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之外又一鼎,不惟三才自顾尊。
重修两仪欲新开,浑成一道意再辟。
存亡枯荣始阴阳,不循纲彝反遭噬。
神形魂体归太虚,待哺万物需逢时。
极北钟山之地,自天地诞生之时便成。此山独有一峰,其下为空洞深渊、无根无底,其上为虚幻浩瀚、无天无顶。此山与那烛阴互依互生,初诞之时,方能容那烛阴之躯,而后烛阴身长每增一里,此山便升一里,烛阴身长至千里,此山便升为千里。山上只能见得到奇崖绝壁、险嶂峻岭,整座山峰被怪石所覆,不见树木、不见鸟兽。此山终年日月不出、昼夜无分,外物欲入无门、他风到此便终,乃可远观而不可迫近之地。一切全惟那烛阴之能,“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嘘为夏,息为风”,如此万载,天地同寿。
烛阴自从那东海上空铩羽而归后,便蛰伏于此,潜心调和体内阴阳之力。这山忽而寒霜冻雪、冰封千里,忽而烈焰熔石、流浆遍野,如此九十九轮交替变化后,阴寒之气渐藏、阳火之热逐褪,钟山巨峰归于奇石遍布、焦土一片。烛阴终是仍不满蛰居于钟山这局促之地,跃跃而出了。
是夜,海内极北之境的某个山脚之下,一众人等正围着篝火而坐,烤食白天捕获的猎物。忽有一阵震颤之感从脚下传来,持续不断,似有大批野兽从远处冲击而来。众人惊愕起身,长者反应过来后赶紧组织大家去外围严阵以待。然而,待众人摆好阵型之后,这震颤却又消失不见,周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这死寂并没有持续多久,林中鸟雀纷纷离巢惊飞,马匹也不受控制,挣脱缰绳、跃出栅栏之外。须臾之间,这地面便如鼓面一样震动起来,伴随轰轰隆隆的震响,众人皆被高高弹起又落下,应是那地底有物作祟。地面的温度也是越来越高,如下有火烤一般,汗水打湿了众人的头发,顺着面颊落到地上。众人皆惶惶不已,从未遇到过如此阵仗,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坐等劫数。
这震动愈来愈强烈,伴随着破天的地裂之声,百丈之宽的鸿沟瞬息而现,众人未及惊愕呼救便被这裂谷吞噬。那裂谷之中,岩浆翻滚、热浪滔天,红色的光耀将这一整片山谷照的亮如白昼。裂谷转眼便达数千丈之宽,将周边的几个山头全部吞噬。谷中探出一物,蛇形之躯,身覆火红鳞甲,爪有烈焰缭绕。观其游走抖落身上的山石泥土,仅仅不过一段神曲而已,便又数座山脉连绵之长。这物不断以身蹭地,将周遭高山深谷全部卷入。如此之下,片刻功夫,连续几座山脉便尽被夷平,树木生灵皆遭吞噬,四下火海一片。
远远而观,但见那极北之处,一巨物探出,原只是其首而已,但见鹿角直插云霄之外,须发流火竟似空中晚霞,双目闪耀犹如日月同出,此物向南而观,仰首便是破天惊啸,山飞水溢,海内之地掀起一阵滚石飓风、碎木狂雨,直抵那南冥之处。原来这烛阴已将体内阴阳二气融通相济、和衷一体,重出钟山了。
海内之北,经过这十数载的生息发展,华胥部仅都城一处,已经聚集了数万之众。此城依山临水而建,北靠山麓,城前之水由西北向南而去;城外土墙相围,以拒野兽侵扰;城中大道南北两纵东西两横,将整个都城井字划分成九宫格之势。这九宫格之内,两肩为储存之处,两足为金器打造之所,左右为寻常居住之地,正对南门为交易互通之在。
燧人氏的大帐便在这九宫格的居中位置。是日清晨,升帐议事,很快便议到了那北部村庄接连消失之事。因所距甚远,报来的消息多为数天之前。且每生此事,均无一活口,全靠后知后探,才能来报。饶是如此,一月之内,都城便已经收到十余起此报。
燧人氏料知天地间如此巨物,有此能者,当那烛阴莫属,只感棘手万分、焦躁不已,如此下去,怕是所居之地要尽数被毁,乃至阖族遭殃。大灾之下,无有他法,也未及多想,只得硬着头皮、独身往北境而去,望能寻到那烛阴的踪迹。希冀言辞恳切之下,能将其劝回钟山之所,以成全族人安居之需。
燧人氏终日在那极北之地的山脉间,向酷热处寻去。如此走走觅觅数十日,终有一天,发现不远处的山中似有动静,便飞身上前查看。只见:
地涛翻涌如浪奔,势震穹宇云霞让。
山岳陷落如飘絮,生灵堙灭无可倚。
壑吞坤舆汹赫铸,焱冲霄汉曜相避。
世若为纸此为笔,但就一划改天地。
燧人氏上到近前,在云头之上运气凝神,传音道:“不知神尊是否居守此地,燧人氏特来拜会,恭请现身一见!”
言语刚落,便觉这山地震动愈加剧烈起来。接二连三的山脉倾覆之后,大地裂开一条深谷,烛阴渐渐从中现出身形。燧人氏虽身在云端,但自大地开裂那一刻起,便已能感受到奔腾而上的热浪。
待得这烛阴上得云端,燧人氏更觉周遭似被火烤一般。烛阴绕着燧人氏盘飞数圈,便如戏耍,搅得周边热浪滔天。烛阴将整个身形悬停于空中,与燧人氏正面相对。但见其上次被夺的眼珠子竟真的重新修炼生长了出来,不同的是整个眼珠加瞳孔均呈赤红色,其中游走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烈焰。
烛阴幽幽地盯着那燧人氏,冷冷道:“原来是燧皇驾临!听说自您将本尊的一只眼珠*天升**做指路之用后,已登顶人间至尊之位。不知今番前来,又是要从我这索取何物啊?”
燧人氏闻此言,心中寒意陡生,但还是提气稳住身形,颔首低眉、抱举双手,沉肩一拜,恭恭敬敬道:“如在下礼数有失,还请神尊莫要见怪!自上次蒙神尊相赐后,我举族上下,均感恩戴德不已。苦于前番几次相见均在匆忙之间,今闻族人言道又有神物现身北方,想来是神尊再现,故特来求证拜会。除感谢上次相赠之恩外,神尊有需要我部行方便之处,尽管提出,我阖族上下,自当倾力相助!”
烛阴闻罢,不改那一贯的狂笑,道:“我听你这不由衷的违心之言,只觉得甚是好笑!我伤你这么多族人,虽不是有心,但料你不会如此大度,还会好心来问我所需,不过又是和上次打同样的主意罢了。看在你先前也赚了我一只眼珠子的份上,就和我最近这些无意之为两清扯平了吧。那昆仑之地,本尊还是要上去一探究竟的。不过我这身躯太过庞大,尔等所居之地,对我来说,太过逼仄狭小,比那昆仑之处页强不了多少。这样吧,待我修成人形,就向贵部借道。”不待燧人氏再做回应,便狂笑着落下云头,遁地而匿了。
燧人氏被奚落一番,也只能暂且折回。烛阴之言,似是向那燧人氏下了通牒一般,言语之中乃是不日就要到这海内之北、人族所居腹地来挑衅之意。燧人氏三番几次见这烛阴之能,知自己无力与其对抗。如此忧心忡忡、寝食不安数日,想到那烛阴所言乃是要借道前往昆仑,便也好奇这昆仑之地究是何等圣境,便起身前往。
初入只赛寻常山,景犹隽美无他异。
山骨苍莽色如黛,草木青郁胜碧霄。
岩泉清曲声自远,松竹溪涧销魂听。
千峰竞秀排戟开,直上虚空逐天波。
绝壁悬流波中映,清注徘徊两云间。
灵籁轻摇云叆散,浮岚灭没闲鸟啼。
复行双目应不暇,循转四序赓未辍。
枝瘦花暖暗香动,水透波明疏影斜。
佳木浓阴团锦簇,狂号惊涛珠淋漓。
萧瑟西飙生白露,黄花金叶霜打树。
四林风起翻飞絮,万壑铺银千峰玉。
阴晴雨晦形色异,疏密间发各不同。
再前瑰境世无双,个中更是大千像。
五色朦胧烟霞缈,祥光瑞气日月摇。
鹤唳声振传霄汉,凤翔彩耀透氤氲。
玄猿意慵卧古树,白鹿轻跃入翠幽。
再往前,各种奇珍异物,燧人氏已无法分辨,所谓花不知其属、木不晓其名、兽不察其类。正流连此中光景,沉醉而渐忘初来之意,忽闻清脆敲击交加拂风伴奏之音。此音节奏分明却不单调、音色圆润而不失空灵,声声绕耳不绝、直入心脾。一时之间,只觉受用无比,竟被吸引而去寻。待得转过一处幽谷之地,竟见一片祥光笼罩之所。此处空旷开阔,仅中央之处长有一株梧桐巨树,高大粗壮、枝繁叶茂,这一处的充盈祥光及那悦耳之声均由此树发出。树干之上,卧有一人,手持木枝以击树干,正是那敲击之声的源头。
那人亦是看到了燧人氏来此,飘然落于树下,拜道:“小可见过燧皇,不知是燧皇到此,无礼了!”
燧人氏观此人,竟是少有的剑眉冷目、俊朗刚毅、发冠如新,身形四肢都较一般人修长挺拔,飒爽翩翩,不曾在族中见过此等风流人物,便问道:“不知你是何人?如何称呼?”
那人答道:“小可生于东海南滨,少年时阖族遇灾,离乡后游历四方,到得此地。至于称呼,因不曾见过外人,故未有给自己取名号,只记得小时候族人唤我‘夋夋儿’。”
燧人氏问道:“既不曾见得外人,如何认得我?”
这夋道:“我来昆仑已久,虽不见外人,却知这世间变化。况燧皇之名,海内皆知,故能认得。”
燧人氏又细观此人,只见其浩然而立,浑身上下不见丝毫异样邪气,应不是什么山精鬼怪所化,问道:“此番你以这叩击之声引我来此,可是有何交代于我?”
夋闻此言,莞尔一笑,道:“燧皇言重了!我虽晓燧皇心忧何事,却也无力与那巨物抗衡。”却双手举起那根木枝,递于燧人氏道:“不过在下有枯木一只,如燧皇不弃,愿相赠!”
燧人见那木枝,质地古朴、苍白泛黄,通体金光隐隐,料必非凡物,便问道:“不知此为何物?有何用处?”
那夋道:“此乃梧桐之木,自那元凤陨落之后,由其所栖的远古梧桐所化而成。一可驭世间阴阳之力,二可与山川百木共鸣。此木在我之手,除了敲击自娱外,别无他用。倒不如赠与燧皇,或让其能有堪用之处。”
燧人氏便拿起那梧桐木,欲一观究竟。初取之时,但觉沉重无比,似有三山五岳的分量。但却很快便可自动跟随燧人氏手上动作,任由其抓握举挥,似是认主遵从一般。但握于手中,厚实之感仍是满满。燧人氏举起后仅一挥一点,那远处之地便随其心意,长出一株株巨树。
那夋见此状,拍手道:“看来燧皇与这梧桐木有缘,小可在此相候确属值得!”
燧人氏刚想致谢,却不见了那夋的身影,只剩那梧桐巨树在风拂之下,依然发出簌簌沙沙之声。
燧人氏回到都城,回顾了前番与那烛阴相遇、东海上空斗法之事,又想到此番昆仑之行所获,心中忖道:“如能驾驭阴阳变幻,即使不敌,想也是应能将那烛阴暂时困阻。”又筹谋盘算此事多日之后,方觉要领,便开始准备去了。
如此,燧人氏只觉过得煎熬,既忧这烛阴忽然到访而仓促不及准备,又因无必成之把握而忧虑不已,如此便过了百余日。是日,本该是日出东方时分,北方空中竟出现一片红云翻滚之像。燧人氏料应是那烛阴来了,便安排无关之人赶紧躲避,只留少数陪同迎接。这红云越来越近,伴随狂风阵阵,热浪滔滔,渐渐落于地面,成为一道红色帐幕,其中有哀嚎之声不断传来。原来这帐幕竟有数百里之宽,落地之处,人兽皆不及躲避,在高温炙热下随热气而消散。有道是:
火云澎湃压苍玄,乾坤赤练成一色。
红幕渐凝延千里,吞天噬地无所逸。
未见其身先闻音,如雷轰耳震四野。
人形先于本体现,争辉造化非妄言。
燧人氏见状,恐这么下去,火云帐幕会将海内付之一炬,便飞身上到云端,向那红色云幕拜道:“燧人氏在此,恭迎神尊!还请神尊现身,我好为神尊引路。”
这云幕渐渐停止了翻腾,平静消停了下来。透过浓浓红幕,可见烛阴那巨大的身形游荡其中,若隐若现。这巨大身形又往后退隐而去,渐渐幻化出一人形,从火云之中闲庭信步而来,定于半空之中,冲燧人氏道:“小老儿,你打算引我去哪儿?”
燧人氏抬眼观去,但见其赭面丹须、朱眉赤发,红衣绛靴,七窍焱生、四肢焰绕。愣神之间,烛阴狂笑道:“老夫不久前修成人形,现已达到自如掌控之境。你这是为老夫高兴呢,还是惊骇惧怕啊?”
燧人氏见此已奇,听闻烛阴这么一说,更是惊恐不已。一是想这物手段如此高明,今日之事恐不易办成,二是看这烛阴似能洞察自己的心思,怕被看透这多日的谋划。故敛眉低眼,拱手朝那烛阴再拜道:“按照神尊的神通,修行至此本就在情理之中。我等恭贺神尊!”
烛阴冷笑道:“罢了罢了!你这自来半空之中,是迎我呢?还是阻我呢?”
燧人氏忙提起精神,答道:“自是来恭迎神尊圣驾!自神尊上次一表驾临之意后,吾只恐我人族这穷屋漏巷之地屈了圣驾,故聚阖族之能,取昆仑山石,于那洛水之畔为神尊建了落脚之处,还请神尊随我移步。”又怕这烛阴不信不随,特地补充道:“我深知神尊喜这昆仑,故特让族人历便昆仑圣地,臻选那天地初成时便孕育而出的神石,为神尊打造府邸。”
烛阴本也无意一定要在这人族之地造出什么业障,但对昆仑之地却久存觊觎,闻此一说也是兴致勃勃,便道:“那就劳烦你带老夫开开眼界吧!”
燧人氏望向那烛阴,尚未开口,烛阴便道:“老夫懂你意思。我既已经修成人形,本体便留在此处,就带着这副人身随你而去吧!”
燧人氏道:“那就请神尊随我移步。”便在前引导,两具身形往洛水方向飞去。须臾间便已到洛水之滨,燧人氏指着脚下的一处地面,道:“此处便是为神尊新建的歇脚之所。”烛阴停云顺指向下观去,但见云下一山,祥光四溢,瑞气笼罩,虽言新近铸就,却毫无雕琢痕迹。只见:
关山奇峰浑天筑,至祸极厄由人渡。
缥缈丹霞似锦绕,层叠松柏如玉镶。
外涵五行显峻奇,内孕两仪生机巧。
洞纳奇珍邀君赏,台供佳馐宴汝飨。
两具身形落下云头,燧人氏在前带路,在山门之前向那烛阴道:“神尊贵为鳞介之祖,我等便妄测神尊为神龙,妄名此地为‘龙门’,以符神尊威名。”
烛阴抬眼望去,只见那山门之上刻有一副图案,九宫之势,每个宫格内均刻画不同的点数:两肩、两足用黑点刻画,分别为阴数四二八六,左右上下中用白点刻画,分别为阳数三七九一五。烛阴好奇,问道:“此图乃是何意?”
燧人氏答曰:“此图为我在洛水之畔观天地变化、尊阴阳术数而绘制。我部都城所建,便遵循这图中法则,按九宫格之势而建。神尊这落脚之地,也是依此法而建。”
烛阴听罢,似是满意受用,哈哈笑道:“也烦你这小老儿费心了!”便同燧人氏一起,由那北后之位走进了这第一格内。燧人氏道:“此格之内所陈奇花异草,皆采自昆仑之地。但想来神尊游历四海,这些对神尊来说不过是寻常之物。只是我邦小人少,不曾见过甚世面,仓促之下,只能准备如此,还望神尊不弃。”烛阴一一看完,虽都是世间罕见之物,却也未放于心上。
又进入这第二格内,燧人氏道:“此格之内乃是取自昆仑高处的各种珍木奇树。”又指向最中一株道:“神尊请看,此乃梧桐,乃那元凤所栖之木。”烛阴闻此,便停下脚步细观。忽听吱吱转动之声。再回头,那燧人氏已不见了身影,洞门紧闭,洞内九格之位开始旋转交替。原来这洞中天地即为燧人氏这些时日耗费心机,专门打造用来困住烛阴的机关。
烛阴觉察上当,却也毫不慌乱,便向那来时之路走去。但寻了半晌,却找不到那来时之门。原来这九宫格布阵暗含了时空之变、先天之理,现在其初始之位已被全部打乱,那入口也就无法寻着。需遵循五行衍化、阴阳之理将其归位,出口方能显现。但烛阴哪里晓得这些,只能在这九宫格内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闯。
如此,烛阴大怒,心中骂道:“小老儿又暗算于我!”当下便施展法力,欲破洞而出。奈何这整个山岳洞府乃是昆仑山石所打造,极为坚固,烛阴竟一时无法冲破这牢笼桎梏。
其实烛阴此番只以人身跟随前来,已是极为托大。这人形刚修成不久,尚无三成法力,故进入这九宫之局后,无法脱身。多次尝试无果后,烛阴气急败坏,便召本尊前来此处,欲毁山而出。
这烛阴的原形本体正悬停在附近空中,受到召唤之后,便一路贴地横扫而去,刹那之间便将这周边毁之一炬,人们躲无可躲,被碾碎成齑粉、气化为乌有。这烛阴本体来到山门之前,便不断从外冲撞,不多几下,便将这山门撞破,钻入山体,欲寻那人形再融为一体。虽说这九宫之内变化繁多、机关重重,奈何烛阴这本体形与力皆过于巨大,闯入山门之后须臾间便将其内的重重机关撞击毁掉,与那人形又融为一体。
恢复真身之后,烛阴使出十二分蛮力,直接将山体撞透,便欲穿山而出。才折腾几下,一只前爪已伸了而出。烛阴极力挣扎撕扯,将四周山脉全部抹平,洛水也被其前爪硬生生撕成两条,其中一条遭遇火焰炙烤,水流瞬间被蒸枯,变成火河一条。再几下之后,烛阴的前身、头部已经直达东海之上,两个前爪也已脱困出来,后半截身子在那九宫阵的另一侧弓成一道桥,后爪在千里之外不断抓挠,尾部摇摆于昆仑之地,欲抵住山体借力而出。燧人氏状,立马祭出那梧桐木,召来万山之重,落于山体之上后,直接将烛阴扣住在了此处。但这烛阴怎会放弃,仍是四爪加长身齐齐用力,极力挣揣。
燧人氏见状后,知需尽快控制住这烛阴发力之处,忙赴昆仑之处搬山镇住其尾,又将月出之山南移数百里,困住其两只后足,再命夸甲、夸乙二者搬来太行、王屋二山,各压其住一只前爪。至此,烛阴可发力之点被一一*压镇**,一时寻不得发力脱困之法,便渐渐狂躁起来,连番嘶吼之音传遍了海内四域,又震倒了无数山丘,灭绝了万千生灵。
过了诸多昼夜,这烛阴终是渐渐力竭,心气也慢慢平复下来,思这前后之事,仰天咆哮:“你个小老儿诓我!今施此等伎俩将我困住,究竟意欲何为?”
燧人氏自知无力降服这烛阴,也无把握这局能困其多久,不敢怠慢,道:“在下并无诓骗神尊之意,不过神尊来无影去无踪,在下只是欲向神尊细细求教,故出此下策,只望能暂留神尊罢了。”
烛阴也是少有的气短,道:“究竟所为何事?不妨说来听听!”
燧人氏道:“无他,不过为我族人求一席存活之地罢了。神尊每有念动,总能招致这天下大劫。在下斗胆,想请神尊长居钟山,少出海内。”
烛阴闻罢,盛怒不已,道:“你这小老儿,竟想着囚禁本尊。这天大地大,莫不成都是为汝等而生?也太口出狂言了!”
缘不易逢勤勤寻,福难长留谨谨守。
木秀于林风必摧,船大入海浪欲毁。
暗室扶灯寥无几,棒打落水争相至。
蜂蝶脱蛹翩翩舞,傒囊离家急急猝。
日薄西山而月不出,不止此有反常,那日相亦是颠倒无序。本该月出东海时分,却一片晦暗,天地之间无风无息,虫鸣鸟叫、兽行水流似乎皆被暂停了一般。那日月所藏之地,更是死寂,全没了往日生机之貌。本该夜半时分,诡秘之事悄然而生,这日头隐于西地之后,便直出而往北方去了。
北方之地,从不受那日月所临,所生皆是避光之物,一时间无法承用这忽赐的福泽,纷纷委顿藏匿。天地万物亦是首次见到此等异象,争相驻足静观。
北方极北之地,便是那钟山所在。这日头到了北地之后,欲往那钟山之北再去,似是无路可循之下,只得悬于那钟山之南,却也不再转动了。此等景象一出,那原本驻足静观的万物又被吓得纷纷躲匿起来,无有再出者。
钟山本属阴寒之地,终年不见也不喜日光。前番烛阴虽在此融那至阳之力,但并未改其秉属。乍被照耀之下,山体受热,表面渐渐开始发红,乱石之中,现出熔浆之像。
烛阴被压制在海内之地,初时只觉周身燥热,便当是心中之火,后又隐隐有微灼之感,才觉异常。烛阴抬首趴云,望向极北之处,但见日头高悬正北,心中大呼不妙。提神观向那日头,居然与那东海之上的景象如出一辙,吼道:“尔等扁毛畜生、卑贱东西,如此龌龊下作,趁我被困,又来兴这骚扰之举!还不速速滚开,莫要等我脱了这身樊篱屏障,让尔等神形俱灭!”
此音震彻宇内,传至钟山,那日头被着实吓着,竟缩回了昆仑之地。但不过片晌时刻,日头又跑到了东海之上,直直地照着烛阴。烛阴被困多日,已经颓势尽显,呈闭目之态,似是养神、又像蓄力。那日头在东海之上一动不动,如此过了小半日之后,跳回了那钟山之南,悬的与那钟山愈来愈近,用尽全部火力冲那山上逼去,瞬间便是千里流岩,大有将这钟山之地炙烤而化的气势。
烛阴感此形势,忧惧惶恐,前所未有的慌了神,挣扎不得解脱之下,道:“燧人氏小老儿,速速与我解开。莫要聒噪,等本尊回来之后,再与你谈。”燧人氏惊觉天地间变化,闻烛阴此言,更是诧异不已。这烛阴多日被困,言语上不曾有过丝毫退让之意。此番突变,燧人氏只怕其中有诈,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日头向那钟山愈靠愈近、愈烤愈盛之下,山体逐渐熔化,开始崩塌。随着那钟山山体的一点点销融塌垮,烛阴的挣扎也是愈来愈弱,加上遭此连番的困局、算计,大不如从前,竟开始气虚而喘。
又是小半日过去,那钟山竟被融塌了一半。烛阴闭目半晌后,蓄积仅存之力,昂首向天,吼道:“也罢也罢!尔等既不肯放过我,我也不会就轻易将这身修为让与尔等!”便猛烈挣扎,其身形所困之地尽皆陷落成谷,又张口狂饮东海之水,瞬间暴涨五六倍之粗。烛阴转首再望向那钟山之地,已塌落殆尽,便发出史无前例的哀嚎之音,悲愤之下,更是双目涕泪。又恨恨地望向那燧人氏一族所居之处,道:“尔等如此算计,能落下什么好的么?”不容有人前来分辩理论,便将浑身的烈焱鳞片抖落下来,四散于周遭,整个海内北地瞬间变成一片火海、人间炼狱。
钟山之地,终是被熔化殆尽,整个空间如同消失和关闭了一般,凭空而泯,对周边无任何波及,却也不留一丝痕迹。随着这北地之北的消失,烛阴的身形也化为乌有,但那一肚子的东海之水失了束缚,却被放了出来,顿时大水倾泻,带来一片黄色汪洋。所谓:
魄散不负凌云志,赤赫四野弥天地。
身销犹存惊世骸,苍黄九曲万里长。
拂云触山地雷轰,东溟西海两相拱。
莫言风波遍畏途,且观世间千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