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也是范儿〉小说系列,是由几个中篇构成,由工友之情串联。〈鳝鱼传奇〉是系列中的一篇,讲述了一个传奇工人的沉没。
传奇之事必有传奇之物,传奇之物必有传奇之人。
臧立杰就是个传奇之人,碰到传奇的鳝鱼,两方面立即纠葛起来。弄得鳝鱼最终鲜血四溅,臧立杰也因为它没得了好。真格的是两败俱伤。
鳝鱼是微山湖的老鳝,懂行的人说老鳝至少得有二百多岁。我见过,这条鳝鱼有擀面杖粗细,长有一庹多长,两个黑芝麻粒样的小眼。发射着冷冷的光。
我们这里对爬行动物,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认为它们活得长,活长了,就能成精作怪。鳖啦、蛇啦,看到这些冷血动物,就不由得人心里发憷。鳝鱼吗,在我们这里没有太坏的名声,可碰到它冷冰冰滑腻腻的身子,再被它阴森森的小眼一盯,寒毛还是不由自主的就抖竖起来。
我们贾汪这个地方本来是不吃鳝鱼的,鳝鱼作为盘中佳肴,是来支援徐州煤矿的南方人带过来的。他们很爱吃鳝鱼,吃的方法有很多。赫赫有名的淮扬菜,软兜长鱼就是用鳝鱼做得主料。
我吃鳝鱼可不是跟南方的同事学的,我吃鳝鱼是臧立杰教唆的。
徐州的鳝鱼多是书中称为黄鳝,本地称为血鰆的那一种。它的形状活脱脱的像条蛇,在水里膨胀着颈部,针尖大的小眼里射着凶光。在水里箭一样的游动,抓到手里冷且滑不溜湫的,很让人恶心。
我妻子,那时还是我才参加工作的同学,才十七八岁吧,被我哄着第一回吃了次。当我告诉她是鳝鱼时,她的肝伙肠子几乎都吐了出来,好几个月没理我。
六零年挨饿时,我在姥娘家和几个伙伴,实在饿极了。别的活物没抓到,那时的鳝鱼有些呆傻,很容易的就抓了条血鰆。用麻籽叶包了烧着吃,引起半个姥娘庄轰动,都说窑花子什么都吃。其实那时饿的眼睛发绿,别说是鳝鱼,就是抓到条蚰蜒,也会撕吧撕吧吃了。现在特战队员野外生存训练,抓些小爬虫生吃,是必练的项目。
那时徐州的河沟的草丛里,用个竹笼子,到处都可以不费劲的抓住鳝鱼。那时的血鰆的用处不是食用,而是将它的血涂在纸上,当外伤膏药用。
臧立杰和我一个钳工班。全班二十多个人,我们俩最好,原因是我和他比过拳头未分高低,家又住在离工作单位有四十来里的贾汪新工区,长期结伴骑自行车往返。
他是个有些传奇色彩的人。长得虎背熊腰,头大如斗,脸黑如墨,方脸大耳,鲁智深似的人物。
难得可贵的是这个人,粗中有细,只要他想学的本领,无不超人三分。就算是显示钳工技术的榔头,我们只能做到小臂挥动,力量当然小了,叮叮当当打起来,小孩子敲铜锣似的。他是甩动大臂打榔头,铛铛的沉重捶打在錾子上。力量大的,錾子变成为刨床上的刀,錾子到处,铁屑被犁地似的翻滚着。一把锉刀用的更是出神入化,前腿弓,后退绷,唰唰啦啦铁沫子就小雨样的飘下来。他锉过得两个平面,贴在一起,连水都渗不过去。
那手好功夫,谁敢不服气?
比我大十来岁,我喊他师父,不是嫡系的,只是工友间的称呼。
他称得上是个玩家,休班就去打猎捕鱼,野兔、野鸡,过往的飞禽,只要他想逮,还从来没有空过手。
比如獾狗子,是很难逮住的。因为獾狗子很有灵性,察觉到有人算计它。它就能在深深的洞穴里个月成十的不出来,獾狗子耐性的功夫极高,冬眠的时候它能几个月不吃喝,就在那蜷缩着睡大觉。这等的功夫是哪个猎人能比得上?
碰巧那时我们班里有个工人烫伤,民间秘方就是用獾狗子油涂抹。方子大家都知道,能逮住獾狗子的人可不好找。
臧立杰听了微微一笑,右手蒲扇样的一摇晃,大包大揽:老虎吃豆芽,小菜一碟!看俺老臧的吧。
没过几天,他真的拖了条肥肥大大的獾狗子来了。大家好奇的问他。他得意的瞪着一对圆彪彪的大眼: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不同的事,你得有不同的法子。凡是多动动脑子呗。
他的办法说简单也简单,要是没有他那个脑子还真是想不出来。
臧立杰在獾狗子洞口放了杆猎枪,猎枪的枪口对着洞内,扳机栓了根线,线用两个木撅子固定。獾狗子感觉不到人的存在,出洞觅食,能不绊到线?线就让枪自己发射了。
在抓水里的鱼虾方面,他更是个行家。冬天在河边水草里摸,人都冻僵了,鱼也游不快,他说摸鱼的人有火,梳头篦子样的鲫鱼,他只要出手,能摸到半瓷盆。
人多的时候捕鱼,他用罩笼。说是人多水混,鱼呛的呆不住,看到水纹,一罩一个准。
河水深了,他用撒网;水浅了,用推网。
野湖地里,他就用独笼或是摆八卦阵。水里的生物,凡是他想逮的,几乎没有他逮不住的。有什么办法,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他笆斗样的大脑壳上,只有稀疏的细绒毛,头皮在阳光下,大多数时候剔明锃亮。
我和臧立杰的关系可以说是英雄惜英雄。
和他的交往,是我从外单位调到工程处时发生的。当时,作为一时之才俊,年轻的臧立杰是单位四大名技之一。既然列名四大名技,那就是高手,征服每一个来的新手就是正常的心理了。连小鸡到了一个新地方,都有斗三天的习惯,何况臧立杰这样自诩甚高的技工。
我才到新工作班组不过三天,就发现臧立杰和其他的人不一样。他在我面前走过的时候,两只长而壮的手臂,和练习散打时前后摆动的手型很相似。我知道遇到挑战者了。
别看我年龄不大,多年的矿区生活,也算是走过南闯过北,大运河里尿过尿的人。虽然没有语言的较量,尾巴一扬,要屙几个驴屎蛋,我心里还是明白的。
下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