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阁】清明时节念阿婆
原创： 杨小玲 晚上八点 今天
清明时节念阿婆
她也属龙，恰好大我一个甲子。她住在广丰县一个叫灰山底的小山村，那里山石黜黑，盛产着铁矿石，种地却是贫瘠薄瘦的，这大约便是村名的由来。村子杨氏是宗亲，有一祠堂，从族谱的支脉上考证与一山之隔的南坞杨氏是同族。村里的女人是不喊大名的，叫得很随意，大家管她叫“毛家丰娘"。二十岁时她从江郎毛家丰嫁过来，这一叫就是整整一辈子。
许多次我在梦里见到她了，她慈祥的圆脸，雪白如缎子般的头发，穿着天青色的粗布连襟褂子，佝着背盈盈地笑着，她唤着我的乳名，充满喜悦的和爱怜……她就是我的祖母，我叫她阿婆。
六岁那年初冬，父亲第一次将我带进阿婆家。阿婆家座落在一座竹林青翠的小山坳里，低矮的黄泥墙，灰青色的土瓦，漏着风的窗儿，阿婆靠在门楹下，花白的头发在日头下闪着光，她把手放在围裙里搓了搓，一把把我搂进怀里。阿婆养了一条小土狗，狗儿摇着尾巴亲昵的在围着我打转。它是那么瘦，以至它飞跑的时候我远远的只看见一条尾巴，它没有名字，我就叫它"尾巴”。清晨，尾巴带我在竹林里打转，阳光细碎地照进林子里，亮光像宝石一样一束束打在身上，鸟儿顿时跃雀起来。风儿扶着林中的枯草，尾巴喜欢钻进苍耳丛里，出来时身上扎满了苍耳，我自然不能幸免，我喜欢将苍耳一个个从身上扯下来，沾在一起，揉成一个球，然后高高抛上天空。
傍晚时分，阿婆从地里摘莱回来，她唤我回家。这时农家的炊烟已像一条条白龙在空中升起，我能辨出各种柴火的气味。那气味呛人又有松木焦香的是松树枝，而烟气熏人又久久不散的是没有晒干的草垛，而烟又直又白的一定是木柴。我坐在火灶房，阿婆教我生火。先用铁钳将火膛中沉灰撇清，再用干燥的的松枝叶引火后捅入膛内，添上枝枝棍棍即成。如果柴火不干，要在灶下不停地打扇，火苗才会窜得高高地。阿婆也不忘叮嘱，剁好的木柴平日是备着的，只有节日煮粽做米糕才用。阿婆烧饭，我添柴，火儿噼里啪啦地响着，映着我的红通通小脸，我忘了尾巴忘了苍耳，我的眼里也只有两团火。
风灌进窗儿，鸡儿进笼了，鸭子上架了，猪槽也空了。农家的夜伴随着一天的劳作总是来得那么快。村子没有通电，阿婆点上煤油灯。有时煤油用完，就用菜油点。半盅油，一支棉线子，油灯做得总得简单又随意。一灯如豆，墙上开始有了长长短短的影子，影子来回错动着。这时，阿婆说话声音变得喑哑，她不敢大声的说话，据说声响大会招来山上的豺狼，就像祥林嫂，被老虎叼了儿子。阿婆小小冀冀地牵着我的手，走出厨房，远山静默地像伏蛰的猛兽，白天玩耍的林子幽幽闪着绿光，我吓得藏在阿婆的大围裙里，阿婆拉出我的头指着天空说，你看星星要被吓没了！我抬起头，满天的繁星呀，沾缀在夜幕中眨着眼睛，仿佛所有的星子都赶趟这次盛会。恐惧也便消失了，从那以后，当我遇到挫折时，我却会习惯抬望眼那满天的星空。
二九天时，村里来了个锡匠，他在祠堂门前的院子里支起了家伙。村里的女人拿着破锡壶，旧锡勺纷纷赶过来，孩子们飞也似聚来，里三层外三层将锡匠围得严严实实。做锡活可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锡匠在炉上添上木棍，拼命的拉动风箱，炉火通红，架上铁锅，将大家各自带上了破锡壶锡勺烊掉，然后迅速将锡水注入模具里，成形后又快速放入水中“嗤”的一下焠火，几分钟的时间，一个亮铮铮明晃晃的勺子就做好了。我站在人群中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魔术"的每个细节。人实在太多了，阿婆拉着我的手渐渐断开了，我被挤到了院子外。
院子外有一个池塘，阿婆带我洗过衣裳。冬天的池塘了无生机，水浅了，露出黄白芦苇根，一只蝉壳浮在水中引起我的注意，我提起一根树枝想把它拽来，没想到脚一滑，竟然跌入池塘，我越挣扎越往塘中央，我拼命地叫着：“阿婆，阿婆一！"没有人听到，冰冷的水透过棉袄往身上钻，这时隔壁的土花婶做好锡勺看见了，“毛家丰娘，你孙女掉进塘里了！”她大声喊着。我的阿婆，一个近七十的小脚老太，撞撞跌跌赶着小步，跳入塘中，一把将我捞起，抱回了家。就这样孱弱的她，为更弱小的我撑起了一片天。
第二年夏天没过完，父亲就带我回去准备上学堂了。小叔为我们扛行李，阿婆得了严重的内风湿，关节肿胀，已不能走远路。尾巴送我们，它已长成大狗了。我走下山，回头看到阿婆，她扶在门楹边了，泥墙不知什么时候看起来有点斜，阿婆白雪如缎的头发在风中吹起，她不停地向我挥手，挥手。
“阿婆，我会来看你的——！”我在心中默默地喊着。
山一重，水一程。到南坞车站有十里的路程，尾巴紧紧地跟在身后走了好久，小叔呵斥它回家，尾巴没有停下来。小叔用石子掷它，尾巴木然立着，眼中噙着泪。走出村子的岔口，蓦然又看见它，它还站在原地，它的大尾巴就像风中的芦苇摆动着，仿佛是阿婆在挥手。
上了学回家的日子渐渐少，阿婆也老了。在我参加工作后的那一年冬天，我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阿婆在她的小屋安静的离世。竹林很绿，冬阳正照。
春雨细密如绵，清明又一年，灰山底山朝南的坟茔又添新绿。阿婆，你在离开我们的日子还好吗？
作者单位：江山市碗窑水库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