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 蜻蜓(from 拾贰象岛island)

在浙江乌镇东栅的常丰街99号,71岁的银匠陈啸伶已经敲打了半个世纪的银。
斑驳的木门、只有几平方米的破旧小屋,实在看不出它背后150多年的岁月变迁和辉煌历史。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招牌,写着“张宝源银楼”。为了宣传,门口还特意贴了介绍:“电视剧新版《红楼梦》的银饰由本店制作”。
这家貌不惊人的小店,吸引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和清华大学的师生,以及众多来乌镇寻找《似水年华》之梦的游客。他们把他叫做,“ 最后的银匠 ”。
据乌镇镇志记载,“张宝源”银楼在1860年前就已经具有相当规模,总店为3进5开,并有6个分店(乌镇4家,嘉兴2家)。而如今,这个缩水的小铺子,正是镇上最后的一家老字号银楼,陈啸伶老人则是“张宝源”最后的一位传人。

无论是在乌镇,还在大城市,这种用纯手工打制银器的铺子几已消失。好在乌镇的游客多,来往的年轻人都很喜欢这门老手艺。铺子不大,摆满了老人亲手打制的银链、银锁、银镯子,每一只都按照传统,刻上了“张宝源”三个字。

陈啸伶师傅的得意之作,是一把不需钥匙就能打开的银锁,这门手艺已经少有人会了。这是他受《红楼梦》道具组之托,专门为剧中的“贾宝玉”制作的。

不需钥匙就能打开的银锁
过去的乌镇,船商云集,金银铺发达。当地人除了生孩子、结婚需要置办大量金银饰品之外,生意人都要打一枚“名字戒”,相当于现在的图章。“张宝源”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由于质量好信誉高,其产品可在上海的金银铺直接兑换。

陈啸伶
陈啸伶从14岁开始跟随父亲学手艺,算起来,他是“张宝源”的第六代传人。
“张宝源”是张家的银楼,为什么传人不姓张呢?原来,1951年中央开始实行金融管制,禁止私人买卖、制作金银制品,“张宝源”遭到了致命的打击。陈啸伶的父亲陈良从小是张家的学徒,*革文**时张家离开乌镇,就将老招牌送给了他。
如今,张家后代全部留在了北京和上海,早已无人从事银匠这一行。
在动荡的岁月里,银匠们的命运几经沉浮。1963年,父亲陈良在乌镇重开店铺,但在*革文**中再次被封。后来父亲去世,直到1997年,陈啸伶重拾手艺,在自家的老房子里开起了银铺,“张宝源”这个老字号才得以慢慢地焕发生机。尽管,这是一家“一个人的银楼”:陈啸伶独自重演着50年前的场景,每天踩着皮老虎,抡着大铁锤,在昏黄的灯光中,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烧得火红的银块。

银匠这一行,再顶尖的高手一般也只干到50岁,因为眼力跟不上。陈啸伶已经71岁了,但他却舍不得放下这门手艺,因为他知道,他是乌镇最后的银匠了。
老人想把手艺传下去,却没人愿意学。只有一个侄子跟着他学了几年,现在还没入门。“我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教他几年。”说起这事,老人满脸惆怅。
陈啸伶说,银匠的行当有粗活和细活之分,粗活指的是榔头功、锉刀功、吹功和眼功,细活指的是刻功。而一名银匠要把这些功夫全部掌握,起码要8年。

眼功是这一行的核心,辨别真伪、掌握火候和尺度全靠眼上的功夫。不过在老人看来,刻功和吹功才是最难的两门功夫。 刻工要求学徒有文化,因为首先要练习毛笔字和画画,至少要学会画龙凤、花草、蝙蝠等首饰常用的复杂图案,然后再练习不同字体的反手写字,为刻印章做准备,最后才是雕刻的功夫。

而吹功是给银器加热时用到的技法。师傅会要求徒弟每天早晚端一盆清水,将一根细铁管放在水里,鼓起嘴巴用腹部的气吹。光这门功夫,就得练习4年。
和年轻人想象的不同,当银匠并不是穷苦人家做的事。事实上,一般要求出身相当于中产阶级、读过书的人才可以做这一行。在过去,想学这门手艺的人太多,收徒却十分严格。比如说,学徒的家境既不能太富也不能太穷,因为太富家庭的孩子不能吃苦,太穷会担心面对白花花的银子抵御不了诱惑。因此,银匠的学徒不但要有人品,还要有知识。这一传统至今仍影响着陈师傅。他总想找一个可心的徒弟。只可惜世事变迁,年轻的新中产们并无十年磨一剑的耐心。

在陈啸伶这里,最受欢迎的银饰是“双簪镯”。店里有两块清朝时的印花模具,当宝贝似的收着。他很巧妙地将其中一个制簪的模具用来打制手镯,这种别出心裁的古典花样吸引了许多顾客。即使简化了细活,一条手镯从银块到成品,也要经历化银、制胚、印花、剪边、锉光等多道工序,需要整整3个小时。

每个银匠都有自己的绝活。陈啸伶的绝活是焊接圆头。传统的银镯分为两种,带圆头的和不带头的,前者由于要焊接圆头,工艺更为复杂。谁都知道匠人的独门手艺是不能外传的,可是陈师傅面对来访者却毫无保留,甚至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帮着传播出去,供外界参考。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也没有人继承这份事业,因此,也就再没有任何秘密了。
“张宝源”的那些过往,就像如今常丰街铺子的黑色木门一般,厚重、斑驳。百年的手艺或许终将消失,但这段历史却被人们记录了下来。这是老银匠最大的心愿,哪怕人和手艺一同悄然逝去,“希望还有人能记得老银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