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行业新方向：未来10年将会涌现出哪些快速成长的行业？
在前三章中，我们使用上篇引言中的生产函数框架，分别讨论了中国经济在改革开放前30年高速增长的动力源泉、中国经济增速在2008-2019年显著回落的原因，以及如何通过结构性改革来重新提高中国经济长期增速。在本章中，我们继续沿用生产函数分析框架，来展望未来10年内中国将会涌现出哪些快速成长的行业。这些行业是投资者、劳动者及未来将成为劳动者的学生们不应忽视的。下面同样从劳动力数量、人力资本、实物资本、技术与制度这五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劳动力数量：三个新兴市场
在劳动力数量方面，笔者认为，未来10年内至少会涌现出三个非常重要的市场。而在每个市场中，又会涌现出一系列有望实现快速发展的行业。
第一个市场是老年人市场。在未来30年间，中国将会经历非常迅速的人口老龄化。如前所述，到2050年，中国人口年龄的中位数将会接近50岁。老年人占比越来越高的市场的消费重心，与年轻人占主体的市场的消费重心相比，差别应该很大。在老年人占比越来越高的市场中，至少有三个行业将会获得持续快速发展。第一个行业是“医疗+养老”的大健康行业。在老龄化加剧的社会中，消费结构中医疗支出的比重将会显著上升，同时社会对养老服务的需求将越来越强劲。第二个行业是文化旅*行游**业。在很多发达国家，老年人都是文化旅*行游**业最重要的消费者。原因是老年人既有消费能力（工作期间的积蓄）又有闲暇（很多老年人已经退休），可以进行频繁、持续的文旅消费。第三个行业是终身培训行业。随着医疗条件的进步，人均寿命将会越来越长。即使退休年龄延长到65岁，中国人在退休后将依然生活数十年。当今世界日新月异、变化太快，退休后老人将会产生强烈的终身学习需求，这就为终身培训行业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
第二个市场是婴幼儿市场。在全面放开计划生育政策之后，中国的总体生育率未必显著上升。但那些有更强意愿和更强经济实力的家庭还是会考虑多生孩子。重点在于，这些家庭愿意在孩子身上投入大量资源。这股“迷你婴儿潮”有望带来以下行业的快速发展：一是婴幼儿保健护理，二是婴幼儿生态食品，三是儿童培训。
第三个市场是进城定居的农民工市场。随着户籍制度的进一步放开、城市公共服务均等化及土地流转改革的推进，未来10年内将有大量农民工选择到城市定居。然而，由于收入水平较低、消费习惯短期内难以改变，这些新居民在消费偏好方面可能与老居民存在显著差异。进城定居农民工数量庞大，那些精准定位这一群体的消费特征与消费偏好的企业，就有望获得快速发展。涉及的相关行业有以下三个。第一个行业是在线培训行业。进城定居农民工为了快速融入城市，对知识更新与职业培训将产生旺盛需求。而由于自身收入较低，他们将会偏好于性价比更高的在线培训、而非传统面对面培训。第二个行业是物美价廉的快销品行业。进城定居的农民工群体，由于收入水平偏低，在日常消费方面更关注商品的性价比，而非商品品牌。这就给价廉物美的快销品企业提供了发展机遇。例如，近年来发展势头火爆的拼多多网购平台，其最重要的目标群体就是农民工与小镇居民（何帆，2019）。第三个行业是网络直播与网络游戏行业。由于进城定居农民工的大部分亲朋好友仍在农村，他们通常会产生孤独、疏离、难以融入城市的感觉，随即会产生强烈的人际交流的需求，进而很可能在网络直播与网络游戏中寻求慰藉。事实上，目前有不少网络游戏直接定位的消费群体就是农民工。这类网络游戏的一个普遍特征是，游戏本身难度并不太大，游戏者很大一部分时间会花在虚拟人物之间的对话交流上。
二、人力资本：财产税与教育改革催生新兴行业
一系列旨在改善收入再分配的财产税的实施，将会促进以下两个行业的快速发展。第一个行业是税务咨询行业。毫无疑问，人是趋利避害的经济动物，总会寻找各种渠道去降低税负或规避税收，这就给税务咨询行业带来巨大的发展空间。有趣的是，在中国经营的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中，迄今为止审计人员的规模远大于税务人员。而在发达国家的四大会计事务所中，审计人员与税务人员的比重基本相当。这意味着未来中国注册税务师将是一个具有旺盛需求的职业。第二个行业是公益慈善行业。如果中国政府开始实施严格的遗产税制度，富裕人群将会发现，与其把资产在缴纳很大比例的税收之后留给子女，不如将一部分资产捐赠给慈善事业（这通常可以免税）以实现名利双收。事实上，欧美国家的慈善基金之所以非常发达，也与欧美国家通常实施较高税率的遗产税密切相关。在一定程度上，欧美国家富裕群体的慈善精神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制度设计有意引导的结果。
中国的教育体系改革将带来教育产业投资的新机会。第一个行业是高质量、针对性强的职业教育与职业培训。与高等教育相比，中国的职业教育发展严重落后。在未来，那些能够把学校学习与企业培训更好地结合起来、给职业学校学员提供更高质量就业机会、更长期上升通道的职业教育与培训项目，有望获得持续快速发展。第二个行业是中外合作的教育培训行业。随着中国教育体系在更大程度上对外开放，未来会有很多全球优质教育机构“走进来”，同时也会有很多中国优质教育机构“走出去”。中外合作教育培训行业的发展空间非常广阔。第三个行业是高质量的民办学校。未来民间资本与现有高等院校合作办学，也有望成为一个热门领域。
三、实物资本：公共服务业、先进制造业与直接融资市场
在未来，为了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同时也为了帮助民营资本找到新的投资出口，中国政府将会向民间资本开放一系列公共服务业。在教育、医疗、养老等服务业行业，民间资本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在未来10年内，中国政府将大力推进先进制造业发展。全球先进制造业的两大发展方向，自然也将成为中国的重点发展领域。
全球先进制造业的发展方向之一是工业4.0。“工业4.0”的概念最早由德国政府在2013年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正式推出。工业4.0的核心是指将传统制造业与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等真正无缝结合起来，变过去以量取胜的刚性制造为量身定制的柔性制造。换言之，是用物联信息系统（cyber-physical system, CPS）将生产中的供应、制造、销售信息数据化、智慧化，最后实现快速、有效、个人化的产品供应。工业4.0可以概括为智能工厂、智能生产与智能物流。工业互联网和物联网是工业4.0体系下的两大热门概念。虽然中国互联网行业看似非常发达，但真正发达的仅是消费互联网（BATJ都属于这一概念），工业互联网与物联网是中国互联网发展的重要短板。
全球先进制造业的发展方向之二是智能制造。智能制造（intelligent manufacturing, IM）是一种由智能机器和人类专家共同组成的人机一体化智能系统，它在制造过程中能进行智能活动，如分析、推理、判断、构思和决策等。通过人与智能机器的合作共事，去扩大、延伸和部分取代人类专家在制造过程中的脑力劳动。它把制造自动化的概念更新，扩展到柔性化、智能化和高度集成化。“智能制造”的概念最早起源于日本政府在1990年倡导的“智能制造系统”国际合作研究计划。智能制造基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具有自律能力、人机一体化、虚拟现实技术、自组织超柔性、自行学习与维护等特征，在未来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为提高企业融资可得性与降低融资成本，中国政府一定会大力发展直接融资。未来将会涌现出两大热门领域：一是包含天使投资、风险投资、私募股权投资、资本市场一二级投资在内的广义股权投资市场；二是高收益债券市场（也称为垃圾债券市场）。这两个市场未来既是很多中国企业获取融资的重要渠道，也是未来各类投资者的重要目的地。不过，无论是广义股权投资还是高收益债券投资，都对投资者的专业性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些市场对散户投资者而言是不太友好的。
四、技术：知识产权投资与研发团队投资
为了激发国内技术自主创新，中国政府必将加大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在未来5～10年内，中国国内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知识产权市场。在这个市场上，知识产权可以被定价、被交易，甚至作为基础资产去创造其他衍生资产。知识产权投资有望成为未来中国的热门投资。而比知识产权投资更早一步的是研发团队投资，即资本拥有者与具有潜力的研发团队签订合作协议，前者为后者提供研发资金，并因此而获得后者未来研究成果一定比例的收益权。
五、制度：实体改革提速，金融风险求解
本届政府在十八届三中全会上提出重大经济制度改革的蓝图，改革重点可归纳为国企改革、土地改革与金融改革三个方面。
在国企改革领域，未来5～10年，地方国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有望显著提速。目前央企混合所有制改革依然面临一些障碍，例如，羸利水平高的国企进行混改的动力不强，国企不愿意分享企业管理权，国有资产的价格评估与交易规则尚未明确，国资监管机制尚未理顺等。因此，央企混改的进展可能不会太快。目前地方政府大多面临沉重债务。如果中央政府不帮助地方政府偿还债务，那么对地方政府而言，大体上只能通过出售两种资产来偿还债务，一是土地使用权，二是地方国企的股权。考虑到中央政府的房地产调控思路已经发生重大转变，未来地方政府通过卖地来偿还债务的空间比较有限。因此，未来地方政府可能不得不通过转让其所持有的地方国企股权来偿还债务。换言之，地方国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有望提速。那些债务水平越高的省份（如青海、云南、贵州、甘肃等中西部省份），地方国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就可能开展得越快。
在土地改革领域，未来5～10年，土地银行有望成为农村土地流转的重要抓手。土地银行是指经营土地存贷及与土地有关的长期信用业务的金融机构。土地银行的经营内涵，是政府出面组织，把某一区域农民的承包地使用权、农村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及“拆院并院”之后的农民宅基地使用权分类整合，“零存整贷”，加快农地流转，推动农业的产业化和规模化。
土地银行的具体经营模式可以概括为5个要点：第一，农民自愿将土地承包经营权存入土地银行，收取存入利息；第二，土地银行再将土地划块后贷给愿意种植的农户，收取贷出利息；第三，种植农户按照土地银行的要求进行种植，实现了土地的规模化、集体化、集约化经营，促进了农民集中居住后生产方式的转变；第四，为保证存入土地能够完全贷出，土地银行还必须引进龙头企业并签订合作协议，由企业为大户提供种子、化肥等农资和技术指导，并同大户签订产品收购保底价；第五，为扩大再生产，种植大户也可以将土地经营权作为抵押资产，向土地银行申请抵押*款贷**。不难看出，土地银行的模式有助于促进土地银行、农民和龙头企业三者之间的利益互动。
德国、法国与中国台湾地区，都有着长期成熟的土地银行模式。在汶川地震后的灾后重建过程中，2008年12月22日，四川省彭州市磁峰镇皇城农业资源经营专业合作社正式挂牌运营，这可能是中国大陆第一家土地银行。从2009年起，成都市也开始土地银行的探索试点。2015年3月，河南临颍土地银行（河南汇农土地流转发展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这是河南省第一家全县域推进的土地银行，由临颍县政府持股87%，农发行河南省分行全程参与组建。它既是一个土地流转平台，也能为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提供急需的*款贷**服务。
土地银行模式的核心是由政府或集体控股，即使申请抵押*款贷**的农户违约，这种制度设计也能保证土地承包权最后依然掌握在集体手里，而非落入私人企业或个人手里。这就克服了中国政府进行土地流转改革的深层次顾虑。土地银行未来有望成为中国政府推进农地流转的重要推手。
在金融改革领域，化解与管理潜在金融风险将推动市场化不良资产处置与资产证券化两个重要产业的发展。未来一段时间里，中国商业银行体系必将会出现新一轮坏账浪潮。如何化解这一轮不良资产将成为中国政府面临的重大挑战。在1998年前后，中国政府曾经通过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注资成立不良资产管理公司（Asset Management Company, AMC）—AMC以账面价值从商业银行处购买不良资产—AMC长期独立从事不良资产处置的模式，成功化解了上一轮商业银行不良*款贷**的困局。当前与1998年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中国政府的债务负担已经今非昔比，同时银行业资产规模也已今非昔比。这意味着中国政府不可能再凭一己之力来帮助银行业化解不良资产浪潮了。
未来的不良资产化解可能采用“三位一体”的新模式。首先，商业银行动用自己的坏账拨备与资本金来冲销部分不良资产。其次，商业银行再将部分不良资产以市场价值转移给专业的不良资产管理机构，由后者来专门负责处置这类资产。毫无疑问，这两个步骤都会导致商业银行赢利水平与资本充足率下降。最后，等到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已经变得比较干净之后，中国政府再通过各种方式帮助商业银行补充资本金。这种坏账处置模式可以概括为“银行自救、市场处置、政府注资”（张明，2017）。
未来一段时间里，市场化的不良资产处置机构将获得长足发展。这种机构通常拥有更加丰富的不良资产定价经验、更加多样化的不良资产处置手段，与商业银行、监管机构等有关各方也保持着密切联系与频繁沟通。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年初新冠肺炎疫情仍在肆虐之际，全球知名投资管理公司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的全资子公司——OAKTREE（北京）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在北京落户，这是在中国成立的首家外资控股的资产管理公司。而橡树资本的核心竞争优势就是不良资产处置。
迄今为止，中国资产证券化市场的发展速度并不算快，资产类别也以资产支持证券（asset-backed securities, ABS）为主，而不像发达国家那样以住房抵押*款贷**支持证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 MBS）为主。中国资产证券化发展较慢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商业银行普遍把住房抵押*款贷**视为优质资产，不愿意将其剥离至表外。一旦未来面临新一轮不良资产浪潮，中国商业银行将会产生很强烈的动机去提高资产周转速度。资产证券化恰恰就是一种能够帮助商业银行提高资产周转率的重要工具。因此，未来5～10年内，基础资产分别为住房抵押*款贷**、非住房类*款贷**资产、公司长期*款贷**的MBS、ABS及抵押*款贷**权证（collateral loan obligations, CLO）等都将大行其道。随着房地产市场由高速发展转为中低速发展，未来房地产投资信托（real estate investment trusts, REITs）也将变得更加流行。资产证券化不仅将成为金融机构与实体企业提高资产周转率的重要工具，其产品也将成为各类机构投资者重点布局的战略性资产。
最后，市场化不良资产处置与资产证券化这两个领域也可以有机结合起来。在一些发达国家，不良资产证券化既是重要的坏账处置方式，其产品也是具有吸引力的投资对象（高蓓与张明，2018）。
小结
本章从劳动力数量、人力资本、实物资本、技术与制度这5个层面，展望了未来10年中国将会涌现出来的快速成长行业。（见本书彩插上的思维导图）
在劳动力数量方面，中国将涌现出老年人、婴幼儿与进城定居农民工三个重要市场。老年人市场的崛起，意味着“医疗+养老”的大健康行业、文化旅*行游**业与终身培训行业将获得快速发展。迷你婴儿潮的到来，意味着针对婴幼儿与儿童的保健护理、生态食品与教育培训行业将会蓬勃发展。农民工进城定居潮的出现，意味着在线培训行业、物美价廉的快销品行业及网络直播与网络游戏行业将大行其道。
在人力资本方面，一系列具有收入再分配性质的财产税的实施，将促进税务咨询业与公益慈善业的发展壮大；教育体系改革意味着职业教育、中外合作教育与高质量民办教育有望成为三个快速增长的行业。
在实物资本方面，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业部门对民间资本的开放将会提供大量的投资机会，工业4.0与智能制造将成为先进制造业的两大发展方向，广义股权市场与高收益债券市场将成为两大不容忽视的融资渠道与投资目的地。
在技术方面，未来10年，中国将形成一个规模巨大的知识产权市场，知识产权与研发团队都将成为热门的投资对象。
在制度方面，地方国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有望提速，土地银行将成为农地流转的重要抓手，商业银行化解风险的强烈需求将会促进市场化不良资产处置与资产证券化这两个市场的快速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