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山回到北平,赁了公寓住下。他回忆起长城外的枪林弹 他 雨生活,回忆起游击队战友们那种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他们没有死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竟然被国民*党**的屠刀杀害了! 真是气得他心脏都要爆炸了。现在,他和*党**组织既失去了联系,环境又这般险恶,怎办 呢?他每天到北京图书馆去看报,想从各地报纸上寻找出中央 红军到达的地点,准备前去投奔,拿起枪杆子千一场,才解心头 之恨!但是报纸上透露的消息互相矛盾,有时说红军到四川境 地,有时又说,转回云南、贵州了。
这一天,白山从北京图书馆出来,进了北海公园,找个清静 的角落坐了下来。他在沉思,考虑如何找到*党**;如何重新组织起 队伍来打回东北去,或者在华北开展游击战争。他忘掉饥饿,忘 掉时间,直到黄昏,还坐在五龙亭的红漆宽栏杆上沉思,忽然听 见水边柳荫下传来仿佛女人哭泣的声音,不觉一惊,同情之心油 然而生。站起来走近一看,并不是哭泣,而是两个女学生唱歌, 一个在教,一个在学唱,声音虽不大,但入耳清晰;苍凉之中含有 悲壮的气氛: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了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天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
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白山听着钻心的歌声,心头一阵酸楚,不由得泪水流了下 来。这两个女青年,在薄暮中的柳树下,对着湖水站着,从背面的 轮廓上看,唱歌的清瘦细高,穿着天蓝色“阴丹士林”布的旗袍, 两条大黑辫子特别使人注目;学唱的中等身材,穿着玉白色的短 褂,深绿色的长裙子,头发黑黑的,体型丰满。从那微带颤抖的 歌声中可以听出,她们的内心是非常激动的。
白山为这思念东北故乡的歌声所吸引,再一细听,忽然觉得 这歌声有些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见过似的,究竟在什么地方 听见过呢?他用力地思索着。这时,那个学唱的女青年说:
“燕姐,再多教我几遍吧,我唱得还不熟!” “燕姐”,一个多么耳熟的名字呀!白山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这时,被称为燕姐的女青年天真活泼地晃一晃她那两条大 黑辫子,同意地说;
“好,再唱几遍!”
两个女青年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白山听着这熟悉、亲切的歌声,凝眸细看那教唱的女青年, 差一点儿要惊叫起来了。她竟是“九。一八”事变前他在松花县 乡村师范学校教书时的学生洪燕!
“九。一八”事变前,白山在松花江畔的松花县,以乡村师范 学校语文教师为掩护,做*党**的地下工作。这个学校有一名女生 名叫洪燕,她不但品学兼优,而且颇有艺术天才,尤其喜欢唱歌。 她唱《东北地方好》这首民歌顶是拿手。学校开游艺会时,啦啦 队总要一遍又一遍地啦啦她:“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白山发现她有这个特长,就叫她联络同学,成立歌咏队。洪 燕很快就组织了个歌咏队,一个星期天,他们到松花江的沙滩上 练歌唱。忽然间,阴云密布,白山看着松花江上的飞燕迎着暴风 雨翱翔,情不自禁地朗诵起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来。白山朗诵完了,洪燕那富于表情的大眼睛一亮,兴奋地问同学们道:
“咱们的歌咏队起名叫‘海燕歌咏队’好不好啊?”
同学们都热烈地赞成道。“好!好!”
于是这个以洪燕为首的歌咏队,就正式命名为海燕歌咏队, 并且逐渐扩大到全校各班。白山见她接受革命思想快,又有组 织能力,经过了几次斗争锻炼,便介绍她参加了*产党共**。
松花县乡师在*党**的地下组织领导下工作开展得很快,引起 了*动反**派的注意。有一天,白山在校园跟一个教师谈话,洪燕气 喘嘘嘘地跑来报告:
“*队军**警察包围了学校,来头不对,白老师赶快躲一躲吧!” 白山一愣,洪燕接着说道:
“你跟我来,从女宿舍翻墙过去,先到我家避一避,看看是咋 回事,晚上我回家时再把情况告诉你。”
白山转身跟着洪燕从女生宿舍翻墙出校,~串着小胡同到了 洪燕家。洪燕的父亲一听国民*党***队军**警察包围乡师的情况,赶 快把白山掩藏了起来。
晚上洪燕回到家,告诉白山说:
“军警包围了学校,县*党**部的人就公开点白老师的名字向校 方要人。校长领着他们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就把全体教职员和 学生都召集起来,叫一个鬼头蛤蟆眼的人挨个认。这个人好象 认识你。”
白山听了这个人的长相,立刻气愤填胸地骂道:
“啊,这小子叛变了!”
洪燕赶快叫父亲筹备一些盘川,连夜护送着白山从城墙的 一个豁口溜出县城。白山逃到沈阳找到满洲局报告,正赶上“九 。一八”事变。
事变后不久,满洲局便派他到辽西山区发动群众拉抗日游击队。为了发动群众,他把洪燕唱得最拿手的《东北地方好》的小调旧谱填上抗日新词,教群众唱。词虽然变了,旋律没有变。白山一听到这个小调,就禁不住联想起洪燕来。
此刻,白山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没有马上上前跟洪燕打招呼,他想:
“一晃,分别四、五年了,又是东北沦亡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下大*乱动**的年月,鬼子烧杀、抢掠、讨伐、清乡,有些同志英勇地牺牲了,可也有的人当了无耻的汉奸。她已经多年没有消息,还不知道谁究竟怎么样呢?!”但他又想:“她既然喜欢唱这样一首怀念东北故乡的歌子,又唱得那么动感情,又想起洪燕过去的种种表现,他相信她决不会有坏的变化。”他的脚又向前挪动起来。
面向湖水唱歌的两个女青年仿佛觉得有人在背后偷听,警惕地转过了身,一看是个穿着中式裤褂、胡子拉碴、面容憔悴、个子高高的男子,又不约而同地都转回去。洪燕忽然心里一怔,连忙转回头瞪大眼朝着白山张望起来。
白山正凝眸定睛地望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都恨不得一下子冲过去。但他们谁都没有动。相对望了好一阵,洪燕冲口喊道;
“啊,白老师!”
“洪燕!”
“哎呀,真没想到能在这疙瘩见到你!.....
”她眼里已经饱含泪水。
“是啊,我也万想不到...."
两个人却又沉默,相对无言了。
洪燕忽然发现女伴拧着身子看自山,就赶忙拉过女伴来介绍道;
“玉琴,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白山老师,真没想到,会在这疙瘩碰见!”
洪燕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也应当向白山介绍自己的女伴,于是又转身一指说;
“白老师,她是我往关里逃难时在火车上认识的难友韩玉琴,她现在在东北大学读书。”
白山仔细看了看韩玉琴,点了点头。韩玉琴的丰满敦实的体形,不仅跟洪燕的细高身材形成对照,而且那圆圆的大脸也跟洪燕的瓜子脸盘形成对照,只是脸色都一样白,眼睛都很明亮,闪闪发光。
韩玉琴平日常听见洪燕念叨白山,今天真的见到了,也很高兴。白山光着头,两腮塌陷,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但是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一表非凡。她禁不住亲切地说道;
“白先生,洪燕姐总是提到你,还夸奖你,真是久仰了!”
白山嘴里重复着:“岂敢!岂敢.....”下面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他从来没有这般窘过。这时洪燕又热情地问道:
“住在哪疙瘩啦?不常来北海吗?咋今天才在这疙瘩碰见?”
韩玉琴觉得洪燕是那样高兴、那样激动。虽然称“老师”,可是她早从洪燕嘴里知道他们之间不是一般师生的感情。于是她神秘地向洪燕挤挤眼,说道:“你们分别多年,今天好容易碰到一起,在这疙瘩多唠唠吧,我先回学校啦。”
洪燕不好意思地拉住她说“忙啥?一块堆谈谈吧!”
韩玉琴机灵地一挣扎,笑笑说:“不啦!”扭身就跑了。
洪燕一边追一边说:“你看你!你看你!”追不上才挥手跟她告别。
洪燕回到白山身边。两个人都觉得这次奇遇象是做梦。
夜色笼罩着大地,湖面映着几盏路灯闪闪放光。洪燕那沉郁的眼睛象湖水一般地望着白山,白山强制着卜卜的心跳,拉起洪燕的手说道;
“来,椅子上坐坐!”
洪燕同白山并肩坐在水边椅子上,两颗心怦怦跳动,默默无语。几年来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多少离情别绪,一下从何说起?他们坐了好久,洪燕象当年向老师汇报似的,倾诉起分别这几年的遭遇和相思之情。
原来白山离开学校后,洪燕还在家乡参加了抗日武装。后来日寇占领了松花县城,他们的队伍被打散了,洪燕不甘心当*国亡**奴,化装难民逃离家乡到北平参加了 “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
“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被查封后,她由一个同乡介绍到鼓楼东净土寺小学当教员。因为她在学校里教学生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被校长叫去谈话,要她“识时务”,不仅不准再教学生唱那种“挑拨”中日“恶感”的歌曲,还要她宣传《睦邻令》。洪燕辞职不干,从此失了业。许多东北*亡流**青年同情她,又喜欢听她唱这首怀念故乡的歌曲,就围绕着她形成了个小圈子,刚才一起唱歌的韩玉琴,就是其中的一个,也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人物。
白山听了洪燕的倾诉,也把自己这几年的战斗经历和遭遇告诉了她。他对失去战友的痛苦和对时局的忧愤,强烈地感染了洪燕。洪燕抬起头,忧郁地看着白山那消瘦的面颊,说道:
“你可瘦多啦!”这话里带着一种少女所特有的关切和怜爱。
白山问道;“是不是显得很老苍?”
洪燕欣赏似地看着他,却忍不住嘤嘤笑了起来。
“你看你那胡子!”“胡子怎么啦?”洪燕笑而不答。
白山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这才明白过来;自从来北平以后,事事不如意,哪还有心思刮胡子!如今长得这么长。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洪燕却收起笑容,无限感慨地说道;
“你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你在乡师的时候,多么潇洒、诙谐,说说笑笑,好象天下的事都不在话下似的。如今,我看你完全象行吟泽畔的诗人屈原了。‘九。一八’啊,把我们东北人的青春和欢乐都夺去啦!”
白山点点头,看着洪燕说道:“这四、五年来,你也显得深沉、老练得多啦!”
洪燕沉默很久,感叹道:“这种年月,能不叫人忧郁吗?!”
白山向她靠近一些,用哀怜的眼神安慰着她。洪燕感到亲切,一股暖流充满全身,久别重逢的情感,象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在松花县发动抗日救国运动时,多么渴望有你这样一个领导人呀!斗争中遇到困难,我时时都想:有你在一起多好呀!特别是有一回,我因为发高烧,没能跟着队伍上山,留在家里,日寇汉奸清乡查户口,叛徒领着抓人,整个松花县城变成了血腥世界。在那个时候,我一想到你常说的:‘要当暴风雨前的海燕,不要象企鹅畏缩在崖石底下!’立刻精神抖擞,有了信心和勇气。进关以后,虽然不那么紧张、恐怖了,却又成天木痴痴的,光觉得空虚、寂寞,心想在北平能碰见你才好呢!”
白山抓住洪燕的手拍拍,安慰说,“这不碰见了吗!”
洪燕更靠近白山,说道;“是啊,忽然杳无音信,忽然又象童话似的碰到一起,*象真**做梦一样!”
两个人幸福地沉浸在回忆里了。
洪燕打破静默,接着说;“这些年来,虽然远隔千里,谁也不知道谁的下落,可是我总觉得我们的心始终跳在一起!”
白山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慢慢说道:“是啊,我只要一听到《东北地方好》小调的旋律,立刻就会想起你,就在关外那种紧张的战斗生活里,我也好多次梦见过你.....
“你真的梦见过我,真的?”洪燕天真地追问。
“真的呀!”白山看着她那沉郁而深情的眼睛,又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慢慢说道:“在那紧张的战斗生活里,有时几天才能闭上眼睛睡一小会儿,但你却常来到我的梦中。有一次月色朦胧,跟日寇打上了*刃白**战。刀光剑影,双方厮杀在一起,一个女游击队员负伤倒下。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她来突围。忽然听见她唤叫我‘白老师!’我仔细看时,原来是你,我又惊又喜,醒了,敢情是场梦!"
洪燕没等白山说完就陶醉在白山的怀里了。她紧紧地拥抱着他,温柔地说道:
“这就不用再做梦了吧?”白山也用力搂着洪燕,仍旧担心地答道:
“我怕我们还是在做梦!…………
穿过柳枝透下来的月色,照在他们的脸上,使他们的脸更闪耀出青春的光芒。北海公园的深夜,万籁无声。湖水荡漾,被微风吹起的涟漪轻轻地拍击着堤岸。
一盘水银似的明月悄悄地从东转到南,又从南转到西边天空了。盛夏的夜晚,黎明前有点儿微凉,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
东方天空发白了,栖居在树梢上的小鸟,首先为这对久别重逢的革命战友唱起清脆宛转的晨歌。等到林荫路上传出起早遛弯儿的游客鞋底子踏地的声音时,这对革命的战友才从现实和梦境里清醒过来。
洪燕挽着白山的手臂,情意缠绵地说道:
“咱们无家可归了,就自己成立一个家吧。公寓多么复杂,你不能再住下去;我们学校的单身宿舍也直逼我搬出。你先到理发店里刮刮胡子,咱们马上找房子去!”
白山感激地回答道:“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高耸入云的北海琼岛的小白塔,已经迎着晨曦放光,这一对邂逅相遇的革命战友,手挽着手走出北海的北门,到对过什刹海的小摊上吃了早点,洪燕陪着白山到理发店刮了脸,就往什刹海周围转着看招租的小广告,他们在前海小胡同里看中一个跨院的单间小北屋,立刻交了房租,把房子租妥。白山帮着洪燕把东西从学校单身宿舍搬了过来。
安排好住处,他们又置办一套起伙做饭的家具,就象个家了。白山一心想着找组织,便通过洪燕利用在“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认识的一些熟人,作了多次努力,但始终没有找到*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