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短暂停留后重新展开的旅程,让人多少有些惆怅。然而在旅途中,痛苦和快乐都只是路标,不是终点。因为人的一生中,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理想驻足停留。
与潘雪妍的邂逅对我而言仿佛是一场梦。这场梦让我想起了很多倾注着热血和眼泪的往事。如今血液仍在我体内沸腾,但无论在梦境里还是面对现实,我已经没有了流泪的冲动。
前面还有许多山水,等着我去跋涉。
我对着洗脸池上方镶嵌的镜子刮脸时,胡莉身着吊带衫走进来,绕着额前弯曲的头发看着我:“我一贯认为用剃刀刮胡须的男人才真有男人味儿。博士,你相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吗?”
我瞅着她映在镜子中的形象:“我不喜欢听这方面的笑话。”胡莉双脚交叉靠在舱壁上:“和青鸟号的检验师们告别时,我看着潘雪妍眼泪汪汪看你的眼神,感觉她恐怕爱上你了。别说你不在乎。”
我放下剃刀,转身看着她:“小狐狸,爱这个字眼对人类来说有很多含义。我和潘雪妍的父母曾是搭档。如今,他们长眠于冰雪之下,你以为他们的女儿对我流露的感情,只是普通的男女之情吗?”胡莉怔了怔:“……那我就不扯关于一夜情之类的无聊话题了。她送你的那架隐形航行器真不赖。单眼皮这个名称也让人浮想联翩。”她走过来拿起剃刀,“来,我帮你刮,也让我体会体会女人对男人的柔情蜜意。”
我们走下楼时,窥见康仪在室内游泳池里裸泳。喜欢运动的女人普遍都很狂野,也因此拥有一副好身材。
胡莉泡了奶茶,和我坐在大厅里分析线路。
一路往东还有六座山,分别是杻阳山、柢山、亶爰山、基山、青丘山和箕尾山。每一座山都有神秘之处。其中亶爰山在标注中又是一座不可攀登的山。
神秘总是滋生向往。
我和胡莉根据已知的每座山的特性,研究所需要配备的装备。这是探险的必修课。事先有充分准备尽管不能保障探险过程中万无一失,但进行多种分析能在发生意外时不至于惊慌失措。
游泳之后换了一套休闲装的康仪叼着香烟来到我们中间,看了看胡莉罗列的装备清单,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要在野外玩命的话,装备固然重要。可是……*妞小**,你能否换一个形象?你这种妖娆的模样适合在都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与男人玩玩打情骂俏的游戏,去野外卖弄风骚恐怕不切实际。”
胡莉放下手中的笔,瞅了瞅自己裸露的大半个乳房:“康小姐,我都不介意你动不动就不穿衣服晃来晃去,你何必对我吹毛求疵呢?”
康仪侧身倒了一杯奶茶,取下嘴上的香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吧,随你。听说野兽也最喜欢吃又白又嫩香喷喷的女人,找机会去印证一下这种说法是否确切也好。”
胡莉噎了一下,起身端起茶壶走进了餐厅。
康仪对我笑了笑:“*妞小**也染上了女人不是为自己而打扮,是为取悦男人而打扮的臭毛病。这样表面看起来这趟旅途充满香艳,实则危机四伏。带着金银财宝和美貌女人上路是危险的,是不是?”我一脸平静:“这条警示在鱼龙混杂的人类世界里应铭记,但我们此行多数时候不是与人打交道,所以不用在乎太多教条和规则。”我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你看起来同样是一个惹火的女人,可我欣赏的是你狂放不羁的个性。”
康仪喷出一口烟雾:“那我们就一起尽情玩命吧。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帅?现在我说了。”
午夜时分,我们抵达了杻阳山。
航行器在山顶降落后关闭了航行灯,液晶屏幕里显示出晦暗的夜空和黝黑的山体。恰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我们亳无睡意地坐在大厅里,抽着烟和喝着咖啡等待黎明到来。
为了打发时间,胡莉和康仪玩起了电玩博击游戏。两个女人用遥控器操纵各自的替身,或用刀剑,或用暗器,或用枪械,或徒手博击,在大厅里来来回回,杀得昏天黑地,鲜血淋漓。
记得有一本书上郑重其事地提到过,男人千万不要招惹两种看似弱不禁风的动物,一种是蚂蚁,另一种是女人。我想,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边渐渐显现出了鱼肚白。
由于康仪在游戏对抗中最终惨败给了胡莉,她为我们做了一顿早餐。我敢说这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这也给了我一个启示,并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具备洗衣做饭的天赋。
在更衣室换登山服的时候,康仪有意侧身展露了她的美乳和翘臀,暗示我秀色可餐可以弥补早餐桌上糟糕的食物所带来的遗憾。
按惯例,我们仔细整理了背包。然后出了机舱。
二
漫天朝霞映衬下的杻阳山是一座马蹄形的山,巍峨壮观的山体中间是万丈深渊。一条江水在深渊里汹涌澎湃。从上往下俯瞰,云雾升腾的深渊给人眩晕之感。
晨风中,我走到一块悬岩前,用望远镜观察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江水。这条犹如黄色巨蟒般在深渊里游动的江水,在传说中名叫怪水。
康仪和胡莉画了考察路线简易图,拿过来给我参考。经过短暂商议,我们决定分成两组。由我和康仪沿山体从南向北徒步进行勘查,胡莉驾驶隐形航行器从空中进行观测,之后再下到深渊进行水上漂流。
胡莉把防身手枪交给康仪,返回航行器。她对维修人员在维修过程中把航行器外观涂成银白色极为不满。虽然这样一来航行器具备了吸收太阳能的功能,但她还是极为留恋航行器外观从前似一头饱经沧桑的野象的样子。
念旧是一种极其具有人情味的情感。一旦这种情感释放,无论人或机器,都会流露出纯粹的善良。
我和康仪背着背包,开始沿着山脊徒步行走。这种运动方式给人很特别的感受就是,当身处大山和云霞之间,人显得比蚂蚁还渺小。
太阳出来时,我和康仪脸上的汗珠,已经不断溅落在脚下不同颜色的岩石上。
在负重行走的状态下,要摆脱高山反应,令体力不至于消耗过大的诀窍是保持步与步之间的均衡。躬腰行走是必要的姿势。没人会傻到摆出一幅唯我独尊的姿态昂首挺胸。
杻阳山的生态环境很奇特。有的地方是大片裸露的寸草不生的山石,有的地方是绿树成荫的丛林,有的地方则是植被茂盛的高山草场。
在大片裸露的暗青色土石的土地上,我和康仪使用金属探测仪开始了勘探工作。能深入探测地下50米的仪器很快显示出了数据。这一带储藏着丰厚的品位极高的铜矿。
我和康仪采了样品,继续从呈扇形的山体移动着勘测。翻过一座山峰,跨越一堆岩石,土石的颜色改变了。这种改变从探测仪上读出的数据,就是金属的储量从铜转换成了锌,然后被大量的银所取代。
我和康仪在兴奋之余,不禁为摆在眼前的事实所震惊。我们想象不出在遥远的几千年乃至上万年前,古人如何能测定杻阳山当阳的一面储存了大量铜矿,背阴的一面储存了大量银矿?
我们放下背包和仪器,靠在一块岩石下吃东西的时候,我想起了从前见过的一个场面: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含着旱烟杆,抓一把有颜色的泥土放在一个土陶碗里,放一些水,然后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倾斜晃动手中的碗。当碗中的泥沙随水全部被过滤时,沉淀在碗底的就是散发着光泽的有色金属。这种简便而有效的识别方法,是选矿的先驱。用水冲刷的土选方式在电动摇床没有出现之前,到底存在了多少年?也许弄清这个问题,比天马行空臆测何时出现青铜器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吃过东西,我和康仪抽了一支烟,待感觉体力有所恢复,我开始整理行装,她起身去岩石后小便。
我刚把金属探测器绑在背包上,猝然感觉一个黑影挟带着风声从天而降。在我抬头的瞬间,传来几声枪响,我看见一只貌似老鹰的猛禽似断线的风筝从空中急剧坠落,而几片羽毛在空中飘浮。
我赶紧扔下背包,快速绕到了岩石后。只见康仪一手提起裤子一手把手枪插入枪套,对我咧了咧嘴:“偶尔露下屁股就差点成了猛禽的午餐,真可怕。”
我松了一口气:“以后在荒郊野地,你最好吃喝拉撒都在我视野范围内。”
康仪整理好衣裤,嘘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用胸脯碰了碰我:“能遇上你这样在野外不带任何性别歧视的搭档,是我的幸运。只是假如青鸟号上那个单眼皮的黑唇靓妞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你猜她会不会跟我拼命?”
我拖着她的手往回走,淡淡地说:“没那么严重。”
康仪想到什么,轻声一笑:“我想起我们在那个被狗追得落荒而逃的村庄外,面对当地土著的箭和矛,你拉着我和*妞小**的手埋头往前走的情景。那时,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做错事的傻丫头,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只希望就一路依偎着你走,一直到天荒地老。”
有时候男女之间建立的友谊比爱情更可贵。因为友谊不含任何欲望和功利目的,而感情的付出则含有各式各样的私欲和动机。占有是最明显的特征。而且,几乎所有痴男怨女一旦陷入感情漩涡,都学会了编织有关爱情的废话与马不停蹄地撒谎。
曾经,在床第之欢的热情降至冰点,我问过在床上用脊背对着我,身体仿佛石化了似的人:我是你的游戏吗?当某天我拎着行李,打开某扇我再不会回来的房门时,有人脸上挂着冰凉的泪珠,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在被伤害与伤害之间,我成了浪子。我知道爱情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可是,我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学会爱别人,首先得学会爱自己。你不希望受到方方面面的伤害,就在方方面面避免不要伤害别人。
爱上别人很容易,真正被别人所爱,很难。我再次问——漂泊天涯的浪子们,你们此时还好吗?
我和康仪采了样本,收拾好装备,拍了几张阳光下明丽的风光照片,核实了海拔高度,用指南针校对了方位,背上背包继续前行。
在高低错落的山体上行走,自由吹拂的山风时常令人睁不开眼睛。我们戴上登山镜,在行走中随风摇摆,尽情体会像风一样自由的感觉。
翻过几座山峦,大片苍翠的野竹林映入我们的眼帘。
我们投入林海,恰如在绿色的梦境中徜徉。
三
竹林里生长着无数大大小小宝塔型的竹笋,硕大肥胖的竹鼠似炫富的乡下土财主,毫无顾虑地在我们眼前晃悠。这种猫一般大的鼠类有棕色的皮毛,尾巴又粗又短,有趣的是只有一只乌溜溜的黑眼睛。
翠竹的风姿令人赏心悦目。然而在竹林里穿行是危险的。不仅要防止踩到飘落的竹叶掩盖下的竹签,更要防备缠绕在竹节上十分擅长伪装的竹叶青蛇突然从天而降的袭击。这类有着让人心悸的绿色身躯、弹跳力非凡的蛇对人脖颈上的大动脉血管有着不同一般的研究,一旦被咬,身中剧毒的人能活下来的希望相当渺茫。
我们在竹林里发现了一条喝起来十分甘甜的山泉水。这条泉水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指引我们顺利穿越竹林的路标。
在泉边生长着一丛丛带刺的植物。这种植物的果实类似葡萄,果汁能把人的嘴唇和水染得紫红,果肉的味道却极其象草莓。走出竹林,我们看到泉水拓宽往一个绿毯成荫的斜坡上流淌。五颜六色的野花将草地点缀成一幅美得令人窒息的图画。
我们走入草地,放下行装坐下,待身上的汗干了,脱下外套,躺在草地上,让日渐西照的夕阳抚摸着躯体和心灵。
康仪扯了一株蝴蝶形的野花,含着花杆,将头枕在我的胸口上。在安谧的环境里,她流露出女人特有的温柔的一面,让微拂的风都充满了温馨。
有人说大自然是治愈心灵创伤最好的良药,也许吧。至少脱离尔虞我诈的世俗社会投入大自然,疲惫的身心会得到莫大的释放和安慰。
可是亲近大自然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成为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赤裸裸的向大自然展开疯狂的掠夺和各种变相的无休止的索取,仿佛成为了人们摆脱贫困企盼发家致富的手段。破坏对于私欲极度膨胀的人来说,谈不上羞耻。
世界总是因人类扭曲的价值观而疯狂。
不经意间,单眼皮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渐渐显露出原型。随即胡莉打开舱门,跨出隐形航行器,走到我和康仪跟前,摘下眼镜,看了看四周的风景:“有时我认为在高科技的时代,还用血肉之躯不辞辛劳地检验山水可笑之极。现在看着你们俩跋涉之后展示出的惬意,我总算明白了无限险峰多美景的内涵。在这桃花源式的境地里,盖座小木屋,用竹篱笆围个小院子,种几棵果树,开一亩三分地,养蚕,养鸡,养几只羊和几头牛,弄几个蜂箱养蜜蜂,闲暇时打打猎,钓钓鱼,看看日出和日落,在月光下依偎着散散步,再生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人的一生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她转脸看着我和康仪,“要是再饲养两匹鹿蜀作为坐骑,你们就是逍遥世外的神仙伴侣了。”
康仪坐起身,扯了扯背心,一脸激动:“山里真有这种奇兽?”
胡莉戴上眼镜,歪了歪头:“跟我来。”
我和康仪赶忙穿上登山服,拎起行装随胡莉上前,坐进了隐形航行器。
待我放好行装,胡莉关闭了舱门,启动隐形装置让航行器渐渐隐形,对康仪笑了笑:“康小姐,你认不认为这玩意儿的最大功能,就是很适合偷情……”
康仪系上安全带,拢了拢头发:“*妞小**,别调侃我。如果我愿意和博士亲热,用不着遮遮掩掩。下次补充物资时别忘了选一些有情趣的避孕用品。别瞪我,要是你乐意在旅行中帮我带孩子,不选也行。”
胡莉操纵隐形航行器升空:“想得美。当保姆是我做梦也没想过的事。”
康仪笑了:“我承认你能做很多与众不同的事。可我不认为你会做梦。”
胡莉翻了翻眼睛,加快了速度。
越过几座连绵的山峰,大片灿若云锦的树林呈现在眼前。胡莉放慢速度,操纵设备缓缓下降。
康仪看了我一眼:“这是……枫树林吗?”
我摇了一下头:“应该是漆树。如果徒步很难想象如何穿越这一大片林区。”
康仪条件反射似地挠了挠脖子:“是啊,不小心触碰了树干枝叶,马上会皮肤过敏,没准儿一下子就肿成猪头。”
胡莉啧了一下嘴:“也没那么可怕吧?博士,听说在碧罗雪山一带的少数民族,除了用漆刷家具,还用漆油炒菜和泡茶,是不是?”
我点了一下头:“野生漆油是植物食用油中最好的一种。营养价值极高,长期食用能舒筋活血,防止癌瘤肿痛,有助于长寿。用漆油烹饪的鸡肉非常好吃。但不适应当地水土的人,一旦吃了漆油炒的菜和泡的茶,确实马上会过敏。严重的连眼睛都肿得几天睁不开。”
康仪眨了眨眼:“真可怕。”
胡莉将隐形航行器下降到树林里,在枝头树叶间超低空飞行。这种感觉好似我们变成了猿猴,在树与树之间灵活地跳跃。
树林深处出现了一个水池。潭边有亮晶晶的白色物质在闪光。一群类似骏马、膘肥体壮的动物或在池边吃草,或在舔漆树溢出的油脂,或在喝水,或互相嬉戏,或静静地卧在水边。它们头部雪白,鬃毛似金丝,身上的毛色似披了一张黄黑白条纹的虎皮,尾巴如燃烧的烈火,形态十分动人。这种美丽的异兽,传说中名叫鹿蜀。
四
胡莉无声无息地将隐形航行器降落在水池边,对我和康仪悄声说:“我勘查过了,这是一个天然盐池。有肥沃的青草,又有盐吃,这群神骏的异兽象生活在天堂里。”
康仪抿了抿嘴:“传说中男人佩带鹿蜀的皮做的帽子,会显得神勇。女人佩带鹿蜀的毛织的围巾,会变得美丽多姿,子孙兴旺。我倒宁愿不伤它们一根毫发,静静地欣赏它们的神韵就足够了。”胡莉看了康仪一眼:“这才象人说的话。”
我取出相机,在驾驶舱有限的空间里从各个角度为外面近在咫尺的一匹匹鹿蜀拍照。它们优美的姿态乃至颤动的睫毛下温柔的眼神,皆让人陶醉。
黄昏来临时,从树林中走出来吃草喝水的鹿蜀多了起来。我们惊喜地见到了几匹与父母撒娇的小鹿蜀。这些小家伙神态腼腆,举手投足间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令人爱怜。
在晕黄的光影里,我争分夺秒地拍了两卷胶卷。
康仪用下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能娴熟地用单反相机拍黑白照片的人,才称得上摄影的行家里手。”
胡莉瞥了康仪一眼,皱了皱眉:“不错。不过这话趴在男人肩膀上说出来,多少有些肉麻。”
康仪抬起了头:“*妞小**,你非得象女人一样跟我争风吃醋吗?”
胡莉挺了挺胸:“我本来就比你有女人味。”
康仪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自恋的女人很容易忘了回家的路。博士,是不是……”
我不置可否。
胡莉摊了摊手:“那么我们回去吧。否则我担心康小姐发情的气息,会扰乱了这里的和谐。”
康仪瞪了胡莉一眼,不自觉地拉紧外衣,遮住了裸露的大半个白皙的乳房。
胡莉启动了隐形航行器。
暮色中,鹿蜀们发出的声音如一群青年男女在对唱情歌,又如一群仙女在嬉闹嫣语。
我们在万般留恋中升空,带着一份生命中经历的美好邂逅离去。
返回小飞象号航行器时已经天黑了。待我和康仪洗了澡换好衣服下楼,胡莉已经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我们围着餐桌边吃边聊,商讨明天如何去深渊里考察的细节。康仪对要在那条名叫怪水的江河中进行漂流,显示出不可名状的兴奋。不过说实在的,她啃棒子骨和一嘴油腻吸骨髓的吃相实在不敢令人恭维。待吃完饭她叼着香烟走出餐厅时,胡莉对我努了努嘴:“恐怕她真把你当成亲人了。女人只有在心仪的男人面前,才会不加掩饰任何缺点。”
我喝干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淡淡地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莉用餐巾拭了拭嘴和手:“有心有灵犀的旅伴是好事。我已经做好了被冷落的心理准备。”
我抬眼望着她:“小狐狸,男人向女人表白的很多话都是废话。所以我只说一句,你同样是我的亲人。”
胡莉眼中划过一道异样的光彩:“博士,你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好男人。”
我站起身笑了笑:“生命是一条河。在这条河中漂流,需要爱人如己。”
第二天上午,做好去深渊里漂流的准备工作后,我们出了航行器,坐在一块岩石上吃着早餐,欣赏着深渊里翻滚的云雾在千姿百态中由浓变淡,最后如烟飘散。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悬岩绝壁上充分体现出来。往下俯瞰,深渊里流淌的江水象一条缓慢蠕动的蚯蚓。但是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就好比极目远眺一列在山谷里驰骋的列车,当没有感觉到它呼啸奔腾的威力时,也不过象一条毛毛虫。
攀登高峰固然需要胆略、技巧、体力和耐力,但从山顶沿绝壁垂直往近千米深的深渊下滑,除具备上述条件,首要的是克服悬空所带来的巨大的心理障碍。恐高是人正常的心理反应,可是在野外作业中,这种心理一旦作祟,誓必会让人立马脚瘫手软,产生的后果就是过度恐惧导致身体重心失衡,结局是堕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胡莉用风向标测了风速,望着我和康仪,神色凝重:“或者我们乘单眼皮下到深渊进行漂流更保险。”
康仪偏头吐掉嘴上的烟头:“*妞小**,别迷信什么数据。我保证博士撒泡尿都能判断出风向。冒险家只会走没人走过的路。如果我们畏首畏脚,跟标榜爱旅行又矫揉造作的傻瓜有什么区别?”
胡莉瞅了瞅深渊,递给我一个微笑:“有一本有关探险的书让我记忆深刻。书中一位著名的探险家认为,对于男人来说,世界上最有魅力同时也最凶险的深渊,是女人深陷的乳沟。博士,要是你认同这个观点,眼前这道深渊就无足轻重。”
我轮番看了看她和康仪撩人的胸脯,不置可否。
康仪对胡莉翘了翘嘴:“*妞小**,处在这种境地实在不适合讲黄色笑话。”
“那么,”胡莉扭了扭身子,变成一个用带子束着头发,脸上涂着油彩,仅用麻布遮着胸部和阴部,赤着脚,浑身肌肤散发着古铜色光泽的狂野女郎。她走到康仪跟前,搓了搓手,“康小姐,我承认在很多方面你比我有能耐。但在怎么摆弄勾环、吊具、滑轮、螺丝、钻头,尤其是如何熟练地操纵弹力绳和静力绳方面,我更具有优势。所以我觉得我们在面对深渊谷堑时应有明确的分工。我陪博士攀岩,你驾驶横眉或单眼皮载着漂流工具,先在深渊里沿江水的流向做一番勘查,然后由你和博士一起完成漂流探险。这样会规避一些风险,让你保持充沛的体力。有一点我不怀疑,你在惊涛骇浪中展露酥胸美腿肯定会风情万种。”
康仪上下打量了胡莉一眼:“建议不错。理智的女人看来格外迷人。有时间交流一下怎么能晒成一身古铜色而不被紫外线灼伤肌肤。”十几分钟后,康仪驾着横眉驶入了深渊。当向下滑翔的推进器似蜻蜓般消失,我和胡莉背着行装,固定绳索之后开始沿绝壁下滑。
五
垂直悬空是攀岩中最具挑战性的极限运动。此时我们的头顶上是无边无际的天宇,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对的,是凝聚了千万年沧桑的坚硬岩壁。我们就犹如游荡在风中的两粒尘埃。维系生命的,只是两条下垂的绳索。
尽管在空中晃摆身体,蹬一脚岩石能下滑几米甚至几十米,但我和胡莉每次蹬踏都持慎重的态度,生怕摆度太大造成岩石与绳索的磨擦频繁,从而使绳索迅速磨损甚至突然断裂。或者下滑时滑轮突然卡住或失灵。虽然一路往下,我们都努力钻孔在岩石上镶勾环,可悬在空中,谁能保证有绝对的安全感呢?
大自然分分秒秒在磨炼着我们的意志。有时一阵风呼啸而来,仿佛要把我们撕成碎片;有时太阳钻入云层,刹那间造成的视觉昏暗令人胃部不断翻腾;待太阳穿出云层,一泻而下的光芒又令人失重目眩。更要命的是,身体中的水分散失极快,甚至流出的汗水,瞬间便在肌肤上凝成盐渍。
偶尔,我会想起逢年过节时晾晒在千家万户阳台上和庭院中的腌肉、腊鸭和香肠。
一般来说,从低海拔往高海拔攀升,身体所承受的压力是逐渐添加的。但从高海拨往低海拔下滑,瞬间便可令人眼睛充血、耳鸣,呼吸间咽喉都宛如卡了鱼刺般疼痛难受。
克服生理上的种种不适,才是从事野外极限运动的真谛。但成为一个户外运动好手,绝不能只依靠在健身房摆弄几下器械便以为可以纵横天下。
下滑中,有时分不清究竟是时间在追逐速度,还是速度在驱赶时间。待江水在我和胡莉的视野中越变越宽时,几个小时已经飞驰而过。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块突兀的悬崖可以栖息。
悬空了一段时间,我的脚站立在悬崖上时,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我和胡莉坐在悬崖上休息。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她递来的最后一瓶饮料,借补充水份的机会松驰着紧绷的神经。
从上仰望,天空变成了窄小的一道缝隙,四周的绝壁犹如一幅静态的黑白照片,让人不觉肃然起敬。往下俯瞰,江水涛涛。康仪站在停在一片滩地上的推进器旁,向我们不停地挥舞双手的姿态给人予亲切之感。
胡莉观察了一番我们所处的环境,向我挑了挑眉:“我自认算不上争强好胜的女人。可在抵达地面的最后阶段,应该做点特别的事,才不辜负这趟旅行。”
我将饮料瓶递给她,摸出一支香烟用防风打火机点燃:“这话听起来很耳熟。”
胡莉做了一个手势:“得了吧,我和生活糜烂的空中小姐引诱乘客去卫生间偷情的表达截然不同。我想征得你的同意,玩一次蹦极。”用弹力绳绑住双脚从高空往下飞跃,是十分刺激感官的挑战极限运动。但是这项被称之为勇敢者的游戏的冒险竞技项目,却永远产生不了冠军。原因在于自这项运动诞生以来,在世界范围内己经发生过不计其数的死伤事故。高低落差计算错误,绳子突然断裂,头朝下跳跃的过程中猝发心肌梗塞,甚至突然起风都可能导致往下跳的人被风吹得偏离既定方向,撞在物体上一命呜呼。
我看着胡莉的表情,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纯粹是玩的话,你跳。”我目测了一下悬崖与地面的距离,权衡了一番,“要是作为一种测试,我跳。”
胡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那好吧,你来跳。说到底,谁让我终究不是人呢?”
我本想安慰她几句,但不擅长口是心非。我默默地朝她笑了笑,开始整理绳索。
胡莉表现出应有的理智,马上帮助我做准备工作。其实,她的专业精神值得人类学习。
经过半小时左右的整理,我站在了悬崖边上。
胡莉为我绑了绳套。她结套子的方法是在招摇山时跟我学的,现在手法比我老练。
康仪在下面显得有些疑惑,待她反应过来,拼命挥舞手臂叫喊,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胡莉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她的心跳和伴着呼吸吹到我脖子上的热气,使我忘了她是一架机器。
我望着对面的岩壁,缓缓平举起了双臂。
胡莉放开我,把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用手指叩动了三下,似推积木般把我推下了悬崖。
人从高空急剧往下坠落,远远没有一片羽毛在空中飘浮洒脱。风拼命往我耳朵里灌,所有景物如高速摄影机摄取的镜头一晃而过,头脑里却是可怕的空白。
待我感觉似乎被人提着双脚猛然往上一拽,又往下扔时,意识才有所恢复。我听到江水涌动的声音,随即看到头下方大约四米的地方是一片形状不一的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绑在脚上的弹力绳拖着我的身躯上下抖动。这时,我才感觉整个人被倒吊在空中不是一般的受罪。
康仪一路跑过来,仰头大叫:“我拼命打手势让你别往下跳,你没看见吗?*妈的他**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别人交待?”
我笑了:“故事的结局是这样,一个男人正揣摩如何才能堂而皇之地窥望一个美女的乳沟,结果被一只狐狸从悬崖上推下来了。”
康仪啼笑皆非:“好色也不至于要遭受从两三百米的高空被推下来的惩罚吧。”
待弹力绳停止摆动,胡莉慢慢放下绳子,我在康仪的帮助下解开绳套,落到了地上。
六
胡莉收回绳子,先放下我们的行装,然后利索地沿悬崖滑下来。她的攀岩技艺其实比我高明多了。
我们在滩地上煮了茶,取出食品,面对着流淌的江水进行野餐。视野所及的江面约有二十米宽,江水呈土黄色,有的地段水流平缓,有的地段水流湍急,深浅不可测。
康仪嚼着食物,向我和胡莉介绍了先前驾驶推进器沿水流勘查的结果。由此我们获知,在约60公里的范围内,有近20处急流险滩,有近40个曲折弯道。有的地方水的落差超过50米。
很显然,要在复杂的水域进行漂流,具有不可预知的风险。
可是人生的旅程无论走什么途径,哪能不经历荆棘泥泞、暗礁险滩呢?
经过短暂的休息,我们着手整理漂流工具。按照分工,我和康仪乘橡皮筏进行水上漂流。胡莉驾驶推进器在空中护航。
我和康仪换上了背心和短裤,套上了救生衣。胡莉对康仪毫不顾忌地当着我的面换衣服颇为不满,但她忍着没有发作,而是帮康仪套上了护膝和护腕。
我们把橡皮筏充气后抬到了水边。
胡莉把所有装备放入推进器,对我和康仪做了一个手势,驾驶推进器升空。
我和康仪试了试水温,把橡皮筏推入水中,相对坐进筏子,把一根系在彼此腰间的安全绳扣好,划动了船浆。
我们把橡皮筏划到水中央,任其随波逐流。
刚开始的航行水流平缓,很惬意。我能在慢悠悠的水流声中欣赏两岸的风景,也能欣赏康仪抽烟的风姿和雪白的美腿。幽梦般的风景与艳丽的美人相配,很让人陶醉。但闲情逸致素来不会长久。
拐过一个弯,水流湍急起来。溅起的水花打落了康仪手中的香烟。我和她赶忙操起船浆,叉开腿维系橡皮筏的平衡。
不断涌起的水浪似鞭子般抽打着我们。橡皮筏如在浊流中浮沉的一片叶子,不停颠簸。让人感觉五脏六腑在体内晃荡,全身似乎随时会散架。
河道时而变宽,时而变窄。形状怪异的礁石随时魔幻般出现。有时水浪把橡皮筏似玩具般扔向空中又推入水里,有时水流形成的漩涡仿佛搅拌器,大有把我们搅成肉酱的架势。
只有在漂流中,才能体会身不由己的滋味。可在逆境中向命运抗争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不博击风浪,便只有溺毙,与臭鱼烂虾葬身水底,成为污泥。
水浪不断将橡皮筏掀翻,我们又一次次把筏子扶好,浑身湿淋淋地继续乘风破浪。
我们的船浆先后被劈空的水浪掀走了。
冲下一道几十米高的瀑布后,等我和康仪从水底奋力游出水面,橡皮筏已经漂出很远。我和她在水中如两条不屈服于命运摆布的小鱼儿,并肩向前游动。
经过一段水流沉缓的幽谷时,我们看见了一群栖息在堤岸上的璇龟。这种传说中的异兽大的如轮胎,小的似核桃。浑身漆黑,周边缀有丝网般的灰色毛发,尾巴又细又长,而头则象彩色的鹦鹉。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把康仪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康仪双手扶着我的头,吐出一口带泥沙的水说:“传说中的璇龟怎么没有绒毛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恐怕那些璇龟也在嘀咕,怎么水中会钻出一个袒胸露腿的女妖呢?”
康仪戏谑地用腿夹了夹我的脖子:“我打动不了这些异兽,但引诱你上贼船应该没问题。”
我扶着她的玉腿:“可惜船漂走了。”
穿过幽谷,水势又汹涌起来。
康仪从我身上下来,用左手扣紧我的右手,与我在水中沉浮。
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江面又一次变得娴静开阔。
我和康仪仰靠在水中,借此休息。
前方出现了一片浅滩。
我们游出水面,互相搀扶着上了浅滩,相继扑在柔软的沙地上,感到精疲力竭。
过了一会儿,我们翻身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在漂流中因磕碰造成身体的淤青和红肿开始有了疼痛感。
康仪挪了挪身子,把头枕在我的臂弯里,用脚趾拔弄着我的脚趾:“此时此刻,好象有种亡命天涯、劫后余生的感觉。你要是还有力气爬到我身上的话,我们就*爱作**吧。”
我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天空。
康仪抬眼看了看胡莉驾驶着推进器徐徐从空中降落,翻了一下眼睛,伸手搂住我,把头埋进我怀里。
附《山海经》原文: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鱼,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