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跨界吸收,融合创新
——谈谈这几年在舞台艺术创作上的
一些尝试
“话剧加唱”被批评了很多年,认为弱化了原戏曲舞台上的神韵。方法也许值得商讨,但态度是积极的,我以为过度谈“界”也是一种制约。只有去吸收、融合、尝试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分辨,才能区别得失。如果尝试都不敢,固守那些多年来约定俗成的、人为的“界”,会限制我们的思维,出新就会很困难。
比如“话剧”一词,现代汉语词典上一直认为是“区别于传统戏曲的以‘唱、念、做、打’的程式表演,主要以对话演绎剧情的舞台形式”。“话剧”这个词是洪深先生最早的翻译,但是我听一些专家讲,这个翻译并不准确,在西方,没有话剧,只有舞台剧。以后有了“戏剧”一词,一度戏剧在我们这儿也是多指话剧、歌剧之类,戏曲总是“单独跟人打招呼”,中央戏剧学院多年来就没有戏曲系或京剧、地方剧系,这几年才有。国外称戏曲为“中*歌国**剧”,国内的人好像都不太愿意接受。以后有了剧协,戏曲和话剧“合到一块儿办公了”,但是杂技还是没进来。杂技也有杂技剧,现在上海有了《战上海》这样很火的杂技剧,那它是杂技还是剧?要我说都是舞台剧的一种,都在舞台剧的概括里,区分得太细了也不科学,会有更多的“界”,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限制。当初杂技还是我们舞台剧的鼻祖呢!汉代的杂耍、说唱,不是后来唐参军戏、宋杂剧的源流吗?不但杂技是鼻祖,说唱也是舞台剧的鼻祖。说到戏曲,进入成熟期的昆曲六百年了,京剧两百年,说到汉代的百戏,唐代的参军戏时间更久。求变求新几百年,甚至上千余年了,新时期求新求变,守正创新,什么是正?什么是新?怎么新?各有路径。方式方法能试都试过了,成败参半。下面我谈谈个人这几年在舞台上的一点点尝试。
2021年我和张继钢导演受邀为山东省话剧院制作话剧《孔子》。山东省话剧院已经有4个版本的《孔子》,所以希望我们能做出一部不一样的话剧《孔子》。用话剧来概括其实不准确,最后我们呈现的作品是多剧种的,是综合的。一台“话剧”里面有十首歌,有十多段的舞蹈,在演出现场有八十多人的乐队,剧中有一小场还“搬”进了京剧的段落。其实孔子的时代还没有京剧,然而导演认为这是呈现需要,他认为这是“张继钢风格”。“如果我排的戏和别人一样,为什么要请我张继钢呢?而且谁规定了话剧只能用话不能用歌舞了?古希腊话剧里什么没有?”导演认为这是一部好看、有思想、有表达、有创新的舞台剧,这是一次大胆的融合。事实上后来确实也被很多人诟病,认为根本就不是话剧,有人甚至认为这是一台晚会。我不那么认为,我认为这是一次非常有价值的尝试。有没有价值主要看它有没有利于对主要人物——孔子的塑造,利不利于对主题的开掘和深入,我作为编剧很肯定地说,在这几个层面上导演的这些手段帮助了剧作,在剧作的基础上有很大的提升。既然如此,我认为这就是价值所在、意义所在。通过大胆的融合吸收,帮助到了整个剧,这就是创新的目的。

《寻味》剧照
今年上半年我和台湾导演李宗熹合作了《寻味》,这是一部贯穿海峡两岸70年历史再现一家五代人生活的话剧。年代久远,人物关系盘根错节,涉及到的事件和场景远远超乎一般的舞台剧,后来通过合并,把它规定在39个场景里了。但是,这39个场景对于舞台美术和舞台的转场而言也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后来我们借用了电影的手法,用电影的“场”,代替平时话剧中的“幕”,用三层转台的移动和舞台灯光的启灭来完成迅速的转场。有一场,只有李家第三代李明维收信的情绪,灯下他读信,从他的情绪里观众明白了家庭的变故,没有台词,也没有形体,只有情绪。这完全是电影的手法,也是以前舞台上未曾出现的。其实这也不是我们才用的,美国音乐剧《哈密尔顿》也有类似的表达。全世界都在求新——新的题材、新的观众、新的演出条件和新的技术指数,与此同时,也催促、支撑我们的融合出新。最近我也听了一些观看过《寻味》的观众的反馈,他们对这样的手法还是接受的、喜欢的。而我们这些主创当初是针对这样一个容量很大的题材不得不想办法来解决问题的。所以,融合是必然的,是趋势,这些年电影、电视剧的繁荣培养了多少有千部万部影视观赏经验的观众,舞台剧的线上*放播**,戏曲频道、戏曲片、空中舞台、舞台影像展映等等又大大拓展了新的舞台剧观众群体,对于这些观众的新生力量,如果守旧,跟以前的老剧一样,方法老套、信息量有限,很难争取到他们、留住他们。我们经常说“纯粹”“简单”“干干净净”,似乎都是一种“坚守”,事实上,我们恐怕不能回避市场和危机,两条路得同时走,既要有单纯的、纯正的、正宗的、传统的,也要有融合的、多元的,有高视觉信息的,只有这样,才能应对今天的进步和需要。

《寻味》剧照
破“界”是很难的。这是一种多年约定俗成的“成剧”和“观剧”规则,尤其在戏曲界,特别是昆曲。十年前我拍过昆曲电影《红楼梦》,《黛玉葬花》一场,它在舞台上是一个套曲,三大段,在电影里太长了。当时我要截去两段,被很多人反对,因为老规矩里套曲就是套曲。我以我的电影节奏为准,截了。到今天也被认可了。还有,最后一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就用了角色跨越,一部剧里行当跨越,贾宝玉从小生到了武生,情绪需要,表达需要,艺术力量上的需要,没人用过我就用了,承担一点批评没什么,冒点险也没什么,只要对你的剧有作用,你就试试。为什么不试试?
当然,融合只是手段之一,求变也是。还是那句话,一切为了人物,舞台上塑造人物是绝对中心,塑造出生动、准确、有新意、信息量丰富的人,才是根本,透过我们塑造的人物能涵括我们这个时代,或者说能精准表达这个时代的社会、心态、审美才是观众的需要,才是我们的舞台该塑立起来的那张有灵魂的时代面孔。
(作者龚应恬系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