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条弯弯的河》(胶东作家亲情散文选)作者:姜善香

父亲是条弯弯的河

文|姜善香

《父亲是条弯弯的河》(胶东作家亲情散文选)作者:姜善香

河水曲弯,顺势流淌,以柔韧把河岸、河床冲刷得圆润而平滑,曲曲折折冲刷出水道,会让水草和鱼儿布满胸膛,蜿蜒成自己的模样,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滋润着一方土地。

——题记

父亲今年八十一岁,耳聋眼花,举步艰难。但记忆中的父亲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父亲不仅喜欢读书看报,只要有字的纸片他都愿意看。因为眼睛不好,看字的时候,要找光亮的地方,眼睛几乎贴上去,可是他也乐此不疲。虽然足不出户却大小事都知道,并能推此及彼说得头头是道。

父亲少年时是镇子里有名的高材生,打得一手好算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私塾里成长的父亲

父亲祖上至少是五品六品大员。祖坟里有一座清朝宣统年间立的刻着“皇清处士”的墓碑,是一位有德才却辞官归隐的先祖的,可见有可追溯的历史。血脉传承,父亲身上有书香儒气。

祖上有一个私塾。私塾里要求很严格。父亲从小学习就好,可以想见父亲在晨曦中往私塾飞奔的身影,暮晚手执毛笔书写或背书的场景,父亲是勤勉的。

父亲对家族辈份如数家珍,在家族红白喜事上当“大僚”(土语),在家族矛盾上断是非,这是村里对有德行人的最高礼遇。

父亲在外面温雅谦和,在家里对我们管教严格,我们因父亲受到很多夸奖,母亲的脸上经常笑若灿花。

那时的父亲,家境富裕,被人宠爱赞赏,有着幸福的时光,是一条明亮平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

被转折的命运和随遇而安

后来有了公学,父亲仍名列前茅。可是父亲的读书生涯在初小就夭折了。

那是中国建设的初级阶段,政治、经济的过渡时期,我们家因祖上有田宅被定为“富农”成分。

之前,我的大伯、二伯被迫参加自卫队战死,这是一般家庭承受不住的,但父亲从没说过。后来我祖父母也相继去世,我们的心伤根本无法触碰到他心里的痛。

父亲当时受到的影响可想而知,想来他的内心是沮丧的,但是从没听父亲抱怨过什么。

父亲从此开始了农耕生活。

父亲的河被扭转了方向,改变了水道,河底淤泥翻卷,岸势参差,河里沟沟坎坎,石块杂乱,河水曲曲折折,被碰撞着、冲击着、分裂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初,在中国最困难最艰苦的岁月下父母有了我们四个孩子。那时每个家庭的日子都不好过 。

后来常听父亲讲包干到户,责任田了等。父亲因有学识,做事认真,人又诚实,被生产队任命为会计保管。也经常听父亲一边打着算盘“咔咔”响,一边和低头做针线活的母亲对账。

我自小因气管炎严重,父母四处打听偏方,打针住院成了我最初的人生记忆。有次因发烧,父亲用自行车载我去医院。我躺在车后座的柳条筐里。只记得繁星点点,估计是后半夜,我迷迷糊糊中看到父亲躬身推车过河的黯黑背影。我一个就让父母这么辛劳,而把我们四个拉扯大有多么不容易。

生活给予父亲的折弯太多,但他只是默默地乐观地接受并随遇而安。父亲的河仍急流奔泻,被水势推送着涓涓向前,拓宽河道,让水草葳蕤。

父亲的爱好

我家古花瓶插着一支竹笛子,母亲曾一脸自豪地夸父亲吹得好听。可父亲吹了几下就放下说气力不够了,生活磨砺得父亲丢了很多爱好。只记得他教我们吹柳条哨和口琴。

父亲还会唱戏。晚上,小学戏台前挤满了人,台上缥缈得像仙宫。父亲踩着厚底皂靴被戏袍罩着的身体高大了很多,脸上白色的油彩,气沉丹田的唱腔和一摇一颤的台步赢得了阵阵喝彩。

父亲最大的爱好是抽烟,几乎不离口,让他戒,可是父亲憨憨地说抽了解乏。后来仅有一次的发烧后就戒掉了。

父亲青年时赛跑是镇里第一名,以前不曾听他说过,是近年一次生病时的感叹,那一刻没见到父亲的颓唐,而是回想当年的一脸神采。

父亲似乎有很多憋在心里说不出的话,也许沉积得太久,情郁于中又很难发之于外,所以他更多时候是沉默的。

父亲的河曾经翻卷着迷人的浪花,闪烁着奔腾着,可是岁月沧桑,河水迟缓了下来……

父亲的田

父亲经常披星戴月。唯一能陪我们的是农闲。但他只会玩扑克金钩钓鱼。后来我们喜欢玩复杂的,他学不会,但总把头和我们的拱在一起乐呵呵看我们玩。

有了自己的田,父亲干活就更起劲了。他总是迈着轻快的步子,扁担在肩上吱嘎吱嘎地响。我们能帮他时却总贪玩,父亲也从不呵斥我们。

夏天的晚上,凉凉爽爽。天上星星朗朗,地里蛙声阵阵,水沿着沟渠潺潺地流进整齐的菜畦,月光下,流动的水闪着银光,和缓又清凉。父亲疏导着水流,看着满畦油绿,喜悦布满他红褐色的脸。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就把菜捆好去卖。晚上就和母亲一张张数着钱币,把皱巴巴的纸币码得一摞一摞的。他就这样一点一点从土里抠着钱,供我们上了大学。

父亲的河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上寻找着自己的方向,倔强地冲刷出自己的一方水域。

父亲的痛

对于考学,父亲因受过挫,只是由着我们,母亲坚持说只要我们想读书他们就供养。我们相继考上大学后母亲却累倒了。

记得母亲最后虚弱的时光,父亲抚摸着母亲苍白的鬓发,不停地安慰她会好的。背后父亲就叹气、流泪,说亏欠母亲太多。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的柔情,因为他一直为生计奔忙,既没有多关心我们,也没有多关心母亲,更没有多关心自己。

母亲去世后,父亲独自支撑着这个家。用他一滴滴的汗水滋养着我们读完大学。

后来我们都工作成家了,劝他放弃菜园、果园,他不舍得。父亲仍然奔忙不息,只有下雨天和中午,才看到他躺在炕上休息,手上厚厚的老茧,肩膀上被晒脱的皮,白一块黑一块。

父亲的河流衍生出支流,那是他为我们开辟的疆域,用他的生命开启我们新的生命,又向前方不倦地奔流着。

父亲四十年的时间都与土地共生存,在泥土里扒出了他的希望,扒出了他的坚韧。这时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

随着经济发展,农村盖高楼、修高铁,菜地、果园被占用,父亲终于闲了下来,可是我经常见到父亲那落寞的神情。

因为政策好,父亲有退休金、医保,安享着晚年。可是没过几年,父亲腿疼并瘸了起来,医生说父亲膝盖的半月板因长期负重而磨损严重。

从这次住院才知道父亲需要我们,他像婴孩一样任我们宠着服侍着。我们既心疼又高兴,心疼的是父亲手术经历的艰辛痛苦,高兴的是父亲终于需要我们了。他以前为了我们独自承受,离我们那么遥远,而现在我们能围在他身边了。

可是腿治好后,父亲相继骨质疏松,每年都要经受断骨卧床的痛苦,可是他仍乐观地承受,他还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有用不完的精力。

唉,父亲,不服老的父亲。他还想让他的河流奔腾,他要把他生命的力量延续到更远的地方……

过了几年父亲的一条腿拖拖拉拉,才发现父亲的头颅里有一个肿瘤,虽然是良性,可是肿瘤压迫得他腿脚不灵活,把大腿摔断了。手术后的父亲再也不能健步如飞了。

这一次彻底打垮了父亲,想来他是不愿意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的。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固执地不愿屈从。其实他是不愿屈从于命运,因他骨子里始终怀揣着希望。

他一定要儿女们围在他身边。年老的父亲啊,仍把我们看成小孩子,想必我们是他一生的财富,是他仅有的。他把最美好的青春和健壮给了我们,他用一生成就了他的孩子们,而我们给予他什么了呢,及他给予我们的万分之一吗?

多么希望父亲一生安康!多么希望父亲永远笑意盈盈,健步如飞。

父亲的河细小曲折,但是他始终把握着自己的方向,旋转冲刷,蜿蜒出自己的水域,滋润着一方,在大地上铺展着……

世世代代,千千万万条河流就这样奔流着,蜿蜒出大地的锦绣旖旎风光。千千万万的父亲用他们的坚韧铺就孩子未来的路,谱写了中华民族的历史篇章。

后记:我把文章印成大号字给父亲看,他一口气读完了说:你把我写得太好了,夸张了。父亲朴实了一辈子,哪里想到会有人夸他,况且他认为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理所当然的。

作者简介:

姜善香, 笔名江山里,高级教师,喜欢写作、书法、绘画。山东省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芝罘区书法家协会会员。《时光剪影》丛书编委并入选若干作品。曾在《大众休闲杂志》《烟台晚报》《烟台日报》和《胶东文艺》《胶东文学》《烟台散文》《作家导刊》微刊上发表若干散文。《梅花》入选《胶东散文年选(2018)》,《夏天已过去》入选《胶东散文年选(2019)》,获“黄海数字出版社《胶东散文年选》(2019)最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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