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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48岁的湘西汉子,用了20年的时间,把自己打造成湘西“高空作业第一人”。
20年前的1998年,28岁的永顺岩匠曾兴辉,带着改变命运的期望,离开家乡外出打工,一路闯深圳,漂北京,回湘西,换过无数的老板,住过无数的出租屋,见过无数的人间冷暖,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漂泊。
而今天,他已然是湘西洁净美保洁服务有限公司的独资老板,妻子吴吉芳给他管内务,他管业务,手下几十号员工,并在湘西经开区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
他的公司是湘西州第一家且是目前唯一一家获得国家认证具有高空作业资质的公司,也是中国职业安全健康协会高空作业湘西分会,而他本人,被业内同行尊为“湘西高空作业第一人”。
我就是个岩匠
曾兴辉老家在永顺县塔卧镇,“打墓碑”是这个地方很重要的一项传统“手艺”,许多人家世代相传以凿石技艺为生,湘西人管他们叫做“岩匠”。曾兴辉也不例外,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走乡窜寨靠打石碑的手艺讨生活。20岁那年父亲病逝,留下他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赚钱养家”成了他唯一的任务。后来经人做媒,凤凰姑娘吴吉芳嫁给了这个不善言谈老实巴交的“岩匠”。他曾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做“岩匠”了,但随着时代的进步,“打墓碑”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生存越来越难,他思前想后,决定要改变这一切。

永顺县塔卧镇青年石匠在雕刻石狮子。来源/湖南日报 记者 赵持 通讯员 向水生
1998年,28岁的曾兴辉经人介绍,来到了深圳的一处工地,成了一名靠体力吃饭的建筑工人。为了多挣钱,曾兴辉尽量缩短自己吃饭和睡觉的时间,成了工友眼中最拼命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每个月两天的休息时间,工友们或是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三五成群的去到市中心玩,或是在宿舍里蒙头大睡,曾兴辉则是到别的工地上找点零工。有一年中秋,妻子打来电话问他近况,拿起电话,他努力克制住因感冒而不断咳嗽的声音告诉妻子:“我在这边挺好的!在这边吃得好睡得好。”其实,工友们都知道,曾兴辉从来没买过新衣服,也从来没下过馆子。
夜深人静是最想家的时候,曾兴辉会爬到宿舍楼顶,点一根烟,望着这座城市灯火辉煌的夜,他多想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有一扇门是为他开着的,有一个温暖的目光是为他期盼着的。而一切的幻想犹如嘴里吐出的烟圈慢慢消散,留给他的只有身边撩起了头发的风和工地上飞扬的尘土。

“蜘蛛人”正在清洗玻璃幕墙。张谨/摄
工程完工时,施工方请来了几个清洗外墙的工人,他们用一根绳子从几十层的高楼悬吊而下,一边下滑一边用手里的工具擦洗墙面。曾星辉从没见过这样的工作,工友告诉他,他们把这些人叫做“蜘蛛人”,他们一天工资是60块钱。当时一天工资只有30块钱的曾兴辉一听就心动了。他找到“蜘蛛人”的领班想加入他们。领班告诉他:“我们的总部在北京,这个叫做‘高空作业’,要先练习技巧的。刚来的新手没有工资,基本上都要练习半年,等到可以自己上手了才有工资。并且对身体条件有要求,体重不能超过70公斤,不能有高血压、心脏病和恐高症。”还好曾兴辉符合要求,他一口答应了。和妻子商量后,两人决定去北京打拼,曾兴辉跟着“蜘蛛人”学习高空作业,妻子吴吉芳则进了一家家政公司。他们的两个儿子也在北京相继出生。
我就是个擦玻璃的
2003年3月29日,“我永远记得这一天!”曾兴辉说。那是他学习高空作业的第一天,站在35层的高楼上,光是探头往下看他就吓出一身冷汗来,更别说拿着工具下去擦玻璃了,憋了很久才适应。真正进入操作实践流程,曾兴辉才知道,原来这项工作远不止要学会下吊绳和擦玻璃那么简单。

玻璃清洗中。张谨/摄
在开始高空作业前有一系列严格的准备工作:首先要了解作业当天的天气情况,风力超过4级,温度高于35℃或低于0℃时,都不能作业;作业过程中需要两根特质的吊绳和一个座板,身上还得带上玻璃刮和上水器,一根吊绳用来装方便下滑的下滑器,另一根则用来做安全绳,蜘蛛人们管它叫“生命绳”,万一另一根绳索发生断裂还有这根“生命绳”来保障安全;一个蜘蛛人在空中作业,要同时配两个安全员,一个在楼顶一个在地面,一是为空中作业的伙伴指挥方向,二是时刻关注他们的安全。如果遇到建筑物楼顶没有可用来拴住吊绳的物体,那么他们要事先准备一块重量超过蜘蛛人体重两倍以上的重力托,然后将吊绳拴在重力托上面。
在两个前辈一左一右地帮扶下,曾兴辉才勉强下滑。“当时根本就不敢往下看,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绳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曾兴辉仍然觉得害怕。看着别人来回自如地在操作,曾兴辉心里又急又怕,急的是自己如果不早点上手就拿不到工资,怕的是自己从高空摔下,一家老小怎么办。就这样3小时过去了,曾兴辉僵硬地下到地面。
看到他每次下到地面拿工具的手都会不停颤抖,工友们打趣说:“你挂在上面就像个秤砣。”曾兴辉暗下决心,一定要摆脱秤砣这个“名字”。但凡只要有工作他都跟着去,跟着前辈一起下滑,观察别人的动作。“我就跟着他们下滑,看他们的动作,开始模仿他们的动作,然后慢慢地摸索动作要领。”几天之后,他慢慢地可以顺利地下滑、可以左右移动、可以擦干净一块玻璃。一个月之后,他开始可以离开师傅单独作业。一年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这个行业。2007年,他顺利考取了高空作业证,成为了一名专业的高空作业持证人员。在北京的10年时间里,他的薪酬标准也从30元一天慢慢涨到了1000元一天,进入“高薪”行列,这多少让他有些自豪。

湘西州人民医院外墙清洗。张谨/摄
但自豪之下,是深埋内心的恐惧。一次高空作业时,与他一同作业的一位19岁河南小伙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从38楼摔下身亡,这让他差点放弃了这份行当。
“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候梦到自己摔下去,尖叫声常常把妻子吵醒。”
然而人生很多时候没有资格选择。“我就是个擦玻璃的,没有条件也没有必要东想西想。”曾兴辉下巴微微翘起,长叹了一口气。
“他每一天出门我都是提心吊胆的,但是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怕他分心。有几次他去外地工作,半夜里两个孩子同时发烧,电话都拿在手里了,我又放下了,怕他夜里没休息好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我们没有车,最近的医院都要拖着孩子跑半个小时才到。到了医院还得抱着孩子做各种检查,人都恍惚了。只有求助平时有来往的老乡。”回忆起一个人在北京带孩子的日子,吴吉芳说,“常常是孩子哭我也哭。”
说起妻子,这个48岁的男人写满坚毅的脸上多出一丝温柔:“她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是进公司没几个月就被破格提升为业务主管。还通过层层选拔到韩国大使馆,成为驻华大使的私人保洁员。”

州人民政府政务中心保洁工作。张谨/摄
此前,韩国驻华大使的私人保洁员,平均每2个月会换一次人,但自从吴吉芳来后就再也没有换过。大使秘书对吴吉芳说:“自从你来后我都不会因为卫生问题被大使批评了。”在韩国大使馆里,吴吉芳得到了专门的休息室,用餐也是跟大使馆里的工作人员同桌。“他们十分尊重我们保洁员。”吴吉芳说。
2007年一次回老家,聊天时,她得知村里很多姐妹都在城里做家政工作,吴吉芳便特地去了当地几家名气较大的家政公司了解情况。让她诧异的是,这几家公司员工的工作用具还停留在拖把、扫把和抹布上,地推、抛光器等专业工具他们甚至没听说过。而丈夫所从事的外墙清洗作业,在湘西地区还是一个少有人知道的行业。“既然这个行业在湘西还没有形成专业化,我们何不回去创业呢?把我们在北京学到的技术带回湘西。”回到北京后,吴吉芳试探着向丈夫表达了回家创业的想法。不想曾兴辉一口就同意了。
我就是个创业者
2013年,两人回湘西考察时,得知湘西经济开发区建设如火如荼,尤其对年轻的创业者、回乡创业者有很多优惠政策,比如极为低廉的房租、减免的税费等种种支持。
2014年,曾兴辉和吴吉芳注册的湘西自治州洁净美保洁服务有限公司得到了经开区的大力支持,并为他们免费提供了一间办公室。这让他们多了几分回乡创业的信心。
但是万事开头难,作为行业后来人,想在湘西这个原本就不大的清洁服务市场里分一杯羹是件不容易的事。一边是20多名员工的工资要按时发放,一边是没有接到业务的无奈。其他公司都有自己的固定客户,吴吉芳必须自己寻找客源。她和丈夫做了名片,夫妻俩没日没夜地在各小区、企业和机关单位间奔走,一家一家地上门推介自己,吃了不少的闭门羹。
有一次,在一家企业的公开竞标中,他们带着各种资料和工具前来竞标,并现场打扫了一间样板房,然而他们仍然没能中标。当得知中标的公司当天并没有现场做样板时,心有不平的吴吉芳想去找对方领导理论。朋友劝她:“你一个新公司,没关系没名气,争不赢他们的。”吴吉芳听后说:“我们只管把事做好,我相信可以用实力说话。”
后来,通过朋友介绍,吴吉芳开始有了些家庭清洁的订单。不管多远不管别人开价高低她都去。她说:“有一次我去一家三层楼的别墅做服务,他们是临时找不到人了才叫我,但是做完后他们还多给了我500块钱。”吴吉芳回忆说:“我做完后主人家一位老人从一楼到三楼一点点地检查,窗台、灶台、门头上她都摸了个遍。”

湘西大剧院保洁后明亮的大厅。张谨/摄
她的业务能力慢慢得到认可,客户也慢慢多了起来。可丈夫的外墙清洗业务还是寥寥无几。
没有业务的时候,曾兴辉就专心地带徒弟,他手把手地教会他们测风力、下吊绳、使用上水器,每一次任务都带上徒弟们,并耐心指导他们直到可以完全独立作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多年来的高空作业经验传授给大家。在他的帮助下,公司的8名高空作业人员都考取了“高空作业证”,掌握了高空作业技能,成为了专业的高空作业人员。
机会不会始终遗忘有准备的人。2017年4月的一个晚上。湘西经济开发区物业公司的黄三春经理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地告诉吴吉芳说:“经开区14楼有一个100多平方米的会场,临时决定明天早上开会要用,今晚你们能过来吗?”吴吉芳一看时间,已经晚上10点了。这个时候还真不忍心打扰累了一天的员工。她听得出来,对方已经十分着急了,于是,她叫醒正在睡觉的丈夫,两人拿起工具出了门。
现场一片狼藉,一地的装修垃圾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吴吉芳站在门口把会议室扫视了一遍。冷静了几秒后说:“别的先不说了,马上开始做事。”搬桌子、捡垃圾、洗抹布、擦凳子,曾兴辉夫妇紧张有序地进行打扫。凌晨3点,所有的卫生打扫都完成了,吴吉芳一点点地检查。桌椅有没有摆放整齐、桌上有没有水渍、门头是否还有灰尘,确认客户满意后曾兴辉夫妇才离开。事后,黄三春告诉吴吉芳说:“第二天同事们都惊呆了,他们都不敢相信我们一个晚上就把会议室打扫出来了,你们夫妻俩真是靠实力说话的创业者。他们都向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说以后亲戚朋友有需要都介绍给你。”

湘西大剧院保洁工作。张谨/摄
今年5月,为了冲刺中国建筑业的最高大奖——鲁班奖,位于湘西经开区的州博物馆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对于即将迎来的严格筛选,建筑方湖南建工集团十分谨慎,不仅要保质保量地完成建筑任务,也要高标准地完成清洁任务。面对面积庞大、建筑结构复杂、建筑用料多样化的博物馆,要做第一次“开荒保洁”,几家前来竞标的公司都打起了退堂鼓。得知此事,曾兴辉夫妇暗自欣喜——机会来了!
他们找到了施工方说:“我们有这样的清洁技术,保证能按要求完成任务。”施工方半信半疑答应了。
5月10日,曾兴辉夫妇带领60多个员工投入博物馆的保洁作业。由于时间紧迫,吴吉芳将保洁员分成几个小组,工程施工人员做好一处,保洁人员就立马清洁一处。开荒保洁中,石材的清洗和抛光处理是最难的,每做一次吴吉芳都要亲自指导操作。一块1平方米的石材花上1个多小时处理才能合格,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严格的老板,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要求精益求精,我们稍有不注意,就会挨吴姐批评。”公司员工杨生凤说。
石材种类的分析、清洗药水的配比、清洁工具的选用都是有讲究的。碰到地面瓷砖或地板拼接有缝隙的,还得用专门的材料进行填充,填充材料的颜色必须人工调配和地板保持一致,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保洁员是做不到的。

州博物馆外墙清洗。张谨/摄
对于博物馆的外墙和室内玻璃幕墙,由于多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这对于高空清洁人员的技术要求十分高,这也是当初其他竞标公司打退堂鼓的重要原因。但在专业人士曾兴辉和他的蜘蛛人徒弟们手里,一切轻车熟路,毫无难度。“我当年参与过北京奥运会场馆鸟巢的清洗,这个对于我来说不算难题。”
从5月10日到9月16日,120多个日夜,曾兴辉夫妇每天从没睡过超过6小时的整觉。9月17日,施工方对他们的保洁工作进行验收。天还没亮,吴吉芳就和丈夫守在了大门口,生怕有人进去弄脏了地板。当验收人员一点点检查过后,施工方的领导当场表态说:“以后我们的工程保洁就直接找你们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就想到一件事:我们终于凭实力得到认可了。”曾兴辉夫妇觉得,4个多月积累的疲惫,一瞬间就消失了。
通过客户口口相传,曾兴辉夫妇的业务订单慢慢地多了起来。有的同行居然向他们发出了培训邀请,希望他们为自己培训员工。
曾兴辉说:“我现在就是个创业者,事业稳步前进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我两口子有一个愿望,等条件再好一点,我们就开办一个专业的保洁服务培训班,给乡里乡亲的大哥大姐提供免费的保洁技术培训,让他们有点手艺,能够在家门口就业。”
在洁净美保洁公司新做的宣传册上,印着“诚信做人,用心做事”八个字,这是不善言谈的曾兴辉提出的,他补充说:“职业无贵贱,谁创造价值,谁就有尊严。”

来源|团结报
作者|文/施雨润苗 图/张谨
编辑|杨世芳
监制|龙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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