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

温新阶 | 剪开黎明前的雾幔

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

杨友菊永远不会忘记1986年的腊月十八,天特别冷,大吉岭卫生所对面那棵又高又大的油杉树,树梢在狂风中摇摆,这棵树还未成年时,有人在树巅上倒扣了一只坛子,100多年过去了,那只坛子完好无损,现在,好像要被狂风摇落下来。

上河里一个产妇在家里生孩子,头出来了几个小时,身子不出来,一个年轻人一路飞奔到大吉岭来请杨友菊,看他那满头的汗水就知道了危急的程度。杨友菊马上把1岁多的双胞胎女儿寄了一个在卫生所一旁的亲戚家,让8岁的大姑娘范安静找两个同学来做伴,她自己背着另一个1岁多的女儿往上河奔跑。

太阳似乎也抗不住肆虐的寒风,早早就躲到山洼里去了,昏黄的天空像一只巨大的陶盖,慢慢向大地压了下来。杨友菊跑到上河夜幕已经降临,把孩子交到别人手上,在煤油灯下开始紧急处理,那几十分钟的 时间是那样漫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汗水竟湿了内衣。孩子终于落地母子安全了,当丈夫的竟要给她跪下,她去拉他时,才感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杨友菊在上河挽救着两个生命时,她的大女儿范安静跟两个做伴的同学在烤火屋里生了煤火取暖,听着窗外北风摇动树枝呼呼作响,一屋的温暖是那样惬意,三个孩子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到半夜,安静一觉醒来,觉得头昏脑胀,连忙叫醒两个同学,有个比她大一点的叫快开窗,安静准备去开窗子,刚迈步就晕倒了,额头在桌子角上撞了一个大包,那个大一点的同学才扶着桌子,走过来打开了窗子……这件事至今想起来就后怕,要是安静迟醒一点,要是那个大一点的同学没有力气打开窗子,三朵蓓蕾就在那个冬日的晚上凋落了。

杨友菊很珍惜她的工作岗位,她愿意用她所有的力量来为这个社会的美好做出奉献,她愿意尽一切所能为老百姓解除痛苦,她是从底层走过来的医务工作者,她的心之旌旗始终还系在故乡的树桩上。

杨友菊1952年出生在杨家冲,出生7个月后父亲辞世。她和母亲还有一个哑巴姨妈一起生活。一岁半的时候,家里熬包谷糖,从灶膛撮了很多炭火在火塘里,她不小心滚到火塘里,把手烫了,那种钻心的疼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没有钱看医生,按照别人的指点的土方熬了膏药敷着,结果手指长到一起了,三个月没有脱过棉袄,第二年二月,门口的银杏树开始发芽,舅舅来了,硬是用剪刀把连着的手指剪开了,她疼得快晕过去了,母亲的泪水像拖耙,哑巴姨妈都心疼得捶着门框。

那个二月,一直烙印在杨友菊内心深处。

8岁的时候,她在松树包小学发蒙上一年级。勉强读完初小,家里实在太困难,她辍学回家,老师来家里发动学生,看了看她家里的情况,叹息一声,摇着头离开了。

第二年,她正式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成为一名年轻的社员,这一年,她13岁。穷人的孩子,不吝力气,见人一脸笑容,逗人喜欢。很快就评上了大人的工分。旱田水田,背粪碾谷,啥活她都干,还都干得很好,谁家有困难,她主动去帮。一冲的人,都夸杨家有个好丫头。17岁的时候,他被选为队里的保管员、出纳员和卫生员,18岁,杨友菊加入了共青团,19岁,担任了大队团支部书记,出席了县团代会,21岁出席了省团代会,当选为团省委委员。22岁上宜昌卫校读书两年,1974年毕业以后,回杜家村大队卫生室工作了两个月,然后到丁家坪克丁病医院上班六个月,以后就在大吉岭卫生所和秀峰桥卫生院担任妇产科医生,直到退休。

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

杨友菊,经历过苦难,也有过辉煌,她的辉煌是组织给她的,似乎不是她争取的,她只知道踏实前行,有十分力气干出十二分的活路,达到什么目标,争取什么前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她听组织的,叫她开会就开会,让她当团省委委员那就当,让她读卫校她就去读,杜家村、丁家坪、大吉岭、秀峰桥,让她去哪她就去哪,去哪都认真干,把事情干好。要是组织没让她去读卫校,她依然会在杨家冲老老实实地种地,兢兢业业当着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

组织是英明的,会奖掖那些忠诚的人和能做事的人,杨友菊从杨家冲走出来了,成了吃皇粮的公家人。这样的人特别懂得珍惜,懂得感恩,总是想着把自己从卫校打回来的那一桶水洒向更多的禾苗,让它们花红叶绿,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那一年,杨友菊在县医院进修,乐园乡长冲的一位姓汤的妇女子宫长了多个肌瘤在县医院住院,医院安排杨友菊做手术,这位患者在乐园就听说过乡卫生院的杨友菊医生,技术好,待人和蔼,杨医生给她做手术,一颗揪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推进手术室的那一瞬,她把坚定的目光递给了丈夫。

杨友菊永远记得那是寒风呼啸的腊月,她怀着大姑娘,已经六个月了。那时条件差,手术室没有空调,发了一盆白炭火增温,炭火上烧着一壶水。手术从上午做到下午,炭烧完了加炭,水烧干了,加水。肌瘤终于完全切除了, 她眼睛一黑,手术钳掉在地上,护士长眼疾手快,一下抱住了将要倒下去的杨友菊……事后她一直不敢回想,要不是护士长把她抱住,倒在火盆上,一盆炭火,一壶开水,自己受伤不说,孩子也可能会流产了。

范家街有个叫赵国荣的产妇,三十八岁才怀孕,家里困难,本想就在家里分娩,难产了才慌忙抬到大吉岭卫生所,杨友菊一看,叫她们赶忙往乡卫生院抬,家人不敢再折腾,说死也死在大吉岭。当时,杨友菊还没做过剖腹产的手术,没办法,把学过的书本再翻一遍,第一次做起了剖腹产手术,这次手术虽然做成功了,中间大出血她被吓得不轻。

又是一年春天,记得香椿芽刚上市,是个周六,杨友菊在屋里腌香椿芽,巴东一个怀孕7个月的女孩,因为是未婚先孕,为了保密,就请村医来想办法,村医用闷头花引产,48小时内发作了,羊水破了,从阴道出来一只手……家人慌了,请人来大吉岭卫生所把杨友菊找去,杨友菊一看,说马上送医院,家人态度坚决,就是死了也不去医院。怎么办?救人要紧。她1981年在宜昌地区难产培训班学习了横位碎胎手术,她给家人反复阐明这个手术的危险性,然后就在床上实施了手术,三个多小时,手术才做完,术后又连忙安排村医加缩宫素输液止血,她在窗前守着,直到产妇的情况好转后才离开。

要是在现在,打死她不会那样做,那时的医生,想着百分之一的希望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来治病救人,要承担的后果、要背负的责任,想得很少,那时的医生不是现在的医生,那时的患者也不是今天的患者。

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

基层医疗就是一把双刃剑,给医生更大的治疗空间有可能因为设备技术等方面的原因伤害了生命,但另一方面他们可能因为施救及时又会挽救一些生命。去年,我在乡下听说过一件事,一位农妇喝了农药,如果在村卫生室迅速洗胃,就有可能挽救生命,但是,村医如果给服毒者洗胃,他就违法了,万一洗胃出现危险,后果就不堪设想……现在的医生无疑都会选择让患者去大医院,结果服毒者死在了去大医院的路上。

听着杨友菊的讲述,我一直揪着心,她一次又一次涉险,虽然也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但是,我总为这位好人担心,杨友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好人好报,好人不能有闪失。

也是在大吉岭卫生所的事,和她同一个生产队的覃发望被牛剜伤了,流血不止,抬到大吉岭卫生所,因为失血过多,快要休克。当时,所里的医生都到乡里开会去了,只留了杨友菊和药房的覃春庆医生值班。继续往乡卫生院抬,只怕抬到半路上人就归西了,怎么办?杨友菊牙一咬说,救人要紧,叫覃春庆医生准备麻药盐水,她开始给患者缝合伤口,一共缝了十三针,覃发望的大儿子吓得昏倒了。没想到,手术非常成功,没两天,覃发望就出院了,回到杨家冲,逢人就讲杨友菊不仅妇产科厉害,外科也是一把好手。

像这样的“跨界医疗”,不止一次发生在杨友菊身上。

有一次,她在家休假,在自家小菜园子里锄草,她们生产队里的陈容群骑一辆自行车,路过她家门口时不小心滚下了坎,一节筷子粗的柴棒从鼻子穿到眼睛里,杨友菊包里有一把血管钳,她就用这把血管钳就给他拔出来了……就是这天下午她回卫生所上班,竹园荒的两个孩子在家里玩耍,把黄豆塞到鼻子里去了,黄豆一发胀,就弄不出来了,那时所里也没有其他医生,到乡卫生院去又没有车,也联系不上别的医生,杨友菊就找一个取环钩,把发胀的黄豆钩了出来。

杨友菊退休15年了,她很庆幸自己退休了,不然的话,说不定就弄出事故来了,因为她总是替病人着想,想让他们少花钱,想让他们得到最快的治疗,当我和她讲到那个喝农药的妇女的事时,她说,要是我遇到这事,我肯定违法了。

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

她的退休生活简单快乐,三个女儿特别孝顺,这些年,她在省城县城照顾孙子孙女,老伴范金庭在老家杨家冲种几亩田,养几头猪,保证几个小家的肉食供应。杨友菊也时常回去给范金庭帮忙,今年四月的一天,我从她门前路过,他们夫妻二人正在田里忙活,拢行子,铺底肥,看见我和李兴成医生,连忙回家泡茶做饭,我正好要找她聊一聊,就留下来吃午饭。

菜不是很多,却很精致,范金庭喂的粮食猪的猪肉,他养的鸡下的蛋,他种的白菜、芫荽,去年种的土豆晒的干土豆片,还有自己磨的豆腐,一桌子绿色食品。对范金庭过去只是认识,并不熟,只知道他从公路局退休。一桌子菜,让我认识了一个勤劳干练的男人。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我的,一杯他的,李医生从来只当看客,他喜欢看别人喝酒。金庭大哥爱喝点酒,解乏,家中种植养殖,虽不至于扳肩压头,也是辛苦,一杯酒下肚,看山上由青转黄,看门口的银杏叶在风中摇摆之后一片一片飘落,他知道,给孩子们送鲜肉的日子不远了,起身看看猪圈里几头光滑顺溜的肉猪,心头的甜蜜恰似这白酒的绵长回味,香而不腻……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听杨友菊讲她这几十年的历程,讲她的高光时刻和平淡生活。一幅一幅往事的图片叠加在一起,是那样真实生动,比坐在我旁边吃饭边讲述的杨友菊本人更为鲜活更为动人。几十年了,杨友菊一直在跋涉,她的脚步好像一直没有迈出杨家冲的山水,她的内心世界一直呈现的是农民淳朴的精神图谱,这可能为有些人不屑,我却为此感动。仁义、善良、本分、勤谨,一辈子坚守,其实非常不易,向每一个坚守的人致敬!

吃完饭,我们离开了,杨友菊和范金庭又下地了,杨友菊穿着一件碎花布旧棉袄,一双深筒靴,她拢行子的动作是那样麻利,那样娴熟,这双拿锄头的手,曾经无数次剪开了黎明前的雾幔,把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迎接到这个生动无比的世界,每每包好一个新生儿,她脸上慈爱和融的目光将产房,不,是她的心房照得透亮,她吻一下孩子的额头,把内心的祝福送给这棵幼苗,希望他顺利成长,开出耀眼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

我们走远了,阳光落在杨友菊和范金庭身上,他们身后早已立好的夫妻二人的合葬墓碑闪烁着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