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讲述的是我的大姨的亲身经历。她20岁远嫁，23岁生下了患唐氏综合症的表弟，之后又生下了一对健康的龙凤胎。可是直到姨夫去世，大姨的娘家人才知道有表哥的存在。经过她的同意，我将故事整理了出来。
1.
2021年的6月，许久未联系的大姨给舅舅打来电话，说姨夫被人失手打死了，她被婆家赶出来了，想回厦门来生活。这是近10年来，大姨第一次联系娘家人。三年前外婆病逝，大姨推说家里孩子需要照顾没法回来，兄弟姐妹们都颇有微词。
大姨家有一对龙凤胎，已经参加工作挺久的了，都还没有结婚。我们都想不明白，60多岁的大姨，哪来的孩子要照顾呢？
30年前，大姨为了远嫁已经和外公外婆大吵了一架，结婚后也只是逢年过节有联系。舅舅阿姨们都说，大姨是结婚后就忘了娘家人，看来是过上了好日子，怕我们这些“穷亲戚”打扰吧。
姨夫是从北方到厦门做生意的，生意没做成，却抱得美人归。大姨似乎有旺夫运，听说没几年，姨夫家就住上了大房子，还有了当年少见的大哥大。也就是那时起，大姨跟我们，就只剩春节的问候了。
现在大姨想回来，还跟婆家人决裂了？
大姨60多岁，算年纪公婆也是80多岁的垂暮老人了。照理说，正是应该需要大姨照料的年纪，怎么可能一言不合就把她打出来了呢？
2.
大姨是孤零零回来的。我和我妈去接的机。要不是她跟妈妈打招呼，我几乎不觉得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按照年龄来讲，大姨比我妈大两岁。可是这老太太看起来，却像我妈的妈。
更渗人的是，她胸前抱着个大箱子，谁都不给碰，说是骨灰盒。
姨父的吗？他的父母健在，不太可能让她把骨灰盒带出来吧？大姨悠悠地说：“我大儿子的。你们都不知道，是个傻子。”
这是，大姨一下子失去了两个亲人？
等到大姨在我们为她租的房子里安顿好，她才抹着眼泪讲述了她这十几年来的悲催人生。
3.
生大儿子的时候，她才23岁。7个月就把孩子生下来了。之所以没跟娘家人说，是因为怕这孩子养不活，想等稳定下来再说。没想到，稳定下来就是确诊弱 智的那天。那个很有经验的儿科大夫，看着6个月还不能抬头的孩子断定，这就是个先天的愚型。
大姨觉得天都塌了。7个月的胎儿好容易过了生死关，却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婆家不太同意大姨给孩子做治疗。要姨父出钱给孩子做康复，前提是她还得生出健康的孩子。至于大儿子，就送到乡下出钱让乡下亲戚养着。
大姨这才知道，没工作，没娘家的女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有多可怜。她只能同意。好在，大儿子命大，乡下随便照顾着，倒也长大了。两年后，龙凤胎出生了，她才有机会见到大儿子。
婆家是不允许她把大儿子带回来养的。在计划生育最严的年代，他们那里的政策还不允许第一胎是男孩的情况下生二胎，哪怕他是个残疾。婆家，早就报了孩子夭折了。
所以，大姨在法律上的孩子，一直都只有那对龙凤胎。至于大儿子，婆婆每周恩准她去看一次。
4.
大姨悄悄带大儿子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不算太严重的，好好养着，让他学会自己吃饭上厕所，到成年没问题。
那时候，大姨就留了心。趁着下海潮，自己开了家服装店。借口生意忙，还雇了人帮忙看店，其实，她是接儿子做康复去了。这时，姨父的石油生意做得正旺，公婆悉心照顾龙凤胎，根本没人发现大姨已经偷偷把这个家里的禁忌，养得壮壮的了。
不仅仅是姨父，就连公婆，都只有在每年给钱的时候，才记得这个孩子的存在。大儿子只认得大姨这个妈妈，和乡下照顾他的婆婆。
一晃到了大儿子10岁。姨父开始喝酒赌博，生意也不好好做了，家里的经济环境走了下坡路。一家人把目光投向了大姨的服装店。在那个年代，一家生意不错的服装店足以让一家人吃香喝辣的。
可是大姨只拿出了小部分钱。账户上也是空空如也。在全家人的逼问之下，他们才知道，原来这几年服装店赚的钱，都去填了大儿子的坑了。
公婆暴跳如雷。他们担心的是，要是邻居知道她家有个傻孩子，那老脸就丢光了。
5.
第一次家暴，发生在姨父酒后赌博，输得只剩条裤衩，一个电话打到服装店里，让大姨赶紧送钱过去。可是第二天，就是大儿子的康复日，大姨拿着钱，连夜赶去了乡下。大儿子的康复是做了，可是，姨父觉得丢脸丢大了。
在他看来，在一群生意朋友面前输钱都还不起了，能抠钱出来给傻儿子做康复？这是痴人说梦吧！
姨父尾随大姨，到了乡下寄养大儿子的地方，当着寄养人和孩子的面，把大姨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这次家暴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寄养人叫了几个壮丁，大张旗鼓地把大儿子送回了姨父家。这下惨了，左邻右舍都知道这家有个傻儿子寄养在乡下，现在爸爸没钱了，被人遣送回来了。这下，丢脸丢双份了。
这一切，大姨一个字都没告诉娘家人。
6.
姨父又赌输了。接连赌博导致他的生意资金周转不灵，他把目光投向了大姨的服装店。大姨答应给姨父一笔钱周转，前提是，把儿子送去特殊教育学校。
大姨是当着姨父朋友的面要求的，好面子的他，不得不同意，心里却对这对母子更加厌恶。大姨在家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公婆指望着她开店赚的钱养全家，还对她处处管制。姨父更是隔三差五就对大姨动手。他们笃定，大儿子接回来了，还得上特殊教育学校，大姨是没那个本事离开家的。
龙凤胎也不待见母亲和哥哥。奶奶从小教育他们，哥哥就是他们以后的累赘，可是偏偏，妈妈还要养着哥哥。哥哥生生成了龙凤胎的眼中钉。连带着大姨，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提款机而已。
随着大儿子渐渐长大，他已经基本实现自理了，对大姨也是依赖中有敬畏感。这个大儿子，已经成了大姨在家里唯一的安慰了。
7.
实体经济渐渐没落，龙凤胎也上了大学。靠着服装店，已经没办法养活全家的。她索性带着大儿子搬到店里。大儿子已经能在生意上门的时候招呼几句了。
大姨在这家里，没了牵挂。
这时，厦门传来了外婆过世的消息。
大姨心里天人交战：借机回家离婚吧，把大儿子带回厦门，兄弟姐们们不会不管他们母子俩；自己回家吧，大儿子没人照顾，店里指不定被老公洗劫了；如果不回呢，一切维持现状好了。
最终，大姨还是放弃了回家，带着大儿子继续原来的生活。
早就没工作的姨父又一次赌红了眼，上门来找大姨要钱，大姨想都没想，拒绝了。
姨父追上二楼的仓库，抡起了拳头。大儿子吼叫着，推开了他，保护了大姨。
大儿子亲眼目睹大姨被家暴已经很多年了，为了大姨不再被打，180斤的大儿子一口气把姨父推到了二楼阳台边，不知怎么的，姨父就掉楼下去了。
正值午后，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
大姨也没有去查看姨父的伤势，而是先花时间安顿好已经失控的大儿子，才打了110和120急救电话。
姨父的后脑勺撞到个石头，没几天就过世了。
8.
年迈的公婆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再看到大姨丝毫没有悲痛之色，在龙凤胎面前不断诋毁大姨，甚至，到店里去骂大姨，让大儿子去陪姨父。
似乎只有这样，这家人才觉得是对的。
没人把大姨当成家人，更没有人把大儿子当人。
龙凤胎教唆哥哥：“你应该去陪爸爸。你弄丢了爸爸的命。”
大儿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刺激，吓坏了。等大姨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至此，大姨彻底了无牵挂。
我问大姨：“会恨龙凤胎吗？”
大姨回答：“不恨。我一直也是觉得，走了对老大来说是个解脱。我老了，没人照顾他的，迟早有这么一天。现在，我彻底清静了。”
至于龙凤胎，他们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彻底寒了大姨的心。
大姨不是被赶出来的，而是自发地，跟那边的生活做了了断。
9.
大姨终于要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前半生，为了所谓的爱情，生下了一生的禁锢。爱情没了，禁锢也没有了。
她拿着自己开服装店的一点积蓄，够她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