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1068)

意料之中(3)

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是那些包裹着尸骨的床单、被里和麦儿失踪那天穿身上的那件滑雪衫。米黄色的。那个五米深煤洞在一堆岩下,内部比较干躁,四年时间床单和被里都只是轻微朽烂,米黄色滑雪衫除因退了色略显陈旧外哑女的养母还能够清楚地认得。单旋对我说,他好几次在梦里看到女朋友也都穿的这件其实是由他带着麦儿去亲自选的衣服。对那个煤洞我本来带点印象,在大片苹果园旁边,有块地,后来被职工拿挖土翻出来乱石堵上,就是怕人掉进去。苹果园周围大部分零星土地像这种海碗大小石头相当多,估计附近山体破碎。工人挖土时动不动碰得叮当响,锄头还会溅出火花来。哑女和猫尸骨被人找到了,取出来,得以重见天日。一个星期后,又有两具差不多同样布置人和猫的尸骨在苹果园周围其他煤洞被发现,杀人、碎尸、抛尸手法完全一致。连环*杀凶**案彻底暴露。教打击乐老师自杀并不是巧合。

我和单旋接到通知头晕目眩,去时我心惊肉跳。遇害者生前分别跟我俩有过不同程度关系,或接触。虽然说,我难以辨别那些整得污渍斑斑的床单和被里是不是我家丢失的。但在麦儿失踪前后,我就清楚家里少了好几样东西。有一张宽格红白两色床单我曾经还临时拿来当过窗帘。我记得洗干净后搁在立柜底层,结果不翼而飞。

“熬不完的夜,眼睛红红的。你哭了?”

“怎么可能。昨晚上我也劝你早点睡。”

“好困。可能是做梦太多了。”单旋说。

我说:“只要你不是梦游症发作就好。”

床单的暗红色其实早已经褪色,白底也变成难看死了的一种褐黄。这种床单纵使不丢也没啥用,我无法当面确认。所以从去现场开始我就只对公安人员证实曾经见过滑雪衫,在马关小镇冷饮店。作为证人,对,是她带着猫来见单旋,他俩一起离开那天穿在身上的,我不可能记错。单旋本人另有说法,衣服并非国庆节他带麦儿去买的那一件。“尽管都是米黄色,绝对不是这件。滑雪衫衣服不一样。”单旋坚持说。那么这件同样颜色滑雪衫会是什么人买给她的呢?我没这么疯。打击乐手?其实完全有可能的,这样一来说明了什么问题,我的找宝搭档他在回家的路上非常伤心。麦儿死了。她养的猫也死了。而且她生前脚踩两只船,连哑女都背叛过单旋。

于是,刑警初步认定了“一号”尸骨的身份。其他的事我什么都没说,更何况,人命关天,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随口乱讲。

1994年的冬天,我在冷饮店最后见到麦儿背影,他确实是跟单旋一起离开。我的找宝搭档左手牵她手指,右手还拿着喝了三分之二桔子汽水瓶子。麦儿的养父母更愿意相信哑女只是跟着某个她谈恋爱的男孩外出打工。她那时候的年龄的确经不起青春期帅气男孩子引诱。在她长大的劳改农场苹果园经常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等过去两三年,某种特殊情况甚至会等十几年,个别女孩才会突然在某一日出现。

“心想事成,有可能只是笑话。”

大家七嘴八舌证实说,到了那时候女孩已经是人妇,往往带回来个陌生男子,或她背着,他们手上还牵着两到三个孩子。女孩转回家来一趟,他们在她出世并长大的所谓家住上十几天,两个月,然后他们就默默地告别离开,大多数从此一去不回。

“可是她从来没有自己单独出过远门。”

“任何事情总有第一次,不稀奇。”

“可能会吧!”大家说。

有许多人挤在杀猪匠家门口,吵吵嚷嚷。

养母寻思,麦儿多半也应该属于类似一种情况。她特别伤感,同样埋怨。半年,过去两年都没有女儿任何消息,那对老夫妻这才商量报案。当时麦儿的养父,也是单旋对我讲过的杀猪匠,还特地分别打电话通知了在大学读书的他找宝搭档的徒弟韦成君,并且要求他在省城帮个忙贴寻人启事,多留意他哑女妹妹。土匪头子仇恩莲虚伪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同事,工厂乐队吹单簧管那个仇博凯,临时作过一次我的找宝搭档,居然想让我牢记他恩情。那家伙少有出现在马关镇冷饮店,他貌似不爱喝桔子汽水,刻意找到我专门说起麦儿失踪的事。他说:“我干爹急得发了疯。”

“伪君子在省城找哑女如同大海捞针。”

“谁是我们那条街的伪君子?”我问他。

“当然指韦成君。田森你难道不认为。”

我才知道魔法师的学徒和他儿子关系并不是铁板一块。吹单簧管乐手仇博凯对他爸那个干儿子,我长期的找宝搭档湖南小伙子单旋天生有好感,更信任他。韦成君即然对找宝游戏中途紧急刹车,还莫名其妙地揍了我一顿,我俩连穆宕杰或猫影子都没见着,就够丢人了。他不可能把想法和整件事告诉别人,我猜仇博凯也不知道。

“那么,韦成君是不是同样喜欢哑女?”

“你认定我哥爱上了我保爷那个养女。”

仇博凯心甘情愿成为我的临时找宝搭档那次,在半路上我俩彼此试探过。真的是不是那个人不进那家门,吹单簧管乐手他的虚伪程度绝对不比魔法师的学徒差多少。

“单旋是怎么变成了你爸干儿子的。”

“那时候他是志愿者,有个帮扶计划。”

我还是没弄明白。他俩的说法云遮雾罩。

“我完全相信单旋性格和韦成君不同。”

“你想法毫无根据。喜欢一个人真的痛苦不堪,往往死去活来,我认识的打击乐手内心戏比谁都丰富。他也戴痛苦面具。”

“确实啊,也一样难受过。患得患失。”

仇博凯说:“但是挡不住现实的打击。”

单旋并不希望年轻人成为他找宝搭档。

“他对年轻小伙不感兴趣。”我说。

“那么单旋为什么又会去岩英火车站找岩英帅哥甘礼嘉。他俩用一个勺子喝汤。”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向搭档承认说。

按照找宝人规则,预兆并没有那样神秘。

“同样是自由,客观事实在大脑反应。”

“不过改变时间比较长罢了。”

“我觉得,它其实还有一个积累过程。”

“比如他们三个人都喜欢哑女麦儿。”

“爱上了她本人还是杀猪匠养的猫?”

“要看指哪方面。关我干爹屁事!”

“可能在他们三人身后另外藏着个人。”

“肯定是教打击乐的老师。麦儿从来没有想过迁就他,不爱他。她不可能恋老。”

“你同样让我觉得,你其实很寂寞的。”

“假如可能的话,我就会跟麦儿结婚。”

“老天爷,你们这都是几角恋了?”

“并且,我坚信自己能够给麦儿幸福。”

我点头承认:“你从没有想过利用她,只因为,你实际上是特别忠于爱情的人。”

“田森你大概可以去摆摊算命。”他说。

如果害怕就立即闭上眼睛离开她远点。

我问他:“你觉得碰到哑女不吉利?”

“等你睁开眼睛万一说瞎话呢!”他讲。

“说不定就会出现道极光。”我笑起来。

纯粹是带着攻击言词。如果不是看在街坊邻居情份上,又一起在马关镇冷饮店喝了桔子汽水,双方答应成为临时搭档找宝,尽管完全属于一次酒后行为,其实经不起诱惑,早都得罪人了。仇博凯面红耳赤。

他腼腆地对我再三强调自己是男子汉。

“我属于正派人。”仇博凯说,“看在你是单旋找宝搭档份上,田森你其实也是我的哥,我逼不得已只能满足哥的要求。”

我告诉他说,还压根儿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名字会跟他杀猪匠干爹养女扯上关系。

“当然了,他也是我爸一个找宝搭档。”

“噢,我喜欢。那才是把背完全留给对方毫无戒心一种体验。舒服来自于信任。”

“没有任何理由联系起来。”仇博凯说。

这里我并不是想指责他根本就不懂欲望。那倒是先天性追求,传宗接代对于湖南小伙子单旋来讲,即是需要,也是他本能反应。哪怕焦虑都完全正常。只不过,想责怪他或多或少欠了点热情也在情理当中。

“她会出现在单旋精心挑选的名单中。”

“可麦儿也是我干爹的养女。她和她养的猫就是我妹妹,可怜她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一次父爱。太热情我不敢轻易去碰。”

“那么说单旋爱她也只能是为了生育。”

“真的是岂有此理!”仇博凯叫喊。

“哑女真的并非令人讨厌的姑娘。”

“她最大长处就是不会说话。”他嘟哝。

“你听我讲,人心太凉我更充满恐惧。”

“那就只做你必须干的。”仇博凯说。

头一年,麦儿刚走失那时候,韦成君还没有参加高考。伪君子正在由他爸负责看守的苹果园成天忙着复习。他对寻找杀猪匠养女这件事从来就不抱太大热情。单旋有一次告诉我,魔法师仇恩莲那个找宝搭档跟养女麦儿关系不冷不热,令人起疑心。

我说:“他们毕竟还是选择报了案。”

并不是杀猪匠多心疼他养女不辞而别,辛苦把她抚养了二十年,而且是个哑女。她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使他想起自己责任。

“更有可能害怕口水淹死他。”我笑道。

“因为,”单旋说,“我其实拿不准。”

这种事在劳改单位实在太普遍了。

我说:“尤其作为强制留场人员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