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朱煜青
父亲几近失业
1937年,日寇*力武**攻占平津,华北全面沦陷,黎民百姓从此被奴役被屈辱,挣扎于生死边缘。天津沦陷之后,父亲供职的中国海关即被日本入侵者占领,并且实行全面军管。
中国海关自1858年聘用英国人代管,杜绝了官员的贪污、截留,每年所收关税几千万银两是清廷稳定的财政支柱,清末兴办的洋务运动,例如建立四大军工厂: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制造局、福州船政局、北洋机器制造局等,其经费均是得到海关税金的支持。
英人自清政府至国民政府,主持了长达80年的海关运营,一旦不宣而战,即被日本鬼子整体劫持,变成日本军政府当做侵略直至毁灭中国所需一切军费开支的摇钱树。
日本人曾经假以雇员身份,早在战前就已渗入中国各地的海关。待占领后,他们就接管了英国人的高层职务,并将英人驱离或送入集中营。对中国关员则不论职务高低一律不准离职,全面军事管制。而且工资也降至糊口也难的水平。
英国人管理海关采取的是“高薪养廉”的政策,工资可以成5倍、10倍、20倍的跨越,但有严格条件限制,不准关员个人拥有不动产(即购买房产、地产、农村土地)不准与商业、股市有任何瓜葛,包括亲属,一旦违反坚决开除,永不录用。
另海关还有多项福利及退休优惠待遇,目的使关员安心工作,退休无忧。社会上流行“铁路是铁饭碗,银行是银饭碗,海关是金饭碗”之说。
实际上,所领高薪仅能用在生活消费方面,租住现代设施好房子、吃喝穿戴、衣帽首饰、家庭厨师、包月洋车、孩子照料、教育、音乐唱片、书籍报纸、戏曲欣赏......不一而足,表面上可能比一些地主、资本家生活更优越。
英人是老牌资本主义社会,“诚信”和“契约精神”是其社会基础,管理中国海关亦如此。
父亲等关员几十年的经济收入水平,被日军陡然断崖巨变,福利也统统取消,只有微薄的工资,养不起一家老小,关员们又没有任何可以变现的不动产,父亲陷入了职业生涯最黑暗的日子。
我和母亲走进了当铺
母亲已经开始典当值钱的首饰,那只原本装贵重物品的小保险箱里面,首饰越来越少,当票越来越多。母亲常常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拿出一摞当票,查一查当票上限期赎回的时间,以便在到期之前,典当新的东西,把旧的赎出来。
一件东西典当的价值,只及原价值的四、五成以下,赎当的时候却又要加许多利息。若到期不来赎回,东西即没收,称“死当”。
人穷的时候,想用东西换钱,感情上又舍不得卖,就会走典当之路,虽所得非所值,想想当的钱少些更有机会可以赎回来,然而人越穷就越翻不过身,赎回的希望越是渺茫,最终还是白白便宜了当铺。

凡心爱的东西都附有一段或亲情或爱情或生死的经历,但它纵有无限缠绵的回忆或美好的憧憬,却永远没有经济附加值,这是对人心最大的折磨。
心爱的东西宁可去当也不卖,典当行业利用人的这种心理,以极大的低于价值的价钱,就收购了人家的好东西。而穷人当出去的心爱,根本没有赎回的指望。
尽管很谨慎地查看,母亲还是疏忽了一次,发现了一张头一天就到期的当票。我随着紧张得发抖的母亲来到当铺,在高高的柜台前,母亲双手过头,将当票递上去。
里面一个带着小帽头儿的人,拉着长声儿传出一句话:“镶翠镶钻石金首饰两件,过期——,死——当!”
母亲涨红着脸,轻声地向他们诉说着什么,她乞求的声调,让我这小孩子头一次感觉到母亲的懦弱、可怜,而里面的人却不再做应答,且从柜台上退下去,不见了。

站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母亲直着眼睛,抬头望天。看着那张已变得惨白的、表情呆滞的、石膏般的脸,让人心碎。
是我牵着母亲的手走出当铺大门的,她已无视道路的方向,踟躇地移动着脚步。我能感受到,那时母亲后悔得死的心都有啊。
小小年纪的我却忽然想起 ,戏台上杀富济贫的好汉,只有他们可以救得了母亲。母亲的那张脸,我一辈子都记得,像是昨天还看到的。而“典当”二字,将我的神经彻底*伤杀**,痛恨之情无以复加。
这个当铺在黄家花园,一个胡同口面向马路的楼房,极小的小院就是台阶,不算高,进去是一人多高的柜台,地方很逼仄。
旧时的当铺给人阴森可怕的感觉,望而生畏,我死也不愿从当铺门口走过,一股霉味会冲出来,让人心寒又憎恨。
凭着小时候的印象,查地图,就是黄家花园长沙路东侧,这儿有瑞玮山庄、鹏寿里和九福里,马路西侧有求志里、思治里,那个当铺有可能在瑞玮山庄或鹏寿里胡同口。
新中国废除了这个行当,我是衷心拥护,仿佛给母亲报了仇。而80年代社会主义中国又出现了典当行,即便是低柜台,我依然不能平复心中的伤痕。
沦陷时期,一种新兴的铺面一夜之间出现在天祥、泰康等中小商场里,开门迎客,厅里有上下两格的玻璃柜台,货品公开陈列,明码标价。顾客和伙计(新名词叫售货员)可以近距离接触交谈,商店名称很洋气大方叫“委托寄卖商行”,感觉很新鲜。
整个交易程序是这样:卖主将自己的物品展示在柜台上,报出希望寄卖的价格;由商行人员做一个评估,当然估价多数只会低于报价的;双方商谈售价和手续费一致后,签署约定书;此商品就可以摆放在玻璃柜台内,任人参观选购;一旦物品售出,商行通知卖主前来取款,并交一定比例的委托费,交易即告完成。
母亲当了最喜爱的俄国毛毯
1944年冬天,母亲把家里的俄国毛毯送到了寄卖行,大冷天的毛毯应该是热销货吧,特别是纯正的俄国羊毛毯子,那可是久负盛名,人人皆知的国际大名牌啊。
后来听母亲说,自己报价之后,商行的人还建议售价加多百分之五,令母亲感动不已,心想沦陷期间,一家老小生活得这样困难,她都不能向丈夫述说,没有人能帮助她哪怕一点点,而商行的人如此同情她,人家这个态度凭添了她几许活下去的勇气。
我家地下室烧饭用的英式铸铁煤炉,都已当做废铁卖掉,换东西吃了,幸亏卖了,小日本追逼各家各户献铜献铁,还不是白白拿走。采暖用的小锅炉,若不是难拆卸,也早就卖了。
说起天津的冬天,最低温度可达零下十几度,且经常刮起6级7级或更大的风。 租界里,过去家家自烧锅炉,独户小洋楼都是暖暖的,没必要准备厚棉衣。
租界里的太太们,冬天穿着长统肉色线袜,羊毛短裤,羊皮小蛮靴,身着驼绒旗袍加羊绒线开衫,外面套上各类翻毛在外的皮大衣,双手放在皮毛的手笼里,外层可以放钞票,有拉链的。
太太们出门坐汽车的(少数人)、坐洋车的,随身都带着车毯,一种小尺寸的苏格兰花格羊毛毯,是专门盖在腿上保暖的。老年妇女怕冷,才要用丝绵或棉花来做棉裤、棉袍,小学生也要穿棉袍上学的。
如今,煤是*用军**物资,没有充足的块煤烧锅炉,每天添上点儿煤末子就封火,整个家里感觉冷冰冰的,太太们的腿冻出了毛病。我一直缺食物吃饱肚子,更是身体少热量,写作业都抱着热水袋坐着。

租界的太太们出门时,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打扮,以保持着她们端庄和自尊的雍容形象。特别在日本女人面前,更要表现出她们的高贵气质,人虽穷,却没有一丝猥琐与自卑。那时候,没有“美丽冻人”之说,谁有心情去美丽呢?又为谁去美丽呢?
反观日本女人的衣着,薄得可怜兮兮,或臃肿不堪,既没有美感,更谈不上时尚,走起路来前躬后撅,两膝盖紧夹着不敢迈步,悉悉索索快步小屁颠,一幅卑微相。
母亲知道,丈夫为了保住饭碗养家,已经不谈理想,不讲希望,只机械地上班、下班,甚至日本上司要求海关关员,要通过日语考试,否则降级处置,丈夫也照办了。
曾经见到父亲拿回来一个牛皮纸袋子,我偷偷打开过,见到是一本日语大辞典,为了不使父亲尴尬,我一直对此保守秘密,从没对任何谁说起过,假装不知道他学日语了。
惦记着母亲那条最喜爱的、橘红色的、异国图案的俄国毛毯,在委托商行里怎么样了,如果已售出,母亲就能马上取到现钱,但我又盼着别卖出去,卖了就永别了这么好的东西了,那毯子的羊毛很长,很光滑不掉毛,整个毯子厚厚的又不死沉死沉的压人,母亲平时都不舍得盖呢。
一天下午放学,我约上住在商行附近的一个女同学,一起到那个寄卖行去探查。玻璃柜里,啊!母亲的宝贝!毯子还在,我不知是庆幸呢?还是......
无意间我扫了一眼毯子上的标价牌,啊?这么高!是约定价的两倍多呀!委托行也这么黑!接客户的物品他们卖高价,挣昧心钱。我当然不懂,这是委托寄卖商行惯用的,变相“典当”的手段,不公平的交易,千方百计侵害卖主的权益。
这事一定不能让可怜的母亲知道,她会精神崩溃,一蹶不起的,又是一个秘密!
邻人不幸被卷包会
*国亡**之地穷人多,社会治安极差,偷盗者敢直接登堂入室,英租界也未能幸免于难,我家里就遭遇了两次。
第一次是夏天小偷进入祖母房间,盗走一大包衣服;再一次是锁在院中久放不用的洋车被盗,它竟能越过两米多的高墙,翻到隔壁胡同永康里拉走了。警局认为是内鬼作案,最有嫌疑的是家里过去雇佣的车夫,父亲想到那车夫定也是山穷水尽了,不忍再追究。
社会穷了,坏人多了,更有拐骗妇女、卖妻卖女入娼门的;有拐卖儿童叫做“拍花”的行当;有深夜抢劫大户人家的;每日都有这些新闻,无论穷人富人活着都不容易。
我的母亲整天担惊受怕操碎了心,像日本租界地、南市、三不管这些地方,我家的孩子绝对不准去的,那里确实有一定的不安全性。
就连劝业场对面的稻香村都不太平,过去母亲去采购都会大包小包拎出许多好吃的东西回家,现在买不起了。
母亲不好意思进店去,让我自己去买一块松花糕解解馋吧,买了,我迫不及待一边走一边就想咬一口,哎?啊!一只黑手抓走了糕点,满脸黑泥垢,站着对我笑,往松花糕上吐口水,他不怕我也不跑,因为饿得跑不动了......我还能怎么样?
离奇的一个案子,发生在我家附近。
我家胡同口对面,临街有一户栾姓的人家,老夫妇和六个子女居住。一座二层自建楼房,底楼三间各有20平米,客厅、餐厅之外是长子小两口的房间,二楼三间卧室。
栾老先生丧妻刚到半年,就有热心人上门说亲,老先生虽尚在悲情之中,然偌大的一个家没有主妇主事,如何使得呢?
一家人看过介绍人带来的那女人,相貌、言谈举止方面都挑不出大毛病,而且这女人读过书还会记流水账,少言寡语的不张扬,儿女们便无大反感。
过门之后的继母很会操持家务,一家大小的饭食安排得妥妥帖帖,尤其说服老爷给儿媳买了一条有分量的金项链;给大女儿买了一对儿小半克拉重的白金镶钻的耳饰,准备作陪嫁。
如此会做派,办事得体,老爷不得不连带给她也打了几件值钱的首饰。又是半年后,老爷因生意去了上海。
之后,一天深夜里,不知如何进来的一伙蒙面大盗,将全家人从床上赶到客厅里,一起蹲在墙旮旯,扯了一条白床单蒙在他们头上,厉声交待说:“谁有一点儿动静马上开枪!”
强盗进入主卧室,直奔窗台上放的花盆儿,麻利地倒出花和泥土,取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客厅里,嫂子的金项链、大姐的钻石耳坠也都被逼迫交了出来,老五蹲在三角钢琴下边,她机灵地将大姐手上的铂金订婚指环摘下,藏在自己的鞋殻里,躲过一搜。
事情过后,继母哭着喊着说不能活了,家里股票、存折、金条全都被抢走了,老爷回来怎么交代呀!她锁上房门哭了一天,也不吃饭。
次日早晨女仆发现找不到太太了,大少爷翻检床铺,枕头下找见一封继母写给父亲的遗书,说无颜见老爷,投海河自尽去了。
栾老爷报案后,聘请有经验的侦探长勘察现场,分析蛛丝马迹之后,认为这是内外勾结作案。
经多方查实,原来那位后续太太是个“放鹞子”(也叫“放鹰”)的老手,那女人有丈夫和孩子,专门伺机打进有钱人家,摸清底细取得信任,时机一到,引人进来,把这家的钱财连锅儿端,自己则佯称自杀去了而销声匿迹。
痛苦的日子不能忘
过年了,往日的采买自然都不会有了,新衣也买不起了,母亲从一条棉被上拆下了小花朵的绸被面,简单裁剪一下,李妈帮忙缝制,我有了一件过年的新棉袍。那是因为我十岁了,大姑娘啦!
上世纪被奴役的历史在人们不断经历着新的奋斗,新的磨难过程中渐渐遗忘了,人们和平时期过久了,更不愿提及那屈辱和苦逼的景象。
中华民族除了祭出五千年古老文化,可以炫耀一下,实在没有可以吓唬住别人的过往,最近看报道河南一古镇以什么创新呢?把冰糕做成青铜方鼎的样子,游客们就都将“方鼎”落入胃里保存。
百年来,只有一场抗美援朝战争可以让中国人在世界上站起来说话!

作者朱煜青女士在朱熹故居留影,
她是朱熹第27代孙。
完
注:文中照片除最后一张外,均出自网络。
作者朱煜青,1933年出生,1936-1955年住在南海路和安里五号(现南海路五号)。浙江小学、南开女中、天津大学毕业,因参加一五计划国防工业建设离开天津。
编辑 | 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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