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相信每一个人的内心里,都曾经储存过一部动画片,但这当然是对那些80后的人而言的。对于7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这篇文章里正好潜藏着一段记忆的动画。
年关皮影
作者:草川人
窗外秋雨无边无际,雨滴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犹如黑白年代漫长岁月中的某一天,雨点般清脆的鼓声突然在暮晚的村庄里急速响起,更像一盆糖果跌落在贫困年代的地板上,引来一群孩童的疯抢。
听到锣鼓声,孩子们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或者借口已经吃饱为由,立即放下饭碗,涌向村庄里的庙门前。这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皮影戏在乡村上演时每个孩子的一幕。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其实场面比这样的描写更加激动人心和汹涌澎湃。

在陇南十万大山深处的西和县,把皮影戏叫“牛皮灯影子”,这种叫法在西部带有普遍性。那时候乡村生活单调,尤其是孩子们的生活,除了几本简单的课本外,再无其他可娱乐自己。夏天下河摸鱼、玩水,整天把自己晒得像泥鳅;要不整天与几个伙伴儿黏在一起,捏泥人,捏拖拉机、捏汽车,或者在溪流边做水磨;而冬天比夏天更单一,除了下雪天堆雪人,捉迷藏外,就等着露天电影或皮影戏了。
皮影戏要来时,多半在年关附近,也就是腊月天,四野里白雪茫茫,乡村一片萧瑟苍凉的景象,偶尔飘过的一股带着肉香味的炊烟,都能让人流连忘返,垂涎三尺。早晨听大人们说皮影戏要来了,孩子会高兴的直跳。尔后,他们会将这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会传遍家家户户。
听到消息后,我会整个下午坐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盯着那条被白雪覆盖的羊肠小路,小手和脸蛋被冻的通红,但丝毫感觉不到冷意。因为皮影戏要来,必须经过我家门前。中午时分,我看到一行人赶着三匹骡子出现在远处的山垭口,我会立即将这一重要消息告诉几个要好的伙伴,我们会一同站在路边上等候,直到那些艺人和驮队从眼前经过。
而后是漫长的等待,恨不得用一把扇子把懒洋洋的太阳从中天一下子扇到西山梁上去,让暮晚以最快的速度到来,让这漫长的等待不再是等待。
终于熬到了傍晚时分,村庄里已经有小伙伴儿开始扯着嗓子呼朋引伴了。而我还不能出门,母亲的一小勺胡麻油刚刚滴到锅里,得吃完饭才能出门。我借口自己不饿,表示不吃饭,但母亲不答应,父亲脸一黑,只好等着,否则会被柳条抽屁股的。饭终于熟了,但村口庙门前的空地上,召唤观众的锣鼓声已经响起。
顾不了那么多了,如狼似虎地扒拉了半碗,撒腿就跑,再不管屁股蛋挨不挨柳条的抽。身后是父亲埋怨加关爱的骂声:“这狼撕的,连手电筒都不拿就跑了。”
庙门前的那片空地上,除了三五成群的孩子外,大人们还很少,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站在一起抽着老旱烟,拉着家常,谝着闲传,旱烟呛人的刺鼻味在空地上盘旋,缭绕。艺人们踩着木梯在临时搭建的戏台内,悬挂着汽灯。那时的乡村没有通电,天一黑,四处一片漆黑,甚至伸手不见五指。所以不管是唱木偶戏还是皮影戏,汽灯都是少不了的。尤其是演皮影戏,汽灯除了能照明外,更主要的是,汽灯是演皮影戏必不可少的道具之一。汽灯悬挂在幕后,皮影才能投射到白布荧幕上,观众才能看到。
我们在庙旁边的雪地上,打着雪仗,你追我赶,个个整的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天终于彻底黑了,皮影戏要开演了。我们兴奋地回到戏台前,个个跳着往戏台里看,看那些艺人们在捣鼓些什么。突然锣鼓响起,锣声如水波荡漾,干鼓清脆悦耳,唢呐声激情澎湃,热情昂扬,寂静的乡村似乎被点燃了,人群涌向空地,转眼被挤得水泄不通。我们这些小屁孩被夹在大人们中间,都快被夹成一块块柿饼了。

我们只好一个劲地硬起头皮往前挤。终于开演了,戏名叫《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个男演员气宇轩昂,挑着孙悟空在不知疲倦地翻筋斗,口中唱着,喊着;那个女演员,细声细气,挑着窄肩细腰的白骨精,挥舞着手中兵器,威武不减。此时,锣鼓激越,犹如雨点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终于,白骨精被收了!唢呐响了起来,仿佛在庆祝孙悟空的胜利。我们个个看得精精有味,目瞪口呆,回味无穷。
这样的表演势必会引起孩子们的好奇心,等演下一折子时,孩子们已经失去了观看的欲望,个个都偷偷地掀开戏台的帆布往操作台上张望,都想收获一份自己的小秘密和小喜悦。他发现这个秘密,他又发现了另一个秘密。戏结束后,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剧情,讲述着秘密,兴奋异常。
往事更替,白云追着白云,仿若苍狗在晴朗而幽蓝的天空跑过。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我们的童年以及八十年代,早已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多年以后回头再想,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幸好有皮影戏安慰我们幼小的内心,幸好有皮影,才打开了我们这群乡村孩子想象的大门,才为后来的飞翔插上了明亮的翅膀。
也是在多年以后,因为工作,因为好奇,因为有意思,我再次接触到了皮影戏。在狭长的甘肃,河西走廊的皮影、陇中的皮影、陇东的皮影、陇南和天水的皮影,叫法个个不同,但都离不开灯影二字。就拿我刚刚写到的西和皮影戏,学名叫“西和影子腔”,因为唱腔独具特色且原始,在全省民俗文化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界享有一定的声誉。

根据文献记载:“影子腔又称灯调、皮影戏、梅花腔,是一种古老的传统戏曲剧种。来源于甘肃西和、礼县一带,最早出现于清朝康熙末年。它在原民间皮影戏、木偶戏腔调的基础上,吸收了当地民间小曲、鼓乐、说唱等形式,又借鉴秦腔、川剧的一些特点,逐步创定了风格独特、适宜山区演出的‘山戏’影子腔。”
“西和影子腔”唱腔高亢粗犷,而又悠扬婉转,有时直接采用当地流行的秧歌曲调,有时套用民间鼓乐曲牌,因此有人说西和影子腔是秧歌剧。但影子腔音乐在保持民间音乐风格的同时,又有创新发展,形成了自己的戏曲音乐,有一套较不固定的戏剧板式和唱腔,如二六、慢板、冒腔等。特别在“冒腔”,类似川剧的帮腔和陇剧的嘛簧,是影子腔音乐中最富表现力的曲调之一。在唱腔末句或高潮时,一人唱,众人和,渲染气氛、加强效果,成为影子腔特有的艺术风格。
“西和影子腔”主要表演形式以男、女合演为主体,男的总称花脸,有长衫花脸与生衫花脸两种。女的总称旦,有老旦、小旦、花旦、悲旦等。西和影子腔自搬上舞台后,立足于民间,体现出当地的一个“土”字,着重突出“唱”功,是以现实主义为主体的表演。剧本内容有大本戏、小本戏、神戏和时代戏之分。

“西和影子腔”属梆子声腔,音乐结构介于板式体和连缀体之间,脱胎于当地民歌,说唱咬字多为地方音、方言,乡土味十分浓郁。伴奏器乐文乐有二胡、板胡、杨琴、琵琶、竹笛、海笛、三弦等;武乐有暴鼓、干鼓、堂鼓、勾锣、手锣、大小铙钹、吊钗、银锣、马锣、七星锣、小京钹、蚂蚱子等。
有关“西和影子腔”的追述,让我再次打开往事的磁带,回到那个黑白的,但闪烁着快乐之光的年代。
皮影戏看完了,人们四散离去,有的提着马灯,有的捏着手电筒。只有我们这群疯孩子像羊群一样不顾一切地涌进墨汁般的夜色,奔向各自父母温暖的怀抱。星星像水晶石一样闪烁在苍茫的夜空,集合起来看,又像夜晚现代化的大工厂。我们几个住的近的小伙伴,相互联手,在别人家的打麦场上每人扯一股干麦草,绑在一根木棍上,制成火把,先点着离家最近的小伙伴的,再点着他的,最后点着我的,一路接力飞奔,火熄灭了,我们也回家了。
那种快乐,至今想来也是最原始的、最刺激的、最富有诗意的游戏方式了。也只有那个年代,才能诞生出这种妙不可言的童年场景。那时的一场场皮影戏演绎出的光怪陆离的故事,像春雨般浇灌了我们苍白的内心,也犹如一碗碗蜜汁,滋润了我们成长中的贫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