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耀亭民国评书《白话聊斋·娇娜》、《说聊斋·娇娜》2

《白话聊斋·娇娜》三

孔生听罢,遂长叹了一声说:“话虽如此,谁能替我吹嘘介绍?教书又不比别的买卖,可以在门前挂个幌子,或者还能贴个报子。而今连个家都没有,即写报子往那儿贴?既没人吹嘘,又不能贴报子,难道说满处去毛遂自荐吗?”

少年说:“先生勿虑,‘倘不以驽骀见斥’情愿拜您为师。”(驽骀即曰劣马,言其不堪驾驭。)

孔生说:“那可不敢,予生平最忌人之患。何况彼此年相若,尤其不宜。莫若把师生一节抛开,作为交友,没事彼此研究讨论,日久亦可增长学识。可是您的这所儿宅子何以多日没人住?以余所见,永远老是锁着门。今天若非邂逅相遇,还认为他是空房一所哪。”

少年说:“此为单府,我们并非房东。因为房主到乡间去住,这所儿房子才闲下来。小生覆姓皇甫,也不姓单。您知道替伍子胥过关的皇甫纳呀?”

孔生说:“必然跟您是本家?”

少年说:“那倒不是。再者相隔年代太远,即便是本家也叙不清。我们原籍陕西,并非此地人氏。不想家宅焚于野火,(即此可知非人。)烧了一个片瓦无存。不得已暂借此处安顿家口,不期得遇先生,何幸如之。”

孔生听少年这们一说,才知道他敢情不姓单。不过这种殷勤接待,叫人心下有些不安。

此时天也不早啦,外边的雪是越下越大,少年说:“先生只管万安,咱们这块儿有的地方儿,不能走大可以在此下榻。好在这屋里还不大甚冷,藉此还可以谈一谈。”

原文虽然没说待饭,不过也是省笔之法,不然就这们空着肚子,那还谈的甚么谈?按原文是“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请想那如何行的了?任甚么没吃就睡觉,如何能够睡的着。不必说明,也是先吃后睡。好在孔生也不客气,人家怎么说就怎么听,不叫走真就不走啦,不提吃饭就不吃饭,皇甫公子既留共榻。当然是在一处安歇。孔生因为话说的太多。头一沾枕就昏昏睡去。

等到再一睁眼,已然来到次日天明。刚这们一亮,即有童子前来伺候。先把火盆放在屋内,跟手儿就拿漱口盂儿、刷牙子、刮舌子,打过洗脸水、这工夫少年先起床入内,谁知孔爷偎窝子[1],屋里一暖和,越发的懒的往起起。(未完)

《白话聊斋·娇娜》四

等童子都给预备停妥,好容易才起了个半截身儿,提溜着被窝往身上一围。故说“尚拥被坐”。脸水打来在一旁晾着,看那个意思,净等端粥哪!

少时,见童儿由外走入,望着孔生说:“太公来啦!”孔生这才手忙脚乱,苦往身上这们一抓。刚把小衣裳穿好,这时太公进来啦。

但见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望着孔生殷殷致谢,说:“先生不弃顽儿,实为万幸。一经先生教授,将来或可成人。不过此时初学涂鸦,连字全都写不成个儿。千万别当朋友看待,则小子受惠多矣。尚望先生随时教诲,即老朽亦感激不尽。”这一片话说的孔生无法答对,只好就是唯唯是是,略微的说几句谦词。

老叟说完,即有人送来锦衣貂帽,跟着这就叫人开饭,(紧忙合!)孔生一瞧,“几榻裙衣”都不知何名,称得起是绕眼争光,见所未见,不阻“光彩射目”,外带着连瞧都不敢瞧。

就说孔爷这个乐儿,作一辈子小说也不用打算,同是指着笔墨吃饭,境遇可是迥乎不同。彼时的新学尚未发明,最高者莫如八股儿。好歹要够秀才的资格,可以说是到处吃香。虽然显着腐旧一点儿,位的位尚知束身自爱,以故人人都要敬重,好像比平人高着一筹。不然一个素不相识,何以如是恭敬?

孔生得着这个机会,自然也高兴的了不得。想着如果能够处长,岂不比钞经高出百倍?那是过于不得已,这才算是念书人的本行。

说话间酒饭来齐,孔生当然就得首座喽。太公与公子陪在下面,老三位当时大吃八喝。酒过三巡,老头儿告辞说:“先生千万不要客气。”说罢拿起拐杖来,竟自走出房门。

屋内只剩了师生二人,尤其可以随便,于是开怀畅饮,彼此越说越投缘。霎时酒饭已毕,即有人撤去盘盏。公子拿出自己的窗课,类皆近于古文词。孔生一瞧,并无时艺,即是没有八股试帖。一问公子,公子笑说:“仆不求功名,安用此为?但求作个通人,他事实非所计。”孔生听公子咬文嚼字,必说这很够一酸。年轻轻儿的不思进取。可念书何用哪?想罢,遂对公子说:“人亦不可过于好高,既念书就算有志向上。这个年岁要灰心世路,岂不是故意要废弃终身?公子见孔生不以为然,亦不敢甚为固执己见。(未完)

[1] 偎窝子:方言,指早晨睡懒觉, 该起床而不起床,躺在被窝儿里。

《说聊斋·娇娜》

说聊斋·娇娜(四)

原文是“羁旅之人,谁作曹邱[1]”。即是没人代为介绍。少年说:“这倒没关系,先生如不以愚鲁见弃,情愿拜您为师。”并说:“这个年头儿要荐举人,实在不易。如先生现在所处的境遇,越发的不能够假手于人啦。俗说越长越接,越短越截。轮到人要受了困,能行的事情都变为不行。”

孔生说:“诚然,但是不敢当师父,只好是为友。人一有了长幼的名分,万不能够发生感情。一样的花钱,谁不找平等?何况年岁再相差无几岁,更不可一味的妄自尊大。朋友倒能望长久远,师生不过就在一时。有势力的还能借些势力,假如遇着没势力的老师,提起来还得多方掩饰。圣人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所以才称他们为人之患。”

少年说:“那也不得一样,人的秉性各有不同,要是打算求学问,非老师即不得其门而入。”

孔生说:“这层先不必论,请问您这贵宅怎然老不见有人开门哪?余总以为是空房,不想今天得遇公子。”

少年说:“这房并非我家所有,原是单府之产业,因为单公子搬到乡间去住,所以此处久无人居。仆覆姓皇甫,原籍陕西西安府。因为屡遭兵燹,被贼烧了个片瓦无存。不得已暂借此地安身,将来还要迁移别处。”

孔生一听,才知道少年不是房东。

说话间天色已晚,外边儿的雪还是越下越大。孔生说:“咱们明天见,我回去告诵老和尚一声儿。”少年说:“外边这们大的雪,您何必一定总得回去哪?这儿又有的是宽绰地方儿,何妨您就住在这儿。即便就是非走不可,明天回去也并不为迟。少时叫他们预备点儿酒。先生压一压腹中的寒气。”

孔生一想这是个机会,一走就在另请了别人。无论如何,总比在庙里体统一点,而且人家非常恭敬,何苦一定犯牛脖子。想罢复对少年说:“那们我可就遵命啦。”少年说:“岂敢,先生何必这样过谦。即便您不肯赏脸为师,也不能您净说客套哇。”说罢转身入内,不大工夫酒饭来齐。

按原文可没提怎么吃喝,暗含着就算是一概幻境。无奈要若如是,与事实上似乎不大相合。既然照着实事说,就该应有尽有。饿着肚子要叫他睡,请想那如何睡的?(未完)

说聊斋·娇娜(五)耀亭

俗说事所无,理所有。故此加添这们一场。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过于铺张。按雪天应当吃鸽子,那一来未免透着贫状。只好就说吃喝已毕,当晚宿在皇甫氏的家中。好在客厅不甚大,套间儿里是一点儿也不冷,靠后檐墙放着一个大床,睡两个人还是敷富有余,又有的是现成的铺盖,说着说着二位就睡啦。

第二天刚这们一闪亮,即有小僮儿给端进炭盆,不大工夫,热气儿就满啦。皇甫公子先起身入内,大概许告诵里边儿人说。虽摸不清人家有多少口人,可也万不能是孤身一个儿,即留朋友任这儿下榻,对于家人焉能不说?

公子走后,孔生独身拥被而坐,一想外边儿是非常之冷,何况又是雪地冰天,孔生素日又爱偎窝子[2]。所以起来也懒的下地。正在这们个工夫,就见小童儿跑进房来。望着孔生说:“太公到。”

慌的孔生赶紧站起,也不知道太公是谁,心说:千万可别姓姜,要姓姜我可得急速退位。就这们一忙不要紧。脚底下敢情忘了穿鞋,当下一路乱抓,算是把钮扣儿都系好啦。

就见帘栊一打,从外走进一位老头儿,须发皆白,脸上倒是很好的气色。冲着孔生先施了一礼,说:“我这儿先谢谢您。”并说:“有话咱们坐下谈,既来到我这儿不要客气。”

落座之后,赶紧又叫小僮儿沏茶,太公说:“蒙先生不弃,对于顽儿真肯赐教。我们这个小孩子实难造就,现在连字还写不成形哪!您别看着他挺机灵,对于念书总不大开化。若得先生循循善诱,岂非终身之幸福?可是师生一定是师生,朋友二字就不能再论。先生别因为彼此是朋友,桌子、板凳就一般儿高啦。既为师生,更不能论年岁大小,即便就是学生年长,也得要弟子服其劳。”说罢,叫小僮儿取来一个大包袱,亲手打开,放在床上,说:“天气太冷,我给您预备两件衣裳。”

孔生一瞧,是锦衣一袭,桶子[3]大概决非狐肷[4]。另有拔针儿貂帽一顶,并有鞋袜各一双。遂对孔生说:“就请先生把他换上,合式不合式姑且将就。”孔生说:“岂敢?厚赐实在愧不敢当。”太公说:“不必推辞,着衣更换。”苦于旁边儿没起吹打,孔生焉能当场换装。

(未完)

说聊斋·娇娜(六)耀亭

遂对太公说:“小生连脸都没洗,上包的行头[5]如何能换?”太公说:“不忙,您只管梳洗,我倒是一个大闲人。”说罢叫僮儿打脸水、胰子盒儿、手巾一齐来到,候着孔生净完了面,跟手儿就有人搭桌子。(来四圈!)

安好了坐位,就叫开饭。话言未了,即有人拿过匙箸酒。等把菜饭来齐,公子才跑出来,帮着让坐,当把孔生推在上首,这老爷儿俩在左右相陪。孔生一瞧,不但吃喝儿讲究,所有房中的摆设,身上的衣服,无一不是迸儿亮。无如好贵毕然好看,就是不知道都叫甚么名儿。

原文说:“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所称裙者,即是风裙。不问可知,太公必是古装打扮儿,就彷佛画儿上所画的五老,裙带上还系苍个小葫芦儿。这段儿书既不表明朝代,怎么都能说的下去。譬如要指定是清代的故事,老者就不能打风裙。按说应当披件狐裘,无奈狐字又不能用,只好就是略微的一表儿,含糊其词就算完啦。既然全都叫不上名儿来,旁人也就不能误会啦,足见*制专**时代的著作,比新闻纸还要取缔的严。

书不赘叙,酒过三巡菜过五,老头儿说:“我要跟先生告假,衰朽身躯久坐即累,所以不能再奉陪。”说罢一拱手,拿起拐杖来告辞而去。

为甚么必得用拐杖哪?所为衬合那条裙子,光穿裙子要不挂拐棍儿,便得有人扶掖。知道的他是古装派儿,不知道的就许说是《洪洋洞》病房。

太公走后,孔生陪公子这家吃饭,吃完撤去碗盘家伙,一定就得漱漱口喝茶喽。而且外面舞雪方晴,映照的窗户棂外显亮。公子取出窗课本子,双手递与孔生,说:“此系拙作,不当处请先生多多指教。”

孔生接过一看,所作都是些古文词,与时艺的体裁逈乎不同。孔生说:“文章贵乎流通,切忌拘滞,若以古文论时事,考试的时候恐怕不行。”公子说:“先生所言极是。但是鄙人不求进取,只要文理通顺,免得贻笑大方足矣。至于诗词歌赋,以及八股文章,无非从记空言,无补于实际。”孔生说:“这话也倒有理,不过我国为文化之邦,一旦素之,也未免可惜。要知学是学,术是术。必须礼用兼备才好。”说话间,又到了掌灯时候,二位复又大喝其喝。(未完)

[1] 曹邱:即“曹丘”,复姓。 汉代有曹丘生,对季布的任侠义勇到处赞扬,季布因之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作为荐引、称扬者的代称。

[2] 偎窝子:方言,指早晨睡懒觉, 该起床而不起床,躺在被窝儿里。

[3] 桶子:指供做皮衣用的毛皮成件。亦指毛皮衣。

[4] 狐肷:hú qiǎn,指狐狸胸腹部和腋下的毛皮,也指珍贵的衣物。

[5] 行头:指的是戏曲演员在演出时所用的服装和道具。这里泛指一般的服装,有时带有诙谐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