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杨树上班时间不长，就琢磨着要订婚、结婚。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杨树嘻皮笑脸的，也不像要商量正经事的样子，“干脆这么说吧，我给您通报一声，我要订婚了。”
“跟谁？”杨榕看女儿一副不严肃的样子，语气也充满了调侃，脸就拉下了。
“还能跟谁？肯定是成天浩啦。”
“四年了，大学都念完了，还跟他狗扯连环呢？成天浩毕业以后分配到哪儿去了？也回N市来了吗？”
“什么叫狗扯连环呀，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严肃的，认真的，要不然毕业以后怎么会都回这儿来？怎么会走到订婚、结婚？”
“人家有出息的孩子，大学本科毕业还要读研，还要出国留学，就你这样的只知道订婚结婚。生理上成熟了就追寻异性，这连动物都会！”
“妈我真拿您没办法。人家好好跟你商量事，您就一点儿不知道尊重自己的女儿。我是动物吗？我是您生的！您要是不愿意管我的事儿，我就自作主张得啦。”杨树说完转身就要走。
“你回来。”就在杨树将要跨出门的时候，杨榕喊住了女儿，“那你说说，你要怎样订婚？”
“您真愿意管我的事情啦？我就说嘛，再怎么说您也是我的亲妈！”杨树又恢复了油嘴滑舌，“您也是人民教师，高级知识分子，女儿订婚彩礼肯定就不要了吧？至于嫁妆，等结婚的时候再说吧，您给的再多我也不反对。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您要同意我和成天浩订婚，要承认他这个女婿。俗话不是说，女婿顶半子嘛，只要您愿意让我跟成天浩订婚，我就一定让他完完全全成您的儿子！”
“行啦，我没那样的福气。我现在也还不能给你表态，我还要了解了解成天浩本人，了解了解他的家庭。我不能闭着眼睛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
“妈，您真好。”杨树说着，竟腻到杨榕怀里，一副撒娇的样子，眼睛里也有了泪花。
“去去去去去去，你多大了，还撒娇？”杨榕仍然板着面孔把女儿推开，但杨树腻到她怀里泪光闪闪还是让做母亲的她心头一热。
杨榕到成天浩上班的地方打听了，那孩子在单位口碑不错。周围的人都说成天浩为人诚厚，给人踏实可信的印象，工作也积极努力，熟悉掌握业务很快，上班才不到半年就能独当一面，将来一定会有不错的发展前景。打听清楚了成天浩在单位的表现，杨榕心里感到一丝安慰，觉得女儿杨树还是蛮有眼光的。但是，当杨榕了解清楚了成天浩家庭的情况以后，她却坚决反对女儿跟这男孩订婚。
成天浩父亲是一家破产企业的职工，被一刀切提前离开了工作岗位，所谓“买断工龄”也没拿上几个钱。成天浩的母亲本来就没有工作，以前只是在丈夫的单位找个打扫卫生一类的临时工干，每月挣两、三百块钱。成天浩父亲下岗之后，老俩口就在大街上支一口锅炸油条，给上班上学的人供应早餐。要与大街上卖油条的两口子结为“亲家”，中学高级教师杨榕的自尊心无论如何受不了。还有更为严重的问题，成天浩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杨榕死活想不通，成天浩的父母比起她来要年轻许多，他们怎么就能如此违反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竟然生了三个孩子？杨榕自己当初结婚生育很晚，杨树的出生是拿到合法的生育指标好几年才生下的，这孩子出生的权利当时几乎就要被剥夺掉。关键的问题是成天浩父母都没有工资收入了，街头卖油条似乎也没有合法手续，那么成天浩的弟弟妹妹将来上学读书需要那么大的开销从哪里来？假如女儿杨树和成天浩订婚结婚了，那将来还不得被拖累死？
基于自尊心不能接受街头卖油条的“亲家”和害怕女儿将来经济上受拖累，杨榕坚决反对杨树和成天浩订婚。
“不行。我坚决反对你跟成天浩订婚。”在调查了解告一段落之后，杨榕很严肃地对女儿杨树说。
“为什么？是成天浩工作不好，还是品德有问题？”杨树也马上摆出一副要和杨榕理论的架式。
“成天浩本人倒是没啥大问题，关键是他的家庭。”
“什么叫‘没啥大问题’？本来就一点儿问题没有，而且很优秀，单位上的人也都不会说他的坏话。我有这个自信。我是要和成天浩订婚，又不是要和他家别的什么人订婚，他的家庭如何关我什么事？况且，他家的人我也没听说有啥问题呀。”
“他爸他妈是在街头卖豆浆油条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早知道。这有什么？人家靠劳动养家糊口，既不丢人，也不下贱。我要是早上不急着上班，我也会帮他们吆喝叫卖呢。”
“成天浩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上学，现在上学花钱那么厉害，他将来挣的钱还不得补贴他家，你跟他在一起能过上轻松幸福的日子？”
“妈呀，你真逗！”杨树“扑哧”笑了，“您管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将来我再有了孩子，有了孙子，万一穷困潦倒了，您是不是还要继续操心？那时候您七老八十甚至灰飞烟灭了，您再操这些心还能操上吗？您太逗了妈，没见过您这样有责任心的！”
“跟你说正经事你总是嘻皮笑脸不严肃！你盼着我早早灰飞烟灭就不干预你了？有责任心难道不好？我给你说杨树，我很郑重地表个态：你和成天浩订婚结婚我坚决反对。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从今以后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你也再没有我这个妈！”杨榕说着说着脸都气白了。
“妈，我也明明白白告诉您，订婚、结婚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征求您的意见是尊重您，您要是把话说得这么绝情，您也就甭怪我把您的话没当回事儿。商量不通可以不商量，认不认我这个女儿您随便！”杨树说罢扬长而去。
（8）
杨榕和杨树母女俩闹僵了。
为订婚的事吵过之后，杨树还是想主动与妈妈和好。她不止一次言辞恳切地请求杨榕能同意她和成天浩订婚，甚至为了创造谈话的气氛，她主动做家务，给妈妈泡茶端饭打洗脚水，但是杨榕坚守不同意的立场，一点儿没有动摇的迹象。杨树甚至涎着脸撒娇，往妈妈怀里钻，嘻皮笑脸摇着杨榕的身子，嘴里恳求着：“妈您就答应我吧，您难道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幸福？”但是杨榕一点儿不为所动，反倒满脸恼怒，坚持说“反正你非要找这个对象，我就跟你没有母女情份了。”而且断言“你嫁到这种卖油条的家庭里，就是眼睁睁往火坑里跳，绝对不会幸福的。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信你就等着瞧！”
“妈，我算服了您啦！没见过您这样不通情达理的家长。我跟成天浩订婚结婚是肯定的了，您绝对干涉不了。您是在要是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没办法。我估计将来您是要后悔的！”杨树说。
母女俩闹到最后，杨树干脆就从家里搬出去了，住到了她上班的那家民营公司为单身员工准备的宿舍。杨树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她的母亲情绪还是很激动，涕泪交流指着她的鼻子骂：“我咋养了你这个白眼狼？我好心换来驴肝肺，你简直不识好歹！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本事大了，你搬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您放心吧，除了回家来拿我自己的东西，我决不会再麻烦您！”杨树本也是吃软不吃硬的犟脾气，嘴上绝对不服软，但她还是很伤心的哭了。临出门，她竟然回身扑通跪倒，“妈，杨树不会忘记您的养育之恩，将来我会报答您的。妈您多保重。妈……”杨树竟然把头在地板上磕得梆梆响，眼泪像汹涌的急流。
眼睁睁看着女儿走了，杨榕心里还是怅怅的，然后她就心口疼了好几天，找大夫诊治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好在杨榕老师在工作岗位上很忙，一忙起来能暂时把烦心的事情放在一边，过了一段时间，杨树离家出走的事情似乎也就淡了许多。
杨树也因为和母亲闹僵了，心情总是不好。然后她就拿成天浩出气：“为了你，我连我妈都不要了。你要是敢对我不好，看我不杀了你！”成天浩在杨树面前是永远的好脾气，总是唯唯诺诺陪着笑脸：“我哪里敢对你不好？你是我的上帝，我的姑奶奶，我永远是你鞍前马后的奴仆好不好？再说，你妈怎么能不要呢？你妈就是我妈，你不要亲娘了我还要亲亲的丈母娘呢。过几天我就陪你去看望她老人家，我就不信她还不认咱俩？”杨树终于让成天浩哄的露出了笑容，她说：“不着急，等我妈气消了再说。现在就回去看她，我也太没面子了。”成天浩于是有了口实：“你看你看，人常说女婿顶半子，你这当女儿的还不如我呢。哪个做子女的还能跟自己的亲娘记仇？”杨树就在成天浩额头上狠狠点了一指头：“你少冒充好人！八中的杨榕老师是我的亲妈，你算老几？”成天浩“嘿嘿嘿”直笑。
（9）
转眼就临近春节了。
人逢佳节倍思亲，随着节日的临近，杨榕老师越来越觉得心里空洞得厉害。儿子杨贤念书已经念到美国去了，春节也不可能回来探望母亲，只能打个越洋电话问候一下。女儿杨树就在同一座城市，但母女俩同样的犟脾气，吵过架就互相较劲儿，竟然几个月都没有打过照面了。杨榕心里也盼望着女儿能回家来跟她一起过节，但是她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找她，也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女儿。这样，杨榕内心里忽隐忽现的愿望其实也只是一种虚幻的期许，连她自己都觉得几乎没有可能。
已经是除夕了，看看左邻右舍，在外面工作、上学的儿女亲人都回家团聚了，家家户户都是团圆、喜庆的气氛，唯有自己身孤影单，整个家里冷冷清清，杨榕不觉一股辛酸涌上心头。她无心准备年夜晚，用纸巾沾沾湿润了的眼角，嘴里自言自语在骂女儿杨树：“养活你真是白养活了。养活了一只白眼狼，养活下一个对头。早知道这样刚生下来就把你这没良心的掐死了！这世界上没有你这号没良心的小冤孽，我还少生些气，少操些心。真是没良心，没良心啊！养你这冤孽的‘那狗儿’就不是东西，你咋是他的亲女儿，也是如此没良心啊！”杨榕甚至把怨怒转移到了首任前夫——杨树的生身父亲。她似乎忘记了，她孝顺的儿子杨贤也是“那狗儿”的骨血呢。
忽然，家里的电话就响了。杨榕以为还是儿子打来的，心里说，还是儿子孝顺呀，前两天刚刚打过电话，知道今天是除夕，还要再打一个问候新年。这样一想，一股喜悦就从心底里涌起。
“喂，杨贤，是你吗？儿子，你怎么不说话呀？杨贤，杨贤……”杨榕拿起话筒就很急切地嚷叫。
“……妈，是我，杨树。”原来，电话是女儿打来的。
“是你呀？”杨榕听到女儿的声音，既感到意外，又不免惊喜，但她对杨树还是没好气，“你还知道打电话给我？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妈，是您把我赶出家门的，并不是我要离开您。过年了，女儿给您拜年。不管怎么说，杨树是您生的，您养大的，您不认我，我也是您的女儿。”杨树电话里也带上了哭腔，“我感觉我生来就没有爸爸，要是您永远都不认我了，我不就成孤儿了？”
“你不是孤儿，你就是个不孝敬亲娘的白眼狼嘛。”杨榕虽然嘴里的话仍是狠狠的，但还是扯过一张纸巾拭了拭眼角。
“妈，您要是同意，今天晚上我和天浩回家，陪您吃年夜晚，陪您守夜，看春节联欢晚会。”杨树说。
“你少在我跟前提那个成天浩！你想回家过年你就自己来，我不欢迎外人。你要是还跟成天浩在一起，你就甭认我这个妈！”杨榕一听到成天浩的名字就又来火了。
“妈……”杨树还想申辩，就听见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杨树手里拿着电话就有些发呆，眼泪也无声地流下来。
“怎么啦？你妈不同意咱俩回去看她？”站在一旁的成天浩急忙问。
“还不是因为你，弄得我有家难回！”杨榕说着就把手机高高举起要摔，幸亏成天浩眼疾手快给抢了下来。
“不管她老人家同意不同意，今天晚上我就陪你回去。我就不信，哪儿有亲娘不认亲女儿的？何况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过年？”成天浩说。
“要么，咱俩到你家过年去。”杨树已经不流泪了。
“行倒也行。不过我家人多，我爹我妈并不寂寞，我主要考虑你妈是一个人。再说，咱总得让你妈接受我呀。俗话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我这丑女婿迟早也要面对我的丈母娘啊。过年正好是个机会，咱俩拿上些年货回你家，我就不信我的丈母娘能把女婿赶出来？”
“你以为你是女婿？我妈才不把你当女婿呢。你也甭说我妈不会把你赶出来，她那脾气，啥事做不出来？我可太了解我妈了。”
“即使是你妈不认我，会把我赶出来，我们也还是要去。老人怎么做都有道理，在儿女面前父母永远没有错，你离家出走就不对，我们回去和你妈一起过年，是改正错误的表现，我想你妈一定会理解，一定不会太为难我俩。”成天浩仍然信心百倍。
“那，我就听你的。咱去试一试吧。”杨树还是忧心忡忡。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杨华团，作家，小说家。陕西华阴市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任金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金川集团公司文学协会主席。已出版、发表文学作品500万字，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都市男人》、《仕途》、《大高考》、《重点中学校长》、《中国式婚姻》、《饭碗》、《幸福年代》、《红领》、《政绩》、《假作真时真亦假》，小说集《心之痛》、《爱情广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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