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问挪威,要出现性别吗?要说我是女生吗?
挪威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说了,他们说我……
挪威说,说你什么?
我说,说我不检点,说我活该,说我这种女人怎么配有脸出现?
挪威说,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难道就没有男艾滋病患者?
难道要因为一次过失要否定一个人的一辈子?
难道要因为上半辈子人生被戳了洞,所以连下半辈子也不配拥有?
我说,是啊。
可是,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有男艾滋病患者,有女艾滋病患者。
可是潜意识里,人们觉得,男人那叫不小心,女人那叫放荡。
挪威说,好,那就从你开始,从现在开始。
这个世界不再以不同标准,衡量男女艾滋病患者。
你敢吗?

我说,好,我敢。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介绍:
我,25岁,女艾滋病患者。
是的,我才25岁,我是艾滋病患者,是女生。
我也是因为不小心,没有安全意识,所以感染了。
很多人都是这样。
所以,那些想要用潜意识里的、固执的、充满偏见的观念,攻击我的人,
那些并不了解实情,仅仅因为我是女生,就攻击我放荡、行为不堪的人,
滚吧。
2、
很久之前,我还没有这种底气说话。
那时候,我真觉得世界末日来临了。
我窝在房间里。
我关了所有的窗,拉上窗帘。
我拒绝了人世间太阳与月光,
拒绝了风尘与人情,
拒绝了雨,
我就这么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那时候,我动过自杀的念头。

我偷偷去一些贴吧里看,看到那些骂人的、攻击的语言。
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那时候,我接纳一切攻击和污秽脏水。
我仿佛能听到他们和我对话。
你活该——对,我活该;
你真脏——对,我脏;
你怎么不去死——对,我也觉得我该去死;
你怎么面对你父母啊——对,我给他们所有人丢脸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那是一种死了都觉得给这世界抹黑的感觉。
就像你爸妈总是骂你,总是骂你,总是骂你。
骂你废物,骂你猪脑子,骂你没出息。
骂你怎么不去死。
问题是,你觉得死了,就不会被骂了吗?
还是会。
对,就是这种感觉。
3、
我和他是在一家书店认识的。
很奇怪吧。
为什么会在一家书店认识,而不是在酒吧,或者夜店呢?
这样才更符合这个故事。
可是,这个故事在我脑海里,最开始长出来的模样,完全不是这样。
我以为他很文艺,很暖,很有情调。
我觉得他有两撇胡子,很性感。
我觉得他偶尔撒娇像猫一样可爱。
这就是女人,当我们开始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我们会从任何一个切入点放大他全部的优点,而不管这优点是真实,或者是由我们虚构出来。
哪怕是他为你点个外卖,你会觉得,好贴心。

人世间任何爱情,要对它负责的,其实是我们自己的想象力,不是伴侣。
是我们虚构了一个伴侣,希望对方去达到。
达不到,就产生了失望。
爱情这场苦劫,都是这种套路。
那天,我在一家旧书店看书。
很晚了,我准备回去了。
他手持单反,突然出现,拍了一张我看书的照片。
他拿给我看。
那张照片兜住我对世界美好触觉的全部想象。
温暖、安静、知性、美好。
他说:你真的好美啊,诗里的人,画里的人,转角回眸的人,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我想加一下你的微信。
我点点头,默许了。
这之后,我们感觉迅速升温。
每个重要节点,例如牵手、接吻、上床,都是他推动。
而我的方式,一如既往:
点点头,默许了。
4、
认识不到一周。
他说:我想和你发生关系。
我没有吭声。
他后来说了很多理由,那些理由,用很精美的、冠冕堂皇的词语包装。
谈过恋爱的都知道。
于是,我点点头,默许了。
半个月后,他说,听说不带套,体验更好。
我当时就吓了一跳。
怀孕了怎么办?
他摸摸我的头:傻瓜,怎么会怀孕呢?
我们避开你的排卵期就好了,有安全期的。
我说:万一呢?万一怀孕了呢?
他不假思索地说:没事啊,有避孕药啊,避孕效果99.99%。
我还是很抗拒:那剩下0.01%怎么办?
他说:剩下0.01%,我来负责,我对你负责。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把他随口一说当成了永世承诺。
于是,我点点头,默许了。

那时候,我只担心怀孕问题。
那时候,我对性安全,病毒感染,没有丝毫意识。
后来,我才知道。
很多女性都只关心会不会怀孕,
很多女性对性安全知识,都没有丝毫认知:
1、紧急避孕药一年内不能吃超过3次,一个月内不能连吃2次,否则可能终身不孕。2、每一次堕胎对女人的身体都是极大损耗。3、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行为性**,是典型的高危行为。
我见过一个女生,因为男朋友不愿意在发生关系时带套。
于是,每次*行为性**结束后,都吃避孕药。
吃了很多,终身不孕。
当她开始意识到「不孕」意味着什么时,她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谁想要孩子谁要呗?反正我不想要。
直到有一次,她从医院回来,一言不发。
在我面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我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啊?
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当妈妈了啊?
我是不是以后会没人要了啊?
我还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吗?
还有很多十几岁的女孩子,去堕胎。
而且次数不少,导致终身不孕。
我痛心无比,但无可奈何。

我想问问这个世界:
那些贴满大街小巷的无痛人流广告,什么时候能撤掉?
隐匿在无数父母羞耻心之下的正常而必要的性教育,什么时候来到来?
我想,如果当时我有性安全意识。
有人能告诉我,你不可以和不了解的人,太快发生关系。
你不可以和对方进行没有安全措施的*行为性**。
我可能不会被感染上艾滋病。
我想,如果有人能告诉那些女生。
你不可以为了不怀孕吃很多避孕药;
你不可以为了不想要孩子多次打胎;
她们的未来,会好很多。
5、
你们知道「恐艾症」吗?
就是那种不能确切知道自己是否得了艾滋病之前的心理恐惧状态。
当我意识到无套*行为性**可能导致感染艾滋病时,我一下子慌了。
那天,我和他刚分手。
晚上,我坐大巴,从他在的城市,回到我在的城市。
整个路上,我脑子里都是蒙的。
我能听到心跳声,很大很大,像大颗大颗雨砸在地上,砰砰砰砰。
我偷偷猫仔车尾部里哭。

如果我得了艾滋,我怎么和家人交代,怎么和朋友开口?
我的人生怎么办?
我的前途、事业、身边的朋友、精彩的世界,
这些,怎么办?
我怎么和妈妈开口?
我接受不了让他们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还这么年轻,可每天要掐着倒计时算计自己死亡的时间。
我无比焦虑、惶恐、战战兢兢。
我脑子里涌出了很多东西。
关于人之终极,关于命之终极,关于宇宙之终极
人生的意义。
生存与活着。
死亡到底可怕不可怕。
如果确诊是艾滋病,我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或者,干脆不过了。
人在正常状态下,是不会考虑这些问题的。
人在正常状态下,其实也不会珍惜自己的正常。
人是贱命,挨打才痛,痛了才想起保护;离别才不舍,不舍才意识到没有珍惜。
我现在常常想。
所谓高贵,就是不贱。
所谓高贵,就是无比珍惜你现在正常的每一刻,珍惜你爱的尚且没有离你而去的每一个人。
6、
其实我是有一些症状的。
但我总是劝自己,别根据症状判断,别自己吓自己。
越是恐艾的人,到最后往往越没事。
我这么可爱,我还这么年轻,老天不会忍心的。

我每天上网查资料。
看到网上说,艾滋病传播概率并不大,我就很开心。
可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我又无比恐惧。
艾滋病诊断之前,会有一个窗口期。
时长大概是6周。
6周之内,无法检测,检测无效。
6周之后,才能检测。
这6周,每一天,我都以第二天就要死了的状态度过。
都在惶恐与压制惶恐。
我给自己描绘未来:
如果没有被感染,我一定珍惜每一天,每天都早起,看早成的阳光,闻叶上的露水;
如果没有被感染,我一定要喝啤酒炸鸡看一部电影,把想看的电影全部看完;
如果没有被感染,我一定要每天给我闺蜜一个拥抱,珍惜身边每个人。
这么想,我就轻松了。
在那些日子里,每轻松一点,对我来说,都极其奢侈。
7、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我不想再回忆当我得知确切结果那段时间的经历了,求求你们,也不要问我。
痛苦,无比痛苦。
仿佛你拿到了一张生命倒计时的牌子。
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的生命,只有这些日子了。
如果你们想体验,可以代入一下我。
想象一下,你曾经小病小痛,去百度查,弹出来都是一些绝症资料的经历。
8、
我是怎么度过那段日子的?
我尽力不去回想,虽然并不是很遥远。
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两个词。
一个是睡,一个是吐。

我尽量让自己睡着,睡着了就没有意识。
没有意识就没有恐惧和痛苦。
醒了,我就疯狂玩手机,片刻不让大脑停息,空下来想。
可你知道,没用的。
你心思根本不会在游戏上,在电视剧上。
我刻意去吐,手指伸进喉管搅动,吐。
吐得天昏地暗,吐得浑身抽搐。
这种抽搐,会短暂性地带走盘桓于脑子里恐惧的念头。
而且,我上网看了一个理论。
说是人如果得了绝症,多去吐。
会把病毒吐出来。
我知道这很可笑,但请你不要嘲笑。
当事实无法改变,但人的情绪需要抚慰。
此时,任何抚慰情绪的方式,只要有用,都是合理的。
如果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我不介意相信能把病毒吐出来。
9、
我熬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有了这样的认知:
事情本身有它自己的逻辑,你或哭或闹,都没有用。要做到人事分离,让事情按照它自由的逻辑去演变,心态保持平和。
我已经被感染,这是事实。
我无法改变事实,只能用它自己的逻辑去解决它。
这个逻辑就是,承认现实,接受治疗。

呵,多轻松的八个字,但死过一遭,熬过来,才更透彻地明白。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
遵循事物本身自有的逻辑,人才能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我开始接受一些关于艾滋病的正确认知。
其中,最重要的,艾滋病并不等于绝症。
积极接受抗病毒治疗,终身吃药,艾滋病患者的寿命可以接近正常人的寿命。
我开始从极度恐惧和焦虑的状态中,慢慢缓和。

▲读者聊天中,并没有提供这张图,为了验证观点,我找到了一张关于中国艾滋病患者死亡率的图,你可以看到,呈现逐年下降趋势,主要是治疗方法在进步。
10、
我开始真正意识到生命的稀缺性。
事实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稀缺的,人总有寿命。
只是,在很早之前,我内心没有这个概念。
我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总以为自己能活很久,总以为时间会等我,总以为我到最后什么都能做成,总以为天总会蓝蓝的,地面总会绿绿的。
当我承认被感染这个事实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开始改变我的生活。

怎么改变呢?
我用了极其简单粗暴的方法:
只有「喜欢」和「讨厌」两个词,对自己做的事情进行分类。
我随手写了很多,随手写得,才是真正的、隐藏不深的喜欢与讨厌。
列了很多:
我喜欢安静;
我喜欢看书;
我喜欢没人管我;
我喜欢有一间独立的房子,房子有窗,推开窗,能闻得到风,风里有花香。近处有古老的屋顶,远处有雪山。如果有阳光,阳光永远像早晨一样和顺;如果下雨,雨滴永远像春天一样温柔;
我喜欢尤克里里;
我喜欢散步;
我喜欢人少;
我喜欢周杰伦和jam;
我喜欢四季分明;
我喜欢啤酒和炸鸡;
……
我讨厌人多;
我讨厌被空调强行四季如春;
我讨厌被碎嘴,被指指点点;
我讨厌每天日复一日机械重复,重复我不喜欢的东西;
我讨厌自己的设计作品被改来改去;
我讨厌我围着别人转,或者别人围着我转;
我讨厌我被安排来安排去的前二十多年;
我讨厌夜晚没有月亮;
我讨厌清晨没有露水;
我讨厌很繁华很繁华的都市;
……
11、
以前,我生活在一座很大的城市里。
这座城市,有我见到过世界上最多颜色的灯光;最拥挤的道路,最奢侈的衣服和包包。
那时候,我也偶尔问自己。
为什么我要拼命留在这儿?
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拼命留在这儿?
有非留不可的理由吗?

也有。
买一套房,权力与财富,证明自己。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估计大部分人都是这样,那我也这样好了。
你看,很多人生重大的抉择,结婚、生孩子、在哪个城市呆着。
我们不会认认真真地问自己。
我们看到别人都那么做,我们也这么做。
随大流,是避免犯错最好的办法。
我以前就这么想,也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我能清晰意识到「有限」这个词。
什么都是有限的。
有限就是稀缺。
在一个夜晚,我给爸妈和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发了短信,平和地说明了情况。
很多电话打进来,我都没接。
我知道,我受不了他们的语气。
我只能和他们短信沟通。
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一座很偏很好看的小城市。
有古村古镇,有山山水水。
完成这个选择,只花了一晚上时间。
我没有犹豫太久,现实不容许我犹豫太久。

现在的情况,不算太坏。
我按时吃药,保持习惯。
我的工作是做一些手艺品的研发。
同时,在网上科普性安全常识。
我很认可挪威的观念: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有限,财富、时间、金钱。所以,要把他们给支持你、祝福你、爱你的人。
人在没有意识到一切都是有限的之前,不会活得太认真。
甚至可以用浑浑噩噩来形容。
等发现生命时日所剩不多,才会紧张。
我想,我只是提前跳过了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吧。
在这里搞砸了一切,去另外一个地方,慢慢把碎了的东西捡起来,重建。
12、
我欲乘风破浪,踏遍黄沙海洋;
与其误会一场,也要不负勇往;
我以前对于人生的认知是:
人生由70%的无聊+20%的负面+10%的正面组成。
人生绝大部分时候,无聊,吃喝拉撒,可过可不多;
其次是负面状态,哭、闹、悲伤、失恋、疾病;
剩下10%,是正面状态。
我们就用这10%,支撑了一生。
我之所以改变,是想到达到一种状态:
把那10%的正面情绪,雨水一样浸润到哪70%的稀松平常中。

笑不是神的伪装,笑不是强忍的伤。
明月不是梦的装饰,夜空不是窗的装饰;
微笑不是客气的装饰,孩子不是父母的装饰。
没有什么是另外一种什么的装饰。
我决定活得真实。END
情况说明:本文是基于挪威与读者的聊天记录而撰述的一篇文章,经读者同意,由挪威以第一人称形式写作发布。由于涉及到相关隐私问题,隐匿人名和具体城市名、聊天记录等相关信息。
作者: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