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睡下,大成的手机响了,他扫了眼来电显示,猴急地扯上外套,去客厅接电话了。
一根烟功夫,他才回到卧室。
“谁的电话?”
”同事的。”他一脸不自然。
“同事的电话,还去客厅接?以前,同事的电话,你随地就接呀!”
“林林,不哄你,就是同事的,我,我……睡吧,不说了”。大成撂下半截子话。
大成,有什么事说出来,共同商量,解决。没事,没事。他一骨碌钻进被窝。
结婚两年来,从没见他这么吞吞吐吐过。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和大成认识,是大成来厂子后。我是厂里的会计,老爸是一把手,他是来打工的。能吃苦,话少,脏活累活抢着干。一开头,大成就给我留下了个好印象。
这几年,老爸的小型木材加工厂逐渐壮大,由原来的十多人,发展到现在的百数人。除雇工工资外,一个月也能有好几万块收入。
老爸有三个闺女,大姐二姐毕业于985高校,毕业后,都在省城找到了心仪工作,还嫁给了合适的另一半。我没上过大学,没别的本事,就留下来帮老爸。
老爸五十来岁,身体不大好,有中度糖尿病,得用药物控制。
他想给我招个上门女婿,把木材厂传承下去。所以我选婿的条件,不求家庭背景,不求学历,只求老实,忠厚,善良,能吃苦,对我好,能帮助料理厂子就行。
这几点,大成都符合。
何况他说他已没有家,父母离异,各奔东西,没有踪影,当上门女婿没啥拖累。
我们谈了一年,便欢欢喜喜订了婚。
大成在我爸的培养下,熟练掌握经营技巧,大事小情都可独挡一面,很得老爸器重。
第二年,我们就结了婚。结婚的时候,大成通知不到他父母。这几年,他们之间早失去联系,没啥亲情可言了。
大成既是我爸的女婿,又是半个儿子,说话办事也非常有分寸。我妈对大成也十分满意。
我俩更相亲相爱,无话不说。
按道理,大成如若有事不该瞒我。可他为什么这样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刚起床,大成的手机又响了。
大成一看来电显示,又扯上外套,去客厅接了,且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使劲听,都听不清一个字。
怪了,什么事情?大成搞得这么神秘兮兮。
过了好一阵,大成推门进来,火急火燎地说:林林,我要出去谈生意,马上走。
说时抓起提包,把车钥匙装进裤兜出了门,头也没回。
我爸是一把手,大成出去谈生意的事,他应该知道。我得打电话问问。一问,才知根本没派大成去!难道老爸不知道?
直觉告诉我,大成八成在骗我!
我立即穿上风衣,戴上墨镜,一口气跑下楼,钻进自己的小车里跟上。我有他的手*定位机**,看他往哪里去。
过了半小时,他上了国道。我紧随其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他发现我。最后,他把车停靠在一个小村庄——
村庄路窄,车开不进去。他急急忙忙地跳下车,跑向了一处院子。
结婚几年来,他从不带我回老家,我一提回老家的事,他就找理由搪塞。
难道这里是他的老家?他来村庄干什么?

我也把车停好,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跟踪。
“小花,小花,快开门,我回来了”。院子里没一个人,大成失望极了,又在村庄里到处找,到处喊:“小花,小花,你在哪儿?”
看他焦急的样子,小花一定与他有重要关系,小花到底是他的什么人?难不成是他的原配老婆?我成了城里的……小三?心里当下一惊,气不打一处来。
大成啊大成,难道这么多年,我都看走眼了吗?
我心里忐忑不安。如果真的如我所料,我该怎么办?要不要上去跟他们摊牌?
大路边,河塘旁,菜园子,找啊找,大成找了好大一会儿,才在一片小树林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旁边站着一位中年妇女。
姑娘梳小辫,长相清秀,看上去却有点不对劲……
我藏在大树后,屏住呼吸,先摸清状况再说。
姑娘坐在地上玩泥巴,嘴里不停嚷嚷: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中年妇女拉起她的手:小花,乖,跟二婶回家,给你买糖吃。
她嘟囔着:不回,不回。
小花,小花,哥哥回来了!大成一脸兴奋跑过去。
姑娘听到喊声,抬起头:哥哥,哥哥,直扑向大成。
中年女人一脸埋怨:大成,你走了这么久,为什么都不回来看看小花?小花想你想得厉害,成天要哥哥!这段时间,我看她的病又重了,不得不告诉你。
二婶,我工作忙,抽不出时间。对不起,让你受累了,照顾小花挺费力气吧。
大成向中年女人道歉。
再忙也不能两年不回家呀!
二婶,是这样的。我结婚了,结婚时,隐瞒了小花的事,怕老婆家嫌弃小花。大成低下头。
唉,你父母没有音讯,也不管小花。小花真可怜。中年女人直叹气。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眼前的姑娘是大成的亲妹妹,叫小花。几年来,大成瞒得好紧。
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模样,我有点心疼。我不是蛮横无理的人,怎么可能介意这个?他未免把我们家想得太无情了。
小花有什么病?我是她嫂子,应该站出来帮她才对呀。我从大树后探出身。把大成吓了一跳。二婶张大嘴巴看着我,又看看大成。
我睨了大成一眼,走过去拉住小花的手:妹妹,我是你嫂子。有什么病,我跟你哥带你治!
小花盯着我的脸,倒也不露生:你是谁?
我是你嫂子。
你是大成媳妇?二婶缓过劲来,高兴地直搓手。
我点点头,报以礼貌的微笑。大成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我也希望他有一些血脉至亲,做他最踏实最温暖的后盾。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呀。
林林,你怎么来了?大成又惊又喜。
兴你偷偷来看妹妹,不兴我看?不看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呢。我白了他一眼。
“二婶,感谢你照顾小花,你辛苦了。”
二婶含着泪,点点头。

回到家,大成才细说了小花的事。
前几年,因为家里穷,大成为了凑学费,经常带妹妹上山挖药材。
有一天,小花正挖得起劲,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从土崖上掉了下去,摔到了后脑勺,人也变得呆傻了。
家里没钱,父母东凑西借,好不容易凑了一笔医药费,去县医院看医生。看了几次,花费不少,但没什么效果。小花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智力降得和七八岁的小孩差不多。
除了吃喝拉撒,再啥也不知道,还时刻烦人,到处乱跑,一不小心,就不知上哪了。
父母本来就感情不合,经常吵嘴打架,再加上小花的事,穷得吃土,更心里憋屈,互相埋怨,导致矛盾升级。母亲先离家出走,一年后,父亲也走了。
就留下大成照顾小花。
那年,小花才十一岁,大成十八岁。
小花十三岁时,大成觉得不能这样耗下去。他得出去找事做,挣了钱,才能给小花看病。二婶心善,寡居多年,带小花正合适。
但也不白带。大成承诺每月给二婶一千块,足够二人在村里吃喝。
来木材厂上班后,大成就开始每月给二婶打一千块钱,哪怕他刚开始才挣一千二。
后来他跟我搞对象,怕小花影响了这门婚事,就没敢告诉我们家。
这几天,二婶打电话说小花病重了,又说找不到小花了,大成才急急回了家。
听了大成的话,我不怪大成瞒得那么紧,放在谁身上,都有顾虑,何况他是上门女婿呢?我心疼他们兄妹二人。
这一年,我知道大成过得煎熬,经常心神不定,到处打听医院专家,说是帮朋友。原来是这样。

大成,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给小花看病。小花已经被耽搁了三年,再这样下去,恐怕病会越来越重,毁了她一生。
我心急如焚。
从见到小花的那刻,我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了。大成父母即便感情再不合,有矛盾,也不能丢下小花不管呀!他们不管,我们也得管。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嫂子啊。
林林,我何尝不想给她看病?这几年,我省吃俭用,一直在偷偷攒钱,可我也没攒下多少钱呀。
先不说钱的事,到跟前再想办法。我果断做出决定。立即联系大姐,大姐又联系了她的同学,同学在省一院脑外科当主治大夫。
第二天下午,我们仨匆匆赶到省城。小花做了一系列检查,主治大夫捏着CT片,说:最近两年,医学技术有突破,她是有救治希望的。可以试试。
得多少钱?大成紧张得嘴瑟瑟抖。
出了医院,大成抱着头,呜呜哭出声。三十万,对他一个穷小子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但对于我家,也不是拿不起。
大成,你放心,我来凑。砸锅卖铁,也给小花看病。我安慰他。
林林,谢谢你。咱们结婚才一年,我实在不想因为这事麻烦你,可我……太没用了。大成侧过脸,泣不成声。
安排小花住院后,大成留下来照看小花,我回家筹钱。

我给爸妈说了小花的情况,想抽厂子的一部分资金,给小花看病。
我爸眉头紧皱,过了一阵,才缓缓说:大成跟我们成了一家人,他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我们不能不管不顾,这是为人之义。厂子的钱不能动,让你妈给你取二十万,先拿去用,不够了再说。
妈妈当下就拉我去取钱,取完以后又塞给我一个小匣子:林林,你把这些卖了吧,凑几个算个。这几年,木材厂也赚不到什么钱,你爸考虑转型,投进去不少钱,亏了。现在这些,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
我哭了。别家女儿都到了反哺父母的阶段了,而我还要搜刮他们的养老钱。
好在三十万终于凑齐了。钱能再赚,只要人还在。
通过最先进药物控制,理疗,针灸,半年后,小花的病情渐渐好转,眼神也越来越有灵气。能想起以前的事,会洗脸洗衣服,听话,不乱跑。
为避免复发,还得继续巩固。我和大成从每月的工资里,抽出一半,给小花买药。第三年,小花一步步走向康复,我也怀孕了。老爸将厂子彻底交给了我俩,大成转变传统观念,重新做起了手工订制家具,竟意外地火了。
我这一赌,人财两得!哈哈。
慢慢的,小花可以去厂子做一些简单的活了,可以和人正常交流,举止言谈中也看不出一点傻气了。
小花除了上班,闲遐时间还爱看书,跟着厂里的姑娘们,学跳舞,化妆,买衣服,把自个收拾得漂漂亮亮。看着全新的小花,我和大成高兴得相视而笑。
小花,你已经二十多岁,趁年龄小,可以找个适合的人,嫁嘛!我搂着襁褓中的儿子,笑着试探。
嫂子,有适合的,我就嫁,总不能一辈子赖着你和我哥。小花羞涩一笑。
小花,你是不是恋爱了?给嫂子说说是谁?让嫂子给你把关,嫂子的眼力保证没错。我拍着胸脯。
暂时保密,有你知道的一天。小花逗着孩子,脸红到耳根。
小花终于恋爱了,像快活的小燕子,走路也哼着歌儿。半年后,技术工小王第一次上我家提亲,我一口答应。我原本就打算把她嫁给小王,没想到她自个搞定了。
技术工小王是个好小伙,口碑不错,就是家庭条件差。我和大成没意见。
结婚那天,小花抱着我,泪流满面:嫂子,是你们全家和我哥救了我,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你们都是我的大恩人,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小王啊,你可得好好对我妹妹。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木讷敦厚的小王,使劲点点头,哥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哈哈哈哈。温暖,欢乐的乐声,充溢在每个人心头。
什么是幸福?善良的人总会获得幸福。
酒杯碰撞的声音,传到儿子的耳朵里,只见他兴奋地站到台上,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步,慢慢地稳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