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白色调下布满垃圾的香港,苍蝇的声音嗡嗡作响,黑与白,是与非,被模糊在*力暴**与追逐间,塑造了末日废土般的绝望。
电影《智齿》以一起断掌谋杀案为主轴,揉合了“活下去”这一人类最根本的需求。
展现了社会最底层的绝望,以及于绝望中绽放的一点释然与希望。

电影《智齿》改编自作家雷米的同名中篇小说,雷米曾说:“将小说命名为智齿,其实是想描写一种毫无价值的疼痛。”
然而智齿英文又称“智慧齿”,无论在东西方文化中,都代表经历之后会增长智慧,又怎么会毫无价值?
所以雷米接着说道:“我们可以从疼痛中汲取力量,学会爱与珍惜,让伤口最终愈合成疤……倘若如此,我们所经历的所有疼痛,就不是毫无价值的。“


《智齿》带着观众走入香港恶臭角落。
利用各种身份、形象、地位等的对照与对立,来逐渐诱出、或者说是逼出人心里的善与恶。
警察与平民、圣母像与杀人魔、正常人与不正常的人、身体健全的人与身体缺陷的人……

那些本该被轻易贴上的标签,都在被血与泪浸湿之后脱落,再没有人能像电影色彩那样非黑即白,模糊不清的界线混乱了观众思考。

众多角色奔跑在高楼大厦旁无人知晓的窄巷,在祈求原谅与无法原谅之间。
在拼死求生与夺走生命之间,在更多的爱与恨之间,谁不是为了自己比替别人想还多。
每个动机与目的的背后常常只有自己,《智齿》想告诉观众的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绝对好人与坏人的故事。

《智齿》整体而言气氛有到、节奏紧凑,对于核心、也就是所谓的救赎、放下。
或者说是原谅都确实能令观众能有感受与感触。
即便最后面斩哥借着任凯之口对躺在病床上的王桃说的原谅,以及斩哥与其妻子两人终于重逢的收尾画面。
有些矫情刻意到削弱了王桃因误杀斩哥后无声崩溃的撕心裂肺,与斩哥早已从憎恨转为歉疚、放过了王桃也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如释重负。
两人在那几分钟里以不同情绪与情感、想法所交会震荡出来的风浪力道,但大致上还在能够被接受的范围里。

我想说的是,《智齿》某方面来看其实是相当典型的香港警匪动作片,从整个叙事结构到人物配置都是。
基本上毫无悬念的剧情、女性角色在电影里的摆放位置,加上电影海报上的那四个字“好好活着”,都在显示着《智齿》是以“救赎、放下”为根本核心来去延伸。
且还是以传统的男性视角、立场与形象而成的故事。
即便你说电影拥有两位存在感相当强烈的刘雅瑟与廖子妤,但她们在这个故事里依然还是属于比男性“矮一阶”的存在。
看似她们在过程亦曾拥有过权力,不过那终究是林家栋、李淳、池内博之或是其他人给予、意外丢失而被她们拾起的。

而她们同样与男性渴望着的被爱啊、复仇啊、救赎啊等的却都求而不得,甚至反而还成了他们满足与实现渴望的牺牲者。
就连刘雅瑟最后好不容易获得的救赎都是建立在林家栋因歉疚感而生的放下之上,那句病床边的“以后要好好生活下去”听来格外讽刺与让人惆怅。

“智齿”在故事中的寓意就像这种无可避免、如影随形的疼痛,就像这个社会的种种黑暗与悲剧,听之、观之,甚至当黑暗直接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都会令人感到绝望。
甚至只能借着种种止痛药来麻痹自己。
这些可能是指内心状态、生活环境,或是其他任何有形与无形的。
但若直面疼痛,从中汲取力量,获得一些智慧,那这些社会中的悲剧与黑暗就并非毫无价值。

而《智齿》的英文片名《Limbo》,起源自犹太教,并在后来的天主教中,被引申作“灵薄狱”概念,意指“在地狱边缘等待救赎”,意指那些罪不入地狱,却又无法上天堂的灵魂所待的地方。既映射了本片中每个人都仿佛身处地狱边缘,也反映了本片人物介于善、恶之间的模糊状态。

这也映衬了《智齿》中的每个人,不论是斩哥、王桃或是可乐、日本人,他们其实都是在地狱边缘徘徊等待着救赎的人。
而有人说长智齿代表着智慧到来、是种已经长大的象征,任凯那颗只能用止痛药舒缓疼痛的智齿,就好像是这整群人的状态、处事态度,消极的以为能拖一天是一天,可能“直接拔掉”从来就不在选项里。
不愿正面的去处理、去面对,终究在最后时间到了痛到不得不跪倒在地。
当智齿掉了、痛苦不再了,仿佛一切被拧着的都已松开,原来长智齿、拔智齿,都是种成长的象征。


电影选择先在开场释出全片的“因果”——是刚从警校毕业的任凯,和经验丰富的斩哥被分配在一组,调查一起离奇的断掌案。
随后镜头超现实地将病房内的任凯置换为斩哥的身影。
于香港各处的垃圾堆与回收处,陆续有人发现被遗弃的女性左手掌,疑似是同一名凶手所为,却找不到断掌身体的其他部分。
经过鉴识调查,发现这些手掌的主人疑似都是社会底层女性,追查的过程中,斩哥遇见了毁了自己人生的王桃。
于复仇心的驱使下,斩哥将王桃发展成线人,以她为饵试图找出断掌案的真凶,却也必须面对自己良心的拷问与折磨。

《智齿》套上了悬疑类型诱人循线理清事件之“因”的公式,让观众预知了结局。
借此拉开人们和角色的距离,电影在开场后的时序回溯即是观众同步于那空拍、多组远景镜头的纵览,我们正观看着一座罪恶之城的下坠。
同时,《智齿》更借由菜鸟与老手警探搭档注入警匪类型,更由斩哥角色模糊的道德立场、受过创伤的扭曲心态引入黑*电影色**元素。

而这段摄影机与人、物的距离,正巧拉展出了凝视的空间,观众观望着负罪的人们不惜代价只为得到救赎,去承受更多的痛或是落入更深的恶,人在弃物里不断下坠,只能企望在被毁灭以前赎罪。
《智齿》的影像,并非一开始就以黑白画面来设计的,而是后期才将色彩滤去。
尽管牺牲了画面细节的锐利度,也未必承袭黑*电影色**强烈明暗对比的风格,却也顺势让整体氛围变得雾蒙,也更符合角色身处的迷茫。
而这座由香港架空出来的灵薄狱,其异域、超现实感仰赖着填满垃圾的迷宫状市街,来建立黏腻混着臭气也无可遁逃的空间。
更在必要时借着它的逼仄增加情节的险峻。

导演郑保瑞的远景镜头,除了用以建立景观之外,更提供了观众抽离、与全知观点同位的视角。
比如王桃偷车交易的停车塔、刑警们翻遍的垃圾场、警探追凶的街巷,或是那颗王桃拼命逃逸的楼顶俯拍镜头——透过大楼将画面不均等地一分为二,同时带出王桃的慌乱与斩哥的疾驶追缉。
当摄影机转置于室内景时,它时而动态地跟随人物,加剧观众对角色死命奔逃的紧张共情;
又时而踞于长廊一角,静观斩哥/Coco、犯罪集团/王桃这两组人马跑过。
在追逐戏的动线上等待着动身,同时联手计算精密的走位和跑动镜头,让一颗镜头延长而不透过剪接来营造紧迫的共时。

本片的“智齿”,物理上指涉为初入行警探任凯新生且扎着自己牙龈的智齿。
任凯成长曲线透由见证斩哥与王桃之间罪咎和偿还之间的交易与洗礼来推动,起初入垃圾场前的洁癖、初来乍到警署异想天开积极提出解方,反复指示着任凯未被鞭笞过的天真。
而尽管最终智齿被打脱,任凯或许也难以真正地理解斩哥与王桃之间更深层的代罪关系。
他最终的不致受罚、不被追究,在角色身上重新植入罪恶感的“因”,让代罪关系持续流转。
却不免是削弱任凯的成长,也坐实他至始至终的穷忙。

如果说,《智齿》是关乎体悟自己所背负的罪,并寻求救赎,斩哥与王桃两人正是透过彼此试图解消自我的罪。
在斩哥身上,无论是对于加害者(王桃)的恨,以及撞见妻子被撞的刹那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恨。
斩哥对王桃的施压、利用,无疑是一场满怀恶意的复仇,却也反向地推使他自己走向罪恶。


当电影需要他重返英雄岗位时,斩哥的的顿悟与同理心要靠任凯怀孕的妻子、自命为垃圾的药头的性命来唤,显得斩哥对王桃从追杀、报复式的利用到拯救的转变落于生硬。
而王桃将救赎的可能寄于斩哥,自愿活成了恶和*力暴**的载体。她仿若没有终点地奋力逃生、反抗。
最终以蜷曲的姿态让生死、救赎与否决定于一瞬,其姿势不只是呈现受罪与承担*力暴**,更是等待救赎的姿态。

然而,王桃的动机越是纯粹,就越突显角色本身的工具性。
她同时代言着那群被斥为垃圾人的群体,由王桃肩负众生等待救赎的重担,她的面貌恰好贴合域外凶手的欲望。
而落入的处境也为警探提供行动的理由,种种使得王桃的角色弧线导向最后的薛丁格时刻(未知是救赎或是死亡)更显得是徒加的悲剧。
最终回到开场的和解戏也成了对王桃自我廉价的首肯。
于此,《智齿》也无暇去建构完整的凶手角色,徒留恋母、恋肢的域外者形象成为角色、城市与观众认知里的未知与忧患,让片中场景所致力铺陈的种种线索,如遗弃神像所堆叠的案发现场、旧公寓与假肢收藏,沦为扁平的背景。

《智齿》里的一切悲剧,都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情感上,爱也好、恨也好,甚至是不正常的迷恋也好。
《智齿》里的每个人都依附着另一个人活着,同时他们也都是另一个人的依靠。
斩哥与王桃、可乐与日本人,他们不得不去承认的是,在看似扭曲病态的关系里,对方却早已成为了驱动自己继续活着的动力,而这也注定了后面悲剧的发生。
《智齿》较为残忍的是,它带领着观众看见了人间地狱,却也从没想过带领这些在地狱边缘徘徊的人离开地狱,既然错把死亡当成解脱,那么他们又何苦一路苦撑到现在?

于是可以想成,《智齿》道出了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现实,等待救赎的人何其多。
然而真正能够得到救赎的却少之又少,即使如愿获得救赎又有谁是能够不用付出代价的?
而《智齿》理当是部于技术面建构得完整以致出色的作品,拥着我们企望在其所融合的类型元素于影像上呈现得精致的细节,技术面多少满足了我们对整个叙境的观览,却也站在一定距离外俯视了角色的集体沦陷,成为一种漠然地凝视。
让这股无法得救的绝望和危机感扩张至俗世,或许就是智齿脱落以后我们所要带走的。

入围香港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女主角、男配角,三位主要演员的演出表现可说是有目共睹。
由香港影星林家栋饰演的斩哥,是一个有着悲伤过去的刑警。
查案时无论是身处气味浓厚的垃圾场,还是腐烂发臭的尸体旁,除了能面不改色的调查外,甚至还用力吸气,靠鼻子找出线索。在垃圾场中也能大力呼吸,与其说他是尽忠职守,不如说是行尸走肉。
而观众也在斩哥遇上王桃后才认识到他身中深沉的哀痛,以及因仇恨而扭曲的*力暴**与疯狂。

凭着《智齿》的优异表现得到香港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肯定的刘雅瑟,在电影中饰演王桃,是一位出身社会底层的流浪儿,曾因一次毒驾入狱,出狱后因没有其他谋身方法,只能再次回到地下社会,做偷车的工作。
身为孤儿的她有一个最为渺小的愿望,就是“活下去”。
但即使是如此卑微的希望,似乎也是遥远而不可得。
当年因毒驾夺走斩哥妻儿,王桃心中充满歉疚与自责,因此自愿承担斩哥的拳打脚踢,并在对方的恶意下,承担起危险又艰难的线人工作,更于追求凶手的过程中,陷入疯狂、恐怖的危险处境。

王桃在《智齿》中是一个令人心疼的角色,曾经有机会逃离一切危险的她。
最后因良心的苛责而选择回头面对一切,既表现了社会底层的无奈,又演出了善恶边界的挣扎。
演员更须在脏乱、寒冷的演出环境下不停奔跑,即使拉伤了大腿也咬着牙继续拍摄。


其实不是没有看过她的作品,从《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匆匆那年》《幸运是我》《麦路人》等中都有她的身影,不过留给观众深刻印象的恐怕没有几部,这次在《智齿》中饰演王桃一角,不想说是她脱胎换骨,更想说是她的一次大爆发,将王桃多个复杂情绪与情感以不同层次的神情与肢体完整展现,在内敛沉潜之中又是如此生猛有劲,王桃这个角色舍她其谁。
无论是演技的表现或演员的态度,都无愧于各大奖项给予的肯定。

而李淳所饰演的任凯,作为心中仍抱有正义与理想的新晋警官,正处于饱受智齿生长之苦的阶段。
面对许多看不惯的做法和不公义,仍尝试以自认正确的方法试图导正,却发现实践理想的路上必须面对许多无法克服的难关。
并于电影的最后摔断了智齿,是否象征他终于摆脱了痛苦,获得了智慧?

在电影中,凶手丢弃手掌的第一个地点,是一处堆满神像的垃圾堆。
这是现实中香港瀑布湾公园的一处奇景,又被称为神像山。
当人们家中供奉的神像,因种种原因而无法继续祭拜,却又不敢随意丢弃,就会被弃置在这里,希望有善人人士继续供奉,久而久之形成一片神像山。
这些被弃置的神像默默注视着这整座都市丛林,注视着其中发生的悲哀,仿佛在说这是一片被神遗弃的土地。

而电影中角色的心境与处境,也或多或少和这个地狱般的景象呼应。除了电影中随处可见的混乱与垃圾外,就连医院、警局中的摆设,也或多或少呈现了凌乱、阴暗的情绪。
被复仇情绪*绑捆**的斩哥、被智齿剧痛给折磨的任凯、以及被渴求认同的欲望所驱使,有着恋母情结的凶嫌。每个人都身处这个地狱,也造就了这个地狱。

为了制造炼狱般的效果,并带出沉沦于炼狱中的绝望感,拍摄团队用了八卡车的垃圾,搭建出电影中我们看到的场景,这也代表着团队必须在垃圾带来的脏乱与恶臭中拍摄。
然而导演后来发现,五颜六色的垃圾模糊了画面的焦点,于是尝试以黑白的方式展现,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曾看到彩色版的宣传海报,最后却以完全黑白的形式呈现。除了让垃圾不至于夺走视觉焦点,也模糊了一些过于血腥、复杂的画面,让观众可以更专心的去感受演员呈现的情绪,以及一场场动作戏中的武打脉络。
也让整部电影的氛围呈现出一种混沌难名的状态,让黑、白、善、恶都混杂在一起,展现一种让观众窒息其中的气氛。

《智齿》获得的奖项无疑是肯定的。
抱走了观众票选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摄影、最佳美术设计、最佳视觉效果等五项大奖,也在东西方大小奖项中获得肯定,《智齿》无疑是当年一众电影的最大赢家。
然而获奖并不代表这是一部娱乐性高的电影。尽管电影最后貌似给了一些救赎,但那一点点的曙光,就像是芥川龙之介《蜘蛛之丝》里描写的一般,太过纤细、脆弱,而让人更加绝望。

单纯以剧本来说,导演将许多细节藏在画面中,例如凶手珍藏的一张照片,王桃手机屏幕中的来电显示,似乎塑造了一种已经交代许多背景的感觉。然而于观众的视角来说,还是觉得有些情节讲得不够清楚,有些转变来得太快。
许多人评论这是香港警匪片的新面貌,也确实与过去的警匪电影做出区别。非常喜欢本片的视觉效果与动作戏安排,片中演员用尽全力的演出,也着实让人感动。
但对于本片剧情过于沉重的部分,以及一些过于展现单纯*力暴**的桥段,在心理上实在难以认同。

只能说,这是一部会让人看了之后想淋一场雨,然后仰望天空的电影吧。
最后想说一句,愿每段仇恨都可以被原谅,也愿每个残缺的灵魂都能找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