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鸡蛋(小说)
吾临
一
直到十岁那年,我才第一次进城。
下了绿皮火车,爹背着我一路打听,走进了县城医院。医院是一座二层红砖小楼,二楼窗下的红砖墙上从头到尾刷了一条整齐的白道,上面用红铅油写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大字标语。
如果不是大夫上衣兜别着一管钢笔,觉得他与爹没啥区别。他手里拿着一个似乎生了锈的铁钳子,大声让爹把我的棉鞋脱下,不顾我的大声哭叫,使劲的把缠在我脚上的沙布撕扯下来,顿时血水伴着黄色的浓水往红砖地上滴。钳子夹着的碘伏棉球在我的大脚趾上来回的蹭,训斥的口气大声问爹:“这爹让你当的,咋不早来治,骨头都烂黑了,废了”。爹摘下狗皮棉帽,汗顺着脸往下淌,小声应诺着:“队上修梯田太着忙,可不敢误工,这些个日子,小子晚上疼的睡不下,呜哇乱叫地喊,医疗点赤脚大夫瞧不了,没了法子,麻烦费心给好好瞧瞧,调治调治”。大夫接着说:“来晚了,大脚趾留不下了”。爹俯下身把头探到大夫跟前急促问:“怎个留不下?”
“骨头己经烂了,得赶紧把大脚趾割了,不然过几天浓往上面窜,整只脚都得割,再窜,那就得从膝盖那里割下,再严重,整条腿怕是保不住喽”。
院子里的广播喇叭里传出熟悉的每天都能听到的“大海航行靠航手”的歌曲声。大夫站起来朝爹说:“我得回家吃饭了,想好了,割的话下午再来吧”。
街心饭馆的香味打老远就直往鼻子里钻,爹背着我走进了馆子。里面人不多,把我放在长条板凳上坐下后,爹弯下腰朝四周瞅了瞅,慌忙脱不鞋,伸手从鞋里摸出一张钱,走到柜台前怯怯地问:“汤怎么卖?”柜台里头戴白帽子的女人斜视着爹,不屑地大声嚷道:“清汤三分一碗,蛋汤一碗一毛二”。爹把手里紧紧撰着的那张皱褶的钱递給柜台里的女人,说:“给盛一碗清汤,一碗蛋汤吧”。
爹把两碗汤轻轻端放到桌上,小心地把蛋汤推到我跟前,清汤留给自已,从挎包里拿出娘起早贴的苞米面饼子,我俩就着汤大口地吃了起来。
从大门口爬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孩子,一条裤腿用草绳从膝盖处系扎着,整条腿短了半截。草绳扎着的裤腿随着爬行扭动的身子在地上拖着。他朝一张坐满了正在吃着炒菜和白馍的人的桌子爬过去,捣蒜般的在满是油渍的砖地上嗑着头,嘴里不停的嘟囔着,坐在凳子上的一个男人用脚使劲往外推拔他。爹本能的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饼子,男孩子朝爹手里的饼子瞅了瞅,却转身慢慢朝远处的墙角爬去,就蜷缩在那里。
吃完了饭,爹背起我,走到墙角把包里剩下的饼子递给了那个男孩子。出门便大步流星走回了火车站。我忙问:“爹,咱不治了?”爹喘着粗气,仿佛眼前总晃动着馆子里的那个无腿男孩的脸,转眼间变成了我的模样。爹的胡茬下厚厚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颤颤地说:“割不得,割不得,割了,一辈子就废了,就废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