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宗荣
凄凄三更雨,潇潇九月风;
凭栏眺江北,残珠溅梧桐。
细雨绵绵,凉风飕飕,校园里落叶遍地,光秃秃的树枝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宿舍楼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了,喧闹了一天的校园显得有些沉静,莘莘学子们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夜,已经很深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刚一闭上眼,她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副凄凄楚楚的样子,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她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两眼嗔怒地看着我,说:“你倒好!上大学了,脱离了苦海,把我一人丢在那寂寞的大山里面,就不管了?”
“不,不是,我……我……”我瞠目结舌,急促地分辩着。
“这也不能怪你,只是我的命不好。”她见我急了,又转换了语气。“你走后,我一直感到很孤独,心里的话也不知对谁讲。”
“不是还有艳芳和开华他们吗?”
“……”她两眼怔怔地看着我,又露出了嗔怒的神色。
“唉!”她叹了一口气,戚然地说:“最近,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老是发低烧,可能是*毛老**病又犯了,还不知道能挨到哪一天呢?”语罢,脸上又潸潸地流着泪。
我正要劝解,谁知,她一转身,便倏地不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萧瑟的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犹似她发出的一声声抽泣。屋檐下的水珠,溅在窗外破碎的梧桐叶上,犹似她眼中淌下的一串串泪滴。
天亮了,我取出纸笔,伏在枕上,写下了一首《秋风寄意》:
江南山北两相悬,秋风寄意越重山;
闻道娇柔遭凄雨,望断云路泪未干。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我和班上的同学在校园清洁区里打扫卫生。我正扫得起劲,忽然听见有人喊我,我一看,是班上的曾祥志。他朝我诡秘地坏笑着,说:“有人找你,在寝室楼下。”

有谁找啊?我来学校才一个多月时间,在这个城市里没有熟人,可谓是举目无亲。朝寝室走时,我一路想着。
快到寝室时,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宿舍楼旁的梧桐树下。是她!那娇小的身材,那白皙的圆脸,那大大的眼睛,那乌黑的发辫!
我快步迎上去,说:“你来了!”
“嗯!”她轻轻地回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靥。
“到寝室坐吧!”说着,我在前面带路,把她引进了二楼宿舍。她来到寝室后,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用新毛巾包着的包裹。她解开毛巾,里面露出方方正正的两大本黑色硬壳面的崭新厚抄写本。她将抄写本递给我,说:
“我知道你需要这个!”
“谢谢!谢谢你!这是我正需要的!”
她在寝室里环视了一下,问:“哪是你的铺?”
“这一个。”我指着寝室左侧架子床第二层靠窗户的那个铺说。她伸手在我的被子上轻轻地捏了捏,没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子说:“我们到外面走走,过一会儿,你的同学们就要回来了。”
我们在操场外侧的林阴道上慢慢地走着。我问了学校的情况,又问了艳芳和开华,最后问到她的身体。她说:“学校什么都没变,一切都是老样子。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请假回来看病,也想来看看你。”
我在心里说:“我也非常想念你,多次都在梦中见到你。”但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饭堂里的铃声响了,我打了两钵饭菜,一起蹲在操场边的树下吃了。
饭后,我们又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这时,各栋宿舍楼里都陆续地亮起了灯,林阴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时间已到入夜时分。她说:“我该回家了,晚了,过江的轮渡就要停开了。”
我说:“我送你吧!”她没有拒绝。
从学校大门口到车辆厂,有一条长长的狭窄道路,我们便顺着这条路走到车辆厂门口,然后,又顺着沿江的大街一直往西走。那时,这条街道上的路灯很稀,灯光也很暗,晚上的车辆和行人也不多,显得有些冷清。我们在这条幽暗昏黄的马路上默默地走着,一路无语。过了三层楼、文化宫、积玉桥,直到司门口,在这条长长的道路上,我们似乎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到了轮渡码头,她停住了脚步,返身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送我,现在回去吧!明天请你到我家做客,我在武汉关码头等你!”
第二天上午,我上街买了两斤桃酥和一瓶橘子罐头,坐轮渡过江来到汉口。一出武汉关码头,就见她在人群中拿眼睛寻我。
她家离武汉关很近,穿过沿江大道,再从交通巷口往里走,不一会,就到了民生路。这是一栋古老而又陈旧的楼房,楼梯很窄,里面光线很暗。我跟在她后面,在楼道里拐了几个弯后,又穿过一段内走廊,就到了她的家。
她家的面积很窄,只有一间房。靠里面的墙边放着一个小柜,两边的墙边各支着一张床。房中间还有一根粗大的横梁露出地面。厨房和卫生间都在外面,那是公用的。
我们一进屋,就见一位中年妇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那是她的母亲。这时,我陡然想起了该怎么称呼。在我的老家,一般称“姨妈”,在武汉好像习惯称“伯母”,还要在前面冠以“您家”二字。正当我在“姨妈”和“伯母”两个称呼之间犹豫时,她在一边见我没有开口叫,便有些恼怒,拿眼睛瞪着我,弄得我十分窘,额上沁出汗来。这时,倒是她母亲帮我解了围。老人家十分热情地说:“这是小熊吧?稀客!稀客!请里边坐!快给小熊倒杯茶!”
她母亲姓易,在一家银行上班。易母身材不高,皮肤白净,有些富态。她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说话和和气气,看上去是一位久经风霜而又十分干练的人。
易母家里五口人,本来在一起生活得团团圆圆,甜甜蜜蜜,但“文化大革命”使她家受到很大的冲击。大女儿下放到汉阳,小女儿下放到应山,丈夫和儿子下放到嘉鱼,一家人被弄得妻离子散,四分五裂。
我和她在屋里说着话,易母在外间的公共厨房里做饭。不一会儿,饭做熟了。易母将饭菜端在饭桌上,我们3人便围在一起吃午饭。吃*饭罢**,易母拿出两张电影票递给我俩,说:“你们下午去看电影,看完后回来吃晚饭。”
电影院就在附近的地方,那家电影院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那天放映的是什么内容,我也全忘了。只记得我们的座位在二楼后排的中间,我俩靠得很近,近得能清楚地听出彼此胸膛里“怦怦”跳动的声音。
晚饭后,我告别了易母,她一直将我送到武汉关。我进了码头,往里走了好远,回头看时,她还站在栅栏外边,不住地朝我挥手。
第二年夏天,她又一次来到学校。这次,她还邀了同一个知青组的小朱和小陈。这两名下放知识青年我都非常熟悉。那时,我和她同在徐店学校教书,小朱和小陈常到学校来玩,我们早就是很要好的朋友了。小陈是个很文静的姑娘,而小朱则是个心直口快的爽快人。她见我身上穿的还是农村时的那套土布衣服,脚上仍是圆口布鞋,就牵起我的衣服,大声嬉笑着说:“老熊呀!你都是大学生了,城市里的人咧!怎么还穿这套老土衣服?"
我知道她是个“大炮筒子”,说话并无恶意,就笑了笑,说:“穿习惯了,舍不得丢呢!”
中午,我留她们在食堂里吃学生餐。临走时,她们邀我星期天到汉口玩。
星期天,我一清早起床,梳洗毕,便过江来到汉口。这一天,我们四个人一起逛公园、逛大街、逛商场,玩累了,便回家吃饭。她们三人轮流招待我,每家各吃一餐饭。好在她们都住在江汉区,相距不甚远。
在一家商场门口,小朱对我说:“老熊,你在门口等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一会儿就来。”
我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出来。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两块布料:一块深灰色的涤卡布,一块浅蓝色的的确良。她们又拉我一块来到司门口的一家裁缝铺,师傅为我量好尺寸,做了一条裤子和一件衬衣。这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做新衣服。买布料的钱,是她们三人凑起来的。那是她们在农村和社员们一道挣工分,凭力气换来的血汗钱。
初秋,她来信说,学校开学了,她的教学工作很紧张。她还说,公社和大队的干部对她很关心,要培养她入*党**,还推荐她为劳动模范,出席了县里的劳模代表大会。她在信中说,最近,上面下来了一批招工指标,组织上第一个为她报了名,还为她写了很扎实的推荐材料。
从信中看,她的心情很愉快。我连忙写了回信,祝她好运,希望她这次一定能够招工回到武汉。
但是,时隔不久,她又来了一封十分沮丧的信。信中说,她的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入*党**没批准,招工走了一大批武汉知青,惟独没有她自己,原因还是她父亲的历史问题。她说,她现在的心情糟透了,终日以泪洗面,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又不行了,浑身乏力,没有一点劲。她对自己的前途,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是个夕阳西照的下午,同学们有的到图书馆去用功,有的到操场去打球,整座中文系大楼里稀稀寥寥,没剩几个人。我手里拿着她那封沾满泪痕的信,一个人在大楼的外廊上久久徘徊。我的心情很沉重,我惦记着那个远在鄂北山乡的孤独女孩。那女孩的身体孱弱,命运多舛,屡遭挫折。我真担心,她那柔弱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一回又一回“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摧残呢?返回教室,我挥笔写下了一首《尺牍》,以示我沉重和无奈的心情:
千里迢迢寄尺牍,辗转踯蹰百丈楼。
薄纸一扉千滴泪,素绢十行万缕愁。
数次憧憬化乌有,几回明媚遭霜秋。
自愧无力空惆怅,长对江水恨悠悠。
又是黄叶飘零,秋雨连绵的季节。我在江城的那所大学里,白天和同学们一道用心读书,谈笑风生,一到夜晚,我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的灵犀翻越群山,来到那个遥远的鄂北小山村,来到那个偏僻的小学校。那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是我朝思暮想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清清的小河,我和她常在河边散步,看那两岸迎风婆娑的翠柳,听那流水拨动的美妙琴弦;河岸边有一爿小小的菜园,我和她常在那菜地挑粪浇水,提着竹篮采撷那汗水凝结的一份丰硕;小河的那边是一座山,我和她常在落日黄昏时,观看那一群群从草地上下山的牛羊,静静地听那一阵阵由晚风演奏起的松涛;校园里长着数株高大的白杨,我和她常于夏日的中午在树阴下摇着蒲扇纳凉,在静静的秋夜坐在树下吹拉弹唱,细语缠缠……
千里来寻旧地,故园常萦梦中。一首《无题》诗,就是在这种梦境之后的追记:
千里迢迢寻旧朋,疏星明月照峦峰。
临溪难尽别离意,依树再叙昔情钟。
清风絮絮逗俏语,明眸脉脉赧羞容。
醒来满把相思泪,犹知相逢是梦中。
鄂北山乡的冬季来得早,当江南大地还是草木葳蕤,一片葱茏的时候,鄂北山区已是北风怒号,万木萧疏的初冬景象。她来信,说我母亲对她很喜欢,接她到家里来吃饭,并认她为干女儿。她还说,我家小妹已与她结拜为姊妹。从信中看得出,她的情绪很好,喜悦之情洋溢于表。
我那时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学习上,对学校的一切社会活动和交际都漠不关心。她这些年受的打击和挫折太多了,在我的心灵上已有些麻木。她当时的复杂心情并未引起我的重视,她和我家里发生的那些赖以寻求慰藉的努力我也并未理解。我十分简单地回了一封信,对她告诉的那些事情颇不以为然。我在信中说,我只希望她早日回武汉,其它的事情,我并无兴趣。
信刚一发出,我便后悔了。我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我伤害了她和她们的感情。她和我家庭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她在心情万分痛苦的情况下寻求的一种精神解脱。母亲那样煞费苦心,也是为抚平她那颗伤痛的心而给予的一种精神安慰。但我并未理解她们的苦心,我的简单和粗暴,打破了她们共同搭建的一道精神和心灵上的美丽彩虹。她几乎是哭诉着给我回了一封信,她说她现在的心情坏极了,她满以为和我母亲所做的一切会使我高兴,没想到我在信中会使她受到伤害。她说,我的信是一把刀子,她伤痛的心口还在滴血。我一连回了好几封信,说我无意伤害她,只是想法简单,语言粗暴。我向她反复解释,赔礼道歉,但这一切都没有用。她是一个聪明伶俐、感情丰富、敏感多疑的女孩,我给她的伤害太深了,她不能原谅。
这世间上原有一种美丽,这种美丽只能若即若离。离得太近,反而不见其真,不识其美,犹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保持距离,可望而不可及,那种丰富想象的美丽,便永远存在于你的心中。譬如天上的朝红和晚霞,那样绯红,那样艳丽。红得让人欣喜,艳得让人沉醉。虽然它远在天上,相距遥远,而且稍纵即逝,人只能遥遥相望,永远不可触及,但它在人们的心中永远是一种美丽。小时候,我最爱看彩虹,六月天的雨后,纯净的空中,兀地突现一道彩虹,像一条弧形的七色彩桥,高高地悬挂在云空。看去,似远在天边,又像近在咫尺。它也只能存留片刻,但那似天上仙女的巧手才能织成的奇妙锦绢,永远不失一种美丽。我曾在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参观了一家玻璃工艺厂,柜架上陈列的玻璃工艺品,色彩鲜艳,工艺精湛,千姿百态,琳琅满目。那些玻璃工艺品太玲珑、太精巧、太珍贵了,珍贵得让人不忍触摸,似乎一触摸它就碎了,一触摸就玷污了它的纯洁。我想,这么珍贵的工艺品,就让它作为一种美妙的印象留在我的记忆中吧!只有留存于印象和记忆之中,才永远不会失去它的美丽。人的一生当中,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与我们相距遥远,相距遥远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美丽!人的一生当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被永远地失去了,失去了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美丽!
春天到了,龟蛇二山又绿了。她又一次来到学校,邀我到她家做客。这时,她的家已由民生路搬到航空侧路。那天,她的父亲、弟弟和姐姐也从下放的农村回来了。本来不宽的房子显得有些拥挤。她的姐姐在厨房做饭,她的父亲与我讨论着文学史上李商隐和李清照的诗词。
吃午饭时,易母一面热情地为我夹菜,一面不经意地问道:“小熊呀,听说你快毕业了,不知道能不能留在武汉工作?”
“恐怕不能。”我应道。
“要是能留在武汉工作该有多好啊!”易母又说。
我听出了话音,放下筷子,静静地说:“我们工农兵大学生的分配原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是从应山县来的,只能回到应山工作!”
易母听后,十分遗憾地说:“小熊呀,我们全家人都希望你能留在武汉工作,能不能找领导要求一下呢?"
我摇了摇头说:“不能!”
饭后,易母对我们说:“你们下午到公园去玩玩吧,早点回来吃晚饭!"
我们来到中山公园,在公园后面小山上的树林中坐下。那天,我们交谈了很久,回忆了当初相识的情景,回忆了在那所山乡学校相处的岁月,也回忆了我来到江城后的交往。那时,我们都是感慨万千,心情极不平静。
看看红日渐渐西沉,天色已经不早,我起身说:“我要回学校,就不再到你家向两位老人告辞了,请你代为转告,谢谢老人家这两年对我的盛情款待和关照!”
她说:“我送送你吧!”
我们乘车来到武汉关码头,那是我第一次到她家时,她迎候我的地方。旧地重睹,时过境迁,我们不免都有些伤感。分手时,我俩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我说:
“再见!”
“再见!”
她回应道,随即,向我挥起了右手。
这时,落日的余辉洒在江面上,把宽阔的江面照耀得通红。一江春水,永不停息,浩浩荡荡,滚滚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