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中先,湖北省作协会员,京山市作协会员。2011年开始小说创作,至今创作一百多万字。出版小说集《远逝的箫音》。

奶奶是山里人,据说她是逃荒到我们这平原地带,经人介绍嫁给我爷爷的。村里人称呼奶奶总是带一个“山”字,比如“山婆婆”“山婶娘”“山嫂子”之类。
我们童年小朋友诵唱得最多的童谣要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山上有老虎;老虎不吃人,山上有敌人;敌人不说话,山上有喇叭;喇叭吹不响,山上有和尚;和尚不剃头,山上有牯牛;牯牛不长角,山上有麻雀;麻雀不下蛋,某某是个大笨蛋!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山里,而这首童谣句句都说山,所以我们很向往山,认为山里一定很好玩。
奶奶教了我们一段顺口溜:养女不嫁陡灌溪,蛤蟆屙尿洗筲箕,下起雨来坐屋脊,一年四季少米吃。我们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说这段顺口溜,它还传到了周边的村里,其知名度不亚于童谣《一二三四五》。
奶奶说她娘家是陡灌溪。她告诉我们陡灌溪四面环山,中间一片洼地,分别建有几座村子。人们在这片洼地生活,繁衍生息,历史悠久。这地方地理环境特殊,天旱时连人喝的水都没有,但一旦下雨,则水淹到屋脊。旱涝交加,极大地影响了农作物的生长,使得这里的人们普遍贫穷,所以有“养女不嫁陡灌溪”之说。
不懂事的我却认为陡灌溪是一个好地方,经常吵着奶奶带我去她娘家“坐屋脊”,看“蛤蟆屙尿”。奶奶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就带你去”。我等不及长大,又吵着爸妈带我去,却少不得爸妈的一顿喝斥。我始终想不通,过年时,小伙伴们都走外婆家及爸爸的外婆家拜年,而我爸从来都没去过他的外婆家,更不说带我去了。奶奶也从来没回过娘家一次。有一天村里外号叫“多嘴佬”的胖婶娘偷偷告诉我,奶奶的爸爸包办婚姻把她嫁给邻村人,结婚当天的凌晨奶奶逃了出来,辗转来到我们这里,饿昏在房屋坐落在村子最北头的爷爷家的屋旁边,爷爷和他爸妈把奶奶弄醒,给她水喝,给她饭吃。村人都来看热闹,问奶奶的来历,她说自己是逃荒的,求好心人收留,村人见奶奶模样周正,而当年的爷爷正是十八岁的英俊少年郎,正好般配,便有心撮合。没想到二人心有灵犀,即成佳偶。唉,难怪奶奶不敢回娘家。
我认为再也难得有机会去陡灌溪了,失望的心情反而加深了对陡灌溪的向往。每当雨过天晴,我会习惯地站在高处,遥望西北方浓浓淡淡的山峦,想象陡灌溪的美丽风景。我做梦都想站在奶奶家高高的屋脊,看四周白浩浩的大水,看四面远处的松柏苍翠的大山。我还想象水里有小船,有白帆,船上有穿蓑衣戴斗笠的渔夫撒网捕鱼;在远处大山与大水交接的地方,一轮暗红色的太阳浮出水面,它吸饱了水,光线射不出来,沉甸甸的,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沉下水去;忽然有几只海鸥飞来,发出“欧,欧”的叫声——它们一定跟我一样很兴奋,它们又飞远了,向太阳飞去,它们的翅膀把太阳划了一道裂缝,随即又缝合……有时候我干脆想象就站在自家的屋脊,看北面不远处的大水塘里的水飞了起来,像条长龙腾起,飞到我的脚下,也就是奶奶说的“大水漫过了屋脊”,像长龙一样的水注在阳光里闪耀七彩的光芒……
有一年暑假的一天我做了一个梦,白日做的梦,中午,我在房里睡午觉,醒了,堂屋里吵吵闹闹,因为今天我家“供”剃头佬——剃头师傅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村子里为人们剃头,村人轮番供应其伙食。有不少人在等候剃头,所以很热闹。我走出来大喊:“奶奶,我看见蛤蟆屙尿了……”屋里顿时哄堂大笑。奶奶在后面的厨房里纺棉花,她走进堂屋,面带微笑。“奶奶在洗筲箕,对吧?”一个人问。“是的,奶奶拿着刷子刷筲箕。”我随口答,并继续把梦境说出来,“一个牯牛一样大的蛤蟆在屙尿(哄堂大笑),它穿了一件绿皮袄,两手(前脚)趴在地上,弓着腰,翘起大尾巴在屙尿(哄堂大笑)……”“是黑尾巴还是白尾巴?是不是有这么长?”一个人问我,并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长度。“亮晶晶的花尾巴,有鞭竿那样长,它的背上还有一朵大荷花……”不等我说完,又是哄堂大笑,人们还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很反感他们抢着说话,不由得大吼一声:“你们都不要说了,听我说。”一下子安静了,有几个人的嘴巴还没有合拢,傻乎乎地看着我。我迫不及待地把梦境说出来:“我喊了一声‘蛤蟆大哥’,蛤蟆大哥车车身子,看向我。哇!它的眼睛又圆又大,像两只黑灯泡,在白色的眉毛下面突出来,黑光闪闪。它不好意思地横了我一眼,便听奶奶说:‘蛤蟆大哥,莫打野,我的筲箕还没有洗好呢。’蛤蟆大哥黑眼珠子转了转,大嘴巴一瘪,做了一个鬼脸,转过身去,继续屙尿。‘淅、淅、淅’‘涮、涮、涮’,蛤蟆屙尿尿,奶奶洗筲箕……”教五年级语文的树生老师在场,他露出很惊讶的神情,对我说:“中中,很不错!”同时竖了竖大拇指,再转过身面向众人,“这个伢只要肯努力,将来一定能当小说家”。我说的话,树生老师说的话,被在场的人传开了,人们认定我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并且,一条歇后语“横空出世”:中中说的话——蛤蟆像牯牛一样大。当人们闲聊或者发生争执,一方说话离谱不着边际时,对方会说:行了行了,我服了你了,真是中中说的话——蛤蟆像牯牛一样大(哟)。
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和工友们在县城的大街上闲逛,偶然碰到早已调到县城教书并迁居县城好几年的树生老师。“老师,您好!”我对当年的恩师笑脸相迎。老师疑疑惑惑地看了我和我的工友好一会,问:“你现在哪里高就?”“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唉!可惜呀可惜,贫穷埋没了一个好人才呵!”老师和我是同村,我家是贫困户他知根知底,所以如是说。
闲话少说!
过了两年,我稍微明白了些事理,但对陡灌溪的兴趣依然不减。有一天问奶奶:“奶奶,您说陡灌溪四面环山,像个大脚盆,一下雨就涨水淹了房子,‘脚盆’的水又流到哪里去了呢?”奶奶乐意谈论娘家的事,她在纺棉花,停下手里的活:“陡灌溪南面山脚下有个大山洞,叫‘消水洞’,水就是从这里流走的。”我喜欢盘根究底:“消水洞通往哪里呢?”“消水洞通向东南方近十里外的仙女泉,然后再流到南面石龙的过江水库去了。”“奶奶,这么复杂。有人从消水洞钻过去了吗?”“中中就是喜欢打破砂锅问(纹)到底呢。消水洞是很大,一个人是可以钻进去,哪个敢钻到底呢?说不定洞深处有毒蛇呢。”“奶奶,既然消水洞和仙女泉相隔十里路,且山山岭岭、沟沟洼洼,地形复杂,又没有人实地考察,怎么能肯定消水洞一定通向了仙女泉?或者说,消水洞的水不一定全部流到了仙女泉,说不定还有一条或者几条分支洞呢。”奶奶的笑容凝固了,旋即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她摸出有蓝色花朵图案的白手绢,擦了擦眼睛,续上手里的活,纺车转动了,发出蜜蜂一样的“嗡嗡”声……
奶奶知道我好奇心强,在以后的日子,她断断续续地对我讲了比“坐屋脊”“蛤蟆屙尿”更有趣的故事以及她的身世——
奶奶是一九零三年出生的。七岁那年,即一九一零年,中秋节,奶奶的爸爸带着她去邻村看热闹。
看热闹的现场在邻村东南方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在奶奶童年的记忆里,当时的场面蔚为壮观,山上山下,人山人海。曾外祖公把她背上山,她看到山上有一个大坑,人们叫它“天坑”。天坑周围挤满了人,有几个人在整理一堆粗绳子……
却说陡灌溪南山阳坡的村里有个纨绔子弟叫曾云,曾云身高两米,人们又叫他曾长人。曾长人力气很大,可以抓起一百多斤的重物扔出一丈多外。曾长人几代单传,他六岁时,家境殷实的父亲从山东请来武术名师传授其武艺,历时十年。本指望儿子继承家业,光耀门庭,不曾想成年了的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几年的时间便败光了家财。老父亲郁郁而终后,曾长人不仅没有有所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无法无天,人们畏之如虎。有一年俄国拳师在天津设擂台比武,据说打败了很多中国拳师。几个聪明人灵机一动,找到保长商议,请保长出面鼓动曾长人去比武,心想若曾长人比武获胜,可以为地方扬名,若被俄国人打死或者打残,则地方少了一个祸害。保长认为“此计甚好”,于是游说曾长人,曾长人欣然应允。保长募捐了一些银两,作为曾长人的盘缠,没想到曾长人打败了俄国大力士。又过了两年,陡灌溪北山出现了一头豹子,豹子经常下山攻击牛马牲畜,人畜安全受到威胁。曾长人自告奋勇,孤身一人在北山找了两天两夜,与豹子不期而遇。一场人豹大战爆发。曾长人抓住豹子的头皮把它活活摔死了,他的左脸皮被豹子抓了酒杯大小一个伤疤。之后,人们又私下叫他“曾花脸”。
有一天曾长人和他的几个狐朋*友狗**在陡灌溪的天坑游玩,他突发奇想:探天坑寻找金银财宝——因为传说明末农民起义军兵败退到陡灌溪,把十多箱金银财宝藏到了天坑里,以图日后东山再起。曾长人便去找保长索要银两打造探天坑的绳索物件。保长只得再次募捐银两,打造了十多根各长三十丈的粗绳子和一个大铁笼。因为前辈人说天坑至少有三百丈深,下面还可能有毒蛇猛兽。
曾长人身穿一件青布衫,人们用雄黄酒在他身上淋了一遍;预备了食物和水;他还带了一把大*刀砍**。曾长人站在铁笼里,绳子系着铁笼,在一棵大树绕了两圈,几个人开始拉着绳子往下放。并且约定,如果遇到危险,就用大*刀砍**敲击铁笼,便于人们往上提绳子。曾长人哈哈大笑,他说遇到老虎豹子,老子一拳结果一个,遇到毒蛇,老子一刀两断,何况还带了雄黄酒,毒虫猛兽近不得身的,不怕不怕,你们只管往下放绳子,等老子找到金银财宝,大家一起发财。
开始是五个人拉住绳子往下放,最后增加到三十个人才勉强能掌控住越来越沉的绳索下垂的重量。从早上一直到日头偏西,绳子终于放完了,却不知道把曾长人放到坑底了没有。人们朝坑里大喊,没有任何声音从坑里升起。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从绳子上感觉到大*刀砍**敲击铁笼产生的震颤,更不说听到声音了。人们议论纷纷。有人猜测曾长人可能钻出铁笼寻找宝藏去了,有人悲观地推断曾长人已经被毒蛇猛兽吃了,有些被曾长人欺凌的人口诵“阿弥陀佛”,感谢老天为地方除了一害。经商议,人们不再等待,快速向上提绳子。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紧张操作,铁笼连人提上来了,少了食物、水壶及大*刀砍**,还少了人的衣服——曾长人一丝不挂,用双手紧紧地遮住下身。他的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像是被抓伤的痕迹;他的目光涣散,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面对洪水猛兽、世界末日。曾长人拨开人群,拼命地朝没人的地方跑。人们追上他,他蹲下身子,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嘴里反复地念“不摸我”。好端端的曾长人疯了。
人们发现曾长人的身上除了血迹,还有涎液一样黏糊状的物质。有人说这是蛇的涎液,有人说是龙涎。于是人们猜测坑底一定有修行千年的蛇精,有人说坑底有一洞,通往龙宫,曾长人钻进洞里寻金银财宝,被龙抓伤了。有人反驳说这分明是狐狸的涎液、狼的涎液。众说纷纭。
保长见多识广,他根据曾长人反复念“不摸我”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天坑底部有一个奇特的世界。天坑不过是这个奇特*界通世**往我们文明人世界的一条神秘的通道,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一扇天窗。这个世界也有山川河流,但没有一丁点儿文明人创造的科学成果的形迹,属纯天然的世界。这里居住着没有进化的古猿人。古猿人突然看到“天窗”吊下来一个它们眼中的怪物,非常诧异,便纷纷上前观望。曾长人虽然人高马大,武艺超群,不怕人不怕老虎猛兽,但一见到这些身上长有长毛的怪物,他还是心有余悸。他当时一定萌生了大开杀戒的念头。他从容不迫地打开铁笼,手中刀光一闪,近旁的几个猿人忽地纵起一丈多高,攀附在树上,对曾长人怒目相对,嘴里发出“虎,虎,虎”的叫声。曾长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关了铁笼,环顾四周,我的天,树上树下,到处都是怪物,千百双绿眼珠子忽闪忽闪,像剑一样刺得人心里发毛;怪物们都发出了“虎,虎,虎”的声音,此起彼伏。曾长人顿时感到一阵黑色的浪潮向他涌来。好汉不敌二手,何况这么多长腿长臂、大手大脚,辗转腾挪快如疾风的怪物呢?他赶忙用刀敲击铁笼,想想看,这么深的坑,垂直距离近二里路,上面的人如何听得见?绳子这么长,这么重,少说也有七八百斤,人们是无法感受到绳索传输的细微的震颤的。
众猿人见曾长人关了铁门,于是纷纷围拢来,对着曾长人啮齿哂笑,做鬼脸,吐唾沫。一阵原始物种特有的比动物尸臭更难闻的气味一时间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直到整个身体。曾长人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拿起*刀砍**向外刺,由于铁齿间距不大,如何施展得开?不一会就被怪物夺了*刀砍**。可怜曾长人一身好武艺,困在这逼仄的铁笼里无计可施,犹如笼中猛兽,任由摆布。众怪物毛茸茸的手伸进来,抢走了食物和水,撕光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其长长的指甲便划伤了他身体……一番折腾,曾长人就疯了。
曾长人的母亲死得早,父亲又被他气死了,仆人也走了,再没有亲戚朋友,更何况他恶名远扬,这一疯,再没有人管他的死活。被他欺凌的人更是庆幸恶人遭到了恶报。不知道是谁作了几句顺口溜:长人下天坑,上来一裸身,口说“不摸我”,无端丢了魂。
几十年后的一九五一年,天门皂市的街上曾出现一个貌似曾长人的疯子。我们村里好多人都见过这个疯子。一天早晨,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年疯子半坐半躺在皂市城南的黑大桥桥头。由于早上赶集的人很多,大块头的疯子阻碍了本来不宽的大桥上车水马龙的人流。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抓住疯子的胳膊,想把他拖到一边,没想到疯子如大树生根,纹丝不动,又上去两人帮忙,疯子依然稳如泰山,又上去两人一共六个人对疯子抓胳膊抱腿子,始终没能把他挪开半步。桥头卖油条的好心人给了几根油条,疯子吃完,才慢悠悠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我家隔壁的银祥爹把自己亲眼看到的场面讲给人们听,说这个疯子像外国人一样高大,差不多有两米高。奶奶问疯子是不是圆头大脸,银祥爹说是,奶奶又问疯子身上有没有什么印记,银祥爹说他的左脸上有块鸡蛋大小的伤疤。奶奶说这个疯子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下天坑的曾长人。
保长的说法大多数人不认可,认为他是鬼打胡说。
过了两天,保长召集众人,又来到天坑,并牵来了一只狗,用绳子拴住狗腿把它放到坑里去,再提起来,没有了狗,只有绳子拴着的一根白森森的狗腿骨。保长得意地对众人说,这下你们信了吧,狗在猿人眼里是猎物,所以“捕而食之”,至于曾长人嘛,在猿人眼里只有面貌体形如同类,扯掉衣服后,白白净净,光光滑滑,啥玩意儿?觉得稀奇古怪,很好玩,便争先恐后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狠狠地把他戏弄了一番。当我们往上提绳子时,猿人们还意犹未尽,攀附在铁笼上摸他。当绳子提到一定高度,猿人们看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而心生害怕,才悻悻离开铁笼,纵到树上下去,回到它们的世界去了。这也是我们有一段时间觉得绳子特别沉,又突然轻了许多的原因。所以曾长人一上来就说“不摸我”。曾长人是被猿人摸疯的……
奶奶逃婚嫁给爷爷,虽然爷爷对她百般疼爱,奶奶的心灵深处仍然摆脱不了背叛亲人的无尽自责。奶奶痛恨曾外祖公的顽固不化,仅仅因为同昔日好友一句“指腹为婚”的玩笑话,曾外祖公竟然恪守“诺言”,包办婚姻强迫女儿把终身托付给一个身患重疾的“病框子”。一想起那个发病时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娃娃亲的“对象”,奶奶便感到透骨心凉。
奶奶的出逃是蓄谋已久,只是每当看到曾外祖公愁苦的脸,她便不忍心挪开出逃的脚步。曾外祖公的前段婚姻很不幸,夫人体弱多病,没有生育,过早离世,三十四岁时再婚,三十六岁生奶奶,四十岁晚得贵子,不幸的是曾外祖母生这个儿子时难产去世了。曾外祖公含辛茹苦养*奶大**奶姐弟俩。奶奶的孝心暂时压制住内心深处无可奈何的叛逆。直到结婚当日的凌晨,奶奶才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出逃的征程。
奶奶心里清楚,自己的举措不仅让父亲颜面丧尽,还会惹上官司。父亲原本不善经营生计,虽然有十来亩田产,却过得不尽人意。一旦官司上身,一定田产不保。两年后,思念老父心切、已经抑郁病症严重的奶奶求爷爷去一趟陡灌溪,爷爷因奶奶病情严重走不脱身,曾祖父挑一担草鞋走了一天一夜赶到陡灌溪,以卖草鞋为名,转弯抹角打听到了奶奶家的变故。曾外祖公输了官司,十多亩田产变卖赔钱,变得一贫如洗;奶奶的奶奶于当年也去世了,悲苦交加的曾外祖公带着十多岁的儿子过日子。曾祖父诚惶诚恐地叙说了奶奶家的变故,奶奶没有流泪,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痛在心的深处。她还庆幸老父尚且健在。
奶奶是小脚。我们的脚放在地上是平展的,奶奶的脚是弓形的,立着的,就像现代人的高跟鞋的模样,只是特别小,真真的只有三寸来长。但奶奶的身材高大。奶奶说像她这样身高重量大、脚又小的人走路是最吃亏的。走路时必须裹脚打绑腿,要不然无法行走。逃婚时奶奶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干劲跌跌撞撞走了好多天才摸到爷爷家的屋旁边昏倒的。上了年纪,奶奶每走一步都必须拄拐杖。奶奶想娘家却不敢回去,除了她不擅走路且路途遥远,在当时族规家法森严的时代,做出如此忤逆之事的奶奶是要被沉水的。奶奶不让曾祖父向她的父亲告知自己的情况,她认为自己不配做女儿。也正是这个心结让奶奶落得一生的遗憾,因为直到十多年后她的父亲离世都没能再见一面。稍微得到一点安慰的是曾祖父在以后的几次卖草鞋的“经商活动”时故意借宿曾外祖公家和他结成了好朋友,便有意无意地给予了曾外祖公各方面的资助,比如老舅爷——奶奶的弟弟结婚时,曾祖父就送去了一百多斤大米。
爷爷带奶奶四处求医,也没能找到一剂一解奶奶心结的灵丹妙药。直到1928年岁末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云游僧化缘来到我们村里,见奶奶目光忧郁地注视西北方,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便对在禾场忙碌的爷爷说,这位施主有佛缘。爷爷把和尚请进屋里,向和尚详细地讲了奶奶的病情。和尚在屋里念经作法,为奶奶供奉了观世音菩萨,从此奶奶虔诚礼佛,做了佛门俗家弟子。第二年,奶奶性情大变,变得开朗活泼,近十年的抑郁症结烟消云散。这些年来,奶奶也生育过几次,都因病情的原因儿女不是早产就是夭折了,奶奶病愈后,相继生了两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姑妈小姑妈,直到1938年三月才晚来得子生了我的父亲。
时过境迁。近二十年光阴流逝,清朝进入民国的改朝换代,新旧更替,陈旧礼教不同程度地遭到了新生事物的冲击。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奶奶萌生了探访睽违已久的娘家陡灌溪的想法。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奶奶一次次错过了回娘家的机会。1986年奶奶在弥留之际依然心心念念她的陡灌溪:“中中啊,我来到你们家六十多年了都没有回一次娘家啊,我死后,你们一定替我回一趟陡灌溪,在我娘我父的坟上烧一炷香啊……”奶奶至死都认为自己是陡灌溪的人,而把她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家认成是“你们家”。
奶奶去世后的第二年的清明节,父亲去了一趟陡灌溪,在他外婆外公的坟山上烧纸钱,燃鞭炮,叩了头。
我在懵懂童年就向往陡灌溪,结果几十年过去了,我却没有专门造访一次陡灌溪,它可是奶奶的娘家,还有奶奶临终前的嘱咐呵!如果谁说我是不肖子孙,我无以反驳,我在心里认可自己就是一个不肖子。
至今为止,我去陡灌溪的唯一一次是2021年市作协几位文友相约去石龙看红杉林,顺便去游览了一次陡灌溪。
我们的车是从陡灌溪南面的山上进去的。站在高高的山上俯瞰陡灌溪的景象,我试图把歌谣里的情形联想到眼前的景物里,孩童记忆里的奶奶家的屋脊怎么也不可能和山坳里在朝阳下闪耀金色光芒的两层或三层的错落有致的村居重合。消水洞在南面大山的脚下,偌大的洞口可以容纳二十多人。虽然是岁末枯水季节,洞里依然水声潺潺;洞外面筑有钢筋混凝土护坡,安装有粗壮的钢丝防护网及坚固的泄洪闸。“蛤蟆屙尿洗筲箕”“下起雨来坐屋脊”的画面只会在远去岁月的历史卷轴上泛黄褪色。
我钻进洞里向深处走不多远,一根粗壮的木桩斜向卡在石隙间,大有“禁止通行”之意。怎么?我意欲探究你的前世今生,你究竟是通向山那边近十里地的仙女泉,还是通往约二百里外的麦芒镇?反正有一件与你的传说相关联的离奇事件萦绕在我的心头多年,我一直想把它弄一个水落石出。这件事也与天坑有关。
于是,在去天坑的路上,我向两位古稀老人打听一百多年前曾长人下天坑的故事,他们不知道;我再问七十年前的牯牛坠天坑事件,还是没人知道。我很失望,难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在当时引起轰动的事件就像一块石头扔下天坑无声无息,永远堙没于历史长河的沉沙之中了?
奶奶自从得遇高僧点化信佛,便终身念经拜佛,并在特定的日子如初一、十五及佛祖的生日、忌日等吃斋。在那段禁止搞封建迷信的岁月,奶奶也从未间断过,她偷偷打坐念经。父母经常告诫我为奶奶保守秘密。奶奶一般都是早晚念经,她的嘴里总是噼里啪啦念一些对于我来说不知所云的话语。我能听清楚的只有“南无阿弥陀佛”几句。有时候她念着念着没有了声音,像雕像一样闭目*坐静**着。我问:“奶奶,你睡着了吗?”奶奶缓缓睁开眼,脸上呈现像观音菩萨慈祥的笑,轻声说:“奶奶在心里念呢。”“奶奶在心里念菩萨听不见。”“听得见,菩萨在奶奶的心里。”……
奶奶信佛,自然懂得因果之说,她经常教导我行善积德。她说只有行善积德做好事,一生才能平安顺遂,逢凶化吉。其实奶奶一生都在忏悔,她总是把娘家几代人的不幸遭遇归结到她逃婚出走的“罪孽”上。
我的舅爹,也就是奶奶的弟弟1907年出生,二十四岁才娶了一门外地媳妇。两年后的一天,舅爹因事外出,曾外祖公偶然发现儿媳妇和村里的一个单身汉睡在一起。曾外祖公愤恨不已,两天后,喝药自尽,享年五十八岁。奶奶惊闻噩耗,痛哭了一天一夜。她想回到娘家,任由娘家的父老乡亲惩罚,以死谢罪。
次年正月,爷爷和曾祖父去陡灌溪祭奠了曾外祖公,回来时带来了一个客人——舅爹。奶奶和舅爹姐弟二人相对,默默无言,只有泪千行。
奶奶后悔没有早日和父亲及弟弟二人相认,如果父亲知道苦命的女儿尚在人间,且幸福地生活着,他兴许不会寻短见。这是奶奶大半辈子的心结,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次年七月,舅爹的儿子有生出生了。儿子的降世没有给本来不和睦的家庭带来些许喜庆,舅爹一直怀疑有生不是自己的种。随着有生的慢慢长大,舅爹对舅婆的虐待更是变本加厉,除了谩骂挖苦,常常拳打脚踢。不堪忍受家暴的舅婆于有生六岁时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有生读了三年私塾后辍学,从十一岁起开始和父亲给别人做长工、打短工维系生计。舅婆逃走了,舅爹不知悔过,反而把对舅婆的怨恨发泄在儿子身上。幼年的有生在外被人骂“野*种杂**”,在家则被父亲虐待,其童年过得极其悲苦。
有生来过我们家两次。第一次是他娘逃走后舅爹带他来的。在奶奶的印象里,当时的有生面黄肌瘦,脑袋圆而大,肩头窄,细长的脖颈似乎承受不了头的重量;他的目光呆滞,几乎没有说一句话,活像一只病猫。第二次来的时候情形大不相同,虽然还是脑袋大,颈细长,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不停地左顾右盼;说话如弹珠,你说一句,他会一串连地说上十来句;总是蹦蹦跳跳,一刻也不闲下来。他一来就脱下了灰色小褂子,露出黑不溜秋如脸一样黑的皮肤,活像一个非洲小黑人。这个时候正当槐花开放的季节,十二岁的有生带领八岁的父亲及村里的小伙伴摘槐花,掏鸟窝,捉迷藏,恨不得疯到天上去。临吃饭时,父亲回来说有生不见了。奶奶发动全家寻找,整个村子都找遍了,不见有生的踪影。寻到北面的大水塘,堤坡上摆放一双破布鞋;水面宽阔,波光粼粼,不见人影。舅爹认得破布鞋是儿子有生的,于是连连感叹:“死了好,死了好!我早就想除掉这个野*种杂**了,这下好了,免得我动手。”爷爷和几位邻居下水摸了好一会,不见有生的尸体。正当人们一筹莫展时,传来一阵“咕咕咕咕——”一如布谷鸟的声音。舅爹怒气冲冲地大吼:“这个野*种杂**没有死呵!”并往村子里跑。人们莫名其妙,也跟着舅爹来到发出布谷鸟声音的地方——我家屋后的大槐树下。舅爹此时已经在我家后院拿来一把长把锄头,仰头朝约三丈多高的老槐树顶部大吼:“你给老子死下来!”这是一棵百年老槐,主干粗壮,三人都不能合抱;主干高在一丈多高处分成好多股枝桠,有的向上生长,有的横向撑出,如一把巨大的雨伞撑向天空。雪白的槐花如繁星点点,照耀在枝繁叶茂的“巨伞”上,蔚为壮观;浓郁的花香更是如潮水汹涌,铺天盖地。有生站在槐树的顶端,逍遥自在地呼叫“咕咕咕咕——”毫不理会下面的人们。“有生,你这个野*种杂**,你给老子死下来……”舅爹在树下叫骂,还不停地挥舞锄头作打人状。“兄弟,消消气,你这样吓唬孩子,他敢下来吗?”奶奶夺了舅爹的锄头,朝有生喊,“有生,上面危险啊,快点下来啊,你爸爸不会打你的。”“姑妈,你保证他不打我,我就下来,你说话要算数。”“好,好,姑妈说话算数。”几声“咕咕咕咕——”的声音过后,花枝抖动,朵朵槐花如白雪飘落,有生如一只黑色的狸猫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奶奶逃婚那年舅爹十二三岁,与这时的有生年龄相仿。奶奶对弟弟少年时代的印象刻骨铭心。她暗地里观察有生,觉得他和当年的弟弟的眉眼、面部轮廓极为相似。她劝舅爹不要想多了,要善待自己的骨肉,还说有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如果不加善待对孩子不利——我们乡下的迷信说法:命运娇贵或绝顶聪明的孩子生在贫寒之家大多逃不出夭折的宿命。
舅爹父子俩回去后,奶奶好长时间心绪不宁。她认为有生不是一般的孩子,可惜托生在弟弟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做父亲的还不视他为己出。她隐隐担忧内侄的未来人生。以至于在以后的漫长年月,奶奶经常回忆有生在我家作客的情形——
那天晚上乘凉时,奶奶又谈及舅爹父子的生活状况,有生说他非常非常喜欢陡灌溪,说他们那地方比这没有山,没有水的地方好玩多了;还说不久前去消水洞捉了好多好多鱼,还抓了一条一尺多长的蛇;还说天坑坡上的野果子好多,坡上还有一棵大槐树,树上的槐花朵儿小,但比这里的槐花更加香甜。奶奶问他知不知道曾长人,他说听说过,奶奶说你咋还敢去天坑,他说他是他们那里最善于爬树的人,是不会掉到天坑里去的,还说只有他一个人敢去天坑摘野果摘槐花……奶奶和有生说话,舅爹便走一边去了,他很讨厌儿子,他的心里有一个死结,总是认为老婆和别人睡过觉,生的儿子就一定不是自己的纯种了。苦难的孩子懂事早,有生过早地懂事,且能说会道,常常三言两句就让生性木讷的舅爹理屈词穷,无力招架,使得舅爹更加坚信这个性格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儿子肯定不是自己的种。他恨死这个“野*种杂**”了。他曾几次萌生除掉野种的念头,但他灵魂深处尚未泯灭的人性总是在危急时刻命令他取消计划。
有生告诉奶奶现在的工作是给东家放牛。他说那个年纪轻轻却总是拄一根绿拐杖、生得肥头肥脑、却又矮得像哈巴狗的东家经常告诫他:“有生啊,我跟你说啊,我的大牯牛是我的命根子啊,你要把它伺候好啊,弄得不好小心我要了你的狗命……”他说总有一天把东家的大牯牛宰了,在南山山顶架起大铁锅,烹它个一天一夜,招来陡灌溪所有的穷人,敞开肚皮吃……
舅爹父子俩走的时候,爷爷挑了一担大米,父亲背了一头装有黄豆、一头装有绿豆的长条布口袋送客。送客两里外,舅爹接过大米,有生接过豆子,作别。两个小朋友依依不舍。有生答应父亲过年时再来。
过年了,年过了,有生没有来;槐花开了,槐花谢了,有生没有来;槐花又开了,槐花又谢了,有生还是没有来。这年天旱,虽然舅爹没有田地,奶奶依然担心他父子俩的生活景状。进入六月,正当爷爷准备去一趟陡灌溪,舅爹一个人来了,他是来找有生的——有生失踪了。
舅爹和儿子在同一户东家做长工打短工。一天吃午饭时,不见有生的影子,舅爹寻遍了南山,也不见有生和东家的牛,心想这个野*种杂**是不是又去天坑摘花摘果了?于是来到天坑。天坑北坡那株斜向天坑中心生长的槐树繁花怒放,犹如覆盖了一层雪花。他来到槐树处,一顶破草帽挂在树梢,一只破布鞋落在树根部,舅爹认得这是儿子的鞋帽。树上无人!更让舅爹大惊失色的是槐树西侧不远处的陡峭的斜坡面上的小树、荒草覆倒了一大遍,一直延伸到黑咕隆咚的天坑口,坡面上部有一些零乱的牛脚印。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舅爹大喊:“有生——有生——”天坑无言,只是惊飞一群杂树丛中的山雀山鸟。找来东家人等,人们确信有生和大牯牛一起滚下天坑里去了。东家要舅爹赔牛,不善言辞的舅爹急中生智,要东家赔儿子。对簿公堂,被判两不赔。
舅爹心里还是疑疑惑惑,他是了解“野*种杂**”的,他认为机灵鬼“野*种杂**”不可能滚下天坑,他推断“野*种杂**”由于没机会烹了东家的牛,于是故意把牯牛推下天坑,然后制造了人、牛滚下天坑的假象,之后逃走了。再一想,“野*种杂**”虽然淘气,心地还是善良的,应该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只是他始终不相信“野*种杂**”已不在人世了。他把这个秘密深藏在心里。
舅爹虽然讨厌可能是别人播种的儿子,平时怄气惯了,几日不在身边,又觉得寂寞无聊,于是萌生了寻找儿子的想法。他想儿子这一生没有走别的地方,唯一去了两次远在邻县的姐姐家,便趁这个闲日来姐姐家碰碰运气,希望在这里找到儿子。
奶奶的心绪不宁不期成真。长夜漫漫,奶奶在观音菩萨前祈祷她的侄子大难不死,逢凶化吉。
次年全国解放,五零年开始土地改革运动。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舅爹翻身作主分了田地,过上了扬眉吐气的日子。爷爷奶奶家有十来亩田地,被打成地主,失去了往日的荣华,他们的木制结构屋宇被没收,几年后分给了志愿军英雄华贵伯,华贵伯歉意地对奶奶说:“山婶娘,我住你们的屋,你们去住泥巴草屋,我很难为情……”奶奶打断他的话:“华贵兄弟,你这样说我就脸红了,你是国家人民的英雄,住我们的屋我感到光荣呢……”
地主成份的奶奶虽然被人歧视,生活艰难,自身不保,前途无望,她还是顾念亲情,无比想念陡灌溪失去了儿子的弟弟。五一年年底,奶奶吩咐爷爷前往陡灌溪看望舅爹,并希望有生已回到了陡灌溪。爷爷带回来的不是奶奶希冀的好消息,而是舅爹的死讯,更无有生的任何音讯。奶奶被击垮了,卧病一个多月才起床。舅爹虽然分得了田地,但他和曾外祖公一样不善操持家计,一个人孤苦伶仃,饱一餐饥一餐,加上思念平日里讨厌的儿子,常常借酒浇愁。十月的一天,喝多了酒的舅爹一头栽倒在水沟里,便溺死了。虽然近几年村里人知道了奶奶逃婚再嫁的事,碍于面子,舅爹从没对人说起奶奶再嫁的去处。舅爹死后,村人也就没法向死者的姐姐报丧,草草地把舅爹埋葬在南山脚下了。
奶奶对陡灌溪的念想除了长眠在南山脚下的亲人,再就是有可能尚在人世的侄子有生了,奶奶做梦都希望有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冥冥之中,奶奶的心里有一个信念,她坚信侄子还活在人间。在以后的岁月,每年奶奶都吩咐爷爷至少去一次陡灌溪,看看有生回去了没有。五九年爷爷饿死后,拜访陡灌溪的责任落到了父亲的肩上。进入人民公社时代,人们几乎每天都要出工,一年到头没有闲暇的年月,父亲也从来没有间断去陡灌溪打探有生的消息。
从爷爷到父亲去陡灌溪打探有生消息的行动一直坚持了二十年。六八年冬月的一天,父亲终于带回来了有关有生的信息。
解放后,由于大兴水利建设及农田的整治改造,陡灌溪旱涝交加的恶劣自然环境得到了最大限度地改观,人们的生活有了改善,南部县市某些人烟稠密、田地稀少的地方的人们有的迁居至此,有的男青年通过亲戚朋友介绍入赘到了这地方。有生家隔壁的二婶就招了一门家居麦芒镇附近的女婿。她的女婿铁牛六六年入赘家门时二十四岁,女儿红梅二十二岁。红梅今年五月份生了孩子。二婶今年八月第一次走亲家,她在麦芒镇的国营友谊面馆吃饭,点了一碗面条、一个家乡风味的火烧粑,偶然听到做火烧粑的师傅说话带陡灌溪的口音。二婶不由得看了这师傅两眼,虽然中年人在低头干活,二婶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总觉得特别眼熟,很像五一年醉酒后溺死在消水洞附近的隔壁的单身汉,猛然想起这个三十多岁的人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滚下天坑的有生。二婶是看着有生长大的,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有生!”那师傅猛然回头。二婶看得真切,虽然眼前的中年人一脸沧桑,但他的面部轮廓依然是当年那个淘气少年的模样,特别是中年人右眉毛中间那颗显目的黑痣印证了二婶的判断。
“我是你隔壁的二婶啊,有生。”
“谁是有生?我叫常生有。”眼前的中年人吃惊的面部表情突然消失了,开始左顾右盼,变得激动不安。
“有生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呀,怎会认错呢?”
“哈哈哈!”中年人一阵哈哈过后,一时笑意盈盈,“就承认您是二婶,说说有生家的情况。”
“有生啊,自从你滚下天坑,大地主要你父亲赔牯牛,你父亲要大地主赔儿子,官司打平了,不输不赢。你父亲虽然脾气不好,又打你又骂你,你走后,他还是很想你呀。他天天抱一个酒瓶子,借酒浇愁啊。解放了,分了田地,日子有盼头了,好景不长呵,他还是忘不了你哟,喝酒的坏毛病还是改不了呵。五一年十月的一天他又喝醉了,像孤魂野鬼到处逛,走到消水洞跟前,一头栽下水沟,就走了。”二婶不经意流下了眼泪。她清楚地看到面前的火烧粑师傅也泪光闪闪。
“哈哈哈,二婶啊,您说得好感动人啊,可我不是有生啊,我是这面馆的常生有啊……”
二婶擦了几把眼泪:“唉,也是的,有生滚下天坑了,怎么会在这里呢?只听说消水洞通到这麦芒镇了,难不成天坑的底下也有洞通到这里?看来是我认错了。”
“是的呀,二婶,人有同像,马有同样。女娲娘娘用泥巴造人,造了一千幅脸谱,超过一千个人就有相同相貌的呀。”
“不对,不对,你的眼睛,你的嘴巴,你的这个样子,好像你父亲当年啊,像是一个模子造的呀,有生的眉骨中间也有一颗痣……”二婶似乎情绪失控,变得神经兮兮,“你父亲一直怀疑你不是他的种,冤枉啊!你父亲糊涂啊!有生啊,你是陡灌溪的人,你的根在那里,你跟我回去吧。”
“二婶啊,您不要瞎说呀,我即使是您的陡灌溪的有生,也不能跟您回去呀。我在这里有家小,有工作,跟您去,您给我安排工作?您可不是县长啊,二婶。”
“唉,是我这老女人瞎想了,你在这里多好呢,回陡灌溪喝西北风?”二婶说完,把自己打了两记耳光……
终于盼来了有生的消息,奶奶自然是欢天喜地。从此,奶奶把对陡灌溪的念想转化成了见侄子一面的愿望。奶奶心里清楚,几十年来,西北方向几十里外的陡灌溪她都没有机会去一趟,去一趟东南方向一百多里的麦芒镇谈何容易?虽然有生没有在娘家隔壁的媳妇“二婶”面前承认自己就是陡灌溪的有生,但奶奶确信这个人就是她的亲侄子,并且坚信在自己有限人生的最后年月会见侄子一面……
二婶在面馆吃完饭,被她认定为有生的面馆员工忙手上的活去了,不再理她。二婶悻悻地走出面馆,心情沉重地走在破烂不堪的青石板街上。此时正值中午,赶集的人不是很多了,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旁走过。迎面过来一个穿红花衬衫的少妇,左手牵一个约三岁的小女孩,女孩在哭,少妇怒气冲冲:“你不哭啊,小心老子把你丢到汉江去给鲨鱼吃了。”“我不吃鱼,我要吃火烧粑。”“你不哭我就买火烧粑你吃。”二婶见少妇牵着小女孩往自己刚才吃饭的面馆去了。二婶百思不得其解,只听老人说放入消水洞的麦芒流到了这里,人们才把这地方取名麦芒镇的,出口在哪里呢?出口一定在街边上的汉江吧?难道天坑也有一条洞通到这里?有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他是从洞里钻过来的吗?两百多里路啊!他吃什么呢?吃鱼?有生经常到消水洞摸鱼钓虾呢……二婶正想入非非,不意和一路人撞了个满怀。“你这人想啥心思?”路人大声吼。“呀,伯伯,不好意思,得罪您了!”二婶忙赔礼道歉。“哎,这口音像听到过,很耳熟,您是哪里人?”“我是陡灌溪来的。”“陡灌溪?那里的水流到我们这里的陡灌溪?”“是的呀。伯伯,您知道出口在哪里吗?”“不知道,应该在江边吧?也可能在江底,也可能是传说,骗人的。”
二婶很失落。麦芒镇的人都不知道陡灌溪的出口在哪里,说明这就是一个谎话,这个谎话骗了好多人呵!唉,也未必哟,老话都是有根据的,只是现在的人都懒得操闲心了,哪个吃多了撑不过钻到消水洞去弄它个水落石出呢?麦芒镇的人也不可能把汉江的水抽干了找陡灌溪的出口呀?不,我还是打听打听这个有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二婶漫无目的地走,试图物色到一个了解常生有根底的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边街头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二婶上前问:“婆婆,我向您打听火烧粑师傅常生有。您知道他是怎么来麦芒镇的?”老婆婆缓缓抬起拐杖,朝西侧的街道指指,小声说:“你去问西街的王老头。”
王老头的家在西街最西头南侧的背街,朝向南面不远处的波涛汹涌的汉江,门前东侧有一棵大概在六丈多高的古槐树。二婶心里一惊,又是槐树!槐荫下系一头大牯牛,牯牛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新绿的稻草。空气中散发着稻草的清香,掺杂牛的气味。门口坐着一位看上去七十岁上下、气色好、很精干的老头。
“您好!您是王伯伯吧?”
“是啊。你找我?”
“我向您打听火烧粑师傅常生有。”
“哦,我最有资格讲他的故事。”王老头似乎来了兴致,顿时眉飞色舞,“讲常生有,首先要讲这棵树,这棵槐树和他大有关系……”二婶心里又是一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有生因爬槐树滚下天坑失踪,难不成又因槐树重现人间?
王老头继续讲:“这棵树虽然长在我家的禾场里,却不是我家的私有财产。我小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大,有人说它有五百岁了,有人说它至少一千年了,我想他们都说离谱了点,可能有两三百年了吧。解放前的镇长说它是一棵神树,是我们麦芒镇的保护神,天王老子都不能破坏它;伤害了它,必然引起灾祸。解放后,这棵树自然成了国家的财产。妹子,不好意思,我的话多了,还是说重点。
“二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八年,好像是五月中旬吧,早晨,一个浑身上下糊有泥巴、打着赤脚的少年在树下大声喊:‘伯伯、叔叔们,快来看杂技呀;大哥大姐、婆婆婶婶们,快来看猴子上树呀……’你也知道,这个时候我们这地方差不多都解放了,不像之前兵荒马乱的日子人们不敢随便出门。很快,围满了人。有人说这是神树,不能爬,有人说这是个童子伢,不会*渎亵**神灵的。有人喊:‘小伙子,你上树千万不要折树枝把树弄伤了。’‘婶娘,我听您的,我不折树枝。’少年话音一落,顺手把脏兮兮的灰色布衫丢一边,身子纵起,双手双脚已趴在树干上一米多高。他身上的肋骨、脊椎,一根根、一节节清晰可数,黑黢黢的皮肤在晨曦里闪耀柔光。人们的眼里顿时出现了一只大壁虎,一只唯独少了一根尾巴的大壁虎。少年脚一蹬,手上扬,向上纵了一尺多高,然后手脚交替动作,一下子便钻到浓密的枝叶间不见了。
“下面的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梦幻一般,像刚才的‘壁虎上树’不是真实的。正当人们疑疑惑惑之际,树上实然传来了‘咕咕咕咕——’的布谷鸟的叫声,声音嘹亮。不一会,远处的、近处的鸟儿雀儿竞相鸣和,有的鸟儿雀儿飞过来了,在槐树上空飞舞,和鸣,似乎遇到了知音,一派莺歌燕舞的景象。‘布谷处处催春种”,好啊,好兆头啊,全国快解放了,当兵的都可以回家耕种田地了啊,国人的富足指日可待呀。’麦芒镇有名的老秀才不无感叹,‘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挽天河的壮士啊,我们都沾他的光啊。’业已还俗的和尚李大爷闭目合十:‘阿弥陀佛!这小伙子是善财童子的化身啊,给我们送吉祥来啦!’
“布谷鸟的声音骤停,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树冠,但见一道黑影闪过,少年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树下,不知道他是从树上爬下来的,还是跳下来的。少年又表演螺旋式上树:依然是双手双脚趴在树上,然后横向移动,绕树一周,旋转而上,然后旋转而下,无声无息。看得人目瞪口呆。
“经过几轮上上下下,少年累了,坐在树下擦汗。人们问他的来历,他说不知道,问他为什么表演,他说饿了,想人们给一碗饭吃。有人端来饭菜,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人们又问他再去哪里,他依然说不知道。人们判定他是一个流浪儿,问他想不想留在这儿,他还是说不知道。人们找来在城西开火烧粑饮食店、膝下无子的永隆人常师傅——常师傅四十多岁,左脚有点跛,但慈眉善目,形象谦和,他问少年愿不愿意去他家过日子,少年低头不说话。常师傅身后钻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拉了少年的手,喊:‘哥哥!’少年抬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向常师傅,点了点头。
“女孩叫桂枝,是常师傅的女儿,一九六零年,和少年成婚。
“少年进入常师傅的家门,称自己叫生有,以后人们叫他常生有。五一年常家被打成工商地主,但他们仍然经营饮食店。之后公私合营,直到五八年进入人民公社时代,常师傅一家成了友谊面馆的员工。这段年月,常生有得到常师傅真传,掌握了永隆美食火烧粑技术的精髓。”
奶奶对于侄子有生入赘常家感慨良多:“报应啊,我这老女人开了个不好的头呵,我们李家的后代也阴差阳错地跟着学呵。百年后我要下地狱哟,恳请阎王惩罚我哟……”
一九五一年,常生有得脑膜炎发高烧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有好长时间不说话。人们怀疑他痴了。迷信的人说善财童子走了,空留下了一具躯壳。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常生有的身体完全恢复后,不动嘴唇也能说话了。只见他的喉咙动,肚子在说话,不仅说男人腔,还说女人腔。于是,人们又猜测:善财童子走了,来了黎山老母。
在奶奶的晚年岁月,她对我们孙子辈的教育大多拿因果说事,并且拿她自己的人生现身说法。她还说一些令我们无法理解的话:“你的老外公、老爷爷、老舅爷都没有活过六十岁,而我都快七十了,还一时半刻不会死,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呀,让我的良心受折磨呀。*日我**日夜夜想我的亲人却不得见一面,我的内心苦啊……”
我理解奶奶。自从得到有生的消息,又是十年过去了,我的父母却没有帮奶奶一了见一面有生的心愿。父母也有难处,我的母亲体弱多病,经常吃药打针,一年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在医院里度过。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加上奶奶、父母一共七口人,几乎全靠父亲一人挣工分养家,全家人过着缺衣少食的日子,成了全村有名的超支户。加上我家成份不好,有时候每个月连正常的口粮都分不到。我清楚地记得好多次队里分口粮,姐姐领着我们兄弟几个人拿着箩筐、口袋欢天喜地地去分口粮,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来到黄灿灿的稻谷堆跟前,叼着香烟,一脸傲慢的小队会计不耐烦地吼:“去、去、去,地主成份的超支户不分口粮。”我们姐弟四人顿时嚎啕大哭,空手回家。父亲为了不饿死人,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亲戚、邻里借口粮渡难关。父亲出工一刻也不敢耽误呀,他哪有时间去两百多里的麦芒镇和有生相认呢。父母也觉得愧对奶奶,经常安慰她:“以前没有有生的消息,不知道他的死活,我们也急呀,才一直去陡灌溪打探,来往也才一天一夜,现在知道了他的下落,他有家有室的,日子过得好,您应该放心了。我们会寻机会去找他的……”
一九七九年,地主成份摘帽,我们全家人的精神枷锁解脱了,继而开始改革开放,人们彻底获得了自由,奶奶更是欣喜,她更加坚信在有生之年可以和侄子见上一面了。
麦芒镇的常生有肚子会说话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都知道他是“走了善财童子,来了黎山老母”的异人,都希望能见识到他身上的其它特异功能。只是常生有的表现令人大失所望,他除了能几句含混不清的腹语,没有显露别的什么异常能力,连他像壁虎一样爬树的技艺也不轻易示人了。他的性格变得温和多了,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他的思维虽然不像原来一样敏捷,但他还是有很好的语言表达能力。人们发现他喜欢看书,平时他的手里总是握一本书,你说什么他都知道,天文、地理,古代的、现在的什么都懂,所以一见面人们就喊他“百事通”或“秀才哥”。他特别喜欢慢条斯理地讲故事,尽管有的故事荒诞不经,人们还是喜欢听。
王老头讲完常生有的故事,问二婶:“你为啥打听常生有?”二婶是一个精明人,认为正值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风口浪尖,多说一句话就有可能惹祸上身,或者害了别人,于是支支吾吾应付:“这人很像我的侄子,才问您的。”“这么说,这个常生有就是你失踪多年的侄子?”二婶勉强露出一丝笑,既而无比悲戚地说:“伯伯呀,我的侄子不是失踪了,是死了,坟头上的草已经长老高了哟。”
一九八一年春,人们传言南部邻县出现一仙姑,她能招来有直接血缘关系,即不隔代的两代人的已故亲人的魂灵,进行阴阳二界的直接对话。进入三月,仙姑已经来到了离我们村二十余里的方家坡村。母亲思念她的已故三年的母亲,即我的外婆,便和父亲一起去见仙姑。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方家坡村以北不足半里地的老地名“尸骨台”、新地名“施屋台”的地方——这个施屋台大有来历,相传三国赤壁之战初期魏吴两军曾在此地发生一场大战,尸骨堆积成山,故名“尸骨台”。据说此地冤魂遍野,向来阴风惨惨,每当起狂风下暴雨、雷鸣闪电时,人们能听到撼天动地的厮杀声。人们传言这地方是阴阳二界的重要通道。父母亲见前面人头攒动,一打听才知道仙姑在此作法。一低矮的土屋前的禾场里有好多人。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一对男女,朝这边的大路过来。女人哭哭啼啼,母亲问:“大姐,你为啥伤心?”女人哭诉:“姐姐呀,我不孝呵,我今天来‘过阴’,大仙把我娘引来了。我娘受苦呵,到阴间了还是过得不好呵,她的屋漏雨呵。我们阳间干旱干死了庄稼哟,阴间的雨水多哟。我娘缺衣少食无钱花呵,她冬天穿夏衣,夏天穿冬衣哟。我不孝呵,今天来见娘才买了五分钱的阴钞呵,不够娘买一个月的口粮呵……”
父母亲走近人群,进了低矮的土屋。土屋的上方摆了香案,屋里香烟缭绕。父母亲跟屋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把目光落在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顶黑帽子的人身上——分明是个男人!他的口中念念有词,正在作法。仙姑呢?母亲问旁边的一妇女,妇女朝黑衣人努努嘴。父母亲疑疑惑惑之际,一位约六十岁的婆婆从人群里挤过来,问:“你们是来见亲人的,还是看热闹的?”“我们来见亲人。”母亲答。“好,你出来,排好队,一个个来。”母亲出去排队,父亲挤进两步,继续看热闹。黑衣男仙姑跪在香案前磕头,约摸磕了十来个头,站起身,横向迈一步,把位置腾开来,双手合十,背朝观众站在香案旁。一个穿大红格子春装、约二十五六岁的少妇连忙跪下,烧了三炷香,双手合十,开腔道:“方家的列祖列宗,请您们给我的母亲大人指明道路,引领她来与我相会。多谢您们了!”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中等个子、身体纤瘦的男仙姑右手扬起一个黄色的精致小铃铛,摇了几声响。父亲感觉到满屋子的人的耳朵同时支楞了一下,人们高度集中了注意力。
男仙姑开始念念有词:“长路漫漫兮,隔水隔丘;烟笼八极兮,雾锁九洲……风为马兮,雨为舟;乘吾英灵兮,载吾苦愁……力士开道兮,揭谛护佑;会吾亲人兮,喜乐千秋……”
坐在小凳上的少妇不耐烦了,出语高声大气:“仙姑,您废话少说,还是快快请我的母亲大人来。我家里在下秧苗,还有两岁的伢子要照看,还有鸡、猪、牛要伺候,耽误不得。”
男仙姑打住念经,略一迟疑,转过身来。父亲这才看清这是一个面相清奇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眼睛半睁半合,形如僧帽一样的黑色帽子几乎盖住了眉毛,但父亲还是确定他的眉心画了朱砂一点红。尽管男仙姑服饰奇特,形象怪异,父亲看他的背影、他转身的样子以及面部轮廓,总觉得该形象似曾相识。父亲的思维努力地在记忆库里检索,终于在时光隧道的深处找寻到了一张可以和眼前的男仙姑重合的脸谱。虽然那是一张透露着对生活对人生深感万般无奈的愁苦的脸,相较男仙姑的超凡脱俗,或许是故作姿态的庄重高贵的脸,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也,但父亲可以肯定只在于一瞬间轻而易举的表情转换。
男仙姑再次摇响铜铃,绕坐着的少妇一圈,又在袅袅升腾香烟的香案前左右摇摆了一阵子,然后收了铜铃,坐在香案左侧的高凳上,闭目合十。一阵娇嫩的女声唱响:“咦咦呀呀咦,呀呀呀咦咦,呀呀咦咦呀,咦咦呀呀咦……”父亲突然明白,仙姑正式出场了。稍稍有点遗憾的是仙姑没有现形,只是借男仙姑的肚皮在唱“咦咦呀呀”。父亲看到男仙姑合十的手指刚好抵在喉咙处,喉咙在微微颤动,他闭着的双眼里流出了两道泪泉,闪闪发光。
仙姑唱了,又念:
“甲子乙丑海中金,
丙寅丁卯炉中火……
猴年马月癸巳日,
子末丑初坤造立,
鸡岁龙令金蛇至,
猴子猴孙召唤你……
三山五岳已寻遍,
不见癸巳日主面;
上天入地声声唤,
远远地见她在银河岸……”
“咦咦咦呀呀,呀呀咦咦呀……”仙姑娇嫩的声音变成了老年妇女的腔调:
“我越过了千重山呀,
涉过了万条河哟。
山上虎狼咬呀,
水里毒龙欺哟。
呀呀呀咦咦,咦咦咦呀呀……
好不容易把家归,
十条恶狗把我追;
梧桐树下躲一躲,
三根毒蛇把路锁;
树上飞下一天鸡,
太岁慈悲救危急;
毒蛇隐退恶狗跑,
脚下渡我独木桥;
孟婆赐我解迷汤,
喝下一口心舒爽;
神州大地万里春,
山青水绿景怡人;
太行汉水须臾过,
眼前便是方家坡……
唉,辛苦啊,我!
我当初做人福气少,
如今做鬼万事了,
只因红尘呼声高,
千里迢迢把儿找……”
坐在小凳上的少妇站起身,问:“仙姑,是我的姆妈来了吧,这声音都像嘛。”接着大声哭喊:“姆妈!”
“儿啊——
十年不见人呼唤,
听闻呼唤我肝肠断。
呀呀呀咦咦,咦咦咦呀呀。
一见亲人我泪滂沱,
我的儿啊,你可知道为娘的愁苦有几多?”
“你的愁苦有几多?”
“咦咦呀呀咦,呀呀咦咦呀,
我的愁苦有几多:
大船小船装满了,
外加千筐一万箩。”
“你不要跟我诉苦啊,你的苦多,我的苦也不少,你看那天上乌云翻滚,家里在下秧苗,还有一些家务事要做。我们长话短说啊,不要咦咦呀呀啊,烦死了。”
“环英哪,你还是小时候的暴躁脾气哟。”
“环英?究竟是环英还是焕英?”
“环英!”
“呸,你做人糊涂,做鬼更糊涂了,连女儿的名字都搞错了。你滚!”
“环英环英我的乖,你如今也是为娘两个孩,十月怀胎苦不苦?你这样待娘实在不应该。”
“咦,说你糊涂还真冤枉你了呢。你说我有两个孩,是男是女?”
“两*种杂**。”
屋里发出一阵哄笑。少妇脸红了,大骂:“你这个老母狗耶,我老子在娘家没有偷野男人,在婆家没有*引勾**童子伢,你怎么说我的两个伢是两*种杂**?”
“环英啊,你错怪我了,你生了两个儿子,我高兴啊,才说句俏皮话,没有说你偷人啊。”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满屋的人都在笑,外面的人也知道了,也在笑,今天的丑丢尽了。本来老子花一块的大价钱买了几十万块钱的阴钞,准备给你的,不了,烧两毛钱阴钞给你,多的这一大堆阴钞就烧给这里的孤魂野鬼,让你个老母狗在阴间穷,比在阳间更穷。”少妇顿了顿,用手指点点男仙姑的头,“哼,还大仙呢,真是个大饭桶,好话都不会说。本来这三十个鸡蛋和两斤白沙糖给你的,不了,只给两个蛋蛋你吃。”说完,扑哧一笑。屋里的人哄堂大笑……
虽然屋里吵吵闹闹,父亲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前面的男仙姑。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怎么像他三十年前就死去了的舅爷?等到仙姑娇嫩的声音响起,父亲明白声音出自这个大男人的肚皮,继而想到陡灌溪的二婶讲的故事,他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他感到了压抑、烦躁,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外力向他涌来。他向后看,在后面排队的人群里寻找母亲,母亲也看过来。他招手示意母亲过去,母亲对他说:“我不能走开,别人会插队的,你有话说呀?”父亲没有说话,扭过头。男仙姑依然闭目合十,表情安详,任由肚皮说话,似乎与他毫不相干,只是脸上的两道泪泉依然亮亮晶晶。突然,男仙姑合十的双手缓缓抬起,把那顶略大的几乎下坠得盖住眉头的帽子向上撑了撑。父亲看得真切,男仙姑的右侧眉毛中间偏上位置如漆一样闪亮的黑痣露了出来。猛然间,父亲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响,似乎一个巨大的信念坍塌,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千斤万斤石头跌落在地,化为尘埃,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父亲情不自禁地喊出一个字,理智命令嘴唇不要继续动作,他不能干扰“男仙姑”聚精会神的工作。
环英(焕英)和她过世的母亲的阴阳对话“过阴”活动因阳界人士单方面的决定中止。环英在香案前草草地烧了两张阴钞,拿两个鸡蛋放在香案上,提了装有鸡蛋和阴钞的篾篮子出去。老妇人的声音唱响:
“苦呵,苦呵!
我这老女人哪世作孽多,
前生为人坎坷多,
做鬼依然奔波多。
祈求阎君慈悲生,
遣我畜道当畜牲,
做猪做狗做牛马,
为赎罪孽舍得剐。
告诫世间所有人,
行善积德为本真。
六道轮回无奥秘,
因果报应无差池。
父老乡亲们,我——去——也——”
送走少妇的母亲,下一个更年轻的女顾客连忙跪在香案前烧纸烧香。男仙姑又摇响了铃铛……父亲知道,奶奶思念了三十多年的侄子有生又开始了下一桩生意。父亲无心再看下去,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奶奶要他寻找侄子的可怜巴巴的眼神。他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到奶奶身边,把这个巨大的惊喜告知她。他从密不透风的人群里挤出来,来到母亲跟前,耳语几句。母亲大吃一惊,踮起脚朝男仙姑看了两眼,又挤进人群,近距离看了一会,然后出来,和父亲走出了小屋。
父母亲已经无心此来的目的了,他们盘算着如何尽早地和有生相认,并带着他回家见奶奶,了却奶奶见侄儿一面的至死不渝的心愿。
忽然传来狗叫声。父母亲朝他们来的白大路看去,五个穿一身黑衣服的年轻人从容不迫地朝这边过来;前面的一人身材奇瘦奇高,像一根竹竿在移动;三条狗在他们左右跳跃,狂吠,只是不近人身。“坏了,电杆来了。”一人小声说。很快,来人到了小屋前;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一律蓄有几乎齐肩的长发,嘴里含着有过滤咀的香烟,上身穿同一款式的黑西装,下身一律穿每走一步便扬起一阵灰的黑色大喇叭筒裤,脚蹬走路“叮叮”作响的钉了铁垫子的黑色高跟皮鞋。“个板马养滴,这么热闹。”身材奇高的瘦个子青年骂了一句汉腔,其他四人便跟着迅速进屋去。一会儿,屋里的人潮水般往外涌,一片哗然。父母亲事后得知,外号“电杆”的奇高个子青年是当地远近有名的地痞,纠集了一批混混,专事打架斗殴,无恶不作,哪里热闹往哪里赶,当地人畏之如虎。在两年后的全国严打运动中这伙人被一网打尽,“电杆”被判死刑。
父母亲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一种预感,认为这伙人会对大仙不利。果然,香案被掀翻了,屋里一片狼藉。五个年轻人围着大仙,瘦高个右手锁住大仙的衣领,把大仙抵在墙角,在高声叫骂:“妈的,仙姑原来是个大男人。*他妈你**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骗财骗色……”大仙的额头在流血,他的双眼愤怒地瞪着,两只手抓着年轻人的手腕。屋里有少数胆大的人在看热闹。“年轻人,你们这样不……”父亲冲上前,才说了半句话,便被近旁的年轻人一掌推了个趔趄,母亲试图把父亲拉回来,如何来得及,其他三个年轻人围上来对父亲一阵拳打脚踢。“小伙子们哪,你们不能打人啊!”母亲大声哭喊……
“儿啊,都是我不好呵,我造的孽报应在你的头上了呵……”七十八岁的我的奶奶对她的四十三岁的儿子我的父亲说。父亲被几个年轻人打得鼻青脸肿,左额头肿得几乎封住了眼睛,奶奶在给他擦拭伤口。“还说这话有什么用,您都是太阳快落山的人了。这点皮外伤不碍事。”父亲说。“姆妈呀,好的只是外伤,要是伤到内部,伤了骨头怎么得了呵。”在烧饭的母亲说。
父亲对我谈起他和母亲去“过阴”的经历时说这是他托人生遭遇的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危险经历。他说在被那几个人群殴又逃不脱时想到有可能会被打死,还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会这样打人吗?母亲庆幸那几个年轻伢虽然凶恶,好在不打女人,要不然自己羸弱的身子怎经得一巴掌。奶奶说幸好我爷爷及祖上积德有好报,才有了在危急时刻的贵人出现。
“哎呀哎呀!草狗呀,求您们了,不把人打死了。”正当父亲被打翻在地时,一个身材魁梧、声音宏亮的中年男人闯进小屋。打人者停止打人,吃惊而愤怒地看向来人。“你是哪个,妈的巴子?”瘦高个大吼。“草狗啊,我是你的表叔,你的奶奶是我姑妈的表姐呀。”“我们打这个大流氓大*子骗**与你相干?”“相干呀,我是方家坡的队长,这个大仙是我们请来的,方家坡的人要负责他的安全呀。”来人说到这里,指了指父亲,“这个人是我的兄弟,他也没有惹你们呀。”“放了他,不能饶了这个大*子骗**。”瘦高个对他的手下发号施令。母亲把父亲扶起来。
“嗵、嗵、嗵……”屋后响起了一阵手扶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大仙突然身子右旋,但见瘦高个像一堵墙坍塌,直挺挺地扑倒在大仙的右脚前。电光火石间,大仙拉开低矮的后门,闪身出去……
大仙作法的小屋是施屋台小队的已故五保户的屋宇,与小屋一条大土路相隔便是施屋台小队。大仙从小屋后门闪身出来,身子轻轻一跃跳过大土路东侧两米多宽的沟渠,一纵身便上了已经发动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发出几声愤怒的吼叫,一阵黑烟冒出来,向前窜去。
很快,瘦高个带领他的手下从后门赶了出来。瘦高个腿长,助跑两步,纵身便跳过沟去,他的两个手下跳到了沟里,打湿了衣服,好不容易才爬上岸,另两人明知跳不过,知趣地向上游绕了一段距离才过去,再向前追去。
父亲从小屋前门出来,抄近路赶去,隔着沟渠跑,大喊:“有生啊,我是你的表弟呀,有生哥啊,我是表弟呀——”
坐在车上的大仙一手捧住流血的额头,一手朝父亲挥动。父亲激动万分,他认为有生认出他了。
“有生啊,你要去我家呀,你答应我过年去我家的,几十年了,你还没有兑现啊——”
拖拉机跑远了,渐渐没有了踪影。父亲跑不动了,趴在地上喘粗气。五个追赶拖拉机的年轻人也停下了脚步,口里骂骂咧咧……
光阴流逝,转瞬间,岁月又经历了三个轮回,进入到一九八四年。五月的一天黄昏,我骑着自行车从工地上疲惫不堪地回来,远远地看见禾场里坐着一个好像是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我感到诧异,心想姐姐没有裙子,更不可能有如此亮丽的连衣裙。
我家来了稀客,除了这个穿着时尚的少女,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他们是父女俩。男客人在厨房里和奶奶说话。奶奶在灶上炒菜做饭,男客人在灶膛添柴火。奶奶的眼睛红肿了,她肯定哭过。奶奶叫我喊客人伯伯,并介绍客人是陡灌溪的表伯父,我才明白眼前这位看上去比父亲年轻许多,白净、斯文的人正是奶奶几十年来心心念念、望断云山、愁老光阴的她的娘家侄子有生。不一会,父母亲从田间干活回来了。“表哥啊,你答应我过年来的,你迟到了整整三十六年啊……”父亲和有生紧紧拥抱在一起,哽咽抽泣。
奶奶解放前的房子的二度主人华贵爹多年前去了城里和儿子一起生活,房子早已拆除,成为平地,成了人民公社时代集体的大禾场。我家的土砖砌筑的泥巴屋建在北面紧连原来的老房子。父亲领着表叔来到房屋西南角,“表哥,当年的那棵老槐树就是长在这里的。”父亲说。表伯父似有所思,双眼在碾压得平平展展的白花花的禾场里寻觅,像找一根绣花针。“唉!”良久,表伯父长叹一声,继而泪光闪闪。表伯父一定回忆起了当年爬树的情景,他的父亲双手挥舞长把锄头站在这地方歇斯底里叫骂的画面也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吗?他也会想象他的陡灌溪邻居二婶描述的他的父亲一头栽倒在消水洞附近的渠沟里的惨状吧!曾经的百年老槐因为一“文化人”说它象征着地主阶级的精神、是地主阶级罪恶滔天的风水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连根拔起、锯成了千段万段。奶奶常常在这里徘徊,或者*坐静**,陷入沉思,她是希望古树的精灵不死,有一天长出一抹新绿吗?
八十一岁的奶奶终于和侄子见面了。她说她这一生值了,死而无憾了。面对侄子的花一样美丽的女儿,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其实奶奶的心里是有一丝遗憾的,这份心迹她是在弥留之际表露的:“有生有个儿子就好了呵!”
其实,在此之前父亲已经去过了麦芒镇。八一年的“过阴”风波之后,奶奶担心有生的伤情,一连几天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父亲的额头消肿后,便去了一趟麦芒镇和有生相认,基本了解了有生这些年的情况。令父亲不能理解的是有生对他如何来到麦芒镇的经过讳莫如深。父亲想了想也释然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既然表哥不愿意说,自己何必追根究底呢。
有生对父亲讲述他为人“过阴”的本事是一个偶然机会学到的,也可以说是他命里注定的因缘。近年来改革开放,民间的一些手艺人干起了副业。多年前他得脑膜炎病愈恢复期的那段日子里无意之中学会的肚子说话的本领竟然派上了用场。他的邻居街坊杜大妈得疯魔症病了好多年,大医院小医院都跑遍了治不好,她的在镇上工作的儿子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希望请来一位年近七十的“马脚”婆婆(马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用迷信手段装神弄鬼为人治病的人士)在家里念经、“下马”(灵魂附体、又说又唱的迷信活动),有生去看热闹,“马脚”婆婆对他说:“你有佛缘。”“何以见得?”有生不解地问。“你看我的眼睛。”“马脚”婆婆又说。有生看向她眼屎浓浓的昏浊的眼睛,镜头拉近,婆婆的眼睛像一扇窗打开,展现在面前的是茫无涯际的山川大泽,青天白云;天上有红冠绿毛的大鸟来回飞翔,忽然一阵音乐响起,天的尽头云蒸霞蔚,一群骑虎乘鸾,著红著黄,花枝招展的仙女腾云驾雾而至,她们有的鼓瑟,有的*箫吹**,有的击鼓……镜头远去,有生似有所思,似有所悟,三魂分离,二魂已随幻景而去。当晚有生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回到了初来麦芒镇的少年时期爬上高高的古槐树的那一刻,他攀附在树冠上学了一阵布谷鸟的叫声,满世界回应他各种鸟儿的唱和,忽然一声婉转绵长的箫声有如天籁振动他的耳鼓。同时,中天莲花显现,一位衣带飘飘、手持洞箫的女子翩翩而下,静立在有生对面一丈开外的虚空,道:“道友,别来无恙!转瞬间,百世已过;一缘未了,是时了。箫娘借尔凡胎一用。”说完,箫声响起,四周顿时金光泛滥,笼罩了有生和仙女……箫声歇,金光褪尽,仙女不见踪影。有生怅然若失,一不小心从二十多米高的树冠跌落下来。第二天,有生没有起床,他病了,病得不轻,一连几日眉眼不睁,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他的老婆和女儿急得团团转。大医院小医院看了一大圈,无济于事。不得已,从远在几十里外的南方小镇请来治好隔壁杜大妈疯病的“马脚”婆婆。“马脚”婆婆在有生家摆上香案,又哭又唱又念经,折腾了两天两夜,有生才睁开了久违的双眼。有生把梦境告诉“马脚”婆婆,她根据有生描述的箫娘的形象画了一张神像,供在香案上方,叮嘱有生如何如何供奉箫娘仙姑。一个星期后,有生病好如初,接连随“马脚”婆婆出了几回马(出马:外出治病的意思),箫娘仙姑借他的肚皮发声了。于是,有生干起了为人“过阴”的营生。起初的几笔生意是当地的客户,人们给他的报酬是几个或十几个鸡蛋或一两包糖,有生从不计较多少;有难处的人便不收报酬,只当是自己身体健康的需要,因为“马脚”婆婆告诫他这种营生是三生的佛缘,是用来行善积德做好事,了却一桩因果的。由于有生“过阴技术”高超,特别灵验,一时间名声大振,远处的人也慕名而来请他。对于特别远的地方,有生便请开手扶拖拉机的他老婆的堂侄代为接送,所收财物平分。这才有了方家坡的那次跳车逃走事件。
有生的“佛缘”不长,只持续了不到半年。麦芒镇距离方家坡一百余里,有生的侄子是一口气跑回去的,到家时差不多到了半夜。有生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由于疏忽大意没有去医院包扎治疗,等到几天后发冷发烧再上医院时为时晚矣,被诊断为破伤风。奶奶三十多年前就预感有生的一生命运多舛,不幸被她言中。有生这一病又是一年多,曾在一次病危时,棺材已经准备好了,阎王不收他,把他赶了回来。在他病的这时间里,他尚且自身难保,还哪里顾得上箫娘仙姑?供奉在家的箫娘仙姑不免遭受冷落,常常香火不济,一断就是好几个月。于是,仙姑“不辞而别”。有生病愈后大脑里一片空白,连他做人的某些记忆都忘了,更何况和仙姑三生三世交游的记忆呢。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八三年的全国严打风潮中,曾经有干过迷信活动而特别张扬的人士也被牵涉判了刑。由于有生大病的经历,以及他因此而家境困顿一贫如洗的境况,没有人检举揭发他,而免于牢狱之灾。
为了重振大伤元气的家庭经济,病愈后的有生开了一家早点店,干起了做火烧粑的营生,一为养家糊口,二为传承老岳父的技艺,也是传承家乡的美食技艺。
父亲第一次去麦芒镇,有生正在病中,他们是在医院里相认的,之后父亲又去了几次。这回有生的造访是他和父亲约定的,只是晚了一些时日,因为他们约定在过年前后,以赴三十六年前的相约。总之,有生的到来了却了奶奶一生一世的心愿,我们一家人都无比高兴。
有生的造访,我除了为奶奶高兴,也为终于可以揭开当年有生的失踪之谜而兴奋。这些年来,我做了很多关于有生失踪的推理。虽然我认为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牯牛在吃天坑边上的草或者仰头吃天坑坡面倾斜生长的杂木树叶时脚下打滑或者得意忘形坠入了天坑,但很多人不这样想,他们认为牛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的灵性不比人类差,它能够预见我们人类都想不到的危险,除非外力的干预,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坠下天坑。那么是有生把牛推下去的?有生虽然机灵聪明,但他身体瘦弱力气小,不具备推动庞大牯牛的力量;再说他心地善良,只是私下里说过杀了牯牛让穷人吃一餐饱饭,他是不可能推牯牛下天坑的。但当时的现场确实能证明牯牛滚下天坑去了,这又怎么解释呢?难道当时另有一人或几个人在现场?当时有生也滚下天坑了吗?现场有他的鞋子帽子,但不能说明他就一定滚下去了,也许当时的现场已经无法提供人滚下天坑的证据。我的推测是有生因为丢了牛,不敢回去,便跑了。那么他怎么没去别的地方,而偏偏去了麦芒镇呢?消水洞通往麦芒镇是自古以来就有了的说法,仅仅是巧合,还是天坑也有洞穴通往麦芒镇?有生往下落时被树枝挂着了,他沿着树枝往回爬,钻到了一个洞里,于是朝洞的深处爬,这个洞也连接消水洞,他艰难地在洞里跋涉,饿了吃水里的鱼,渴了随便喝一口水……不,不,洞里漆黑一团,且离麦芒镇二百多里,这样推断岂不是天方夜谭?可笑!
由于天太热,吃晚饭时,我们把桌椅搬到禾场里,在外面吃饭。表叔有生的女儿叫麦香,她说这种吃法跟她们集镇上一样,热天里,邻里街坊都把饭菜家什搬到街上,就着长长的街道巷子口吹来的凉风吃饭,惬意极了。麦香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的瓜子脸很像电影《英雄儿女》里的王芳;奶奶却说她长得像她的爸爸,我很不以为然。表伯父有生虽然看上去比我父亲年轻,脸也白净,但胡子拉碴,还时不时咳嗽几声,这形象怎么能和他的美若天仙的女儿比呢?特别是麦香的一身红色连衣裙,简直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有几个好奇心强的人来看她,一人问我:“这姑娘是你的媳妇吗?”“瞎说哟,她是我的表姐。”我虽然说话的语气愤愤不平,但心里喜孜孜的,将来能娶一个像表姐这样漂亮的老婆岂不是天大的福气。
来了稀客高兴,我们家的多数成员连吃饭都塞不住嘴,一边吃一边说。麦香和我的姐姐在叽叽喳喳而小声地说话,我也想加入她们的行列,对表姐献一下殷勤,只是我一开口,姐姐便用表情复杂的眼神看向我,我的话只好留在了嘴里。奶奶因年事高的缘故,近两年她不上桌吃饭,我们怕背上不孝的恶名,坚决不同意,但奶奶固执,只得由她的;但今天她欢欢喜喜地坐在了上席,和她的侄子东扯西拉说得没完没了。奶奶满面春风的样子像年轻了二十岁。我不能拂奶奶的雅兴,虽然我很想插话问表伯父关于他当年坠天坑的故事。
吃完饭,洗了澡,然后就是乘凉。我和父亲把两张竹制床搬出来放在禾场当中,母亲抱一捆稻草铺在地上,拿来凉席床单铺在稻草上,这样,乘凉的家什就准备好了。
夜色渐浓,天上稀稀疏疏的星星渐渐地多起来;暑气渐退,温软的南风裹挟着村庄的烟火气轻轻吹送;北面稻田里金灿灿谷穗成熟饱满的气息弥漫开来;不久前如急雨溅射的蝉鸣声歇息了,只有禾场边的草丛里的小虫在浅吟低唱;不时传来一二声布谷鸟的“咕咕”声,渺远如在天边……
奶奶不怕热,却怕夜风吹,她坐在竹床上和表伯父扯了一会儿闲话就回屋睡去了;姐姐和麦香坐在另一张竹床上摇着芭蕉扇说话;母亲和我们几个弟兄坐在竹席上互相扇风;父亲有点农活去田间了,说过一会就回来。趁奶奶离开的当儿,我起身坐上表伯父的竹床,殷勤地为他扇风,突然开口:“伯父,我有点疑问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才有机会向您请教……”“中中,我知道你的疑问。”坐在相隔近三米的竹床上的麦香突然接过话。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她也看着我。雾里看花,月下看美人。此刻的麦香更是有一种甜蜜的、朦胧的美,摄人心魄;她叫我“中中”?“中中”是奶奶、父母对我的昵称,小时候人们也这样叫我,如今这样称呼我的人很少了,自麦香的樱桃小嘴流出,宛如一股蜜涌入我的心田。
“中中,你的疑问一定是我的爸爸是如何从陡灌溪到麦芒镇的,是吧?”
“表姐怎么猜到我心里了?”
“我的爸爸一生多灾多难,大病小病不断,特别是初到麦芒镇被爷爷收留后不久得了一场大病损了心智,对之前的人生记忆大多不清楚了。他对我们描述的经历也是模棱两可。”
“哦,这么说,你们不知道他少年时代的经历?”
“以前知之甚少,自从表叔,即你的爸爸和他相认后我们才真正了解了他的身世。或许正是因为表叔的出现才让他对自己的少年往事的记忆恢复了很多。”
“那么,伯父也应该记起他是如何从陡灌溪到麦芒镇的吧?”
“哈。”麦香莞尔一笑,看向她的爸爸,“中中,你问他。”我也看向她的爸爸。伯父神情安详,他的样子更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我们议论与他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表伯父此来的目的,一是探望在世的唯一亲人——姑妈,即我的奶奶,顺便遂了与我父亲三十六年前的约定,第二个目的则是回陡灌溪祭奠长眠在南山脚下的他的父亲及列祖列宗。其实第二个目的表伯父是不愿意的,是女儿麦香坚持并极力说服他的。我问为什么,麦香告诉我她父亲一向都是这样,总是与常人的想法和观念不同,这些年经常做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她还告诉我她父亲常常感叹生不逢时,读的书不多,所以这些年来嗜书如命,什么书都读……她陪同父亲此来,一是为了了解父亲老家陡灌溪的情况,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其二,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在她眼里不正常的老父。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师范毕业后在中学任教的老师,她放心不下父亲,请了假特地随父亲同行的。陡灌溪南山脚下消水洞的水流到麦芒镇的传说不仅流传在陡灌溪,也在麦芒镇广为流传。麦香是听这个传说长大的,没想到多年前流落到麦芒镇的父亲竟然是陡灌溪的人,当年的少年还是和牛一起坠入那个有很多传奇故事的神秘莫测的天坑莫名其妙失踪的。这不得不让她产生了很多联想。她对父亲刨根究底询问当年发生的事,回应她的是支支吾吾或者一脸茫然,有时候干脆发挥他能说会道的特长讲一通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不知道是他自己呢还是别人。
表伯父对我和他女儿对他的议论无动于衷一言不发。麦香示意我“你问他”,我想既然作为女儿的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只不过是表侄的外人怎么好让他勉为其难呢?但我又确实不甘心就此罢休。过了今夜,明天他父女俩一走,萦绕在我心头好多年的谜团就永远是一个谜了。我想根据自己多年的推理给伯父讲个故事看是否能够“抛砖引玉”。“伯父,我想讲个故事您听。”我说。“好啊。香香也喜欢听故事的。”伯父说。“好,好好,欢迎中中讲故事。”麦香连连鼓掌。
“有生是一个很吃得苦的少年,他聪明,机灵,还有点淘气,他特别会爬树,比猴子比猫子爬树的本领还要高明,他还会游泳。有一天他放牛来到天坑,看见天坑的那棵槐树白亮亮的开满了槐花,他爬上去摘槐花,他的大牯牛也喜欢吃槐花,于是站在天坑边上仰起脖子吃槐花,没想到脚下的松土垮了,轰地一声响,大牯牛滚下天坑去。有生大惊,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他父亲凶狠的嘴脸,和地主凶恶的狞笑。他不敢回家,于是翻过南面的大山向南方跑。他听人说过消水洞通往麦芒镇,麦芒镇那里有大江,在里面洗澡很过瘾,是个好地方,他就想去那里。他担心被人抓回去,专挑没人烟的地方跑,饿了摘沿途的瓜果充饥。跑了两三天后,他确信没有人认识他了,才敢和陌生人说话。他一路打听麦芒镇,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十多天的跋涉,他来到了一条很宽很宽的大河边,一打听才知道麦芒镇就是一刻钟前走过的集镇,于是往回走,来到一棵大树前,他认得是槐树,爬树的手痒痒了,心生一计,大声喊人,希望人们看他的表演换一碗饭吃,于是就有了做火烧粑营生的常老伯收留后来取名常生有的伯父您。”我的故事讲完了。麦香率先鼓掌,我的母亲、姐姐弟弟也跟着鼓掌,只有表伯父有生没有鼓掌。得到表姐的鼓掌我心里甜甜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伯父却无动于衷,我不满地看着他,他平静如湖面的脸终于涌现一团浪花,诡秘地一笑,开口了:“中中讲的故事很好听,但我讲的故事更精彩。”“欢迎伯父讲故事。”我兴奋得丢了芭蕉扇,举起双手拼命地鼓掌,我的母亲、姐弟都跟着鼓掌,唯有麦香没有理会,不高兴地对她爸爸说:“你讲的故事总是炒现饭。”“香香,爸爸今天高兴,讲个好故事。”伯父说完,正式开始讲述:
难人我天生一副好身手,爬树上屋似猿猴。那年放牛来天坑,一树槐花照眼明。难人我纵身上树摘槐花,忽听有人在说话:
“好小子,你真快活。羡慕啊!”
我四下打量无一人,唯有老牛翘首眼流神。
“牛啊,是你在说人话?”
“是啊。”果真是牛在说话呢!它的表情温和、天真,还有点狡黠,好像我的表侄中中你耶……(伯父有生调侃我,逗得我的母亲、姐弟大笑,麦香也笑。)
“牛啊,我才羡慕你哟,你是东家的一块宝,而我不如这天坑边的一棵草。托人生不如托牛生好。”
“一块宝,一棵草,转瞬之间俱烟消,不如及时行乐乐逍遥。”
“牛啊牛,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难人家贫父亲恶,一日三餐无着落,充饥还靠这山里的野花野果,哪有心思去行乐?”
“你不行乐我行乐,机会难得莫错过。”牛说完,腾起前蹄如马跃,那样子是往天坑里跳。
“哎呀,牛啊,你可不能行短见,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小命也完蛋。”
“哈哈哈!”牛收住前蹄,大笑几声,诵唱道:“天坑底下世界大,好山好水乐无涯,人们富足又善良,走到哪里都是家,山珍海味由你吃,一生富贵享荣华。”
“牛啊,看你平时老实巴交,你的鬼心眼还不少,曾长人下天坑,一上来就疯了,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老牛不再理我,再次奋起前蹄,它的庞大的身躯顿时腾了起来,在我的头顶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头朝下,屁股朝上往下落;它的棕色的长尾巴把阳光搅成了一束火焰。我不由自主地用双手去抓那束“火焰”,如何抓得住。花枝颤抖,片片槐花笼罩着我的身子作自由落体运动……
难人眼里的火焰顷刻消失,光线渐渐变暗,耳边“飕飕飕”吹着阴凉的风。他的意识清晰又混沌。他害怕又庆幸。他害怕坠入三百丈的天坑会不会摔死?他庆幸从此摆脱了父亲的虐待,东家的喝斥。他又想起了前年读私塾时教书先生带着他们一群学生去北山放风筝的情景,春日的大地草绿花红,老鹰形状的风筝飞得又高又远,突然线断了,老鹰翻腾了几下,扭扭捏捏坠入莽莽苍苍的密林,再无踪迹。难人倍感失落,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断线的风筝……
地球强大的引力吸引难人的身体向地心作加速运动。时光被压缩,渐渐变薄变小,回到原点。“苦啊,苦啊,苦啊……”难人回到了初生时的光景,他的身体自娘的逼仄的产道经过千辛万苦钻出,一来到人间便发出愤怒的嚎叫……
难人难人你真可怜,
一来人世便遭父嫌。
六岁娘走更悲惨,
挨骂挨打无饱饭。
……
学堂传来书朗朗,
难人好奇啊心痒痒。
蹑手蹑脚去偷听,
数日背会《三字经》,
先生吃惊颔首频,
登门求收文曲星。
父亲无知又蛮横,
口出恶语怼无情。
先生本是穷秀才,
因惜人才肯破财:
“不收学费包吃饭,
贵公子兮尽管来。”
三年私塾收获多,
能效唐人咏白鹅。
父亲持家无帮手,
辍学放牛南山阿。
可怜啊,我!
如今失足堕天坑,
今生来世两蹉跎……
我正沉浸在难人坠天坑的离奇故事氛围里,一阵说话的声音干扰了伯父的讲述。“你爸爸回来了。”伯父话音刚落,父亲和村南头的沙牛伯已来到了跟前。他们是去干田间灌溉诸农活回来的。他俩扛着铁锹、打着赤脚、裤管卷到了膝盖处,一阵泥水、稻秧的气息扑面。“表哥,他就是当年和我们一起玩的沙牛。”父亲给伯父介绍童年的小伙伴。“哎呀,沙牛大哥,幸会,幸会!”伯父忙起身和沙牛伯寒暄。“老弟呀,我一直记得哟,你的年纪比我小,个子比我小,可力大呀,灵活呀,在水里像条泥鳅,我就是奈你不何哟,那天差一点就见了阎王……”父亲曾对我讲那年伯父和他们几个小朋友在北面的水塘里游泳戏水,伯父把沙牛伯按在水里溺了个半死,沙牛伯被拖上岸后吐了好多水才爬起来。
他们三人的话真多,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说得没完没了。我生怕他们说到半夜,不得已插话:“好了好了,爸、沙牛伯,你们先歇一会,等伯父把难人坠天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再话当年,说到天亮都可以。”父亲转了话题:“表哥,难得你为中中讲当年的故事。”“哪里哪里,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沙牛伯知趣地道别回去了。“伯父,你继续讲。”我说。“我的故事讲完了呀。”伯父答。“不对呀,你还没有讲你是如何脱险去麦芒镇呀。”“哈哈哈,我讲的难人的故事,你莫牵扯我呀。”“好,好,我不牵扯你,你就继续吧。”“难人落天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如果你还想听故事,我只得讲别的。”
我想伯父一定是在卖关子,他的故事还是会“牵扯”到他自己的,于是爽快地答道:“好啊,伯父讲什么我都喜欢听。”
于是,伯父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前面一汪水,水中站一个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鬼;后面一堵墙,墙上坐一匹吐一尺长血红舌头的狼。向左看,深不见底万丈渊;向右看,绿水滔滔波浪翻。前有凶险,后无退路,怎么办?这个落难的人是谁?唉,还是那个千可怜万可怜的陡灌溪的难人啊!难人的三魂丢了二魂,眼里幻景频生……
难人似秋风中的落叶,翻腾了十万八千个跟头,停歇在了一处虚无缥渺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饥不渴、不冷不热,他想自己是不是变成了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丝风或者一缕魂魄?于是,他想到了死这个概念,一念生,四周一片鬼哭狼嚎,他害怕极了;他想到了热,一念生,头顶烈焰冲天,炙热如烤;他想到了冷,一念生,脚下冰冻三尺,寒入骨髓……他麻木了的知觉似乎牵动了一丝一毫,他的意识如星火跳动,明明灭灭;最近的记忆弱不禁风,隐隐约约。他的眼前有千朵万朵槐花在飘落。千朵万朵槐花歇到一棵树上去了。这不就是陡灌溪天坑边上的槐树吗?槐花颤抖,香气袭人。“哞——”一声悠长的牛的叫声传来,他的牛站在虚空中忧伤地望着他。“牛啊,我的牛啊!”难人激动地大叫,并奋不顾身扑向老牛。牛不见了,难人落在了一处寒风呼啸的山上。这地方不是陡灌溪,这是哪里?我要回陡灌溪!“牛啊,你在哪里呀?你快出来呀——”难人大喊大叫。丢了牛,他的小命难保。东家傲慢、冷漠的嘴脸,父亲发怒时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的样子在他眼前浮现。他感到了头痛、背痛、胳膊痛、两腿痛……父亲用巴掌打他、用棍子打他产生的痛楚记忆在浑身上下复苏。他的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难人看见自己的身体艰难地爬起来,在晦暗的天地间行走。前面来了一群人,与难人擦肩而过。人们都朝同一个方向走,难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难人试图在人群里找到熟悉的面孔,但辨不清人们的眉眼,只知道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他们个个都是行色匆匆。翻过了几座黑色的大山,前面出现一座中间有拱门的高大气派的城墙,拱门上方写了三个黑色篆书字,难人断定最左边是“关”,不认识另二字。人们有条不紊地从拱门进去。难人来到城墙下,忽听一声大喝:“来者何人?”难人停下脚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不觉大吃一惊:城墙上站了三位持刀拿斧的人,他们的身材高大魁梧,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犹如传说中的天兵神将。奇怪的是他们的脸面都很奇特,一人头上长两根牛角,却是马脸;一人是雄狮的脑袋,狗的面孔;一人长着虎头,却有一根长长的象鼻。难人吓得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回答:“我……我,陡灌溪的……难人。”“可有通关文书?”又是一声大喝。“没……没有。”“请回吧!”难人再看左右,行色匆匆的人们都进了拱门。他一人孤零零地站着,不知所措。“轰隆隆”几声响,拱门关闭;“吱呀呀,吱呀呀!”吊桥悬起。难人的前面出现一条宽阔的河流。“哗卡卡!”“哟嗬嗬!”黑色的河水波涛汹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难人转过身,前面出现两条白路,从脚下分开向前方伸展开去,像一个倒写的“人”字,他不知道走哪一条路。他想应该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去,因为那地方离陡灌溪最近。他努力地回忆刚才跟随那群行色匆匆的人是从哪条路来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他抬头看天,黑沉沉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所以无法辨明方向。他想到了身后的河流,这么宽阔的河他第一次见到。这是什么河?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除了长江黄河是大河,离陡灌溪最近的大河要数西边的汉水,汉水发源于陕西境内,流入湖北在武汉汇入长江,这是私塾先生讲的。难人初步判定这条河是汉水,自己现在面向东方。可他还是很茫然,向北走回陡灌溪还是向南走是回陡灌溪呢?他仔细研究,发现右边的路在前方不远处偏向正南方,几乎平行河流而去。于是他判定走左边的路才可回陡灌溪。难人向左走了一段路,他还是犹豫了,能回去吗?一想到父亲的样子他就害怕。那天他在睡梦中突然醒来,睁开眼,昏黄的豆油灯下,父亲弓腰站在床前,一脸杀气,双手握住粗麻绳,在微微抖动。他吓得赶紧把头缩进被子里。“狗*种杂**!”他听见父亲骂了一声,再听见关门声,他探出头,父亲出去了。他迅速下床,用扁担抵住了房门。知道了父亲的心思,以后的日子他过得惶惶不可终日;特别是夜里,哪怕出现一点轻微的声响,他就惊醒了。他也不怪父亲,因为外人都在说自己不是他的亲儿子,是母亲跟别人睡觉了生的他;他更知道母亲是被父亲打跑的。有母亲的记忆片段,几乎全部是母亲被父亲拳打脚踢的场景。一如待宰羔羊般的母亲哀怨无助的形象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曾经问隔壁的二婶他母亲去了哪里,二婶说他苦命的母亲说不准已经寻了短见,如果没死就会回外省的娘家去……唉!我本来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给他带来了耻辱,他也早就萌生了谋害我的念头,我如今又丢了牛,他会放过我吗?东家会放过我吗?这样一想,难人往回走,一路小跑,来到了另一条路上,向南走……
伯父突然打住了话头,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嘴巴,等待它张开。大约等了五秒,“算了吧,你一定嫌伯父我的故事啰里啰嗦像王婆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吧?”伯父终于开口了。“哪里哪里,伯父的故事好听极了,你继续你继续。”伯父没理我,把头扭向左边,我也看过去,约三米外的地方,他的女儿麦香和我的姐姐坐在凉床上,正仰望星空,嘴里讨论着牛郎织女的故事。伯父又把头扭向右边,约二米远的地方,我的父亲坐在凉席上,手拿芭蕉扇给已经睡着了的我的两个弟弟扇风;父亲低着头,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看样子心里一定想着农田的事,根本没把心思用在听故事上。我恍然大悟,绝大部分听众已经“离场”了,唯有我还傻不拉唧地听得津津有味。
“伯父,他们不听是他们没有耳福。我去倒杯茶你喝,你讲给我一人听好了。”我飞快地进屋倒茶,出来,父亲已经在给伯父讲他上水库的陈年往事。“爸,你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以后讲给伯父听,让伯父一心一意地讲难人去麦芒镇的经历。”我对父亲说。父亲憨厚地笑笑:“好,好!表哥,我的这个儿子有点犟,为难你了。”麦香过来打圆场:“爸,你继续讲吧,我也来听。”我的姐姐也附和:“伯父,你的故事好听,我们都来听。”伯父借坡下驴:“这么说,我还是继续讲一段?”“当然当然!”我忙回应。伯父喝了两口茶,咳嗽了两声,又开讲了:
难人在晦暗的天地间沿着臆想中的汉水向着也是臆想中的南方行走。他估算着脚步,大约走了二万五千步的时候,河水里有银光闪烁。他抬头向上看,欢喜得一蹦三尺高,原来天上不知啥时候繁星灿烂。他明白自己终于来到了人间,现在正脚踏人间的土地。不久前行走在晦暗的天地间时,他曾想到自己一定是走在阴间的土地上,并且判断那个万恶的天坑的底部不是人们说的古猿人的世界,而是阎王的地盘。他根据想象中的河水的流向判断此时星河西流,即现在正是下半夜的光景,这是那个可亲可敬的教书先生教给他的。先生说在我们北半球夏季夜晚的星河自东北横跨向西南,由于天体的运行,下半夜的星河偏向西,即所谓的“星河西流”。难人想起了先生,想起了学堂,似乎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他多么渴望读书啊!此时的难人,似乎不久前丢失的思想、意识、知觉等东西统统回到了身上,成为了一个完整的自己。夏夜的风吹拂脸面,他感到了凉爽;草丛间“吱吱吱”“唧唧唧”的虫鸣敲击他的耳鼓,他觉得惬意;远处闪现几点昏黄的灯火,他想起闪耀微弱光芒的豆油灯下凄凄惨惨的母亲……一丝疲惫自脚底升起,传导全身,他感到了极度的疲劳。他迈动如铅块一样沉的双腿来到河边,喝了两口水,再艰难地起身回走,走了几步,疲软地倒在地上,便呼呼睡着了……
难人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草丛里,一只高脚大蚂蚁挥动长长的手臂在眼前晃动。他一骨碌爬起,最初感觉到的凉意虽然不复存在,但头顶灿烂的阳光似乎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暖意,他总觉得缺少点什么。身旁一条水渠,流水缓慢流动,发出轻快的“哗哗”声;前方一马平川,几乎全是绿色的稻田;左边一里开外的地方一座高山,由高及低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直至平地,像一条巨龙横卧长天。难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不是陡灌溪。他走近水渠喝水,掺杂阳光腥味的渠水自喉管灌入,犹如兴奋剂激活了沉睡已久的饥饿的神经,他的胃腔、肠道里有千百个思想喧吼起来,波及全身。
习惯了在山里摘野果充饥的难人不自觉地向山的方向走。来到山脚下,一座紫薇树围成的菜园吸引了他。这个菜园一亩见方,成长方形,一条小沟贯穿其间,溪水潺潺;四周栽种紫薇树,紫薇花初开,泛滥星星点点红的、紫的、白的色彩。难人扒开密实的紫薇树钻进去。这是一座特别讲究的菜园子,茄子、辣椒、番茄的领地像三座方阵整齐排列在沟的南面;还有韭菜、葱和不认识的蔬菜的地盘也是一块块培护得极为整洁;北面是瓜菜植物的地盘;豇豆的藤蔓肆无忌惮地疯长在水沟两边的紫薇树及不知名的灌木上,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穹窿;穹窿上竞相开放各自不同色彩的花卉,流光溢彩。难人摘下一个半熟的番茄吃了,然后穿过水沟来到北面的瓜地。瓜地西侧一座两米多高的石像把难人吓了一跳,石像是一个老人,他头戴官帽,左手在捋长长的白胡子,右手执笔举在肩旁,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面露微笑,平静地看着难人。难人吓得浑身发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耸肩缩颈,声音打颤:“石爷爷,我不是小偷,我确实太饿了,只想摘一条黄瓜吃。”难人说完,做贼心虚地缓缓蹲下身子,顺手去摘脚下的嫩黄瓜,眼睛却不敢离开石人像,似乎一不留神,石爷爷会挥动笔杆子戳过来。突然一阵“窸窸窣窣”声音响起,并传来说话声:“大丫,你进去看看,看有没有坏人偷我们的菜?”“好,小丫,你把镰刀给我,如果有小偷,我就砍了他的手。”难人闪身躲进了水沟里的杂草丛中,眼睛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凭借紫薇树和不知名的灌木还有豇豆藤蔓的遮掩,难人看到西南角处一扇由紫薇藤编织的小门开了,一个穿一身绿绸子如同戏服的苗条少女走了进来。少女的头上扎两根粗壮的黄色的羊角辫子,她的额头窄而平,眼睛圆而大,脸颊狭长,厚厚的嘴唇涂了鲜红的口红,脖颈又细又长,整个面部像抹了一层石灰,在阳光下闪动惨白的光芒;特别是她双手握住的一米多长把柄的镰刀,像一弯绿色的玉器,寒光闪耀。少女警觉地东瞧瞧西看看,弓着腰走过来了。难人吓得闭上了眼睛。“咝,咝,咝”,难人听到右前方不远处发出了异样的声响,直觉告诉他这是堪比镰刀*伤杀**力的危险。尽管如此,他依然不敢睁眼。很快,一阵胭脂水粉的气味充斥了他的鼻腔,他咬紧牙关不让喷嚏打出来。庆幸的是刺鼻的气味淡薄了,少女已经走远。难人缓缓睁开眼,右前方一米开外处,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花大蛇,前段身子擎起一尺多高,瞪着如玻璃一样永不转动的眼睛,气宇轩昂地看着他。根据对蛇的了解,难人知道这个脑袋扁平且成三角形的家伙绝非善类,被它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难人不敢轻举妄动,尽管他有捕蛇的经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蛇眼。蛇不停地吐蛇信子,大有挑衅的意味。“小丫,没有人,我们走吧。”接着听到“吱呀”的关门声。蛇看了难人好一会儿,似乎明白这是一个不好玩的哥儿,终于失去信心,降低身段,转过头去,“呼拉拉”一阵响,犹如刮过一阵狂风,沟里的杂草像被快刀斩断向两边倒,即刻恢复原状……
难人沿着山的走向在山脚下向东南走。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由直觉的驱使朝这个方向迈动脚步。他从太阳在东南方向走到日头偏西,又走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到达了大山的尾部。难人看到从山里走出一个挑担子的人,并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传来,他不想跟那人走到一起,加快脚步向前走。“小伙子耶,你慢点走呵,等等我哟。”听声音是一个老婆婆,难人放慢脚步,挑担子的婆婆追了上来。“歇一会,歇一会。”婆婆气喘吁吁地说,走到难人的前面,放下了担子,难人也停下。婆婆的发型、发饰把难人吓了一大跳。婆婆身材高挑,穿一身紫褐色衣服,腰间系一条鲜红的腰带,头顶插了一朵大红花,脑后扎一根胳膊粗细的白辫子一直垂到屁股后,辫子尾端缠了一根红头绳。要不是婆婆转过身来呈现一副慈眉善目,笑得像慈祥的母亲,难人兴许会撒腿跑走。婆婆的箩筐是那种方形的高过膝的装谷子的竹筐,上面用稻草编织的如*团蒲**一样的圆形盖子盖住;她的扁担约二米长,呈紫色,两头夸张地翘起如黄牛犊的角。此时的难人早已饥肠辘辘,他想如果箩筐里装着食物,善良的婆婆又肯给与施舍多好,于是开口:“婆婆,你的箩筐里装的什么?”“装的两个儿。”“两个什么儿?”“两个人儿。”婆婆接着喊:“大胖,出来见哥哥。”只见左边箩筐的盖子翻起,里面坐着一个约三岁的小男孩,小孩又白又胖,头上一撮黄毛,他用胖嘟嘟的小手捏住也是胖嘟嘟的圆脸,眯着小眼睛,撑开大嘴巴,仰头对着难人发出一声长长的“耶——”,随即箩筐盖子复位。“小胖,出来见哥哥。”婆婆又喊。右边的箩筐盖子打开,里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和大胖一样大小的男孩,不同的是小胖浑身漆黑,头上是一撮白毛,和他哥哥一样用胖嘟嘟的手捏着胖嘟嘟的脸对着难人叫一声长长的“耶——”,算是打了招呼,箩筐盖子复位。“婆婆,你的儿子们不会走路吗,为什么要挑着?”“哈哈哈,我的大胖小胖的本领才大哟,他们不仅会走路,还会飞天遁地、腾云驾雾呢。”“你怎么不让他们背着你飞呢?”“小伙子,你有所不知,我们是去南海还愿的,可不能施展法术哟。还愿是要虔诚的。”“婆婆,你说的我不懂。”“我告诉你,我生儿前曾在观音面前许下誓愿的,如果生了两个儿,一定挑着儿去南海还愿。我八千岁生大胖,九千岁生小胖,如今又过了三千年,该是还愿的时候了。我们从昆仑山一路走来,已经走了十个月了,估计还要走半年才能到南海。”“婆婆,我饿,你有吃的吗?”“有啊。大胖,给哥哥食物。”箩筐盖子掀开,大胖站起,约一米二身高,他递给难人一个大火烧粑,然后坐下,盖上盖子。难人狼吞虎咽地吃了。“小胖,给哥哥水喝。”小胖递过一只瓷瓶,难人喝光了里面的水,小胖接了空瓶,也藏入了箩筐。“小伙子,你从哪里来?”“我,我,陡灌溪。”“陡——灌——溪,咦呀,我只知道灌江口,还真不晓得陡灌溪呢。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好啊,婆婆,你讲。”“我二八一十六岁那年,二郎神在他的灌江口举办第一届‘十方佳丽选美大会’,我得了季军。”婆婆说完,骄傲地扭了几下身段,“咿咿呀呀”地唱了几句小调。“婆婆,祝贺你!谁得了冠军?”“栖身月宫万年寂寞的嫦娥。”“亚军呢?”“好多年后思凡下界和董永婚配的七仙女。”“婆婆,你是……”“我呀,告诉你,昆仑山昆仑洞洞主万寿无疆大仙的千金金花公主是也!”“哎呀,原来婆婆是神仙的女儿。幸会,幸会!婆婆,我帮你挑儿子。”“小伙子耶,还愿岂能别人代劳?那是自己的心不诚,是对菩萨不敬。万万不可!”“婆婆,我吃了你的火烧粑,喝了你的水,而我又身无分文,总得为你做点事作为补偿吧?”“哎呀,看你年纪轻轻,心地很是善良,是个很懂事的小伙子耶。我问你,你去哪里?”“我……我……我去,去麦芒镇。”“小伙子,让我想想……哎呀,小伙子耶,我们要同走一段路耶。你和我们同行,我给你吃的给你喝的,多好!”故事完毕!
“伯父,我正沉浸在精彩的神话故事氛围里,你怎么轻飘飘地说了句‘故事完毕’?”
“你是聪明人,我的故事已经够啰嗦了,确实再不能硬着头皮画蛇添足讲下去了。”
“可是我还没有搞明白当年的有生是如何去麦芒镇的。”
“中中啊,你也读了不少的书,你可以对伯父我讲的故事进行条分缕析地解读,自然能找到答案的。”
“可是,伯父……”
“中中啊,你就不要说了,”伯父打断我的话,站起身,露出狡黠的微笑,伸手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又抬手指向西南方向的夜空,“你看,星河已西流,我们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办,该休息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时,大人们早就起来忙活了。父亲在挑吃水,母亲在灶上掌厨炒菜,奶奶坐在灶门前往灶膛添柴火,伯父坐在奶奶身边说话。
本来安排父亲带着伯父父女俩去陡灌溪的,我临时决定也要跟着去。父母拗不过我,答应了。
去公路上搭车还要走几里小路。路上,麦香主动和我搭讪:“中中,你说此时的情景像不像三十五年前的画面的再现?”我先是一愣,既而恍然大悟:“毕竟是读了中文系的人,你的联想真丰富。”父亲也是触景生情:“麦香啊,那年我背了一袋豆子送你爸,分别时都舍不得走开呢。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啊。”我分明看见他们俩老表兄弟泪光闪闪。
“表姐,他们老一代表兄弟有重逢之日,你我这一辈表姐弟也有下次的长亭送别吧?”我借题发挥开个玩笑。伯父父女俩诡秘地笑起来,父亲好像没怎么听明白,一脸狐疑。
“中中呀,你的话意味深长。”麦香说完,做了个鬼脸。
我们搭上了一辆发自汉口的长途客车,经皂市,过汤池,到曹武,达永兴,至终点站京山县城。这是我去的最远的地方。去我们的县城是向东走,沿途是密集的村庄,地形则是丘陵不像丘陵平原不像平原,这次来京山,见识了不一样的地势风貌。客车驶过曹武,北面便出现延绵不断的远山。我很兴奋,希望大山越来越近,我要真真切切地看一看山的模样,这是我童年的梦想。我一直站在车窗前看北面的莽莽大山,很少移开视线。客车过了永兴后不久,山上出现了好几座高低错落的白屋,周围有蓝色的、紫色的烟雾缭绕,宛如仙境。父亲说是观音岩的庙宇,更让我心生向往,认为这里一定是一处神奇的地方,想象观音菩萨盘坐莲台,闭目合十,自遥远的南海,腾云驾雾而来,云白天青,阳光明媚,仙鹤翩跹……山的那边还有大山吗?那里一定有世外桃源,一定住着神仙。父亲说:“山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前些年我为了打探你伯父的消息,每年都去一次陡灌溪,过了京山,再往西南方向走,全部是山路,脚下不是踩的大山就是踏的小山。”伯父上车不久便打起了瞌睡,此时睡得正香,因为我听到了他细微的鼾声。路况不好,客车剧烈的颠簸都没有影响他的美梦?麦香抱着她爸的一只胳膊坐在旁边,生怕由于汽车的颠簸她爸摔倒,只是她还是时不时地伸长脖子看山。生在平原地带的麦香也一定对山感兴趣的,我想。
客车经过一座叫“查家院”的村庄,又往前走了约一公里才到了京山城。车进站,人下车。正当父亲准备买去陡灌溪方向的车票时,伯父阻止了他:“表弟,去陡灌溪的车票就不必买了,我们今天的出行意义非凡,已经达到了目的,可以回去了。”
“这,这……这,伯父,我们已经走了一多半路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我感到莫名其妙,不觉脱口而出。
伯父看着我温柔地笑笑:“中中,非常感谢你陪我们前来!其实,在伯父我心生前往陡灌溪的念头的那一刻,已经功德圆满,我的这身臭皮囊去不去那里已经意义不大。”
伯父说的话听来很新奇,只是我不赞成他的观点,但我又不知道如何反驳。麦香昨天曾私下跟我说伯父的处世观点很独特,常常做出一些有违常人思维的举动,我现在算是领教了。
“表哥,麦芒镇到这里差不多二百多里路,来一趟不容易,就这样回去多不好?我看还是按原计划走一趟吧?”父亲勉强地笑着说。
“表弟,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是认为就这样回去最好。”伯父坚持己见,“你想想,你和姑父在来往陡灌溪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见到多灾多难的有生我。老天保佑,有生大难不死,而且我们表兄弟俩已经见面了,姑妈也终于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亲人遂了平生夙愿,至于长眠在陡灌溪南山脚下的父辈祖先,我在夜阑人静时虔诚地高烧一炷心香,于灵魂的幽深处深深地忏悔不孝子孙的罪孽,祈祷他们在天堂喜乐安康……”
“爸,你这样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叔叔和中中大老远地陪我们来,走了多半的路程了,你要半途而废,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麦香已气得杏眼圆睁,打断她父亲的话。
“香香,难道你爸爸刚才说的都是废话?”伯父面露愠色。
“香香,你爸爸说的话也有道理。祖先们到天堂享福去了,我们后人在心里惦记着他们,常常朝他们长眠的方向拜一拜,烧一炷香,他们会享用的。至于寻根,活着的人,你的爷爷这一辈人就只有你的姑婆中中的奶奶一人了;你的奶奶在你爸六岁时出走,几十年来都没有音讯,陡灌溪再也没有别的沾亲带故的人,你爸爸去那里只会添一些伤感。你爸爸就是你的根!如果你确实想去,现在交通方便,人也自由,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就听你爸爸的,啊?”父亲这样说只是打个圆场,我想绝对不是他的心里话。
伯父的脸上有了笑意,朝他的女儿做了个鬼脸,对我父亲说:“据我了解,我们京山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出了个大文豪聂绀弩,还有革命前辈、巾帼英雄张文秋,张文秋还是毛主席的双儿女亲家,还有古迹文峰塔,还有你昨天给我讲的惠亭水库。我们今天来了,就在街上到处逛逛,让中中和麦香长长见识。”
我和父亲回到家里时还不到下午两点,奶奶大吃一惊:“这么快就回来了?”父亲满面怒容,吼道:“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说好了去陡灌溪的,结果到京山一下车,表哥他说不去了,您说怪不怪?”我也给父亲帮腔:“麦香也说过她爸爸的脾气有点怪,只是没想到这么不近人情。”
“哦。你们没有邀请他父女俩来我们家过一夜了再回去?”
“我们邀请他们了啊,伯父执意要回去。我们一起搭车到皂市镇,他们就上了去垌塚镇的班车。麦香说到了汉川地界再回去就方便了。”
父亲再没有说什么,拿铁锹去田间忙农活了。我还想和奶奶聊聊:“奶奶,伯父早晨一上车就闭目养神,直到京山站下车时麦香才把他叫醒。伯父曾经是通神的人,他会不会做了什么梦得到神仙的指示才突然改变初衷不去陡灌溪的?”
“唉,有生是个聪明人,他改变主意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认为伯父是一个古怪的人。他昨晚上长篇大论讲故事,还是没有讲清楚他当年是如何流落麦芒镇的。今天他又来这一曲,真是一疑未解,又生一疑。”
奶奶没有再理会我,走进她的佛堂拜佛念经去了……
选自《京山文学》2023年春季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