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分配”的那些事
肖阳明
春节回家,见到小妹和妹夫。言谈间,躲不开一个话题——孩子的工作。
小妹有个女儿,大学毕业两年了,尚未找到正式工作。话头儿一开,小妹的眼眶便湿润了。“孩子一有机会就考,也很用功,有时就差那么几分……孩子大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听她这么讲,我这个当哥哥、做舅舅的也觉得分外惭愧。
小妹深知“逢进必考”的道理,丝毫没有埋怨谁的意思。或许看我有点儿尴尬,于是话题一转:“不像你们那个时候,工作‘包分配’”。

本意或许是想调整一下谈话的气氛,实则勾起了我对那段“被分配”经历的不堪回忆。
一
1985年的夏天,大四进入第二学期,毕业去向成为同学口中谈论最多的话题。临近分配,图书馆、宿舍里亦或校园的随便一个角落,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肆意地议论着,焦虑地等待着,就像今天的彩民等待开奖一样。
所谓“分配”,自有规定的流程。简单讲,就是根据国家用人需求,计划部门牵头制定并下达计划,高校或教育部门负责将计划对应落实到学生头上,说得形象一点就是“把萝卜放到坑里”。
分配的单位好坏,事关每个学生的专业特长、职业喜好和切身利益,更是每个学生及其所在家庭的希望所在。大家都在力争分配一个好单位,为了分配的“运动”也悄然进入高潮。
二
按照当时的政策设计,分配计划是严格保密的,学生根本无法与用人单位接触,就像旧时的婚姻一样,结婚前双方是不知道对方的。
大家都在揣度着分配的去向,也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对我而言,“教师”是唯一不能接受的职业,而且执拗地拒绝妥协。这与自己的职业好恶无关,完全是另有苦衷。
记得很清楚,在入学的首堂课上,辅导员介绍了班级情况后,接着宣布班干部名单,要求上台自我介绍并表态发言。到了晚上就寝前,有位室友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今天讲得都是什么啊?我一句也没听懂”。其他室友也一起附和。由此及彼,想必还有更多的同学会有同样的困惑,只是尚不熟识,不好提及罢了。之后,因为“卷舌音”“前后鼻音不分”等方言问题,还弄出了不少笑话,不一而足。直至毕业,我的普通话水平仍无根本性提升。
每每想到“台上授课、台下学舌”的情景,我都会不寒而栗。这便是我拒不接受“教师”这个职业的根由所在,唯恐落得个误人子弟的骂名。

三
“盖头”终有揭开的一刻,翘首以盼的分配方案如约而至。
与今天的“考编”或“选调生”考试不同,分配方案既没有张榜公开,也没有开会宣布,有的只是辅导老师与学生“一对一”的谈话。其实,不少同学对自己的去向已经一清二楚,只是需要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老师的谈话简单直接、开门见山:“考虑你的综合表现,拟定你到‘团省委’工作,如无特别意见,就这样定了。”听闻此言,进门还在“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似乎一下子平稳了许多,于是千恩万谢地结束了谈话。
“团省委不错,省团校刚刚成立,你这一去就是创校元老。”有位同学这样向我道贺,又好像在提醒着我什么。因为多数同学知道,我是拒绝当老师的。听闻此言,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揪了起来。
再次见到辅导员时,他仿佛早有准备:什么工作特殊性、分配敏感性,要顾全大局、服从组织分配……云云,又讲了一大套。言而总之,没有调整的余地。人生的首次挫折就这样不期而遇。
既然调整无望,我又不肯将就,那就只剩“二次分配”一条路了。迫不得已,我便恳请辅导员将自己改派原籍。见我去意笃定,他便顺水推舟、落个清净:“那就回你们邯郸,碰碰运气吧!”原来,人生的方向就掌握在辅导员老师的手里。
四
要求“二次分配”,无非是想争取回旋余地,寻机扭转被动任教的窘况。不料,不仅上年的政策未能延续,当年又来了个急刹车:“机关一个不留,全部充实基层”。
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迎来了“二次分配计划”。照此计划,同班同学竞争三个岗位,只有一人能去《邯郸日报》,其余两位须到学校任教。自以为独占“*党**员”身份优势,可以单享“*党**报”岗位,不料内部传来消息:报社人选已定,我被分配到“邯郸地区教育学院”——当老师。原来,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是幼稚的。
情急之下,受人指点,我给行署领导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内容无非是“自愿回山区工作,决心投身家乡建设,……云云”。与此同时,家乡政府也很给力,计划与教育部门联合行文,请求本籍毕业生回乡工作。“*管双**齐下”带来了预期效果,主管专员向教委批示:“此情况属于好现象,应采纳其意见。”据说,教委的主任还算重视,主管领导却很执拗。事后得知,她是将我的“苦衷”与“看不起老师”发生了联系。“误会”的结果也很直接:改派“武安师范学校”——当老师。得知这个结果,我仿佛被带入梅雨季节,由于长期见不到阳光,郁闷的心情被压抑到了极点。
万般无奈之下,家人又托友修书,让我到大名县搬兵,恳请“她”的一位故交从中通融。这趟搬兵发挥了作用,“她”终于松口,同意将我改派涉县、参加“三次分配”。当我不乏兴奋地拿到《报到证》时,却猛然看到“备注”一栏3个大字——当老师。大有咄咄逼人、迫人就范的味道。
回到县里报到,事情简单了许多。据说,听过教育部门汇报后,县长直接拍板:“到政府办公室上班”。至此,在持续了一百余天后,我的“被分配”之路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
谁能知道,这一次次“被分配”的经历,让我切实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和孤独,以至到了怀疑人生的地步。

五
随着经济发展越来越卷,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和家长开始怀念“包分配”的年代,虽说薪酬不高,但胜在稳定。
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我有幸享受了“包分配”的福利,这对于即将毕业、被就业所困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令人羡慕的。但就我的亲身经历和感受而言,包与不包分配各有利弊,“包分配”是保证你有工作,但不保证你会有称心如意的工作,分配“定终身”、工作“被安排”、听天由命的滋味同样十分难受。
伴随时代的更迭,就业的意义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或许很多家长依旧认为“就业就是拥有一份好工作”,而实际的意义则在于让孩子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
从“统包分配”到“自主择业”再到如今的鼓励“创新创业”,大学毕业生就业方式的变化与中国经济同频共振,无论怎么讲,都是符合社会和人才发展的。
作者简介:肖阳明,男,1963年生,毕业于河北大学中文系,河北涉县人,曾先后于涉县政府办公室、市政府办公厅(室)、市商务局工作,长期从事文秘和经济管理工作。从市商务局领导岗位退休后,开始尝试散文写作。
图文作者 肖阳明 编审 常小靠 任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