大型报告文学
《历史深处——“六·二六”医疗队在陇原》

四十多年前,有这样一个群体,怀揣梦想,奔赴贫穷、落后和缺医少药的陇原,扎根农村、服务基层、造福一方。他们用智慧和大爱演绎了一个个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至今仍被人们口口相传。
大型报告文学《 历史深处 ——“六·二六”医疗队在陇原 》
作者:姬广武
庆阳故事
董志塬上,满载着北京医务人员的卡车在尘埃中缓缓行进。绕过一条条沟壑,翻过一座座山梁,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在太阳就要下山时,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下放医生王久成终于来到了环县毛井公社商店——一个大窑洞前。王久成身材高大,英武倜傥,幽默风趣,性格刚毅。此时,他轻轻地活动活动,缓缓地下了车。专程去县城接他的公社书记崔登霄指着远远的山包包说:“你看,那几个窑洞,就是卫生院。”
王久成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看见了,可是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望着自己那即将工作的地方,只见天边延绵起伏的山丘顶上呈现出一片瑰丽的晚霞……
作为唯一一名既参加了卫生部第一批和最后一批医疗队,同时又是在甘肃工作十年的北京医务人员。他和他的同事们在陇东黄土地上书写的救死扶伤的故事和所遭遇的困难挫折,既平凡普通,又那么荡气回肠,充满传奇。
(一)
走过一段谷地,沿着坡道开始上山。王久成和朱医生吃力地爬到半山腰,一间罕见的房子孤零零坐落在一块狭窄的平地上。
走进房子,王久成仔细打量:房子有框没门,多处破损的窗户纸随着山风不停地摆动。靠窗子的炕上没有炕席,中间铺着一张未经过熟化的老羊皮,地面上放着一口带有裂纹的大铁锅。王久成问:“看来这哒好长时间没住人了,以前是做啥用的?”
朱医生说:“有时候社员在这哒开会,在锅里烧火取暖。我动员了几个人,就在这哒给她们放环。”
王久成表示惊讶:“在这儿?这哒环境太差了,能不能找一个稍好点儿的地方?”
朱医生突然愣了,原本带有成就感的他,情绪顿时低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说:“那咋办,都安顿停当了?”
见朱医生为难的样子,王久成也为难起来。他想,当前卫生局和医院在放置避孕环的问题上,对环境并没有提出什么具体要求,也没制定什么的常规,在医院也从未因放置避孕环出过什么事;就连上门手术都没有什么具体规定,不也打破了条条框框嘛。既然人家已经安排好,可不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环境是无法改变的,怎么能挑挑检检呢?再说了,做不做可是对计划生育政策的态度问题!
想到这儿,王久成犹犹豫豫地取出了广口瓶,又倒入了新洁尔灭,把放环取环用的钩钩叉叉放到瓶子里浸泡,然后脱下自己的棉衣把京京裹起来放在炕上说:“乖乖听话,爸爸该工作了,你靠墙好好坐着可不能乱动!听明白了吗?”京京看看爸爸的脸,点点头。
没多一会儿,朱医生领进一个农妇,王久成问:“年龄多大?有几个娃?”
农妇笑笑说:“今年三十七,有六个娃。”
“哦,比我大一点儿。最小的娃多大?”
“刚过满月。”
朱医生说:“她积极拥护计划生育政策,胆子也大,所以把她排在第一个。”
王久成点点头说:“拥护计划生育,好啊!”他指了指铺在炕上的老羊皮,“上炕躺在这哒,把媾子朝外。”
农妇躺下来,朱医生帮她调整好位置和姿势,王久成把一块无菌单铺在老羊皮上说:“尽量做得无菌吧!”
按操作程序,先用碘酒和酒精将会阴部擦拭消毒,然后用窥阴器扩开阴道并固定好,再用宫颈钳钳住子宫颈,拿起已经结了冰的探针和放环叉互相敲打除掉冰碴,将冰冷的探针轻轻地放入了子宫。王久成说:“首先要探测子宫内径的大小,在放环时好心中有数。”他拔出探针看看探针上的刻度,再将金属避孕环放在放环叉上,“放环时要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往里送……”
他一边操作一边给朱医生讲解操作要领和注意事项。突然农妇叫喊:“医生,肚子疼!”
“别乱动!”他看了看放环叉上的刻度,啊!已超过了探针探测的数字。怎么手上一点儿遇阻突破的感觉都没有?情况不好,一定是避孕环穿透了子宫。一时间,王久成脑子里快速浮现出下一步如何处理:用取环钩探寻避孕环并将其取出?不行!这样很可能会伤及肠管,后果会更加糟糕,万万不能!他把送环叉退出来……
天阴沉得越来越厉害,不一会儿屋外飘起了雪花,一股股寒冷的山风通过门窗飕飕吹进屋,农妇全身不停地抖动:“医生,冷得很!肚子疼!”
王久成匆忙取出一支仙鹤草素,快速打开安瓿,拿出注射器抽吸药水。啊!针栓和针管已经冻在一起没法抽药。他说:“朱医生,快想办法加温!”
朱医生急匆匆出门从山坡上拔下一些干草放在破旧的铁锅里点燃。注射针管经过烘烤解冻,迅速把药水吸出来给农妇注射。注射了止血药,王久成说:“立即组织人力送卫生院!”
没过多时,不知朱医生从哪儿叫来民工和农妇的丈夫,快速会集在一起,把农妇平放在门板上,大伙轮流抬着门板以尽快的速度艰难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
雪越下越大,焦急的人群在鹅毛大雪的伴随下走了几个小时,终于将农妇抬到了卫生院,直接送进手术室。
不一会儿,柴油机轰隆隆的转动声响起来,手术室里简易无影灯照亮了手术台。王久成主刀即刻给农妇剖腹将避孕环从子宫后面取出来,同时做了输卵管结扎。他说:“好像有一点点渗血,应该探查一下子宫受伤的部位,看看是不是需要处理。”
同台助手问:“是不是得用缝线穿过子宫肌做牵拉?”
“对,只有把子宫提起来才能做进一步探查。”
器械护士把穿好了粗线的大圆针递过来,王久成用针穿过子宫肌,将缝线往上一提,一下把子宫肌豁开了一个口子。他自言自语说:“子宫肌是十分坚韧的,在关腹前做全面检查都要这样牵拉,根本不会发生损伤。今天怎么像豆腐渣似的这么糟脆!是不是刚生过孩子的缘故?看来即使找到伤处也不能缝合。”
助手说:“估计伤口不大,子宫一收缩伤口就会自然闭合。”
“没办法就不查了,注射一针宫缩剂!”
术后,王久成和护理人员把农妇送进简易病房。安顿好了农妇,他怀着愧疚对农妇夫妇说:“怪我技术不好操作粗心,给大姐造成伤害。给您家带来意外麻烦,我给你们道歉!”
淳朴憨厚的夫妻俩什么话也没说。
王久成托人买来红糖再次走进病室对农妇夫妻俩说:“我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儿红糖给大姐补一下吧。”
几天来,王久成一天几次到病室查看农妇,夫妇俩没提出任何要求和异议,伤口如期愈合,拆线回了家了。
对意外情况,王久成及时向卫生局做了书面汇报,并在电话里反复表示:“我坚决反对这样做,一点儿条件也不具备,再不能这样儿干了……”
那些日子,王久成带着孩子在闭门思过,情绪极度消沉。这不只是自己的名声和脸面问题,还给人家无辜的人带来伤害,怎么对得起人家!今后的工作又该怎么把握……仅仅几天时间,他明显消瘦下来。院长过来安慰他说:“王老师,别总想这个事,谁都知道咱们这哒的条件不好……”
第三部 情系陇原山水间
(二)
司徒望东在北京原医院是出了名的“快一刀”,来到环县以后新开展了不少手术,不仅在县二院,还经常被叫到县一院去会诊。不管是外科还是妇产科,凡是别人拿不下来的手术都让他上台,所以现在又多了一个绰号叫“司大拿”。
这天,轮到司徒望东在病房值夜班。巡视完了病人,他回到办公室拿出几份病历一一翻阅,并作了病情记录。他站起身展展腰,活动了一会儿,正准备到值班室休息,一开门见一个中年男子慌慌忙忙赶着毛驴车走进医院,经过询问得知车上躺着的人是赶车人的妻子,因腹痛几天未能缓解,由于刚下过一场雪,道路难行,赶到医院已是半夜时分。
对于有多年临床经验的司徒望东来说,病人的情况虽然并不很复杂,但在夜间处理起来还是比较棘手的。紧张忙碌地处理完病人,天已经大亮了。
在*班交**的晨会上,司徒望东说:“午夜来的急诊是个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穿孔的病人,几年来曾反复急性发作。在发作期间,有时候只有单纯的腹痛,有时候除了腹痛还有便血,每次发作持续时间七到十天就能逐渐缓解。这次发作病情比往次重,持续时间也长,所以前来就诊。现在病人基本情况还可以,从病史分析和目前情况看,我认为应该尽早做胃大部切除手术。”
给急诊病人做手术需要几个科室密切配合,夏院长召集内外科等人员共同会诊,人们对司徒望东的诊断和处理意见没有任何异议。夏院长说:“就按司徒医生的意见,马上准备手术!”然后对司徒望东说,“你忙了一夜,赶紧抓时回去间休息一下,一会儿还得你上台。”
司徒望东说:“哪儿还来得及休息呀,病人情况这么急,不能再拖延时间了,趁现在一般情况还比较好,赶紧进手术室!”
忙了一夜的司徒望东一刻也没休息,担任主刀上了台,陆子民做助手开始手术。切开腹部,司徒望东对陆子民说:“病人溃疡病十几年反复发作,不除外有过慢性后壁穿孔的历史,局部可能会有粘连,分离十二指肠时要格外小心,千万别伤了十二指肠动脉!”
陆子民说:“这种手术我从来没做过,怕弄不来,还是您弄吧!”
“注意拉钩,把手术野暴露清楚!”司徒望东拿起止血钳一边认真熟练地剥离十二指肠与周围组织的粘连一边对陆子民说,“你看,粘连这么广泛而且比较坚韧,这就是慢性穿孔的有力证据。”
王久成站在手术台边,认真观看司徒望东的娴熟动作,对他的敬佩心理油然而生。心里说;“真了不起,不愧为他有‘快一刀’的绰号!我得什么时候才能练到他这种程度啊!我要拜他为师,下苦功夫,‘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虽然时令已经是冬季,又刚下过雪,手术室的一侧只有一具火炉,室内温度还比较凉,可是司徒望东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王久成走到护士长身边小声说:“您看司徒老师满脸是汗,都快流下来了,是不是得给他擦擦呀!”
护士长看了看司徒望东,拿起纱布走到他跟前给他擦汗,忽然见他把眼睛闭上,接着头轻轻摇晃了几下,好像有些站不稳。护士长说:“司徒,坚持得了吗,要不要歇一会?”
司徒望东没有说话,他定了定神继续操作下去。正在聚精会神地剥离粘连严重的十二指肠时,投照在手术野的无影灯的光束突然闪了一下,刹那间一股血流如同喷泉似的直射在他的眼镜上。顿时,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脱口“啊!”了一声,身子晃了几下,随之瘫倒在手术台边……
突然发生意外,手术室内的人们慌作一团。看不清从哪儿冒出的血积满了手术野,陆子民慌慌张张抓起一迭纱布急忙按压下去。喷血看不见了,但血液积满了腹腔,慌忙中一时无法确定出血的部位。
医院没有血库,现找血源,再做化验配血,谈何容易!失血得不到及时补充,输液速度再加快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没来得及,病人的心脏很快停止了跳动……
王久成和护士长一起赶到司徒望东身边,把他放平,见他面色潮红,已经昏迷不醒,不时发出痰鸣和鼾声。护士长匆忙拿来血压计,给司徒望东测完血压,她吃惊地大声说:“啊,270/180毫米汞柱!”
王久成高声喊:“快!静脉推注硫酸镁2.5克/10毫升,肌注利血平1毫克!”
司徒望东患高血压多年,长期从事临床工作,精神高度紧张;特别是来到环县这全新的环境,没有规律地往返奔波于县一院和县二院之间从没有停歇,生活上也没人照顾,血压一直没得到有效地控制。这次又忙碌了一夜,一会儿也没休息,头脑时时发生模糊,又发生无影灯故障,手术意外伤了病人的血管,井喷样的鲜血猛然间击中了他,意外事故致使他血压猛然升高,多种因素综合一起他突然发生了脑出血。
世间的人与人、人与物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医生原本就为病人而生而存的,没有病人何须有医生?司徒望东意外送走了他的病人,抢救他的药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和与他有着特殊关系的罹难者搭伴一起驾鹤归西,离开了人间……
医疗事故,意外伤亡的事非同小可,夏院长生怕对病人家属不好解释,他不安地走出手术室,如实把事情的真相向病人的丈夫作了说明。事情应验了作为亲人的不祥预感,丈夫什么话也没说,跺下鞋子上的雪,跟随夏院长慢步走进手术室,面对躺在手术台上的妻子沉默了好长时间。他含着泪给妻子地穿好了衣裳,又轻轻地擦了擦妻子的双眼。然后走到躺在地上的司徒望东旁边,对着他望了一会儿,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为给我女人瞧病,把您的命也给搭上了,实在对不住您!”
为司徒望东默哀完了,丈夫把妻子抱起来缓缓走出手术室,把她轻轻地放在毛驴车上,盖好了被子,什么话也没说赶起了车,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医院。院子里,除了他和毛驴的脚印,还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司徒望东是单身,因为和爱人对医务人员下放农村看法上有分岐,二十多年的夫妻散了。都快五十的人了,孤身一人来到甘肃,还有高血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但是血浓于水,骨头与肉相连。儿子带着母亲的既往深情来环县二院处理父亲的后事。在环县,不管什么人什么原因故去,向来没有火化的说法。司徒望东死在异土他乡,但没有长眠在这里的墓地,在有关部门大力协助下,儿子把父亲的遗体长途跋涉运回了北京…… (之六)

历史深处 ——“六·二六”医疗队在陇原

姬广武
姬广武,祖籍甘肃临洮,生长于甘肃武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研究员、金城文化名家。历任兰州市委组织部*党**员管理处处长、兰州市委巡察办副主任等职。
出版报告文学《百万移民》《世纪决战:中国西部农村反贫困纪实》(上、下卷)《历史深处:“六·二六”医疗队在陇原》及长篇小说《货郎客》(合著)等10余部。
代表作《世纪决战》获第十二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报告文学类作品金奖、甘肃省首届黄 河文学奖一等奖、兰州市第五届金城文艺奖一等奖。被评选为甘肃省文联第二届“徳艺双馨”文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