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鸡儿,挠墙根儿,一挠挠出个落花生儿,叫爹吃,爹不吃,叫娘吃,娘不吃,叫爷吃,爷不吃,叫奶吃,奶不吃,最后自己吃……”奶奶摇着蒲扇,凝望着两个熟睡的孙女儿,轻吟低唱着这首温暖的催眠曲,好像在唱给自己听,也仿佛在回忆那美好的团聚时光,又像是在诉说拥有一个完整和谐的家庭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1、奶奶的心事
自从儿媳妇翠兰跟着他人逃走后,大妞奶奶的心事像是更重了,凹陷的双眸,空洞而深邃,幽怨而绵长,充满了泪水和故事。 特别是看到儿子无力改变的惆怅失落,辗转反侧的胡思乱想,背着她和大妞无声的抽泣,更是夜夜难眠,甚至有时会跑出一个绝望的念头:干脆跟着老头子一起走了算了。生不容易,死又是何其难,嗷嗷待哺的二妞还需要她的拉扯啊。
“你听说了没有,李大头一家也准备走哩!”今天又听隔壁本家哥带回来一个消息。尽管这是一场没有目的的绝地逃亡,但在生存面前,没有人愿意高贵的留下,最近村里的户家走的走,逃的逃,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或单走开路,或举家迁徙,陆续踏上了背井离乡、远离故土的讨要之路,剩下的些许老弱病残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坚守。千百年来,一直以富饶多产自居的平原沃土,如今也遭了大难,鸡、鸭、鹅,树皮、树根、树叶,一切动物性和植物性的吃食都被吃干吃尽了。饿殍遍地,横尸荒野, 灾害和饥饿带来的沉重悲剧成为几代人难以磨灭的伤痛,亲历者在多年之后仍不敢大胆回忆,这一历史痕迹向我们讲述着生的意义:活着,活着,只为活下来!
2、翠兰的新生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空隙洒下来,安然静谧,纯净而优美,黑土地上的向日葵发出金灿灿耀眼的光芒,自然和谐,丰硕而厚实,村庄院落外还有寻食儿的成鸡,无拘无束,大胆而自在。
看到这一切,翠兰悔恨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充实丰盈的庄稼和活物冲淡了对孩子的牵挂,减弱了对家人的思念。看够了别人的惨状,在生的泥淖里极力的挣扎,自己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平静后的思索似乎使她看开了,看淡了,对于目前的现实,她慢慢接受了。也许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又有了新的骨血。
自从踏上了逃亡之路,忍饥挨饿,颠沛流离,不知道前方几何,从来没曾设想前方还会有一片安宁,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着落,得来这吃饱穿暖的生活,心底里却时不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翠兰是个知足乐观的女人,再嫁后,她起早贪黑,勤劳持家,除了现在的丈夫憨憨傻傻外,她总算又稳定了下来,给别人的印象已是完全融入了现在的家庭。生活还要继续,正如她再嫁几千里开外,又是谁能料想到的呢。

3、命运的改写
灾难把全家人,甚至全村人都打散了。旱灾之后,又遇蝗灾,父亲因一时承受不了,早在深度饥饿侵袭之前,就已离去。后来妻子也不吭声的走了,物质上极度贫乏,精神上又惨遭重创的要强终日愁眉不展,但上有老下有小的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小女儿尚在襁褓中。
有母亲在,就有家在,母亲那无声的温暖,支撑着要强慢慢地苏醒了过来。痛苦、悲鸣…… 这些精神上的鞭打,在生存面前就是无病*吟呻**,是死亡面前的挠痒痒,是三岁孩子的做派,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在面对真正的生活、血淋淋的现实时,还不如母亲这个大字不识的小脚女人!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生活的智慧和哲学不都是她们教会给我们的吗,他们的坚强和温柔不是我们永远的后盾吗? 要强竟不自觉地留出了笑容。
究竟是饥饿还是失落造成的困乏,人们都已分不清了。在艰难绝望中,本家大伯对要强说:“你要不去县里问问,看你焦叔能不能帮上忙,听说他家儿子干着差事,也许是条生路呢!”
走投无路之际,要强义无反顾地去了。此一去,全家人的命运就此改写。
4. 大妞和二妞
要强从县里带回来的半袋儿粮食,使全家人幸免于难。
岁月的年轮没有停止,路两边成排的杨树,显得比之前粗壮了许多,门前柳树成荫,长势更劲,俨然一副大树模样,那坑洼处的榆树与日俱增,渐渐拔高了,每年还能生出榆钱来,远处的槐树,弱小了几分,形单影只地开出几朵白花,点缀着那曾经荒芜的村落。
“姐,你的眼睛里有两个我。”二妞定睛看着姐姐眼睛里的自己,带着童真的瞳孔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嘿嘿,你的眼睛里也有两个我呢。”大妞带着妹妹耍了一会,开始洗涮妹妹脏掉的衣服。
3年后的大妞已经8岁了,都能操持家务,帮助奶奶和父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不知是缺乏营养的补给,还是沿袭了母亲的身材,与高大伟岸的父亲不同,大妞和二妞犹如村西地槐树一样,看起来比同龄人单薄弱小,但这并没有影响她们天生乐观豁达的性格,早早懂事的她们,努力过好当下的每一个日子。
“姐,你见过咱娘吗?她长什么样子呀,你给我讲讲呗。”
“哦,你咋想起来问这了呀?”
“我听村里人说的,说咱娘长得可好看,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家里人很少谈起关于母亲的事情,但是二妞好像对母亲有着期盼和憧憬。
“那时候我也不大,我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具体也想不起来呢!” 大妞没有要搪塞妹妹的意思,她也同样想了解更多关于母亲的信息和故事。
闲暇之时,听听奶奶那带着神秘色彩的讲述,感受她粗大坚实双手的抚摸,畅游一下非现实世界,成为慰藉她们幼小敏感心灵的一剂良药。伤痛的痕迹还没有显现在她们的容颜之中,却已深深扎根在幽幽心底。母亲的形象只会出现在梦里,她们几乎不懂得如何去幻想,“母亲”的概念,陌生而又遥远。

5. 要强成公家人
以前,大户人家或有点积蓄的、重视教育的家族都会把孩子送到私塾里去读书,不期盼能“学而优则仕”,光耀门楣,但求能识点字,不至于算账糊涂,讲道理站不住脚,还有那来自于内心深处,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多读点书总不会是坏事”的深层自觉。
要强是个读书人,或者往大处说是个文化人,在读私塾的时候,就崭露头角,无论是熟读背诵的速度,还是言语理解的能力,均表现出他的与众不同,再加上习得一手好字,写得一手好文,他那出类拔萃的才华,有时连私塾里的教书先生都会止不住感叹,“识字千余通义理,胸中有墨笔不辍,自带儒雅更自强”,“如果时处科举年代,要强一定是能及第的。”
“听说了没有,要强成公家人儿了!”
“啥,啥事啊,说说呗。”
“村里举办学校,让要强当老师嘞,不用下地干活就能有吃有喝,国家还管发钱。”
“呀,咋有真美的事啊,咱村就他一个人吗?”
“听说是,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要强要当老师的消息,在村里很快传开了。这一事实在几天后的村公所大会上,由村长宣布,确凿无误。
村里的第一所公办学校挂牌成立了。
经过推荐,评选,当得知走马上任学校的校长兼老师是要强时,村民们都不觉得奇怪,认为是理所当然,实至名归,那些当时和他一同在私塾读过书的顽童,如今悔不当初。当上老师摇身一变换了身份,不仅可以吃公粮,每个月还可以领取薪金。
为此,要强的母亲还东挪西借,凑够了钱,唱了一天大戏,以示庆贺。 这当时在村里的确是一件喜事盛事,村外都跟着热闹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观看,这在几乎没有娱乐的年代,给大家增加了难得的乐趣。多年后,当大家跑到几十里外的村庄看电影时,才稍稍觉得唱戏的吸引力减弱了。
此时的要强,是鲜花和荣誉加身,家里也明显感到了这种变化。

6.翠兰回家了
要强在村里小学教书,不仅解决了家里的吃穿问题,一年后,手里还有了余钱。
一天晚上,趁大妞二妞熟睡后,奶奶把要强叫了过来,拿出一个掉了漆上了锁的小箱子,打开后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个包裹,用毛巾包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打开第三层的时候,才露出了9张红色的一元钞票和6张毛票,还有七八个一分一分的硬币。
奶奶对要强说,这是9块多,不到10块钱,够你去陕西来回两趟了,你去把翠兰接回来吧,我托人打听了好了,地址也在这个包裹里,干粮我也给你准备好了,明天你一早就出发吧。你去了,也别让人家为难,除了路费剩下的钱,你给那家主事的,人家也不容易。
要强接过母亲早已准备的包袱,走出了堂屋,肩膀颤抖了两下,消失在黑夜里。
再次见到翠兰时,她身边还多了个3岁的小男孩,眼珠黑大,眼睛透亮,身体结实,见乐生人还一股儿劲地往屁股后面躲。
要强从包裹里拿出了6块钱,给了养了翠兰3年的男人,带走了翠兰和她的孩子。
这是发生在我们村里的真实故事,故事发生在1959年至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农村这一灾难带来的伤害延续的时间更长一些。故事的男女主人公是我的大爷和*奶大**,我大爷活了90多,我*奶大**活了80多岁,是一对久经磨难终得团圆的夫妻。我*奶大**一生感激她的婆婆(也就是我的老老奶),伺候她终老,不曾拌过半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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