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
古道渔村洇心舟(大连惊艳世间的风景之三)
待到了缠闹父母的年龄,我早已对那片海滩痴迷得不行。
当年的公交车到老虎滩就是终点,余下的路多数要靠腿走,所以想去往那里确实要颇费一番周折。
从公交车终点站下来后,步行近一小时,直到越过虎滩渔港的整个村子才来到山脚下。
攀附着泥泞的山石路急转向上,脚下坑洼的车辙印越发深刻。随着渐爬渐高,从身侧涧底长上来的树,开始细瘦高挑起来。仿佛是为争夺阳光,它们整体越过山路之后,更是昂扬着超过路边的那些老柳和古槐。
尽管走到这里耗掉了不少体力,然而,好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漫山遍野的林灌花草中间,有一种串串紫花的硬根植物,叫作黄芩,采回去蒸后晾干,可以做成清火舒胃的茶饮,十分耐喝。在针叶松和橡果树中间,满处铺着厚厚的落叶,有一种红冠野蘑,虽说外表吓人,却是一种山珍品,口感味道和营养价值俱佳。
当时,那是一段游人罕至的路。山路间,不仅能看到蓝丝雀、彩翠鸟、大碗蝶和绿头蜻蜓,冷不丁的,还会有色彩斑斓的山鸡被惊起。一种十分罕见的白色大瓣花娇挺在路侧,一种孤芳自赏满不在乎的模样。除了有人刻意种植的,还有零星散落的单枝野玉米。搞上几穗苞米,再将草稞间的蚂蚱捉来,回头在海滩弄个火堆,将海红和它们一起烤着吃,那令人神魂颠倒的香味儿——简直了!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已然挺热。这样边捉边采地一路下来,待到了石槽村外的小山顶,已然通身是汗,热气淋漓了。
从坡顶看向下面的石槽村——那里,海质清冽,沙平浪缓,木舟轻荡,村径浮烟,宛如魔法里的虚幻世界。犬吠声中,公鸡反复引颈长鸣,一队毛绒绒的小家伙从村里大摇大摆晃出来,由两只大鸭雄赳赳地带着向海边挺进。石槽村,秀美而小巧,像个未经世面的处子,既不奉迎也不拒绝别人的到来。
沿岸的浅水带,成群成片的尖嘴棒鱼四处游弋,鱼体在阳光下时而闪出麟光。小棒鱼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用手随意一掬,便会捉住一两条。
热汗淋淋的我,总是不待父母叮嘱完,便嗷叫着冲下山坡,一头扎入那一汪凝碧清凉的水色中——那是怎样的一种通透和舒爽啊!
数百年来,村民除了捕海,几乎没人外出谋生。尽管进入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由于交通不便,这个略显原始的小村,依然家家立灶生火,户户鸡犬相闻。土车牛运,旧船老橹……让人有种生活在中世纪的错觉 除了进村的那条泥土路能容纳一辆马车出入,其它小巷都只有一米多宽。围墙由长满青苔的鹅卵石和片瓦堆垒。院墙外,攀爬着粉嫩的蔷薇、大叶穿墙虎、裂瓜、门前竹和牵牛等藤蔓植物。小院里,种着月季、阳葵等色泽艳丽的大冠花。院子上方缠绕垂吊着葡萄、丝瓜和紫茎葫芦。
村头、村尾各有一口老井,一处用来清洗物品,一处用来饮用做饭。阳光下,古树旁,夏蝉嘶鸣,孩童追逐,村妇捶衣,粗放地说笑俏骂声显得极为遥远。 这渔村曾被一家拍摄武打片的电影公司造访,一位姓吕的香港知名演员在那里的多个房檐屋瓦间纵身飞矢,逶迤拖刀,好不惬意。完成预定动作后,导演连声喊“卡”,却不见他下来。彼时,残阳如血,海上飘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盘旋的海鸢发出“哦哦哦”的悠鸣……他兀自蹲坐房脊之上,默不作声地向远处凝望了许久许久。 后来,有个关于“石槽村的传说”不胫而走——说是当地曾有一个叫石槽的青年,为除掉为害四方的恶虎,并救下心爱的姑娘,用利斧与恶虎搏斗,最终在一只善良白虎的帮助下艰难将其杀死,恶虎头胪被劈成两半后,一半化为隔海相望的对岸老虎滩“半拉子山”,另一半化作了石槽村海中的一块向海中探进去的一条极为巨大的岛礁,这岛礁座落在石槽村西侧,跨过气象台小山后,那处十分隐秘的小海滩上,它不经意地将那片海面一分为二。 从小海滩向石槽礁左边看,是一片岩礁嶙峋、白浪翻滚、寒气森森、气色冷峻的海。虽说风高浪急,但海参、海螺、螃蟹、鲍鱼、海红(青口)、牡蛎……应有尽有。而小沙滩的另一片海域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儿沙细滩缓,冽水徐徐,岸静浪平,甚至连粗砺的伤脚石块也没有。 如果是落潮,沿着“石槽礁”的根部会显露出一大片浅礁。浅礁的海藻间、石头下、夹缝中有永远也捉不完的螃蟹、拣不完的圆腚螺。伏礁而生的海蛎子十分鲜美,拿石块轻敲掉外壳,用手指向内一挑,便能将一口带着鲜汁儿的美味顺溜进嘴里,从家里带来干粮就着它吃下去,别提多香多美! 我父亲就是在那片浅礁上教会我潜水的。 踩着扎脚的浅礁往里走出去五、六十米,再沿礁体外缘纵身跃入海中,瞬间能潜到很深的地方。礁壁上的藓草五彩斑斓鲜嫩无比,随着水波和潮涌,它们一拥一让地翻卷,一串串白色汽泡在眼前晃动起伏,彩鱼四下穿梭,更大的肥蟹在礁缝间充满敌意地高举巨鳌向窥探者*威示**。 在海底潜水的体力消耗十分巨大,即使在陆地憋气超过一分钟的人,在水流涌动的下潜环境里甚至憋不上四十秒。所以,每次下潜到了三十秒,都会听到爸爸在海面向自己的预警,那预警是吹着合抱的双拳发出的,声音十分特别,穿透力很强,像是在吹海螺,也像是在赞美一切。
父亲将捞起的海货塞进一只小救生圈下面的网兜。上岸后,他将海带在沙滩铺开晾晒,将海胆全部递给我。我用卵石将它们砸开,将里面黄澄澄的鲜美部分喜滋滋地吃掉。 躺在略显灼热的沙滩上,仰望上面瓦蓝的天空。这时,头顶一侧土坡上面的大叶植物和向阳葵也会映入目光。烈日骄阳下,那些娇嫩的叶子和通透的向阳葵与瓦蓝的天空相互衬映——娇蓝、傲绿、翘黄,色彩交错刺眼,令人惊心动魄,疑真似幻,砰然激荡。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下午三点多,海滩上晾晒的海带多数都温热半干了。父亲把它们根部切去,将四五张上下叠卷起来,塞入两只面袋,向着还在海里玩的我们大喊——收网啦!然后,又摆出那个独特的潜水上浮的手势,并吹出声音来。如果我和哥哥长时间不上岸,妈妈便会不失时机地喊上一句“先上岸的不管,后上岸的回家洗碗哇!” 折腾一天后,体力消耗很大,这会儿的太阳仍很毒,回家的路也很遥远和艰难。父亲的肩头早就晒暴皮了,他推着家里那辆唯一值钱的二八自行车,前车梁上挂着年少的我,后车座驮着两袋海带,向山上吭哧吭哧前进。那吭哧吭哧的声音给我印象很深,有一度我觉得他像是在故意,犹如一只大熊在粗喘,时常乐得我前仰后合。
回到家,往往六点左右了。爸爸劈柴生火做饭,妈妈洗衣服之前把海带先挂出去……现在想起来有些不可思议——那时候每周仅休一天的父母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精力和体力呐?!我眼下的年纪比当年父母还年轻,拥有两台汽车,然而,好几个夏天都没去过海边。整个暑假,女儿躲在沙发角落打电游,我则懒在床上不爱动,偶尔起来吃饭都觉得累。
后来的一年夏天,我从部队休探亲假回来,随父亲再次去那里洗海澡时,公交已能通达到那里,交通明显是发达了。村子在数年前就已被拆成了一片残砖碎瓦,地皮被加价转让几次后,空置数年却没有实质建设什么。几十个外来户在那里搭出一片蓬厦区,路灯杆下面的盗电线路横七竖八,污水和垃圾漫山遍野。海里秽物缠脚,水体发出隐隐的腥臭。一个“大金链子”指挥几个“黑T恤”来回巡视,对前来看海和支阳伞、帐蓬的游客拉拉扯扯地收费,游人刚要靠近礁石,立即被呵斥离开。我刚扎了两回猛子,立刻有人跑过来吆喝上岸,随即将橡皮圈和水镜一起没收走了。
眼下,石槽村已然被开发商改名“某某湾”,四下里横竖不齐地造出了不少楼盘。海滩一侧建起一个斜角歪檐的咖啡屋,与环境不搭的建筑风格与经营的惨淡相互印证。
也许,这个村子注定不能在历史大潮中独存,挺不过岁月风沙的磨砺,但它曾经赋予了人们许多美好的岁月,见证了大连东部海岸的云起云涌,潮起潮落,并成为一个游子心中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