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故事(六)
文/胡发坤
烈日将地面炙烤的滚烫，午饭后连着下了两场暴雨，地面就逸起了轻纱般的薄雾，渐渐地在空中升腾飘散包裹着阳城。所有的房屋、树木、街面被雨水清洗的干干净净。路基下原先干涸的小河里，落了一层香樟树灰绿色的叶子，一线细流蛇一样的顶着树叶向前蠕动。不一会儿，河水突然暴涨，就听见了哗哗哗的流水声，河道里的纸屑树叶瞬间被冲洗的失去了踪迹。
雨停了。盛杰站在路边，看着河沟里的流水，慢慢地收起雨伞，放松地做了两个深呼吸，嘴角漾起了久违的浅笑。说实话，他没有想到这次香港隆盛集团在武阳建厂的签约工作能进行的这样顺利，更没想到政府对这件事能给予全力支持，项目申报、审批、土地征用、水电路的规划建设等等特事特办一路绿灯，半个月里就全部办妥了。
四十亩建厂用地规划在阳城东郊的国道北边，距离武阳县果品开发总公司不到一公里。香港隆盛集团在武阳县果品开发总公司斜对面的朝阳宾馆二楼，租了五间房子作为临时办公之地，对外挂出了“香港隆盛集团武阳分公司筹建处”的牌子。
按照合作协议，果品开发总公司要派一个领导到筹建处协助工作，盛总边走边思考着该派谁去比较合适，手机就在兜里响了。盛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一看，是副经理南晓君打来的。南副经理说：“盛总，会议结束没有？”盛杰说：“结束了，正在往公司走。有事吗？”晓君说：“香港隆盛集团的苏红女士、财务总监李奔先生、秘书饶倩女士下午两点就到了武阳，这会儿在他们筹建处休息，我们是否过去见一面？”
盛杰回答：“是的，是的，应该去拜访一下。晚上你安排一下，为他们接风，一起吃个饭。你在办公室等我，我马上到。”
晓君边答应边起身站在穿衣镜前拢了拢秀发，回身拿出一包秦园春白茶准备泡茶，突然想起盛杰爱喝红茶，就将手里的茶放下，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秦岭红”泡在紫砂壶里。
刚泡好茶，盛杰敲了敲门就进来了，坐到了沙发上。晓君将茶杯双手递给盛杰，自己也端起茶杯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盛杰手捧透明的茶杯，只见琥珀色的茶汤橙黄透亮，叶毫在杯中上下浮沉。馥郁的蜜香沁人心脾，不由赞到：“好茶！”喝一小口，绵香丝滑，唇齿间就充溢着缕缕蜜甜，赞到：“真是好茶呀！”晓君见状，笑了笑说：“算你有口福，这可是武阳最好的红茶了，用引进的台湾高山红茶制作工艺制成的，味道能不好吗？”
盛杰又连着咂了几口，说：“难怪，原来是有些来头的。”抬起头问：“他们公司葛总没来？”晓君答道：“没来。苏红说下周一来。他们三人是打前站的，先把筹建处的工作安排好。”盛杰“哦”了一声，说：“你给苏红打电话说一声，我们一会儿就过去坐一会儿，晚上一起出去小聚一下。”
晓君答应着拿起手机就打了过去，响了几声铃，通了，晓君微笑着说：“苏女士，您好，一路辛苦了，我们盛总经理一会儿到筹建处拜访您。晚上一起出门小聚一下。”就听到苏红在手机里柔声地说：“您好，南经理。不麻烦了，晚上我一个要好的闺蜜说邀请我到她家聚餐，我已答应了。明天下午我们到你们公司去拜访吧。谢谢盛总好意。”晓君“哦”了一声，手捂着话筒，拿眼盯着盛杰，盛杰靠过来伏在晓君耳边小声说：“那就明晚吧。”晓君赶紧对着手机说：“苏女士，那就改在明天晚上相聚吧。”苏红顿了顿，说：“你们太客气了，好吧。谢谢了。”晓君高兴地说：“那就一言为定了。”苏红笑了两声，说：“好吧。”晓君收起手机高兴地对盛杰说：“答应了。”盛杰不自然地低头喝了口茶，小声说：“我听着呢。”两人又坐下来，默不作声地喝着茶。
盛杰的眼里晓君平常穿的衣服颜色单一，常常偏中性，但又是那样的合体；略施粉黛，却更显得天生丽质。这是一种内在的骨相的美。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伏在晓君耳边小声说话，清楚地看见了她那白如凝脂的脖颈，嗅到了那幽兰般的体香，体内男性荷尔蒙瞬间被唤醒，浑身肌肉有些痉挛 ，手中茶杯里的水在微微晃动。
晓君低头坐在那里，拿眼瞟了一下盛杰，脸上泛起了一丝潮红，心里想：刚才他的嘴对着我耳边小声说话，呼出的热气吹到耳垂上，脖颈上，身体像触了电一样。他要吻过来吗？要真吻过来该是什么感觉？……心里热辣辣地砰砰乱跳，拿右手机械地抠着左手指甲。
盛杰稳了稳心绪，干咳了一声，走到窗前伸了个懒腰，问：“苏红的闺蜜你认识吗？”晓君说：“不仅认识还很熟。就是我们公司新调来的总务主任高丰的妻子姚小翠。”盛杰来了兴趣，转过身拿起茶杯说：“哦，这么巧。”晓君接着说：“苏红在开手机店的时候，姚小翠在她隔壁开了间茶叶店，专卖武阳产的各种高档茶。都是大美女，又都爱健身和美容，来往密切，成了形影不离的闺蜜。
高主任那时还在县招商局上班，是宋局长的专职司机。经常到茶叶店买茶叶，和姚小翠就好上了，后来结婚成了一家人。苏红每次回来姚小翠都会黏过来。”盛杰瞅着晓君笑着说：“她们是美女吗？我看都没有你美。”说的晓君脸红到了脖子根，羞怯地说：“你又在胡说了！”盛杰笑了笑，说：“我看就派高丰主任到筹建处协助他们工作，可以吗？”晓君说：“可行，高主任是最好的人选。”盛杰边往出走边对晓君说：“马上通知刘灿主任和高丰主任到我办公室，商量点事。”
回到自己办公室，走到落地窗前，欣赏着阳台上的几盆多肉。几天没在意，两盆法师和紫乐就长爆盆了，肉肉的叶片上渐渐露出了鲜艳的彩晕。
“嘟、嘟”有人敲门，知道三人来了，说了声“进来”，随即就坐到了老板椅上。晓君、刘灿、高丰依次走了进来，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刘灿给每人泡了杯茶也坐了下来。
盛杰清了清嗓子，说：“这会儿召集大家来，有几件事要说一下。”瞅了一眼刘灿，说：“刘主任，公司陆副经理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在县医院做了个阑尾炎切除手术，这几天抽个时间和高主任一起带上礼品、慰问金代表公司去看望一下。”刘灿“嗯嗯”地答应着。又说:“陆副经理是个讲究人，要上午去看望。”刘灿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盛总，包工头老吕前不久放出来了。我们公司还压着他三十万元工程质量保证金。合同规定，一年后如果质量没问题，就要把款付给他。现在时间到了，怎么办？”
盛杰略一沉思，说：“先不管他，他会来找我们的，到时再说。”停了停，又对高丰说：“高主任，我和南副经理商量了一下，准备派你到香港隆盛集团武阳分公司筹建处协助工作，你看怎样？”高丰喝了口茶，抬起头，说：“好的，服从公司安排。”盛杰笑了笑，说：“你到筹建处主要是协助他们处理一些建厂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一些群众矛盾纠纷，做好我们公司和他们公司之间的协调联络事项。当然，总务处工作你也要适当兼顾一下，有什么事直接向我说。”
高丰又喝了口茶，说：“盛总放心，我一定尽力。”问：“第二季度的财务报表弄出来没有？”高丰回答：“会计昨天弄出来了，我正在看，一会儿给你送过来。”盛杰又扭头对晓君说：“南副经理，隆盛武阳分公司办公楼和厂房基建工程，白副县长开始想让我们牵头来搞，我推掉了。还是让他们筹建处出面搞，我们协助比较好。这样会省了许多事。还有，隆盛总裁葛老板下周一到武阳，白副县长说到时在工地举行一个较大规模的建厂开工仪式，这个仪式由我们策划，一些准备工作马上就要开始。这个事情你来抓一下。”
晓君点点头说：“好的。”盛杰站起身说：“最近事情多，大家都很忙，还望各位忙而不乱，要有条不紊的搞好各项工作。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三人站起身摇了摇头。盛杰说：“那好，我还要到招商局宋局长那里说点事。”就一起出了办公室。
筹建处的五间房子，提前请工人按要求都做了重新布置，高档家具、办公用品等都已摆放停当。顶头是个一间半的套间，就作为筹建处主任的办公室。苏红打开房门走了进去，看了看，里面半间房里还放有一张床，可供人休息，还比较满意。回身来到外面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真皮椅子上，抬起一双玉腿直直的叠架在桌面，仰脸向后一靠，头发就在脑后瀑布一样披垂下来，闭目养神。
手机在桌上尖锥锥地响了起来，有些刺耳。苏红坐起来伸手拿起来一看，是闺蜜姚小翠打来的，只听小翠在电话里说：“红姐，现在五点半了，一会儿我让老公开车去接你。”苏红起身说：“嗯嗯，好的。”收起手机出门，来到办公室和财务室给饶倩和李奔分别交代了一下就准备下楼。
秘书饶倩赶出来喊：“苏主任，请等一下，主任办公室我还没整理好，今晚我在天麓酒店为你订了一个标间，你就到那里休息一晚吧，这是房卡。”苏红接过房卡，突然想起来送给小翠的礼物还忘了拿，折身又返回办公室，从包里拿出口红在镜子前抹了几下，拿起礼物就下楼了。
姚小翠为了招待苏红，在家里忙了大半天。本来准备一起出去吃的，苏红不让，说就在家里随便弄几个家常菜吃吃就行了。小翠想了想，苏红喜欢吃家乡的地耳包子，桶里还有高丰的朋友送的一只野生甲鱼，晚上就炒几个小菜，蒸一笼包子，喝清炖甲鱼汤吧。
刚把餐桌收拾好，老公带着苏红就进屋了。小翠赶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张开手臂欢喜地和苏红拥抱在一起。小翠拉着苏红的双手在沙发上坐下，说：“我一直盼你回来，听说你回来了高兴死了。”苏红笑着说：“我也想念你呀，这次回来建厂子办企业就不走了，见面的机会多的是。”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品，递给小翠，说：“送给你的，不知是否喜欢。”小翠高兴地接在手里，打开包装，原来是一只精致的素文团扇，扇骨是用沉香木制成的，扇面上有名家手绘的一丛盛开的蕙兰，扇柄末端红丝线系着一枚用和田玉籽料制成的如意坠儿。轻轻摇动，幽香扑鼻。喜的小翠不停称赞。
苏红指着另一件礼物说：“这是一条意大利纯手工缝制的女式牛仔裤，你身材好，穿上一定出彩。”小翠高兴的站起来，将裤子展开在身上比了比，赞到：“用料考究、做工精细，好漂亮呀！我喜欢。”苏红说：“买时我试过，我俩身材相似，大小应该合身。”小翠说：“是的是的，肯定合适。红姐，你每次回来都要给我买礼品，太破费了。”苏红剥好了一个猕猴桃，咬了一小口，边吃边说：“一点小心意，不值一提，我们是好闺蜜么。”
高丰到厨房把虎皮豆腐、土鸡蛋炒韭菜、腊肉炒竹笋、干爆鳝鱼丝、醋溜土豆丝和香芹炒虾仁等几个菜端上了餐桌。热腾腾的甲鱼汤和地耳包子也端了上来。碗筷勺也摆放停当，就走到客厅请苏红到餐厅就餐。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而又融洽，说到了各自分别后的生活，都不胜感慨。这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又来到客厅边喝茶边聊着家常话。高丰插不上嘴，在傍边倒茶削苹果。
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闹钟已八点多了，就站起身对苏红说：“你两聊着，我去接孩子。”就出去了。苏红说：“你宝贝儿子该上二年级了吧？补习什么？”小翠说：“嗯嗯，上英语补习班。你女儿比我儿子大一岁，很聪明的，该上三年级了吧？”
一说到女儿，苏红的腰向下一软，叹了口气：“唉，我女儿没有你孩子幸福，我对她亏欠太多。”拿起茶杯，双手捧在胸前，接着说：“离婚后再也没见过女儿，我是坚持要孩子的，但法院还时将孩子判给了男方。听说孩子他爸很快又成家了，后娘又生了个女儿。唉，当时我已是身不由己了，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小翠劝慰道：“她爸爸应该会照顾好女儿的。你也不必过于伤心。人一辈子会有很多的无耐，一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的生活已很体面了，我都羡慕死了。”
苏红呡了口茶幽幽地说：“有些事，你不了解。”咬了一下下嘴唇，说：“合适的时候，我还是要想办法把女儿接到身边的。”小翠再要说话，门开了，老公拉着儿子回来了。苏红走过去，蹲下身，双手拉着孩子，夸奖说：“长高了，成了小帅哥。”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送给孩子。孩子赶紧说：“谢谢阿姨。”苏红站起来，说：“好乖，不用谢。”回头对小翠两口子说：“不早了，该回酒店了。”小翠让老公开车送一下，苏红不让，说：“距离不远，吃完饭走过去，正好活动活动。”小翠说：“那我陪你一起走走。”说完就一起下楼了。
霓虹灯将县河两岸映照的五彩缤纷，新修的滨河公园里到处都是健身休闲的居民，空气里氤氲着香樟花散发的幽香。苏红和姚小翠在笔直的彩色步行道上，走走停停，窃窃私语，聊着阳城近几年的巨大变化，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愉悦。
不知不觉间二人就进入了天麓酒店苏红入住的房间。关上门，苏红进入卫生间洗漱，小翠烧了开水将茶泡好，就脱鞋上床靠在床头打开电视看着韩剧。
过了会儿，苏红披着睡衣，穿着拖鞋就从卫生间出来了，边上床边笑着说：“怎么晚上不回去睡了？不管你男人了？”小翠笑了起来，说：“刚才给他发了信息，晚上就陪你睡。他没你重要。”
苏红扭过脸，“呸”地一声说：“你有本事，以后天天跟我睡。”小翠咯咯咯笑道：“那可不行，我离不开男人。”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小翠伸手从茶几上端起茶杯递给苏红，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小翠问：“哎，当初你是怎么到香港的？又是怎么就认识了葛老板？”苏红双眼瞅着屋顶，叹了口气，说：“朋友介绍的。离婚后，在深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唉，那时的我真是太难了。我知道自己无高学历更无一技之长，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漂亮的身体。身处难中，才能真切地体会到金钱的重要性。唉，对未来的生活我还是有所期盼的。”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对你我也不避讳，到香港工作的事搞定后，利用在家等通知的时间，我找了一家韩国人开的美容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小翠惊讶的问：“怎么，你五官那么精致，皮肤这么白嫩，还需要整容？”
苏红答道：“不是脸上，是下面。大夫说我下边有点松弛，给我做了个阴道紧缩手术，顺带把处女膜也修复了。”
小翠静静地听着，心里砰砰跳，侧过身瞅着身边的苏红。
苏红接着说：“香港隆盛集团是家大型跨国公司，薪资待遇较好。我去了后，先是在后勤上干些杂务，不久就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他有事没事往后勤上跑，和我套近乎。我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他献殷勤我也没有过多拒绝，就好上了。三个月以后就把我调整了岗位，到了总裁办公室任生活秘书的位置。目前看，对我还好，在我身上也舍得花钱。”
小翠问：“他有没有老婆？”
苏红说：“葛总今年快七十岁了，去年老婆得心脏病去世了。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已出嫁了，小的是个儿子，还在新加坡读研究生。”说到这里二人都沉默了下来。苏红伸手将床头灯关了，只有卫生间里的一盏壁灯透过毛玻璃闪着微光。小翠说：“二十多岁的翁帆嫁给八九十岁的老头，那日子能过吗？亲热时假牙如果掉下来咋办？”苏红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张嘴打了个哈欠，说：“怎么说呢，各有各的活法，人家还不是过得好好的。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从集体宿舍搬出来以后，葛老板每周都要来两三次。彼此各有所需，心照不宣，他身体比年青人还刚强，喝了几口从非洲带回来的药酒，就上床了。折腾的人受不了，高潮时要死要活不管不顾地大声叫唤，一完事，倒头就睡，像死了一样。”
小翠虽然是过来人，听了这些话脸上也是一阵阵发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停了会儿，小翠问：“那你能和他结婚吗？”苏红含糊不清地说：“不……不知道……，走……一步……是……一步……。”再问，就没了回应，扭头一看，苏红已睡着了。
姚小翠却全无睡意，小心地披衣下床，借着朦胧的灯光，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苏红：面若皓月，鼻梁笔挺，两道柳叶眉又细又长，直入鬓角，坚挺浑圆的双乳伴着呼吸一起一伏。这美丽的容颜是这样的熟悉，而她所经历的事情又是这样的陌生。心里就恨恨地质问自己：人究竟该怎样活在当下？！一个人来到阳台上，重新泡了杯浓茶，坐在藤椅上，看着楼外灿若星河的阳城夜景，陷入了沉思。
今夜，注定无眠。
编辑 插图：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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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发坤，陕西商南人，商洛市作协会员，本科学历，有多篇文学作品在市级以上报刊杂志或主流网络媒体平台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