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是奇怪了。她还是昨天上午吃了饭的,到今天早晨,她老人家还是不愿吃饭。她说,不看到程示友就不吃饭。这可真是把张茜急得没有办法。
程示友昨天去了金堡镇老家,他一定是去向奶奶的坟上了。现在,这个从风雨桥上捡回来的这个失去了记忆的老婆婆,硬是把程示友当成了亲孙子,张茜也只好顺从这个老人的意愿,因为她这样大的年纪,不能让她生气,也不能让她饿着,在这个春节的日子里,一切都依这个老人的意思。
张茜心想,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带着奶奶去金堡镇找程示友,千万不能把奶奶饿出问题了,自己可就负不起这个责任来。
于是,连忙跑进屋叫向红艳:“艳艳,你快点起床,去叫一辆出租车来,我们这个奶奶不吃饭,非得要看到程示友了才吃饭,奶奶再不吃饭,我害怕出事。我想今天一早就把奶奶带到金堡去。”
向红艳本来睡得正香,但是不得不起来。
向红艳起床了,然后又把脸洗了,她才跑去外面拦了一辆的士,张茜说:“奶奶,那我们就带您去找程示友。”
奶奶连声说好,欢天喜地的就上了出租车,像个孩子一样的高兴。
张茜内心里明白,奶奶是真糊涂,所以就更加小心,一刻也不敢离开奶奶,因为现在这个奶奶多么容易上当啊,如果是陌生人,估计奶奶也会跟着上车,因为奶奶心里只想着要找到程示友。
她一想到奶奶这么急着要想看到程示友,张茜就脸上挂满了笑,她感觉程示友和奶奶硬是有缘呀。
张茜怕黄叔他们回来不见家里有人会着急,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了在大门上贴着,然后和向红艳一起上了出租车。
通往金堡的路现在已经是水泥路了,公路是沿河而行,靠河一边也有了护栏。
县城到金堡的这条路线以前几乎每年都会有车祸发生,原先不是水泥路面,路很窄,路下是大河。这条河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沌净的河,很美。河两旁是几千米高度的陡峭的青山,这里风景秀丽,只是这条路确实急险,容易出事故,弯道也是很多,就算现在的路面这样好,司机都是很小心的行驶在这个路段。
出租车很快就出了城,然后就进入了通往金堡的峡谷里,
奶奶突然大声叫着司机:“你给我开慢点点。”
司机说:“您是不舒服吗?”
奶奶说:“你这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叫你开慢点,是我想看看这里的地形,我刚才好像是记起了一些事情,真的是突然记起了一些往事。”奶奶的声音很大,看情形,她很激动。
张茜连忙问:“奶奶,您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因为奶奶突然说出这些话,有点反常,张茜是一个善于理解别人内心思想的女孩,她感觉到奶奶从昨天起就与往日不一样,古怪,连饭都不吃,也不至于想看到程示友就想到这般地步呀。
奶奶大声说:“闺女,我想起来了,我的家在金堡,我是在往我的老家走啊。唉呀,我的天呀,我想了几十年了刚刚突然记起来了。”
张茜连忙说:“奶奶,新年过节的,您说话要往好的方面去说呀,什么老家不老家的,您还要活二十年呢。”张茜认为她说的老家意思是往死里去。
奶奶笑道:“瞧你这孩子,我不是那意思,我现在脑壳突然清醒了。这条路是去金堡的吧,我儿子就住在金堡呢。我都几十年没有回过金堡了。”
张茜瞪大了眼看着她,见她神情认真,并不是胡话,心想,有好戏了呀。失忆的老婆婆记起了往事。
奶奶今天怎么样了,很反常啊。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了。难道她正在恢复记忆。张茜想起黄叔和程示友那天聊的话,说她老人家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看来,她老人家一定有过一段不寻常的故事发生过。现在可好了,她也一定会记起了黄叔一家人了。张茜想到奶奶可能恢复了记忆,张茜心里好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奶奶就可以和黄叔一家人回到原来的家里了,那个黄洁也就不会在程示友身边象个妖精一样迷他了。
张茜靠在奶奶身上,笑着说:“奶奶,你是不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呀。奶奶,我是你现在刚刚认识的孙女儿,您可不能不要我呀。”张茜一双手把她抱得紧紧的。张茜当然是故意撒娇,她心里明白,奶奶的真正的孙女是黄洁,奶奶最喜欢的人是程示友。但是说内心里话,现在有这样一个奶奶,她也特别开心。
这时,车子正行驶到一段急陡的路段,里面是青石岩,公路的下面是万丈深谷,虽然现在有了护栏,但这里仍然是每一位司机最提心吊胆的一个路段。
老奶奶突然大喊道:“停车。”
把车上的人都吓了一惊,特别是司机。因为这里在十多年前,几乎每年都有一次车祸产生,这里还有更为出奇的事,就是曾经连续三年,在腊月的同一天出车祸,而且死同样多的人。所以,凡是开车的人,对这里是最提心吊胆的,迷信的人们总认为会有之前翻车的死人在这里等下一个替身。尽管现在有了护栏,也还是对这里充满了畏惧。所以,奶奶在这时大声地一声喊停,把这个司机吓得冷汗直流。
司机靠路边停下,回头说:“老人家,您吓得我全身都软了。您有什么事情?”
奶奶说:“我要下去看看。我要下去看看。”
张茜陪奶奶下了车,奶奶望着崖下,说:“就是在这里,我就失去了记忆,那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我怀里抱的我的女儿珍珍,坐着我们农机站杨师傅开的拖拉机,走到这个路段的时候,突然上面冲下来一辆大车,我坐的拖拉机是靠外面行驶,靠河沿,眼看就要撞到了,当时的路面比现在要窄很多,杨师傅就把车头往外边让,但还是被那大车挂了一下,把我们的车挤到了崖下去了,那辆大车也同时下了崖。”
奶奶说到这里,已经泪水满面,张茜和向红艳听得都张大了嘴。
司机也听得发呆。都知道这里发生过很多车祸。但是绝对没有这个奶奶对这里有很深的印象。她是车祸亲身体验的人。
奶奶又说:“当我醒来,已经在医院里,可我并没有受多大的伤,下床也能走路,在我身边,躺着一个还不能走路的娃娃,我抱了娃娃就走出了医院,我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记不起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我就在城里找事做。我现在记起来了,我还有个儿子,他叫程根生,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他还在不在呀,我记得,根生的爹已经失踪了,他是被开斗争会,斗得没有办法,突然失踪了,天呀,我的根生还在不在人世呀。”奶奶昂头望着天,泪水不停地流,因为记起了往事,才发现老天给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所以她泪流满面。
张茜拉着奶奶,说:“奶奶,我们上车吧,很快就到了金堡,到时候,您直接就可以找您儿子呀。”
奶奶擦了泪,上了车,车子继续行走,奶奶出神地望着车外,有时,她会手指着河对面的山,叫着山的名字,她还说:“已经到了松河,再过去,就是拖河,再过去就是子园。”奶奶对这段路线特别熟悉。连小地名都能说得出来。
司机笑着说:“奶奶呀,您说得没错。这条路线我也熟悉,就是这些小地名。”张茜出神地望着奶奶,心里想,这也太夸张了吧,居然成了找儿子的行程了。
金堡现在是比较繁荣的小镇,这里是通往刚刚在世界上出了名的沐堡大峡谷的落脚之镇,很多游客会在镇上停玩一阵子,国家对风景区投入了很多心血,包括这段公路,都是因为有了这个风景区的原因才改良得这样康庄。车子停在了金堡镇的进口,奶奶要求下车,她说要走着去,她说她不会忘记她的家,她说她会记得家在哪里,还有家的样子。
金堡虽然整体已经很繁荣,但是在最关键的路段没有改变。那就是公路旁的老酒楼。老酒楼在这里有了四十多年的历史,当年修这个酒楼,也是国家的一个单位,是供销社的一个部门。现在虽然解体了供销社,但这个酒楼因为是属于集体的,所以一直还存在这个楼房。因此,奶奶能够一眼就认识。而且奶奶还用手指着酒楼后边的场所,她说:“那个后面是大集体时代的‘食品’。”
这里是奶奶从小长大生活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感情澎湃,见到什么都想介绍一下。
而且金堡集镇的地形也稀奇。从酒楼一转弯,一直是一个坡形的路段,奶奶一边走一边介绍两旁的一些老房子,一边走一边说着老房子的名称,那些都是集体时代的国家单位,“老百货大楼”,“老粮店”,“老饭店”。
奶奶在前面走,张茜和向红艳在后面跟着,只见奶奶用手指着街边的建筑说:“都大变了模样。原先这个街上全都是木板房,如果不是这条街的地势是永远变不了的,我是会迷路的,你们看,这段更陡的路段,从这里上去,靠右边,是邮局,我的家就在邮局上去不远。”
张茜连连点头,她从邮局旁边走了好几次,奶奶说得没有错,再上去就是邮局,张茜说:“是的,邮局还在,还是老地方。你真的记得清楚。”
这段路很陡,是通往从前的老街道。奶奶的脚步更走得更快了,象是漂流在远方的游子一样的心情。
张茜的心也在跳得厉害,前面不远就是程示友的家了,千万别是往程示友家里去呀,那就是一大奇事呀,千万莫把人弄成了心脏病。
她心里正这样想,那边程世友家的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程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