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小娇妾》
作者:小禾喵

简介:
汤幼宁是个笨蛋美人,反应慢,不聪明。
父亲摔马过世后,嫡母瞅着她这一身雪肤玉肌,献予王府做妾室,替儿子谋个前程。
王府金山银山,只要她安分乖顺,这辈子稳了。
薄时衍受先帝临终托付,成为摄政王,权势滔天,二十好几无妻无子,还患有头疾。
王府后院养了一群美人做摆设,他几乎从不踏入。
直到某天发现,满庭的莺莺燕燕中混了一个小白鸽,又白又软又乖。
在她床上,彻夜安眠;
埋首怀里吸一口,头疾不治而愈;
更甚者,她沾手的印章颁布政令,通通好运加持。
汤幼宁很有自知之明,所求不过是养老。
不料——先是被强占了一半床位,而后夜里睡眠时间大幅度缩减。
被欺得狠了,她感觉好累,谁知这人高马大的男子,语气比她还可怜:
“一把年纪尚未当爹,圆圆怜惜怜惜我……”
“小世子孤零零的,是不是想要妹妹了?”
薄时衍:他的圆圆太好哄了。
这一哄,就是一世。
精彩节选:
初夏暖风,催开了庭院里那株槐树花,一簇簇玉白色小花朵,挂满枝头。
汤幼宁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去够那花串。
轻薄的衣袖从腕间滑落,日光下肌如腻玉,莹润夺目,一时间竟有与槐花争色的错觉。
凌筎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原先她是不信,哪个敢把痴儿往摄政王府里塞,就不怕没讨着好,反而得罪人?
直到见了汤幼宁,才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脑袋不好使,却是傻人有傻福。
这一身皮肉也不知是怎么养的,真就玉雕成的雪堆就的,跟初生婴儿一般细嫩,挑不出半点瑕疵。
肤色好便罢了,身段还妙不可言,凌筎时常怀疑,汤幼宁每天吃那么多,全养到胸上去了。
都快兜不住那鼓鼓囊囊的软团了!
呵。
凌筎捏住手中团扇,可见是老天爷不公道,怎的天生丽质那个人不是她呢?
思芸发现了凌筎,拿手肘顶了汤幼宁一下,提醒道:“凌姨娘来了。”
汤幼宁抬眸看去,果真是她,立即招呼道:“凌姨娘,能否帮我摘一下?”
她指了指头顶上那花朵繁密的一枝,使劲踮起脚尖都够不着。
凌筎身形纤瘦高挑,比汤幼宁高出半个头,伸手就能摘,只是她不太乐意。
“第一茬槐花就叫你薅去做饼子,现在又打它主意?”
天不算太热,但她已经摇起团扇,出门还必须撑伞,才不想沾花惹草弄得一身汗呢。
汤幼宁一摇头:“这回不做槐花饼,熬槐花薏米粥,给奶娘吃。”
奶娘这么大个人了,夜里嫌热踹掉被子,感染风寒,可难受呢。
“你对个老婆子倒是贴心,”凌筎揪了一片绿叶在手中:“王爷头疾发作,在府中休养,也没见你送什么汤粥给他吃?”
汤幼宁乌黑的眼睛望着她,没说话。
她的脑子里尚未理清‘为什么要送东西给王爷吃’的因果关系。
思芸在一旁接话道:“王爷不喜被人打扰,我们娘子哪敢往前凑。”
“这话也没错……”凌筎掩唇一笑:“你们还不知道吧,娄姨娘被陈管家禁足一个月,院子大门直接落了锁!”
汤幼宁没多大反应,思芸连忙询问:“这是何故?”
她们的院落位置僻静,与汤幼宁往来的人一个手指都能数出来,有什么消息也传不到耳边。
凌筎撇了撇唇角,道:“娄姨娘三天两头往锦嵩阁跑,惹王爷厌烦,才叫处置了。”
她本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说着说着,笑容逐渐收敛。
转而幽幽叹一口气:“原以为王爷好不容易在府中待着,是姐妹们的机会呢,谁曾想,这日子跟以往没两样。”
王爷不肯踏入后院,何苦弄这一群美妾呢……
凌筎至今无法忘怀,年前那会儿,摄政王代君御驾亲征,打马门前过,那般英姿勃发,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他为何不近女色,任由夜里枕畔孤寒?
好不容易进了王府,却无法随侍左右,凌筎实在是心有不甘。
汤幼宁不明白她此刻的哀怨,一伸手打断她的思绪,扯着衣袖问道:“你不帮我摘花么?”
“……”
凌筎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就知道吃,你入府干什么来的?”
汤幼宁仰头看着花枝,实话实说:“进来养老的。”
嫡母说了,王府势大,可以养她一辈子。
凌筎成功被这话噎住了,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同情,傻子还真是无忧无虑呢……
入府两年不得王爷召见,还能每天开开心心,半点不知事态严重。
“罢了罢了,我同你较什么真。”
不就是摘花么,举手之劳。
凌筎丢开汤幼宁的手,踮起身把槐花串整个攀下来,赢得她开怀一笑。
“痴儿。”
凌筎看着汤幼宁的如花笑靥摇摇头,生就漂亮皮囊又有何用?傻里傻气。
她哼笑一声,摇着扇子扭身离开。
汤幼宁从小到大没少听见这个词,撅起嘴巴:“凌姨娘也笑话我。”
都认识这么久了,为何还要这样说她?
思芸提着一篮子鲜艳的槐花串,道:“娘子以为,在王府养老真有那么容易?”
别说现在府中没有主母,即便来日主母容下了这一群莺莺燕燕,她们这等无宠无子的妾室,年老色衰之后,又有什么倚仗?
汤幼宁伸手接过花篮子,慢吞吞道:“我不想知道。”
有些烦恼生来不属于她,还是回去熬粥要紧。
思芸见状一撇嘴角,抬步跟在她后头。
夜凉如水,流萤点点,庭院里暗香浮动,捎带走几分暑意。
廊下悬挂了两盏明亮的灯笼,浮影摇晃,汤幼宁拿着柳藤球独自玩耍,早就忘了白日那点不愉快。
她最近喜欢玩球,柳藤编织的镂空小球,轻巧得很,能使出许多花样,可有趣了。
思芸敲了敲柱子,“时辰不早,娘子就寝吧。”
“我还不困,”汤幼宁停下来,对她道:“阿芸你先去睡。”
思芸站着没动,面上扯起一个笑:“奴婢哪敢呢,白日劳动娘子亲自摘花,秦婆子病中还不忘把我骂一顿。”
汤幼宁上身丰腴,秦婆子对她的教导很是严苛,尤其不准她在外做出蹦跳攀摘之举,思芸去送晚饭的时候,被逮着训话了。
“你先去歇息,我不告诉她。”汤幼宁小声道。
她睡觉死沉,雷打不动,所需的睡眠时间较之其他人更短一些。
若早早躺下,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闹腾。
思芸早就想回屋了,一伸懒腰道:“娘子莫要哄骗奴婢才好。”
“我不会骗你的。”汤幼宁保证。
她知道,阿芸当差不容易,尤其是跟着她,完全没有前程可言,必须偶尔给个甜枣。
涿禾院的大门戌时落锁,钥匙由思芸贴身存放,留小娘子一人在这儿玩,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叮嘱了两句不准碰灯烛,便去自行歇下。
主仆二人私底下没少这么做,已成习惯。
汤幼宁的性子还算乖巧听话,从不无故乱跑,给人添麻烦。
思芸回屋后,自己在廊下玩着。
今夜却是不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一个不慎,把柳藤球给抛到涿禾院外头去了。
“球……”
汤幼宁伸长了脖子,回头看看思芸已然熄灯的房间……决定自己把它捡回来。
汤幼宁从小身手敏捷,这等爬树翻墙完全不在话下,只是白日里被盯得紧,有诸多约束。
这会儿四下无人,索性放开手脚。
她提起裙摆,来到院子角落的大树下,四肢并用往上爬。
院墙低矮,三两下就翻了过去,顺利溜到外面。
涿禾院较为偏僻,不年不节的,回廊角亭都不点灯。
幸好今晚月色明媚,才不至于视野昏暗。
汤幼宁的眼神好,很快就找到了柳藤球,前后不过一刻钟。
恰在这时,寂静无人的小道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他步伐不稳,扶墙慢行,看上去不太对劲。
汤幼宁一抬头就瞧见了,抱着柳藤球,也不出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边。
薄时衍若有所觉,缓缓掀起眼皮,与她四目相对。
他从僻静处翻墙回到王府,途经这后院西樘一角,料想不会撞见任何人。
谁知不仅遇上了,还是在犯了头疾的情况下。
汤幼宁胆子不小,向前两步,问他道:“你……是人是鬼?”
清冷的月光倾洒在那身黑衣上,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夜色中平添一分邪肆。
她不由想起,秦婆子说过的那些黑鬼锁魂的故事。
薄时衍薄唇微抿,一言不发,眉间拧起一道结。
此时他头痛欲裂,脑门上青筋凸起,手里稍一用劲,生生掰下一块墙皮,雪□□末簌簌落地。
汤幼宁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损坏物件要赔钱的。
猜到他不是鬼,她又靠近了几步,这才看清对方如画般的五官。
眉目精致,薄唇紧抿,这哪里是鬼,倒更像是堕入凡尘的仙君。
就是那双幽黑的眼眸,凶煞之极,看上去颇为不善。
汤幼宁打量着他,语气笃定道:“你生病了。”
像这样的,肯定逃不了一大碗苦死人的药。
晚风吹来她的气息,盈盈暖香,直叫人灵台清明,随着她的靠近更加明显……
薄时衍对香气敏感,一挥手,欲要拂开对方意图搀扶的举动,不让她沾染半片衣角。
——谁知,那双细白的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不是为了搀扶,反而用力往下一按。
叫他没防备之下,直接坐到地上。
汤幼宁一脸认真:“你快歇着,别动了。”
“……”
薄时衍面色一沉,冷声道:“谁允许你靠近本王的?”
竟敢让他坐地上?!
他以休养之名,闭门谢客了五日,朝堂上失去摄政王的把持,隐隐生出乱象。
某些人快要按捺不住了,今晚路过此地是个巧合。
如若不然……他几乎要以为此女是故意在这儿等着他了。
软腰细细,面容楚楚……还故意与他肢体接触。
薄时衍站起身,冷冽的视线在她周身略一打转,自行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他不认为谁有能耐掌握他的行踪。
“离我远点。”
汤幼宁歪了歪脑袋,看出来他不需要帮助,抱着球乖乖后退几步。
“那你自己小心点。”
她得回去了,万一被思芸发现会生气的。
汤幼宁转身返回院墙,就当着薄时衍的面,哼哧哼哧爬了树,干脆利落地翻回涿禾院里头。
薄时衍早在发现她时,就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此时是丝毫不意外。
在他后院里行走的美貌女子,只能是他素未谋面的妾室了。
陈敬倒是收了不少人进来,吵杂得很,这一个,尤其鲁莽。
薄时衍一挥手,抖落了外袍沾染的尘土,满脸不愉。
好在磨人的头痛症消了下去,他抬手轻揉额际,眉间微微舒展,拂袖离开此地。
两日后。
汤幼宁有点失望,奶娘吃了药喝了粥,病却一直不见好。
怕过了病气,关着门不准她们入内,就连思芸送饭都只在门口传递。
听着里头时不时传来咳嗽声,汤幼宁有些无措,问思芸道:“能不能请郎中?”
生病了一直不看郎中怎么行呢?
“娘子当这是自己家么?”思芸搂过针线盒,头也不抬道:“即便是在汤家,没有主母点头,郎中也进不来。”
王府的规矩比起汤家只严不松,仆役生病了,都是把症状口述给偏门的婆子小厮,开几包药回来煎服。
若是严重,上禀陈管家,或许可以求个郎中入府。
汤幼宁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药不好,请门房的帮忙换一副。”
思芸闻言,两手一摊:“秦婆子给我那点碎银,抓了好几副药,早就用完了。”
涿禾院的银钱可都掌握在那老妈妈手中,她半点沾不着。
“我去拿银子给你。”汤幼宁转身往里屋走,她的首饰盒里面有碎银。
其它事情她或许不太懂,但是小时候爹爹带出去求医好几回,她明白生病是怎么一回事。
思芸索性推开了绣活,点头道:“换药也好,这都几日不见效了,白白浪费药钱。”
如今已经入夏,秦婆子这风寒一直拖着,估计是寒热夹击,才不得好。
她的心里也不是没打鼓,万一老婆子两腿一蹬,万事不管了,往后涿禾院剩下她和小娘子可怎么办?
秦婆子拦着不让请陈管家传唤郎中,她们都知道,汤幼宁这辈子仰仗着王府过活,大概率是要静悄悄老死在这个角落了。
后院诸事皆由陈管家全权掌握,他日理万机,客气之余,还得尽量少添麻烦。
千万不能惹恼了管事的,否则日子不知道过成什么样。
思芸清楚秦婆子的顾虑,因此也不提郎中的事,纯属白费口舌。
她揣了碎银进荷包,赶早再去一趟门房处。
托人跑腿,思芸这一趟去了挺久,临近午时才拿到药包回来,说是已经换过方子。
她把汤药煨进罐子里,小火煎着。
不着急去大厨房提饭食,反而偷偷摸摸的拉着汤幼宁到里屋说话。
“娘子,”思芸朝她挤眉弄眼,“我那位‘同乡’又给我送东西了。”
“什么同乡?”汤幼宁不解,她反应慢,压根忘了有这么个人。
思芸放低嗓音解释道:“是卓小侯爷,他还记着你呢……”
卓家是太后的母族,说不定过几年还会出一位皇后,那小侯爷自是金尊玉贵。
两年前,有汤家大郎君从中撮合,他在后宅撞见过汤幼宁,当下惊为天人。
若非嫡母彭氏执意把庶女送进王府,这会儿汤幼宁该是卓家的妾室了。
此事虽说没成,但那卓小侯爷对美人念念不忘,竟敢无惧摄政王府的威压,遣人假借同乡之名给思芸传递消息。
思芸起初是拒绝的,上头一个秦婆子压着,她做错事会被教训。
可小侯爷给的实在太多了,银元宝照人眼,她到底是做了这个说客。
“娘子,小侯爷什么美人没见过,听说留香楼的花魁他都瞧不上,可见是个真心的,必然会好好待你!”思芸觉得,眼前摆了一条青云路。
以她们娘子的乖巧漂亮,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听说那位侯夫人是大家闺秀,极为注重贤惠美名,定然不敢太过为难妾室,到时候顺利生下庶子,这辈子才算真的稳了!
汤幼宁记得这个卓尤深,揪着小眉头道:“不喜欢他。”
思芸知道,两年前小侯爷有些孟浪,怕是吓着她了,低声笑道:“他喜欢你不就成了!”
汤幼宁望着她,不说话,只摇头。
“娘子无须认死理,”思芸道:“你连王爷都没见过,王府再怎么势大也与你无关,这辈子有什么指望?”
汤幼宁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眨了眨,“阿芸,奶娘知道要生气的,发卖你。”
到时候她可保不住。
思芸听完立即脸色一变:“娘子,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你也不看看,倘若秦婆子倒下了,谁还会替你打算这许多?”
“奶娘会没事的!”汤幼宁不喜欢听这种话。
“娘子生母早逝,是秦婆子一手带大的,情分自然不一般,敢情就奴婢是个外人呢!”思芸背过身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汤幼宁憋着小嘴,她不太明白,在王府住着不好么?
“不说小侯爷了,阿芸你也别说了。”
思芸依旧冷着脸,哼一声道:“娘子怎不想想,好歹是个姨娘,为何请个郎中都这么难?”
追根究底,摄政王府的后院是个摆设,有吃有喝养着这群美人,其余的就别指望了!
主仆二人午间的谈话并不愉快,汤幼宁闷闷不乐,饭食没吃下多少。
思芸也不逼她,只让她细细想清楚,想通后自有小侯爷和大郎君在外头筹谋,把她接回去。
汤药煎好了,思芸端起托盘送去侧间。
一上午过去,秦婆子愈发精神不济,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着喊了好几声才醒来。
被搀扶起来后,让先吃点粥垫肚子,秦婆子摆手拒了,直接拿碗饮下汤药。
思芸正要问是不是吃颗梅子,压压味儿,便见她探出半个身子,‘哇’地吐了满地。
“秦婆子!”思芸吓了一跳,眼瞧着这是更严重了。
她见过太多人,没钱看病吃药,被一场风寒带走。
何况这老家伙岁数也不小了……
秦婆子说不出话,躺回床上接着咳嗽。
屋子里尽是苦涩药味,才刚过嘴就吐了,如何能药到病除?
思芸一脸晦气,跑去开了窗通风,打一盆水进来,把地上的药汁给收拾干净。
她忍不住问道:“你可有替娘子做好长远的打算?”
要是她开口,娘子定然听从。
“什么打算?”秦婆子缓过一口气,扭头盯住她:“……你又想教唆娘子去作甚?”
思芸从小畏惧这老婆子,慌忙拿了其它话来搪塞:“王爷近日都在府中,我们不做些什么吗?”
秦婆子尚未应答,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推开,汤幼宁出现在门口。
她听见了厢房里思芸进进出出的动静,过来看看。
探着脑袋往屋里打量,一眼被奶娘的模样给唬住了。
病了几日,饮食大大缩减,再加上满面苍白病容,秦婆子竟像是生生老了好几岁。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汤幼宁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婆子不让她进来,向来乖巧的小娘子,这回却不肯听话。
汤幼宁的神色很是认真:“阿芸,你在此照顾奶娘,我去找陈管家。”
“什么?”
“我是姨娘,这次要听我的。”
“这……”思芸还未曾见过她这么有主子的派头。
汤幼宁说一不二,自己小跑着回寝屋,搂过梳妆台上的小首饰盒,抱在怀里转身往院门出去。
秦婆子气息不足,一迭声让思芸去拦住她,娘子的心思太浅了,怕她用词不当无心之语得罪人……
无奈汤幼宁跑得太快了,思芸追不上。
思芸跑了一小段,索性不追了,她清楚汤幼宁的性子,看似软糯可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若是闯了祸被逐出王府,那不是正好?
陈管家虽说管理整个王府,但他身为外男,平日大半时间都待在前院,后院一应事宜由手底下几个管事嬷嬷负责。
只外人入府这一点,必须经过他亲自首肯才行,郎中也是如此。
汤幼宁入府两年了,还不曾踏足过前院,那里不是女眷该去的地方。
她怀抱首饰盒,途径园子,穿过洞门,晌午的太阳挂在上空,这个时辰美人怕晒,一路上谁也没遇着。
她一脚跨进前院,沿途问了一个洒扫的小厮,给指明陈管家所在的方向。
说是绕过一个湖就到了,也不远。
汤幼宁埋头走路,心里打着腹稿。
她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是请大夫这种小事,肯定可以做到的!
得先想好怎么说……
湖畔蓬涡亭。
短短两日,薄时衍的头痛症又犯了。
他斜支着上身,面无表情的望着湖面,冷落了桌上棋局。
当陈年旧疾成为日常,已经均不出更多情绪来分给它了。
一旁伺候的苒松深知,此时的主子心情不好,切勿发出任何响动惊扰。
汤幼宁偏在这时出现,步伐匆匆路过蓬涡亭,细碎的脚步声叫人难以忽视。
苒松的眉头狠狠一皱,连忙打眼色挥手驱赶。
瞧这小娘子生得标致,手里捧着个盒子,就大致猜到了她的来意。
王爷在府中休养这几日,已经迎接过好几拨来自后院的关心。
前两天刚禁足了一个妾室,她们才算消停下来。
哪知又有不怕死的跑来触霉头?
静谧的湖边,薄时衍又不是聋子,稍稍斜睨一眼,就看到了汤幼宁。
她一张莹白小脸蛋神色肃然,嘴里念念有词,目不斜视。
“站住。”他冷不防出声。
苒松觉得,这小娘子多半要倒霉了,主子极为不喜后院女子到前院走动,尤其是犯到他跟前‘偶遇’。
轻则禁足,重则驱离?
他清了清嗓子,道:“王爷问话,请留步。”
汤幼宁忽然被叫住,抬起头来望向亭子,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过薄时衍,高鼻薄唇的侧颜,似乎有几分眼熟……
她驻足站在原地,打好的腹稿全都忘了。
“来者何人,还不见过王爷?”苒松见她傻愣着,不由皱眉提醒。
“我……妾……”
起先进府那会儿,她学了不少规矩,遇到王爷是要……
汤幼宁犹豫了一瞬,搂着她的首饰盒,入内行礼,姿势还算标准:“妾汤幼宁,参见王爷。”
薄时衍面无表情打量她,那天夜里光线不如,也没细看,今日一见,明眸皓齿,肤如凝脂。
就是太闲了。
他挪开视线,半敛着眼帘道:“无故到前院走动,禁足三个月。”
这话一出,汤姨娘该哭鼻子了哟,苒松一伸手道:“汤姨娘,请回吧。”
“什么意思?”
汤幼宁一脸茫然,平白无故为何要禁足?她连忙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要去找陈管家。”
奶娘说王爷是府中最大的那个人,怎么这般不讲理呢?
“你在质疑本王的决定?”薄时衍眉梢微扬,冷冷望着她。
“我没有,”汤幼宁摇头,小声复述道:“我要找陈管家……”
苒松被她的大胆给吓到了,竟然有人敢忤逆王爷?!
他开口劝道:“汤姨娘,可别闹腾了,回去吧……”
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我不回。”汤幼宁乌黑的眼睛直溜溜看着薄时衍,一脸执拗:“我不要禁足。”
人的眼睛各有不同。
薄时衍许久不曾遇到过,用这样坦荡直率的眼神与他对视之人。
明晃晃的,不加掩饰,在指责他欺负人。
湖畔微风掠过,袭卷了她身上的暖香,到他鼻息之间萦绕。
并不让人讨厌的淡淡香气,似乎头痛症都缓解了。
只一眼,薄时衍察觉了汤幼宁与常人心智上的不同,他见识过太多手段,竟是遇着谁都先犯了疑心病。
眼神却很难骗人。
他府中还收了这种女子?
“罢了,不必禁足,”他收回命令,何至于跟个小姑娘较真,问道:“你寻管家有何事?”
“有事。”汤幼宁显然还有点不高兴,憋着小嘴不肯说。
“说。”薄时衍难得挤出一点耐心,嗅着她的气息,感觉头脑清明。
……是巧合么?
汤幼宁略一犹豫,揪着眉头道:“奶娘病了,汤药吐掉喝不下去,我想请郎中,这是我的首饰盒,值钱的。”
她白嫩的小手搭在盒子上,掌心肉肉的,充满福相。
就为这事要找管家?
薄时衍抬手扶住额角,决定管一回闲事:“苒松,让李大夫过去一趟。”
他回想前两日夜里路过的院子,道:“涿禾院。”
“小的这就去!”
苒松不由暗自咋舌,这汤姨娘行好运了。
第一次见主子收回禁足令,不仅如此,还让府医去给仆役诊治。
他是贴身伺候的随侍,从未见过这位汤姨娘,主子何时知晓了她的住处?
苒松跑腿去了,汤幼宁反应慢,人不见踪影了她还愣在原地。
王爷让李大夫去涿禾院,是给秦婆子看病的么?
这么想着,她便问了。
薄时衍懒得回答。
他抬了抬眼皮,修长的食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坐下,不要杵在本王跟前。”
汤幼宁见他没有否认,顿时高兴了,弯起精致的眉眼,笑道:“多谢王爷,先前差点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薄时衍看着她软嫩的脸颊,“真是个小傻子。”
他也笑她傻?
汤幼宁收敛了笑意,闷声道:“我不坐,我要去给大夫送医药钱。”
“生气了?”薄时衍瞥她一眼,伸手把人拉下来。
二人距离猛然挨近,暖香越发明显,沁人心鼻。
汤幼宁不想坐下,挣了挣,没比过他的力气。
薄时衍按住她,问道:“你用了什么香囊?”
“不知道!”
看她一脸不配合的小模样,薄时衍挑起眉梢:“本王替你请大夫,你就这样?”
汤幼宁能听进旁人的话,她想了想,打开首饰盒,从里面摸出一枚小小的碎银子。
往他手心一塞,撅嘴道:“劳烦王爷了,这个给你买茶吃。”
“?”
薄时衍捏着碎银子抬头看她,神色微妙:“你……是在打赏本王?”
汤幼宁摆手解释道:“这是感激你的辛苦费。”
爹爹带她寻医时,就会这样塞一吊钱给提供消息的人,每次对方都很开心呢。
可见辛苦费是个好东西,劳人办事得客气点。
薄时衍不说话了,与她黑葡萄似的圆眼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做什么?汤幼宁抿着饱满的唇瓣,道:“……是太少了么?”
再多可不能了呀……
“没有,”薄时衍收拢手心的碎银,似笑非笑:“本王收下了。”
苒松请了李大夫去涿禾院,看一眼那生病的婆子,果真是病得不轻。
他没有急着回去伺候,而是亲自跑一趟告知陈管家,顺便探听一下涿禾院的汤姨娘,以防王爷问起答不上来。
“涿禾院?”
陈管家摸着自己发白的胡子,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她是汤家送来的。”
“哪个汤家?”苒松近身跟随摄政王,对朝堂上的大人们心中有谱,转了一圈没对上。
陈管家道:“汤姨娘的父亲原是少府少监,前两年不慎摔马,没了。”
“少府少监……”这是执掌织染铸钱等事务。
现今陛下年幼,后宫空荡荡,而前朝穷得很,少府少监等同闲人。
苒松不由好奇:“他们怎么走了王爷的门路?”
陈管家的记忆一向很不错,回道:“汤家主母彭氏,她父亲曾任太子少师,承了半个帝师的名头……”
这个人苒松认识:“彭呈正?他告老还乡了。”
“不错,彭氏借用彭呈正的名帖求到这里来,让她儿子进入国子监求学,汤家庶女入府为妾。”
话说到这,苒松明白了,只是……
“那位汤姨娘好像……”不太机灵,他欲言又止。
陈管家不赞同,笑道:“人家脑袋也没多大问题,你不懂。”
他至今还记得初见汤姨娘的场景,玲珑纯净到了极致的小姑娘,很是讨喜。
心眼多的才不好呢,王爷每日与朝中那群老狐狸耗费心力,回到后院不图个清静?
况且那时候,不仅陛下再三嘱咐要替王爷好好充实后院,就是他这个老管家,心里也是迫切希望如此。
所以,容貌这一关过了,就留下她。
苒松打听清楚了,不敢多耽搁,赶忙回去复命。
薄时衍依旧在蓬涡亭里摆棋谱,身边倒是不见汤姨娘的身影。
人走了?
苒松凑上前回禀涿禾院的情况,“王爷,李大夫拎着药箱过去了,陈管家那边也已知悉。”
然后他等了等,也没听见主子询问汤姨娘的事情。
薄时衍这会儿已经有几分意兴阑珊。
他缓缓站起身,道:“宫里该来消息了。”
苒松看一眼棋盘,躬身问道:“棋局要留着么?”
“不用。”
薄时衍轻拂衣摆,人已步出凉亭之外。
苒松赶忙吩咐小厮把亭子里的棋盘收拾了,快步跟上。
李大夫不收任何银钱,汤幼宁保住了自己的小首饰盒。
秦婆子连着三天施针吃药,病情逐渐好转,不仅能进食了,气色还恢复不少。
汤幼宁很高兴,她又可以每日玩球了。
思芸却不像她那样无忧无虑。
日子仿佛回到从前那样了,但又有所不同。
李大夫进入后院,还是王爷身边的苒松陪同送进来的,这么一伙人颇为打眼,被好些人瞧见了。
稍微一打听,得知生病的并非汤姨娘,而是她的下人,后院美人们少不得聚在一块,酸溜溜说几句嘴。
把刚被禁足的娄姨娘与汤姨娘放在一起比较。
同样是撞到王爷手里,这下场这差别可真大!
这日上午,日头还没爬多高,涿禾院迎来了两位稀客。
凌筎摇着扇子登门,身后跟了一位娇娇俏俏的廖姨娘。
思芸奉茶招待了她们,让汤幼宁在一旁坐着待客。
一问来意,这二位是想约她一块去探视娄姨娘。
“娄姨娘最爱热闹了,如今被禁足,怕是无聊得很。”凌筎语气唏嘘,状似同情。
汤幼宁听着她说,捻起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
一旁的廖阑珊暗暗打量汤幼宁,这位入府两年了,大家都知道她,只是平日里没放在心上,也不曾走动。
今儿仔细一瞧,这般雪肤花貌,一双纯净双眼就跟林间小鹿似的,莫非王爷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你一直在看我。”汤幼宁眨眨眼,乌黑的眸子与廖阑珊对上视线。
廖阑珊轻笑一声,以扇子遮面,道:“娄姨娘虽不准外出,我们却可以入内探望。”
“我不想去,”汤幼宁嘴里的梅子鼓在一边脸颊,道:“我不认识她。”
这样直白不懂婉转的拒绝,廖阑珊不知多久没遇过了,收敛了笑意道:“人与人起先都不相识,接触后就认识了,你难道对娄姨娘不好奇么?”
汤幼宁一摇头:“不好奇呀。”
这话彻底把廖阑珊给噎住了。
她心底一阵无语,痴儿就是痴儿,哪里懂得交际礼仪?
王爷怎么可能容忍这种脾气之人在身边?显然她们全都多虑了。
廖阑珊顿时散了兴致,晃着扇子站到边上不说话了。
凌筎比她了解汤幼宁,接过话头道:“传言娄氏女都是娘娘命,你当真不想看看?”
娄宜姿此人,之所以高调,是因为自持颜色过人。
都说娄氏女貌美,那是准备往宫里送做娘娘的,然而当今陛下年岁太小,娄宜姿她等不起。
摄政王权势滔天,若能成为王妃,比宫中娘娘只高不低,完全符合娄氏一族的选择。
可惜,王爷半点没有娶妻的苗头,她只能含泪做了妾。
“什么是娘娘命?”汤幼宁消息不灵通,还是第一次听说。
凌筎与廖阑珊对视一眼,噗嗤笑弯了腰,压低声音道:“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山鸡妄想做凤凰~~”
京城谁不知道娄氏的发家史,出过好几位贵妃了,可惜没一个有福气的。
当今太后也不姓娄啊。
这话对汤幼宁而言却是太过深奥了,她听不懂。
伺候茶水的思芸怕这两人胡乱怂恿,适时插话道:“二位姨娘,我们娘子还要作画,怕是不得闲。”
涿禾院无意与她们相争,何必被当做筏子去刺激那娄姨娘。
汤幼宁的心思浅,一说作画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对哦,我现在就要画!”
她喜欢在白纸上铺满各种色彩,可漂亮了。
廖阑珊闻言,哼笑着问道:“不成想你还会作画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汤幼宁意会不到话里的轻嘲,点头道:“我会啊!”
“小孩玩颜料罢了,”凌筎也放弃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她见识过汤幼宁画画,毛笔都不用,直接上手沾颜料。
这算什么‘会作画’?
这一趟颇为扫兴,好不容易想看看娄宜姿的笑话,谁知这小傻子不配合。
两位美人相携败兴而归。
目送这主仆几人出了涿禾院,思芸顺手把院门给关上了。
一回头,衣袖就被汤幼宁抓住了,软声道:“阿芸,快把颜料拿出来给我玩玩吧?”
思芸只是嘴上糊弄,并不愿意她玩颜料,弄得满脸都是,衣服也不易清洗。
压低声音问道:“娘子,你见到王爷了,他是如何看你的?”
汤幼宁两眼瞅着她:“你要食言而肥么?”
居然骗人,可恶!
“今日不画了,有正事呢,”思芸摆手道:“你快与我说说。”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放着后院置之不理,她几乎怀疑王爷有隐疾,只是无人敢议论此事。
果然,汤幼宁在她的催促下回道:“他让李大夫过来,是好人,但是叫我小傻子,不太好。”
思芸闻言毫不意外:“看来是真的没指望了……娘子不妨好生考虑我的主意。”
“不要。”汤幼宁一摇头,“阿芸,你再说这事我要生气的。”
她不喜欢小侯爷看她的眼神。
别以为她傻,就不懂了。
秦婆子的病好了,给思芸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提,“罢了罢了……”
她不得不把念头按下来,叮嘱道:“阿芸一心为主子着想,娘子若不想我被发卖,可千万别告知第三人。”
汤幼宁与她一同长大,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你以后别说了,我就忘掉。”
思芸放心了,同时交待道:“王爷做什么都是对的,若旁人问起娘子,别再说他不好,否则咱们涿禾院都要被问罪。”
汤幼宁点头,类似的话奶娘也教过,就跟家里的嫡母一样。
嫡母可以不喜欢她,但是她不能不喜欢嫡母。
不然日子要难过的。
“想不到我又多了个嫡母……”汤幼宁鼓鼓小脸蛋,“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