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子虽然歪曲却有用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种把台港澳看作祖国大陆的一面镜子的想法,在文化的差异中,我们不断学习反思,追求自身的进步,这或许是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一种较为有用的方式。

但问题在于,这面镜子往往是歪曲的,比如张怡微在《都是遗风在醉人》这本书的序言中,就开玩笑地说:
“在大陆碰到很多文艺青年还没去过台湾,一说起来对台北比我还熟。”

其实像我这样的大陆青年对台湾的了解,莫过于影视剧、流行歌曲和综艺节目,或者像诚品书店、余光中、舒国治、骆以军等文化路标。事实上,这些至多只是台湾的一个侧面,就像如果某日本推理爱好者找中国的悬疑影视剧来看,说不定会以为全中国都是重庆那样的3D魔幻城市,我们想要阅读台湾、了解台湾,或许靠张怡微这样的“陆客”更为合适。

不过张怡微自己也说:
“与我们所亲手建立起的文艺台北相比,现实也许不那么纯粹。但音乐、电影、文字,依然能够将我们带入到自己创造的平和世界中,既排除故乡俗常生活的干扰,亦排除台湾的客观现实。”
其实张怡微的书,一样是文字所塑造的“文艺台北”啊。

说起来颇为机缘巧合的是,我在杭州乐堤港单向空间听张怡微分享新书的前一天,恰逢诗人阿多尼斯来杭,于单向空间和读者交流。诗论家、浙大教授江弱水作为嘉宾也参加了活动。江弱水是比我大上许多届的研究生学长,我撰写毕业论文时也受惠其专著良多,但即便同在杭州,也几无机会得见,当我远远地看了阿多尼斯一眼时,也顺便看了看江弱水——他也写过一本散文小集《陆客台湾》,可以和张怡微的《都是遗风在醉人》同读共赏。

不过虽然同为“陆客”,江弱水赴台时,是做学术访问的知名教授,自然写作也带上了几分从容不迫,整本书读下来几乎都是优哉游哉、欢声笑语。张怡微则是作为学生赴台,学业压力和经济压力都很重,在后来的接受某媒体的采访中,张怡微回忆了当初读书、论文、专栏、投稿连轴转的写作生活,这仿佛如同马拉松的征程,最终收获了“台北文学奖”和这本散文集。

《都是遗风在醉人》共分三辑,第一辑是获奖的几篇文章,第二辑写在台北求学生活的点滴,第三辑则是写在台湾交游的文化名人。正如书中引用奈保尔在《超越信仰》一书中的话:“对于一名作家而言,旅游最重要的事就是自己所接触的人”。读罢全书,反而是第三辑对我来说收获最大。

这一辑中收录了一篇《鬼心与人心》,写的是彼时已经病重的周梦蝶。在傅月庵的《梦蝶之音》中,我对周梦蝶已有印象,但在张怡微的文章中,周梦蝶的形象更加丰满。文中列举了两首歌,一首是陈绮贞创作的《周梦蝶》,另一首则是化用周梦蝶诗歌的《金缕鞋》,由此“暗示了周老在文艺女青年中举重若轻的影响力。”

不过我更钦佩周梦蝶“以诗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了以小说创作对抗人生的星新一。更不用说周梦蝶在大陆最早出版的诗集《刹那》和我整理读研阶段所写诗歌的诗集恰好重名,作为喜爱诗歌、研究诗歌的人,我是应当找机会好好阅读周梦蝶的诗了。

在《诗歌节》一文中,张怡微同样引用了周梦蝶的诗:
行到水穷处不见穷,不见水——却有一片幽香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这篇文章是写台北诗歌节的,张怡微说:
“很难想象有一个城市用一个月的时间来朗读诗歌,也很难想象诗歌节全程配备了手语服务。”
作为诗歌爱好者,我也是很希望杭州在已有“大运河诗歌节”“秋雪庵词人祭祀”的同时,能有“杭州诗歌日”,毕竟“世代匠心”已有纪念日,“江南韵味”如能有,岂非更美。

该文中,张怡微还引用了莱特曼在《爱因斯坦的梦》中的一句话:
“如果时间与事件不是一回事,那么,是人几乎没有变动。如果一个人在此世界里并无雄心,他是不知不觉的受苦;如果一个人很有雄心,他是有知有觉的在受苦,只是很慢很慢。”

事实上,写作便也是一种“有知有觉的受苦”,这一点,已经不间断创作了十余年的张怡微恐怕体会极深。因为各方面的压力,张怡微在台北的大部分日常生活没有101,没有故宫,没有夜店,也没有垦丁天气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看书买书写作上了,也无怪乎她能取得优异的成绩,创作出一部又一部的佳作来。

在张怡微的书中,一个多次出现的词是“壮游”。这个词来源于一批从澳洲打工归来的台湾青年们,陆续在媒体上披露自己的游学生涯,称自己在国外既赚到、玩到又学到的经历便是“壮游”。

在张怡微看来,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是“壮游”(她甚爱《西游记》,由此可见一般),欧美学生的Gap year 也是“壮游”,类似美国作家何伟《江城》式的生活观察是“壮游”,而父亲拼命赚钱让女儿出国留学,完成自己昔年的留学梦,同样是“中国式壮游”。

在加藤元浩的漫画《Q.E.D.证明终了》(港译《神通小侦探》)中,有一章的名字也是“壮游”(Grand Tour),其含义与上述例子均不一样,反而与电影《流浪地球》中利用木星的引力进行宇宙航行变轨有关。当然,正如张怡微所言:“试图把文化观察的思路运用到所有人身上一定是种偏见”。每个人当然也可以有只属于自己的“壮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