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光是“遗忘”,就花尽了某些人的力气,于是奉俊昊《母亲》这部电影中的妈妈,在她遗忘所有希望之前,为了自己跳了一段舞。毕竟,再怎么可鄙的人生,也值得用某种方式告别过去。如此,她自认才能继续精疲力竭的可鄙下去。
她在电影开头,仍是为自己起舞,最后,她放弃了剩下的那点自觉,成为那群人里面一道模糊的剪影。

韩国电影擅长描写贫困;擅长描写阶级压人,他们的手法是气候色彩总是浓烈的,像感官被打开似的入侵手法。如雨之大作、阳光的烈晒、夜风总伴着浓重的昏沉色彩,气候与暑气最是磨人,尤其在身如牛马之境的。
于是你看到李沧东执导《密阳》是大片大片不见暗的喘不过气来,那镇上的人如被赶集的羊群,昏沉沉的集体守着前方尽头当成目标,而奉俊昊《汉江怪物》《寄生虫》中的雨与水,小滩凸显淤积,大水则流着苍茫与无措。
他的代表作之一《母亲》也是如此,那母亲为救儿子时,与拾荒者相遇时的大雨,与她独处时阳光灼身,像内心有打扰不进的阴暗。气候与温度在影像上往往是一种隔绝效果,让时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遂变成液态,人心三两浮浮沉沉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炎凉世态,在《母亲》掌握得很刚好。看似是一个以“母亲”为理所当然的亲情主题,但那母亲,也像是土地的隐喻,更像是那电影中穷山恶土的城镇,踩低望高的风气无法滋养人,那里的人如土地,贫脊的土地与干瘦的灵魂,让人想起萧红的著作《生死场》里的人兽同命的苍野茫茫。

奉俊昊电影里的贫困都是恶土,随贫富差距拉大后,人开始有着走兽的气味。无论是那地方富有人还是穷人,都如经济生物般,来去不值钱,富者富得苍白,穷于展示,而那里的穷者,则鼠着一双目、哞着嘴巴望天。这部电影最冷冽的是,它刻画出时间是穷困人的铜墙铁壁,那里的人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地学习遗忘,那位母亲与拾荒者,包括因家境被性压榨的年糕妹,戏中每个人都在学习“遗忘”,只有戏中被认为智能不足的儿子,在试图想起些什么回忆。
《母亲》里的那几位重要角色,都是学习遗忘的人,彷佛只要赶快往前跑,回忆就追不到了,这是对痛苦人最大的拯救,也是那位母亲在电影最后,跟着几位大妈在游览车上跳着广场舞,那抹斜阳让她成为剪影,让过去浑然不觉,是她举手投足的期望。

由于遗忘是那地方民众的唯一特质,元斌饰演的迟缓儿将年糕妹的尸体放在顶楼阳台上让人注意到,更显出那里荒谬的处境,首先是那里的警察们对于在小镇上还碰到命案,感到啧啧称奇,但讨论的口吻却像是不小心吃到一家新的便当口味,而全镇居民争先恐后看着热闹。这一幕,奉俊昊的拍摄手法如同在拍金鱼缸,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彷彿那件事情只值得金鱼七秒的记忆,是件愈被猎奇似的讨论,愈是加速地被遗忘。
而那位母亲的特质,称不上恶或善,有着大地的母性,爱护有之但摧毁也有之,要开起野花就一地地疯长,要淹起水来是难以自拔的泥巴坑,被命运磨得顽强又脆弱。电影一开始,她是在一个荒原里起舞,除了盯着她儿子,她人生是分神而恍惚的,她儿子的种种被欺负,她都习惯且紧张地承受着。虽然靠着针灸医术来赚钱,但其实与镇民交流的不过就是种安慰,如电台卖药一般的以“养生”为名的拖磨。

与她儿子来往的朋友,形成一种食物链,几个年轻人在镇上无目的的晃荡,而必要养活自己与家里长辈的年糕妹则处于食物链最下层,元斌饰演的泰宇因智能迟缓更显弱势,这群年轻人的集体没落,比那镇上的老人,更能显出那地方的日暮黄昏。
这故事原本很简单,是母亲代弱智儿申冤的故事,结构不透明,倚强凌弱等,但在这些令人熟悉的大环节里,这部电影抠出了人心夹缝中的东西,如迟缓儿斗俊的眼神,那被他母亲形容那像“鹿”的眼神,他从头到尾,虽戏份不多,但鹿眼如森林的镜子,他像她母亲所希冀的一闪即逝,几不可得的纯真。

那母亲从一开始就为了他儿子不惜受伤、割草的手划出血仍无所觉,之后她为孩子寻找线索,她的母爱似乎满溢出来,但也揭露了她曾想伤害她孩子,以及身为母亲不惜掩盖真相的一面,让这看似俗套的故事,因为她的不善良也不完美,甚至她的心力交瘁,让她独立于“母亲”之外,还原出一个干呕不出生命力道的女人。
这部电影将一个女人从“非常母亲”这个容器中拉出,让她检视自己除了这个角色以外,到底还剩下多少希望、良心与能爱自己的部分,这几乎让她痛到无以复加,必须以针来刺着自己,安慰自己可以继续“遗忘”下去。
因此有了经典的那一幕,她在游览车上看着窗外,生命的重量随着她想起过去而重重落下,然后她呼应着第一幕,她必须借强烈地爱儿方式来忘记自我,固然每个母亲都会为孩子牺牲,但她激烈的方式,象是藉由爱她儿子才是她忘记一切的药引。那段巴士的广场大妈舞,与其他母亲身影重叠,她再次逃进了那身份里。

这部电影由母亲的意象带出灵魂枯竭的恶土,同时母亲也象征着食物链环境中最后一点保障。如她最后问另一个抓去顶罪的弱智罪犯:“你有母亲吗?”像是心安也是抱歉的问法,那里的男性力量几乎都是消失的,那里的母亲则都像土地一样庞大却又无助。从头到尾,那块地方没天没地,只有“母亲”和她那把破伞的天地,在那里,没有比“忘记”一般的做梦更实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