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提笔对话《山木》之前,看到了有人以为本篇是漆园弟子所为,原由是文中有夫子的称谓,而夫子则是庄子弟子对庄子的尊称;又有人认为篇中的各个故事相互独立,似乎相互关联度不大;还有人以为这是乱世中庄子顺应自然,抛弃名利,以免灾祸的人生体验。而当笔者从文中的字里行间收回,张开半睡半醒的对视双眼,闪现眼前的却是庄子满满的赤子情怀和历史担当。
曾经在寻找中华文化的绵长根脉和大本大宗时想到,实则包括庄子在内的先贤圣哲们(请允许用这种称谓,或许庄子本人更多的倾向于当一个真人)所推崇、守护并传承的尊重自然、顺应自然的天人合一理念,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命运共同体理念,而这已经不仅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了,更是天下人无从违背的自然法则。这也是真正的文化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最佳注解。
回到本文,为什么说本篇文章处处充溢着庄子的自然情怀和赤子心态呢?实际上,庄子《南华经》一书本就是厚重充实的赤子心胸,而本篇或有着更为直接的体现和弘扬。
赤子情怀之一。指点世人迷津,让顺应自然成为世人遵循自然法则的当然选择。在人与人,人与物及至于人与自然的无尽关联中,免不了要有选择与被选择,而材与不材就成为所有人践行为人处事,应对事物所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如何破解这种人为的似是而非两难选择,确保安享人生并免受其中之累?庄子给出了"乘道德而浮游","浮游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的明确答案。而这,正是依循大本大宗的自然之道,顺应自然的当然选择。或许,读者想必现在会如笔者一样,对于为何要寻找文化本源及其重要性有了明晰的感悟了吧。——须知,不知万物之祖,安知大本大宗,又将何以浮游?!
赤子情怀之二。将除患解忧之道,尽心倾囊相授。借助鲁侯和市南宜僚的对话,庄子给不堪重负的当权者指出了一条明路,告之不能胜任的当权者,其治国理政的理念和能力出现了问题,在于违背了自然法则,而受害的又不仅仅是当权者自身,而是其治下的子民。因此,要消除此忧患,当权者就须走下位高权重的宝座,回归自然大道。而对于权位的迷恋和诱惑,正是丰狐文豹的灾祸根源。因此,刳心去皮,洒心去欲就成为免除祸患的必然。而回归自然必须先行切断畏难情绪方可走向自觉自愿,步入建德之国和大漠之野。路途虽遥,舟车就在放下形倨身段的脚下;道虽幽远,寡欲少费能足口粮,自在江湖可却累忧。相与自然则虚己乃成,纵使虚舟触体乃不为所动,安能交恶相向?!自可远离祸患。
赤子情怀之三。抛却强取豪夺之念而随顺自然的赋敛为钟行为,与税赋治理的自觉自愿理念不正相一致吗?!而巧取豪夺和自觉自愿相去何远?雁过拔毛与毫毛不挫也相去何远?而功成不必在我的顺应自然理念更借"一之间,何敢设也?"的回答体现得淋漓尽致。而这种顺应自然规范的治理理念,难道在今天我们还会陌生吗?!
赤子情怀之四。懂得生命至上,人民至上,而爱惜生命的不死之道在于能够找准自身定位,知进退,明得失,不争不抢,懂得取人之后以自保,时刻紧跟团队守位而不落单、不出众,则足以防范、抵御外来祸患;不象某些好大喜功之辈,贪功诿过,"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又焉能不折跟头?!不居功,不名处,不事功名而知"去功与名还与众人"而回归纯常众庶,始终将自身当成其中的一分子。若以众人为民众,则与人民创造历史的理念又有何异?!庄子借孔子围于陈、蔡之事而指点其走出困境的理念在今日不也依然振聋发聩,令人警醒吗?!
赤子情怀之五。鲜明的利益观充分体现在林回弃璧负赤子而趋的选择的上。仅凭自然情怀便可以在负重千金之利或赤贫之躯的逃亡上,这种天性使然与当时乃至于今天的金钱至上理念相去有多远?!而以利合而至迫穷祸患害相弃的事例,不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真实写照吗?自古迄今,这种逐名重利而轻人之天性的利益观和教育理念,已经毒害且正在继续毒害多少人啊!庄子借助孔子与子桑户之言,道出了孔子行途犯患的内在根由,也指出其必然造成害人害己的原由所在。而淡亲甘绝的交往之道和患难与共的为人处事,不正是命运共同体项下的必然选择和应然体现吗?——最为坚固的联系纽带在于自然天性,也就是内在基因。外在的一切关联并非牢不可破。当然,这种内在的天性都在于随缘就性,万不可强求,一切的强求必然异化原有属性。
赤子情怀之六。敢于正面直言相告包括政治生态在内的现实生存环境,不正是剖心陈说的肺腑之言吗?!庄子时代的争伐乱斗,至使民众穷困潦倒,但有道之士虽则贫穷,却不改正直本色,精气神不为所困,且敢于直言不讳。告之一切因由在于生不逄时,世道不昌,人们的原生态生存环境遭至恶劣破坏而荊棘众生,梓楠豫樟不再,有道之士难于伸展才能,焉能不穷困潦倒(须知,如果庄子生在当代,或许单只其作品的版税不说富可敌国,但足以支撑鲜衣怒马当不在话下,又何至于衣大衣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而这种世道,与比干陈言以至遭剖心的时代有异吗?!因此,恢复包括人文自然在内的原生态才是自然给予人类的不二选择。以此观之,马恩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或许正是人类社会回归自然原生态的必然趋势。
赤子情怀之七。坦诚告诉世人,天人合一的顺应自然之道是人类应对危局困境,回归自然的必由之路。借助孔子淡然面对困境危局的画面,启发颜回应领悟"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人与人一"的境界,以免陷入大悲大哀的人生绝境。自然造化,时空流转,作为自然造化之一的人类无从抗拒也无从逃避,只能顺而应之。世上之所以物欲横流,都因身外之物,生命难于承受之重。试想,不属于自己的身外之物,哪能不四处漂流呢?而鸟都明白的不可与人争食的道理,为何一到人间,有许多人会置诸脑后而不理,面对物欲横流却趋之若鹜呢?!事物的变化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然造化更是如此;而天地时空的来龙去脉、本末始终至今难明,人们为何不能够正确面对这无始而非卒的现实呢?!天人合一在于人与自然同处一个时空,而无论人之天或者天之天,人道又如何能够走出天道的掌控呢?孙悟空永远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正是此理。因此,人之所以不能妄为,也在于人性中有天性,人类无从违逆。所以,顺应自然正是人性无从回避的选择,违背之,将以人性必受自然的严惩为代价,这是天地法则不容挑战的无理之所在,也是"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的坦然!
赤子情怀之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告之人们,任何的得意忘形都可能遭致无妄之灾。其中的缘由在于自然的一切都是不可切割的链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切都在受控中。天地间没有真正的自由天地,况且在一切自然之物都被私有化的时代,到处都在虎视眈眈以求,稍不注意,恐怕便成猎食的对象,包括遭至自然的反噬。所以,在我们大快朵颐,刻意守形之时,或许我们己然忘记了守身如玉,忘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内在体悟。而自然界为人类划定的禁区,当今人类踊跃涉足的难道还少吗?!
赤子情怀之九。人生如逆旅,万不可与自身的贵贱美丑意念同行,而应回归自然本源。庄子借助逆旅小子之口,告知世人要去除心中的善恶美丑定见,"行贤而去自贤之行",才能让"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不加入丝毫的个人意识,还大美以自然。如此,对于自然的一切,又如何能不"安往而不爱哉?!"——所行处必定都是人间大爱!
行文至此,庄子的赤子情怀已然一览无遗。而正在行走的我们,又有何感悟呢?!
至此,对于前面的几个看法,或许真正对话过的人会有自己的答案的。而文中夫子,与庄子庄周的称谓一样,或许不足以说明本文非庄子所作,须知世上还有"老夫聊发少年狂"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