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骡子 (灰驴骡子)

——草儿 灰儿是个骡子,说起它那是很遥远的事了,和它结缘40年前了吧,具体时间真不记得了,大概就是要包产到户的时代,要下放了,生产队除了给我们各家分了地,还要分牲口,我爸在外工作,我哥跟随他上学,我妈领着我们几个小丫头片子在家劳作,所以就希望能分到调教开的熟牲口,使唤起顺手。无奈,那时的生产队长是个不小的官呢,好使的牲口都被和他们关系好的人弄走了,我抓阄抓到了一个生狍子骡子,就是它还没有调教开,没有架过辕,没有套过笼头。它一身灰,没有一点杂色,皮毛油光发亮,很是英俊,它桀骜不驯,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我就叫它灰儿。现在想来,它为啥是个灰色的呢?大概他就是驴骡吧,就是说,它的妈妈是个驴,所以,刚分到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张白纸,也可以说它是个没笼头的“驴”吧。 我们分到了它,妈妈犯了愁,就请队里的调教行家先给它套上笼头,拉到我家后院拴着,可它过惯了集体生活,再加上第一次受约束,第一天就在后院里不停地叫唤,妈妈待它如孩子一般,嘴里不停的啧啧啧的哄它,还不停的抚摸着它的脸颊和头,好吃好喝的给它,它看都不看一眼。 我记得那时正逢夏末初秋,我们家后面就是大片的苜蓿地,还是大集体没下放的时候,每逢集体铲苜蓿,那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最高兴的时候,女孩子胆小,就是采采紫色苜蓿花,粉色打碗花,抓抓蝴蝶,男孩子就大胆了,将苜蓿地里那种肉肉的,走路一耸一耸的墨绿色的长虫,七星瓢虫,各种虫子拿着吓人,一群孩子放野了追赶着玩,也不管踢乱了大人们的草堆,孩子们心想,反正也是用铡刀铡碎了喂牲口呢! 等苜蓿铲完了,就是牲口们的世界了,大群的牲口蜂拥而来,大驴,小驴,大骡子,小骡子,大牛,小牛,它们有它们的语言,时而高声嘹亮,时而低声哞叫,时而拳打脚踢,时而耳鬓厮磨,还有等着拾粪的乡邻们,戏闹的娃娃们,很是热闹。 最后一次的大集体的苜蓿也被铲完了,该到放牲口的时候了,我家的灰儿大概也是听到了它的伙伴的叫声音,显得狂躁不安,又无可奈何,妈妈有点心疼它,决定要我带它出去放放风。我那时不到五六岁吧,多少懂点人情世故了,说让我去放牲口,说实话心里是胆怯的,但妈妈带我们不容易,还要下地劳作,我不想让妈妈因为分到灰儿而不高兴,也还有想争口气的心思。妈妈用一根长长的毛绳(骆驼毛搓的绳子),续在它的笼头绳上,说让我远远的跟着它就行,或者它听话些我就呆在一定的地方,让它在以绳子为半径之内吃草,妈妈说那叫mi着,就是让我起个栓绳子的桩的作用,不过我随时能动,那就是流动的桩,二来是怕它跑了,难抓。 我和它的第一次不愉快就是那天发生的,刚拉出去的时候,它很听话,大概是觉得我要带它出去,所以很乖,妈妈也跟着走了一段路,觉得没啥异常就放心的回去了,就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或许是它看到了它的玩伴,或是看我很小,不把我放在眼里,就开始越走越快,我拉着绳子远远的跟着跑,它看还是没自由,就撒开蹄子,又踢又跑,用行话说就是惊了,我开始跟不上它了,可又不敢放手,怕它跑了抓不回来,可它越跑越快,我跌倒了,绳子被我绕在手上,我就是想不放开它,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自不量力,它那体格,我那小身板,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小时候可真傻!我被它拉着在一个土沟里划了很长时间,肚子上,脖子上,腿上被杂草土疙瘩划了很多血口子,衣服也划破了,最终是我没有坚持住,松开了手让它跑了。 当然 绳子还在它的笼头上,它还是被别人抓住送到了我家,那天它挨打了,是生产队里的饲养员打的,他说调教牲口就需要鞭子。从那以后,它就彻底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它有了独立的空间,那就是在以前的草棚上加了一个栅栏。从此开始,它跟我的摩擦就从没间断过。是我们不投眼缘?还是它记恨我?我至今都不明白! 妈妈还是待它像孩子,姐姐们也是,从来都不打它,每天给它喂草喂料喂水,慢慢的,它变得温柔了,除我以外,我们家谁走到它跟前它都低眉顺眼的,很温柔,很快,在没有鞭子的调教下,它学会了拉车,种地,推磨,还拉着姐姐们去柴湾里打柴,两个姐姐顶一个男劳力,做个伴儿去柴湾,晚上不回来,旷野里害怕了她俩就靠着它睡觉,能取暖还能壮胆,它都是不动的。它成了我们家的得力帮手,甚至大家都把它当成当成了一员呢!可就是有一点,我一走到它跟前,它便耳朵一抿,扭头甩尾的,哪怕是我给好吃的都不行,再走近它就要抹屁股动脚了。 就算如此,还是禁不住我喜欢它,它越是生气,我就越逗它,毕竟它在栅栏里边,我在栅栏外边,再怎么跳弹也无济于事!它走起路来昂着头,气宇轩昂,脖子上的鬃毛霍霍生风。每到春天,快要浇水种地之前,是要往责任田地里拉土粪的,这就苦了姐姐们和骡子了,她们要把发酵好的土粪一锹锹的上满车子,拉到我们的地里,然后再拉回来一车土,用来攒粪。我就来回跟着,为的是坐那个架子车,它要是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它就会发脾气,习惯性的抿着耳朵,我也不生气,让着它就是了,我就远远的跟着,在它视线盲区,悄悄的坐上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 那时候,牲口就是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它们要拉车靶地,还要去碾坊磨坊,一般人家去磨坊都要把牲口的眼睛蒙上,嘴上带个罩子,都说一是怕它们转晕,二是怕它们偷吃。 妈妈常拉着它去碾房,去磨坊,为的是碾米磨面,我们只蒙它的眼睛,不带嘴罩子,它也从来不偷懒,也不偷吃,我禁不住喜欢它就悄悄跟在它后面帮它推碾子推磨,或者悄悄抓一把粮食给它喂,它居然蒙着眼睛都能知道是我,于是它的招牌动作一出,我就知道他不待见我,只好悻悻的走开。实在要赌气,我就爬在碾袖子上,给它增加重量,它要不就踢我,要不就直接*工罢**不动了。妈妈说,你们就是冤家。 刚包产到户后的农家耕地、播种、耙地、磨地还是需要牲口来完成的,一个牲口拉不动犁或耙子,就要和别人家的牲口搭对,用一个木质的挡裹(音,老人们就这么叫,我不知道是哪个字),两个牲口身高一样就用平挡裹,要是不一样就用高低挡裹,我们家骡子干活利索,心气高,看不上那些磨蹭蹭的伙伴,再加上我们姐妹们都不是种田的把式,就请来姨妈家哥哥,也顺便拉来了他们的骡子帮忙。他们骡子是黄色的,是马骡,就是它的妈妈是马,它们搭档可谓强强联合,干起活来带劲多了,也只有在它们一起耙地、磨地的时候,我是可以坐在耙或磨上面的,一是为了增加重量,二是我就喜欢看它毫不示弱,趾高气扬的样子,此时的它不知是因为有了伙伴而忘了我,还是忌惮表哥手中的鞭子,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总算是给足了我一回面子。 灰儿第一次挨妈妈的打源于一次交通事故,自从它到我们家,不但成了咱家的主要劳力,也是我们出行的主要脚程,妈妈去舅舅家、去姨妈家都要依仗它呢,它要套着架子车,拉着妈妈的礼物去,拉着姨妈舅舅们的回礼回来,物质匮乏的年代,蒸点白面馒头去,换回来一车车瓜和菜,那是很有面子的事呢!灰儿特别聪明,记性很好,来回的路它都记得,只是和我一样有点小情绪,去时走的慢,回来时走的快。有一次,我跟着妈妈去姨妈家,妈妈以为不用管它,它就能完成任务,所以就大意了,任它走。我平时坐它的车,就在架子车的尾部,它的视线内看不到我,我也不出声就没事,在短时间内不让我乱动不出声音我还能做到,可10多里的路程,我就受不了,坐个架子车还晕车,就忍不住乱动,结果它发现我后就情绪激动了,于是故伎重演,结果就是人仰车翻,我和妈妈都被倒在了路边,它倒是得意的看着一地狼藉,若无其事。这次妈妈豪没客气,生气的抽了它几鞭子,气急败坏的骂它没度量,不懂事,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它似乎有些不服气,还一脸的无辜,我加上惊吓,又心疼它被打,居然也没哭。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其实也还是个未成年,最多是个小愤青而已,年轻时谁还没点个性呢? 从那以后,它就有所忌惮,虽然和我还是冤家路窄,但也不至于尥蹶子了。我也还是照样喜欢它,那时的孩子们属于散养型的,我们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提着筐筐(红柳编的有把的篓子)去铲青草,然后去喂羊,妈妈说不让给灰儿吃,不然容易贯它口味,吃了青草就不好好吃黄草了,可我每次回来,都要逗逗它,我正大光明给它青草,它就摇头晃脑,嘴里的气呼呼呼的,想吓我,赶我走,我就偏不,悄悄的从栅栏里给它丢几把青草,然后藏在墙背后,等它刚要吃了又突然出现,它就又气的没办法,只有跺脚 ,嘴里突突着,神情秧秧的,贯不好意思的。每当这时候,我就得意的说,不跟你一般见识,不逗你了,我走了。第二天再看,它吃的一点都不剩,看来它也不傻,谁还会跟美食有仇呢。 其实,它也和人一样,慢慢在成长,在成熟。习惯了我家的生活,习惯了负重劳作,任劳任怨,脾气在慢慢的变得温顺。我也渐渐长大,个子没那么小了,它虽然对我还是看不眼,不过反应没那么强烈了,这也算是成熟。 转眼它已陪我度过了好几年的快乐时光,我要转去城里读书了,姐姐们出嫁的出嫁了,哥哥第一次下岗变成了农民,各家都在扩张开荒种地,条件好点的人家逐步在实现机械化,我们家也买了个三马子,灰儿就要慢慢的退出历史舞台了,只有妈妈偶尔还是让它套个架子车去个亲戚家,也只有妈妈按时间给它填草料,还常常摸摸它的脸颊和它说说话,我时常能感觉到灰儿的失落。直到有一天,哥说养着也是白养着,把它卖了吧,妈妈心疼它,说卖了不知道它会遇到个啥人家,会不会虐待它,就把它送给姨妈家吧,他们会善待它的!大家都没说啥,算是默认,其实都是舍不得的! 那天早晨,妈妈起的很早,照样给灰儿拌好了草料,用刷子把它刷的干干净净,给它戴上笼头锸子,把它打扮的整整齐齐,它的那些铁件上面有我们编的花花绿绿的毛线穗子。那天的灰儿似乎有预感似的,吃的有些心不在焉,头时不时的在妈妈的怀里蹭,嘴里突儿突儿的,妈妈最后一次抚摸着它的头,像要送走个大孩子。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表哥就到了,他还是拉着那个黄色的骡子,说是给它做个伴儿,好拉些。灰儿的缰绳是妈妈交给表哥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它看见我没有抿耳朵,也没有发脾气,眼睛里还有泪水,它是个牲口,我以为它没有感情,可它似乎什么都知道,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表哥走了。最初的日子,我还能听说,它几天不吃草料,跟谁都不亲近,后来慢慢的就没了消息了,毕竟,它在那还有个伙伴,应该很快就适应了新生活。 直到两年后一个冬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我突然就听见庄门外有一种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它突儿突儿的叫声,当我们打开庄门时,它依旧是气宇轩昂的样子,只是少了笼头,后来听表哥说,这么长时间,以为它习惯了,唯一一次没拴它,它就跑了回来,真不知道在这两年里它得有多么想念我们啊?是灰儿回来了!这次它没有让我们抓,径直就走到了妈妈常给它喝水的地方,头摇晃着蹭着妈妈的手,像是撒娇,像是诉说……眼里依旧含着泪水,我禁不住欣喜的摸着灰儿的脸颊和鬃毛,它蹭蹭我的手以示回报,似乎我们之间没有闹过别扭,它没有抿耳朵,也没有表示对我反感,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我家也迁到了城里,就再也没见过灰儿,听说它老了,他们把它卖了,这也是它的宿命,再后来,就慢慢的没了音讯。只是在梦里,我还常常梦见它从远处飞奔而来,鬃毛飞扬着,霍霍生风。一只灰色的没有笼头的“驴”!如果它还活着,该成了耄耋老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