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香全部作品集 (提香全集完整版)

王峰有些心神不宁,似乎下午总有一段慵懒待凿的时间,眼皮蠕动不已……

他用鞋尖前后拨弄着小石子,几个小石子游荡一样,只是短暂,他倦怠的脸上为此透出些许放松。他走上桥,停在桥中间,新路面黑色漆皮一般,没有蚂蚁,没有雀的脚印。如果躺在上面,边上是栏杆,像床,可以仰面躺着,几朵云在天空。这赋予了他试试的想法:“是我看着你成为路的!”老黄打来电话:

“你过来……撞人了……”

“过哪儿?”

“回去的半路,我在马路边……”

他们刚分开一个小时,魏工的新单位刘老板新项目开工,王峰没喝酒赶回工地,老黄告诉他,“我要和刘老板探讨合作项目,半年后我们没事干了。”

老黄的头出血了,胳膊上两处伤口,他是清醒的,他说:“我眼前一道耀眼的光线,刺眼睛,我想是太阳光,就在一瞬间……一瞬间……听到尖锐的声音,然后重重的……然后头疼,我从车里爬出来,几个人把一个男的从车底下拉出来,救护车来了……”

王峰看到现场一辆白色的车前轮撞在路边的树上,树像被刀剜的乱糟糟,地上零碎的树皮,后车轮骑在马路的台阶上,老黄的车头贴着那辆车尾,两个车相撞的地方都是凹进去的。老黄蹲下,垂头丧气,“我完了,一切我来扛,我都扛,告诉胡曼别等我了。”“胡曼是谁?”“小胡。”“我糊涂了!”王峰说。这时警车到了,那个人说:“人到医院就死了,窑湾的技工,刚结婚不久,才二十八岁,人家小伙在车底下修车,车在马路边上,喝了很多酒吧!”

王峰一直站在那里,老黄上车的背影叫人悲伤又愤恨。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十月,秋渐渐深了,树上的叶子无法禁止它本身开始变轻,就像它并不知道后来它会变得轻飘飘,就这样,最后它认命地接受了。

小胡和张杰从市内龙王塘寺庙赶回来,郑总一伙人也到了,都围着车,小胡在一边哭。张杰拍打着老黄的车,“这几天眼皮总是跳,我经不起这样的事情,经不起啊!”拖车的把车拖走了,就像吊起古墓里的棺材,破破烂烂。

张杰,郑总,王峰他们坐在三个角上,郑总说:“现在工程临近扫尾,面临总核算,必须马上找人,王峰你的意见?”

“你问我吗?我没有意见。”王峰说。

“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吧,还有死者家属那边,郑总你找律师……”张杰说着一群人进来了,一片哭声,死者八十多岁的奶奶,爷爷……院子里摆上了花圈……

王峰这边让小胡马上找了律师,律师和老黄见面之后,和小胡沟通,与王峰商量,告诉一个电话号码,打给吴怡,老黄法律上的妻子。小胡交给张杰一封老黄写给她的信:“是我造成了别人的不幸,我以轻率的态度给别人造成无法挽回的不幸,我深知有罪,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将来我会向人家和你跪下来道歉,祈求原谅,用后半生弥补我的罪过。我在这里没有一刻不在反省,今后我不会从心底里发出笑声了,我的嘴上长着树木那样的疤结,今后我生活在你的脚下,死后即刻就到地狱……”

“老黄的思路清晰。”王峰说。

新来的工程师接手一上午后告诉张杰他核算不了,太复杂了,三年的账目三年也算不完,关键是有些地方都是用代号标注,没有办法。

吴怡很快就过来了,王峰说,“老黄真让人难以琢磨,吴老太太的脸上像墙壁抹上白灰,皱纹的沟里一块一块往下掉渣,眼圈画的……身材还行,看上去像他妈。她是真爱老黄,她们怎么认识结婚的,她帮助老黄做工程,这些年她一直找不到老黄,太啰嗦了。不能让她跟小胡碰面,老黄交代的。她要见律师,我又不得不跟律师说清楚,然后让小胡以单位会计的身份出现,总的目的就是让她拿钱。”

这种情形下王峰像被追赶,如缝制衣服,一边袖子,一边前身,一边后身,有时又得拆开,多种方式的撕裂,老黄最后绝望的眼神始终就像黑熊舌头上的倒戗刺,刺他。缝制的事情不是强加于他的,一大部分情况下他愿意这么做,就像有了用武之地,这是我的看法,或许偏颇。老家梁仁何说有工程叫王峰带人过去,他和四个包工头,一台车,他们又是星夜赶路,王峰说:“如果包下来工程赚到钱先给老黄,帮他把事情解决了。”

“他不需要吧,他有信仰,之前他天天都在烧香磕头,某种正义站在他的身后,他自己知道,但他会说:‘没有,没有,现在事事顺利,正义在帮助我。’当然,他不是固执,也不是无知。他想扎根在他的信仰里,甚至创造他想象的信仰,满足他的,那种强大力量的一只手,他说要财富,然后说来就来了。怎么说,有时候这个世界无形中总是用事实在鞭笞一些人。”王峰说我,“你别说风凉话了。”

——一个人在路上心情阴郁,因为早上一个老头来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阳寿到了”,说完老头就不见了。这个人哭着奔家里见亲人最后一面,走到山坡上天空忽降大雨,山上的水流冲下来,他的脚下一窝蚂蚁眼看就要被冲走,他端起来抱在怀里,雨过他放下蚂蚁窝继续赶路,走到山下那个老头又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的阳寿很长,因为你刚才救了很多生命”。这是小胡讲给张杰听的。

王峰带着张杰和小胡来找我,张杰说,“公司的账上只有三十万,吴怡拿二十万,魏工借十万,还差十万,我代表老黄给你打欠条,而且我担保半年后结算第一时间经由我手还给你,王峰说你不会拒绝。”

我一时语塞,仿佛异乎寻常地喝水被呛了一下,“噢,那我考虑一下,明天答复你。”中午,我像失去了吃面条的勇气,筷子夹起来就秃噜回去,面条强人所难。最不愿意被借钱,无中生出难言之痛,就像自己的东西又一次被人带到有去无回里。一晚上借或不借两种后果以两种不同方式逼迫我,不借自己内心又不一致的地步;一种不近人情的铜锣声围绕着耳朵,不借还有别的办法吗?她们当然可以找到别人,据我所知找我是最好的办法,一点儿没有从希望到无望的过多变化,可能性是我不是竭泽而渔的人,王峰和她们在来的路上带着这种目的,王峰习惯了在我身上打主意,他对我深谙熟知。如果是他张口,这么大的数额他不敢张口,现在等于是从上面向我进攻,即找来一个让我不能缺少度量的人来言之凿凿是小事一般,想法极其富裕地来找我,如果我不借这十万她们说走投无路了,那边死者家属就不同意和解,把这些话表达给我,让人生气。

一夜紧张。

不借——又不能。

待续

2023.7.11

提香全部作品集,提香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