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娘痴了。
阴冷的小院里,娘把我抱在怀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说我们没有家了,日日夜夜只会这一句。
爹爹出城再回来之后,我就不认识他了。
他穿着铠甲拿着剑,掐着娘的脖子,让娘再装疯卖傻就去死。

后来娘真的死了。
利剑割喉,鲜血喷涌。
爹爹疯了。
娘连吃饭的勺子都握不稳,她嘴里的饭又掉在了桌上。
可她却还是看着远处痴笑,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句也没听清。
我努力把饭送到她嘴里,她不嚼,饭就这么漏了出来,落得满桌子全是。
「*妇贱**!有饭不吃,饿死拉倒!」
新来的老丫鬟很不耐烦,一边说娘恶心,一边把只有白饭的碗收走了。
「有饭不吃,糟践东西!等以后太子殿下过来送你们两个上路就只能做个饿死鬼了!老娘好不容易熬出头,结果被派来看你们这两个*人贱**野种,真是晦气!」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把掉漆的房门摔得哐当响。
冷风从窗洞袭来,外面小院荒凉破败,门口却有四个握着长枪严肃看守的士兵。
据说是为了防止娘逃跑安排的。
我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
顺着娘坐的椅子爬到了她的怀里,把怀里偷藏的干冷馒头摸了出来,举到她嘴边:「娘,你吃一口吧。」
娘空洞的眼睛望着小院里一棵枯萎的海棠树,喃喃自语:「萧绥之呢?」
这是她这几日问的第五遍了。
我一手举着馒头,一只手把娘亲抱得紧紧的,鼻子酸涩地叫:「娘,你醒醒吧,你看一眼昭昭呀!」
萧绥之,是爹爹的名字。
就是他把我们母女俩关在这里,说他要好好折磨这两个*国亡**贱奴,要我们死也不许离开一步。
娘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依旧叫着:「萧绥之呢?」
我眼眶一红,大哭道:「他早就不要我们了!」
门外突然传来「哎哟」一声。
好像有人被踹倒了。
然后是几个人整齐地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小院的门开了。
一个身着铠甲,浑身浴血的男人走了进来,神情可怕,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我们。
我迅速从娘亲怀里爬下来,伸开双手拦在他面前。
「你滚!我和娘亲不想见到你!」
男人冷笑了一声。
「想或不想,你们有权力决定吗?」
娘亲在我身后痴痴问:「你是谁?」
我气得直跺脚:「他就是爹爹啊!」
可娘亲的眼神茫然,看着眼前的男人,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傻昭昭,他怎么会是你爹爹呢?」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嗔怪说:「你忘了?爹爹说三个月后就会回来,还要给你买桂花糖。咱们得好好等他回来呢。」
男人紧抿双唇,沉默不语。
但我看见,他握着剑鞘的手逐渐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2
娘亲是大景唯一的公主,皇爷爷的掌上明珠。
而爹爹是别国送过来的质子。
我并不知道质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娘亲很喜欢爹爹,爹爹也很喜欢娘亲。
他们相爱成婚,所以有了我。
娘亲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她曾抱着我对爹爹说,她是大公主,我是小公主,她要让我像她一样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
爹爹含笑着把我们俩搂在怀里,说,一定。
但这一切都在爹爹说他要回一趟家之后变了。
我记得他走的那天,我问他,爹爹,为何要回家,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爹爹却突然冷了脸。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皇爷爷饲养在宫里的恶犬,在人注意不到的暗处,凶狠地呲起了尖利的牙。
他把我抱进怀里,我的手触上他腰间冰冷的佩剑,听着他语气阴沉地对我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一望无际的草原。
如果不是皇爷爷,他本可以在草原上跑最远的马,喝最烈的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套上项圈,关在这沉闷的笼中十二年。
我听不懂,只隐隐有种莫名的害怕,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问,你是不想要我跟娘了吗?你还会回来吗?
爹爹身体僵硬,许久之后,颤抖地摸上我的头,说,会的。
可是后来,一大堆人闯进了皇宫。
他们把娘亲和我拽到大殿上,让我们看太子舅舅被逼着向他们磕头。
娘眼里噙着泪,死死捂住我的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片黑暗中,我只听见无数人凄惨的尖叫,和刀剑碰撞的铮铮声。
大殿中回响着皇爷爷恶毒的咒骂。
他说,萧绥之,老子养你十二年,竟然是养了个狼崽子出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娘亲的眼泪也在这时候打在了我的头顶上。
好烫啊。
我费力地从她的指缝中睁开眼。
入目便是满地的血。
满宫的尸体。
倒在地上的皇爷爷脖子都被割开了,还没有断气。那些士兵们就拿着剑,一下一下往他身上刺。
还有太子舅舅,他的肚子上插满了刀刃,倒在地上,连眼睛都没有闭。
在他们面前,是穿着铠甲拿着剑的爹爹。
血水不停地从他的铠甲和剑尖上落下。
滴答滴答。
我感觉到娘亲的手在不断变凉、变凉,像是冬天里一捧破碎的冰雪。
那些人终于冲我们来了。
我吓得打了个冷战。
想哭,却不敢哭。
「萧绥之……萧绥之!」
娘突然撒开我嘶吼着向他们撞去,但没到跟前,就被一脚踹到了柱子上。
咚的一声,没了动静。
我哭叫着跑过去,伸手在她脑后一摸,血淋淋的一片。
那士兵还很紧张地问爹爹:「殿下,这两个人怎么处置,要不要都杀了?」
就在这时,娘亲突然醒了,她躺在地上天真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问:「萧绥之呢?」
「萧绥之去哪儿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正愣神,却被爹爹提着领子扔到一边。
他把娘亲捞在怀里,横剑抵着娘亲的脖子,双目猩红:「周怀懿!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一死吗!」
可娘亲却丝毫不知道痛一般,抬手就握住了爹爹的剑尖。
鲜血沿着她苍白的手臂滑落,她仔细看了看爹爹的脸,软软地笑起来:「你是谁?跟我的绥之好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爹爹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收回了剑,把摔在地上的我拽起来,将娘亲往那个傻站着的士兵手里一推,冰冷地命令道:「把这个疯女人关到梧桐院里去,孤要让她亲眼看着孤的父王登基。」
娘亲任由人押着,没有任何反应。
爹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要拉我走。
我才不干,狠狠地照着他的手背咬了一口,咬得满嘴都是血,趁他吃痛松开,一溜烟地跑到了娘亲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不跟你走,坏蛋!我要娘亲!」
爹爹黑着脸拦下了要来拉我的人。
「上不了台面的*种杂**,既然不识好歹,就跟你那傻子娘一起烂在冷宫里好了。」
就这样,我跟娘住进了这个残破的小院。
没过几日的一个晌午,我和娘亲被人拖到太和殿前,死死压住脑袋,朝那个占据了皇爷爷龙椅的老头跪拜。
皇爷爷和太子舅舅残破不堪的尸体就吊在宫门口,所有大臣进来前都能看见。
很多熟悉的叔叔伯伯也在台下跪着,他们泪流满面,一边磕头,一边高呼万岁。喊声震天的响。
压着娘亲脑袋的人奸笑着踹在她身上,扯住她的头发,要她也喊。
爹爹就站在那高高的龙椅旁边,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看到一个外族打扮的娇艳的女子亲昵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指着我们嬉笑了几声。
爹爹面容冷凝,却伸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把她轻轻揽在了怀中。
「杀了多无趣?」
我听到他夹杂在风里的残酷的声音。
「她困我十二年,总要慢慢折磨才有意思。」
3
爹爹冷着脸把手里的饭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快吃。」
语气却不似先前那么强硬。
娘亲看着爹爹,眼睛突然亮了,飞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步跑到了他面前。
「萧绥之,是你回来了吗?」
她抬手笑着摸着爹爹的脸。
爹爹有些错愕,下意识就握住了娘亲的手,本来冷冷的神色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是我,我回……」
可他这句话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完。
娘亲突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首匕**,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的肩膀。
「混蛋,你去死!你去死吧——唔!」
爹爹很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目光如鹰地扫向窗外。
我看着他的血顺着*首匕**不停地流,沾了娘满手都是,有些害怕。
「别出声!」爹马上瞪视我,「去,站在窗边,把左侧靠门的洞挡上。」
我虽恨他,这时却不敢不听他的话。
爹爹似乎终于松了口气,掐住娘亲的脸逼她看向自己。
「周怀懿,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然后呢?昭昭怎么办?让她跟你一起死?还是你去死,把她留在这自生自灭?」
娘的眼角不停落下泪水,喘息着发出沉闷的哭声。
「周怀懿,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永远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那是你大景唯一的皇嗣!」
娘亲终于崩溃地闭上了眼,颤抖地松开了握着*首匕**的手。
爹爹缓缓将她放开,她跌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跪趴着过来紧紧伸手抱住了我。
「昭昭,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爹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们,干脆地抬手拔出了肩上的*首匕**,没有发出一丝抽痛声。
娘哭得累了,就这么晕倒在了我身上。
爹爹过来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把她抱到了床上。
每走一步,都有血滴落下。
他浑然不觉,只是坐在床边,颤着指擦去娘亲脸上残存的泪,用口型轻轻唤了一声:蛮蛮。
「昭昭,今天的事,谁都不可以说,知道吗?」
爹爹草草包扎完伤口,临走时候,想摸我的头,被我躲开了。
他萧索地笑了笑,只把手停留在我肩上,温柔地拍了拍。
「好好照顾你娘。」
我沉默不语,目送他背影孤独地离去。
4
从那天之后,娘亲清醒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些。
只在偶尔做梦时会叫几声爹爹的名字,但梦醒之后,眼中就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然后沉默地把我抱紧。
她越来越沉默。
对我也越来越严格。
她教我读书写字,逼我背很多绕来绕去的圣人言。
我一旦学不会,她就阴着脸打我的屁股。
我从不怨娘亲打我,我只恨自己的脑瓜太小,装不下娘亲教给我的那么多东西。
然而每次打完我,娘亲都会抱着我哭。
她把我抱得好紧好紧,眼泪就这么直直淌在我的脖子上,滚烫滚烫。
跟皇爷爷和太子舅舅走的那天一样。
有时娘也会说:「昭昭,娘亲放不下你。」
我并不懂这是为什么。
明明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块儿,怎么都不会分开,她为什么会说自己舍不得我呢?
爹爹偶尔也会过来教我一些武功。
我一开始抗拒和他接触,但他却说,学了可以保护自己和娘亲,我只得翻白眼学了。
我不怕吃苦。
为了娘亲,吃再多苦也值得。
5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麻烦了。
是那天站在爹身边指着我跟娘笑话的女人。
我正练剑,就听有人在门外趾高气昂地喊:「我可是绥之哥哥未来的太子妃,*宫东**未来的女主人,这边哪个地方是我不能进的?」
被守卫劝阻后,她的语气更加嚣张:「绥之哥哥说了,一切只要我高兴就好,你这般拦我,仔细我不高兴了让他砍了你们几个的狗头!」
守卫犹豫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那个坏女人手上拿着鞭子,冷冷看着娘亲,走了进来。
「你这*人贱**,待在冷宫里还不安分,还想着*引勾**我的绥之哥哥。」
娘亲今天并不清醒,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
我张开双手拦在娘亲前面,却又被她带来的人抓住,桎梏在了一旁。
坏女人俯下身,笑眯眯地摸着我的脸:「小东西,你跟绥之长得还挺像的,我勉强能忍受,这样吧,以后我来做你的新娘亲,好不好?」
我瞪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怒上眉头:「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以后我得好好教教你*宫东**的规矩!」
我张嘴就狠狠咬住了她摸我脸的手。
浓郁的血腥味传来。
她尖叫着扇了我一个耳光,大骂:「果然*人贱**生的*种杂**也是*人贱**!」
「来人,现在就把这个*人贱**给我带走,扔到军营去当妓!」
我疯了似地大喊大叫,挣脱开那些人,猛扑到女人的身上狠狠咬了她的胳膊。
「不许欺负我娘亲!」
那个女人吃痛,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扬起鞭子狠狠地抽。
「小*种杂**!敢咬我,我今日便打死你这个*国亡**贱种,让绥之哥哥好好断了念想!」
伴着风声的鞭子抽在我身上,很快见了血。
我恨意滔天地瞪着她,嘴角还挂着从她身上咬下来的肉渣。
「昭昭……昭昭!」
娘突然在这时动了,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将我抱在怀中,挡住了即将落在我身上的鞭雨。
坏女人更加肆意地笑了:「好,你也愿意挨打是吗?来人,这细鞭子可不够用,给我换条更粗的来!」
说着又扯住娘的头发逼她抬起脸。
「看你这骚狐狸样,是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你们几个过来!去军营前,这*子婊**就先赏你们用用了。」
那些守卫面面相觑,根本不敢往院里踏进一步。
坏女人气急了,啪地一巴掌甩在娘的脸上,大骂他们:「没出息的蠢东西!怕什么!出了事有我担着!」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惊惶失措地喊:「参见太子殿下!」
坏女人的脸色顿时有点僵硬。
我流着泪摸摸娘发肿的脸,轻声问她疼不疼。
爹爹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冰,冷冷扫在我们身上,漠然无情。
我死死拽着娘亲,生怕她神志不清,再去叫爹爹的名字。
所幸没有。
她只是很怕很怕地抱着我,不敢让那个坏女人靠近一步。
「绥之哥哥……」坏女人怯怯地叫了一声,又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跑去要拉爹爹的手,「你看你,身上伤还没有好,怎么能到处乱跑呢?」
爹爹不带感情地略过了她,一步一步向我跟娘亲走来,然后一把掐住娘亲的脖子提起。
「*妇贱**,你惹挽月不高兴了?」
坏女人僵硬的脸立刻鲜活起来,亲昵地倚靠在爹爹身边,笑说:「哎呀,让那些下人教训就好了,怎么能脏了绥之哥哥的手呢!」
我目眦尽裂,艰难地跳起来够到了爹爹掐着娘亲的那只胳膊。
「你放手!」
他岿然不动,我就抓起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发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呀!你这个*种杂**还敢动嘴!」
坏女人抽出一把剑,叫嚣着要杀了我这个小*种杂**。
娘面色紫胀,快要喘不过气,还抬手虚弱无力地拍着爹爹的胳膊,叫着:「昭昭……昭昭……」
爹爹眸色发沉,突然松手把她放了下来。
「不过在惩治你之前,孤要先把身边不听话的几条狗处理掉。」
说着扬声道:「外面那几个,进来。」
坏女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守卫哭爹喊娘地滚进来,不停给爹爹磕头。
爹爹勾起薄唇笑了一下,眼中弥漫着残暴嗜杀的血气。
「派你们来之前,孤交代了什么?」
那些侍卫魂都吓飞了,拼命磕头解释着:「是郡主殿下非要进,说她马上就要入主*宫东**,是我们的主子,所以才啊——」
他的话没说完,脑袋就已经被爹爹的佩剑削去。
血流喷溅,一地猩红。
坏女人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剑也应声而落。
但爹爹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又缓步走向了另一个人。
「拿郡主当借口?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一个。
「不听话的狗,孤养来有何用?」
又一个。
「草原儿女,王的规矩就是天,只要坏了规矩,不管是谁都得受死。」
他一句一剑,就这么眨眼间斩杀了六个人。
六个都身首异处。
坏女人早已吓得昏过去。
爹爹甩了甩剑上的血,对那些跟着她来的侍人说:「把郡主好生带回去,若有一丝差池,孤拿你们是问。」
所有人都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爬到了娘亲身边,将娘亲抱在怀里,给她顺气,才发现她已经并没有刚刚的呆傻模样了。
「……疯子。」
她双目无神,脸色苍白,突然抖唇轻笑了一下。
「他就是个疯子。」
6
那天之后,小院里就清静了许多。
没有人再来找我和娘亲的麻烦了。
我也再没见过爹爹。
直到某一天,那老丫鬟满脸喜色地送饭进来,说*宫东**正在举办宴席。
「嗨,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日可是太子殿下和林小姐的大婚之日呢!」
「你们娘俩啊,再无出头之日咯,一辈子就在这里发烂发臭吧。」
老丫鬟说完,扭着腰肢离开。
我这时才听到远处悠扬喜庆的丝竹声。
丝竹声响了一天一夜,明明是喜庆的声音,娘亲的情绪却越来越不稳定。
她痛苦地捂着头,从院子的东边走到西边,拼命想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停下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病情加重,再闹出什么祸端。
幸好不知道过了多久,丝竹声终于停了。
娘亲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眼眶通红。
我伸出袖子去擦娘亲脸上的泪水。
「娘亲不哭。」
娘亲将我紧紧抱在了怀中。
待华灯初上,小院的门打开了。
爹爹满身酒气,穿着一袭大红的喜服走了进来。
他原是武将,少有这样的打扮,带有金线暗纹的锦衣裹在他高挑精瘦的身躯上,让他好似一个英俊多情的文人。
那张深邃漠然的脸也不和从前那样冷冰冰的,而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爹爹在为娶到了旁人开心吗?
我正疑惑,娘亲却立刻变了脸色,踉跄着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爹爹三两步追到了身后,伸开双臂,从背后紧紧圈住了她。
无论娘亲怎么挣脱,都没有放手。
「蛮蛮……我没有碰她,我从没有碰过她。」
爹爹的声音喑哑低沉,将脸埋在娘亲的肩颈上,满足地喟叹。
「蛮蛮,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天吗?」
「我骑着马在城中跑了一圈,满心想着要赶快去公主府接你,把那吹礼奏乐的队伍都甩出老远。」
「蛮蛮……我总是想起你那日穿戴凤冠霞帔,冲我笑着的样子……能娶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