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曼卿
1,一期一会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阿尔伯特·加缪《局外人》
秋风起,早起去早市买菜,路边的纸灰四散飞扬,这才想起昨天是中元节,大概是有人半夜偷偷地祭祀先人留下的。以前常常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魂;虽然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但是亲人离世之后,往往又希望有灵魂之说,至少能够让我们能够怀有对逝者重逢的一份安慰。
早市一条街,虽然没有叫卖声,但是人还是很多,大多是赋闲在家、帮着子女照顾孙儿的老头老太太。早市上,蔬菜瓜果,鲜花水产,一应俱全,可以满足日常生活所需。
在一家水果摊居然看到了石榴。八月十五中秋节才是石榴成熟的时候,提早了一个月,这个时候看到石榴有些惊诧。
或许这是奶奶给我的暗示。

那是一四年的五月间,天气阴沉灰白,钟敲响了十三下。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冥冥之中又有些许的变化。
彼时我还是个学生,午后休息,接到母亲大人的电话,有些讶异。
电话的那一头,母亲反常地絮絮叨叨着家长里短。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烦躁地打断了母亲的谈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母亲沉默下来,良久回答道:“*奶奶你**……她走了,算是一种解脱吧……”
我一时间呆若木鸡,久久没有反应,脑海里一片空白。
母亲在电话的那头,焦急地说道:“丫头,你别难过。奶奶生病这么久,也是遭罪。去了也是一种解脱。”“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马上请假回去!”
“不用回来了。老人已经入土了。”“什么?!”我不敢相信。
“十天前……你期末到了,怕影响你的考试学习。爷爷不让告诉你。”“爷爷怎么样?”“爷爷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爷爷。”
不知道后来母亲又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挂的电话。
整整一下午,我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仿佛埋头黑暗的世界里我才是安全的,奶奶还在,一切都没有改变……哭着哭着便睡着了,梦见了我和奶奶的石榴花开的正艳;阳光底下,奶奶的白发丝丝可数。

2,咫尺天涯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中,生死同一。——史铁生《最后的练习》
五月初五端午节,坐了一晚上的火车终于回到了家。
奶奶做完手术已近两个月,我却一直迟迟未归,想到这里就暗自悔恨。还未踏进卧室,一股难闻的药水味儿混合着尿骚味儿扑面而来,我急忙地走进卧室。
只见奶奶全裸着身子,只用一条单薄的毯子遮盖着下身*处私**;倚靠着身后的高高的几床被子直立着身体。因为手术后腹部积水,大腹便便的;眼窝深陷,没有了以前的神采;头发花白凌乱,不再是一丝不苟……
我顿时心酸不已,强忍着眼泪走了过去。
母亲对奶奶说:“你快看谁回来了。”奶奶很固执的把头偏向相反的方向不看我。大伯母对我说:“赶紧地叫奶奶,大声点儿,奶奶做完手术后神志有时候不清……”
“奶奶,奶奶我回来看你了。”我一遍一遍地喊着,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可是奶奶依旧不理我。父亲在一旁打笑着说,“瞧,*奶奶你**还和你耍脾气了,这是因为你不回来看她,她生气了。”
想必确实如此。奶奶最疼爱的就是我这个小孙女儿了,可是奶奶生病的这段时间我却没有回家看看。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奶奶还能和我简单的交流两句,现在奶奶病重了,我才回来看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不管如何,我一直陪在奶奶的床边,亲人们都在一边讨论着,说着奶奶的病情。终于奶奶把头转向了我,我分明看到老人眼里的泪光闪闪,奶奶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中午,爷爷煮了些粥,我接过碗和勺子来喂奶奶,奶奶特别配合的吃了很多,爷爷都说这是这些天奶奶吃的最多的一次,都是因为奶奶心心念念的丫头的功劳。这个下午我一直陪在奶奶的床前,双手紧握,双眼对视,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奶奶康复的情景。
傍晚时分,爷爷让我去休息,吃点东西。奶奶不肯松手,一直紧握着我的手。爷爷对奶奶说:“丫头连夜坐火车回来的,一直没有吃饭,没有休息。现在让她去吃些东西吧,她明天再过来看你。”
奶奶动了动嘴,像是说些什么,然后把手松开了。
爷爷拍着我的背对我说:“好孩子,赶紧吃点儿东西去。*奶奶你**有你爷爷呢。爷爷硬朗着呢。你不用担心。去吧,去吧……”
我走出了卧室,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顿时觉得爷爷老了……

3,不与榴花同梦
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枯井。——舒婷《呵,母亲》
窗户下的那棵石榴树整茂密,叶子鲜绿鲜绿的,甚是好看;石榴花期已过,但还是零零碎碎地开着几朵花,旁的都结出了颗颗精致的小石榴,叮叮当当的,可爱极了。这石榴,还是我和奶奶一起栽种的呢。
那年夏天的时候,奶奶坐在摇椅上在阴凉处乘凉,摇晃着手里的大蒲扇,笑着对我说:“囡囡,你看,那红红的石榴花多喜庆哇,石榴是富贵的树,多子多孙多福气。这棵石榴树是囡囡和奶奶一起种下的,囡囡以后的日子肯定就像这石榴花一样红红火火的。
我不觉在石榴树旁驻足,祈祷:草木有情,佑我祖母。
这么想着,风吹走了,一片又一片的石榴花瓣。或许这早就暗示给我了,只是后知后觉的我没有觉察。
在那个石榴花谢的季节,奶奶像那红榴花一样飘零落地,最终归于尘土。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抑或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不禁想起了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4,山高水长
请原谅,当我写到天堂的时候,抒情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一片片雪花像夜色般飘落,我想起了那位早逝的亲人。——刘频《下雪的天堂》
在家待了两天,急急忙忙地又要赶回学校。返校前,奶奶的情况愈加的好了,我亦放心了很多。
奶奶是个穿戴讲究的人,生病的这段时间,虽然一直被照顾的很好,却不能懂得奶奶的心意,尤其是快到夏天了,身上不擦洗,难免会有异味。
在离家前,我在父亲和伯父的帮助下帮奶奶洗了洗头,理了理发。虽然挪动奶奶很是不方便,也会牵扯到老人的伤口,但是奶奶硬是一声不吭。乱糟糟的头发,清洗干净之后,一点一点地修剪整齐,好像又找回了那个干练的老太太。
大家看在眼里都说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然而我知道我并不是……
就这样,一期一会,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疼爱我的老人了。树欲动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天人永别,成了最遥远的距离。
虽然没有见奶奶的最后一面,生前为老人梳洗,最终体面干净地离开,也算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孝心了吧。

民间常说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呢?五年之后呢?
再次看到石榴,我早已泪流满面。
写给天国的你,希望秋风可以带给聆听梵音的你:
我只想说
即便是解脱 也不愿
你的从此远去
在佛前,我虔诚地焚香
把自己说给你听
然而不忍风听独语
错别的时光
咫尺之间 一个天堂 一个人间
再也触碰不到你的目光
太息似的
天国的你,是否
美丽,庄严而又充满希望
圣母光辉的模样
我记忆中的模样
光芒万丈!
(这首诗写于2014年8月,为纪念奶奶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