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胭脂岭 / 李印功著
(四)
张金梁还在几十里外的牲口*市黑**上当经纪,倒贩牲口挣钱,他对村子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张金梁上身穿着灰不拉几的夹褂子,褂子衣摆处掉了一个扣子,褂子上满是隐隐约约能看见的汗迹印。黑裤子膝盖处磨得起了毛。布鞋的鞋底后跟磨得差不多要透了,鞋帮也破损了。灰布袜子旧了,左脚袜子一个玉米粒大的窟窿,露出了脚面。从脖子处往下看,他就是一个山民,只有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和藏不住睿智的眼睛告诉人们,他不是一个一般的山民!
牲口*市黑**在深山沟隐蔽的沟垴里,是自然形成的一个非法牲*交口**易市场,每月月底,就有方圆几十里的山民,不约而同地把偷偷养着的牛牵到这里来进行买卖,多数牲口被外地的黑屠宰场买去,杀了卖肉了。当地政府将其取缔了几回,过上一阵,就又死灰复燃,到后来政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早些时候,张金梁从一个熟人那里听说了倒贩牲口能挣钱,就勾搭和自己关系好的陈黑顺跑去了。俩人到那儿一看,手里没有几百元的本钱,要挣倒贩牲口的钱,根本没有可能。陈黑顺嚷嚷着回了家,张金梁却不死心,在市场转来转去,寻挣钱的机会。他走到一堆人跟前,见俩人为买卖起了争执,他看热闹,帮着调解,还把买卖调解成了。卖主走后,买主把张金梁拉到一边,悄悄给他手里塞了二十块钱,说:“老弟,多亏你帮腔,我把牛买到手了。不瞒你说,我倒个手,挣它个百儿八十,没有一点问题。给你二十块钱,谢承你!”张金梁接了钱,心里一动:仅凭嘴巴就能挣钱?他萌生了当牛经纪的想法。从此以后,张金梁就瞅空跑来,当起了牛经纪。这次张金梁吆喝陈黑顺,陈黑顺说要收拾漏雨的房子没去,张金梁自己还是去了。
张金梁在市场上巧舌如簧,手往卖家、买家的袖口里一伸,捏指头讨价还价的娴熟技巧,让*疆新**、内蒙古、山东来的牛贩子大为咋舌。他当经纪挣小费,手里有了本钱以后,自己还倒贩牲口。早上买一头牛,下午倒个手,百十来块钱,最少也有几十块钱就捏在了手里。
人天生是那块料,在后天遇到合适的环境,就无形中向那个方向发展。张金梁的心眼多,可以追溯到张金柱、张金梁上高中时,而弟兄两个的恩怨也在那时萌芽。
张金梁和张金柱同在离家十多里路的学校上高中,三天回家背一次馍。一个月交六块钱就能在学校灶上吃上两顿玉米糁稀饭,但张金梁、张金柱交不起。因为家里没粮吃,别的娃背杂面馍上学,他俩背的多半是生红苕。生红苕要在学生灶上蒸熟,张金梁就和管灶的姜老师熟悉了。也许是出于对双胞胎学生的好奇,也许是对贫困家庭学生的同情,有一天,姜老师把见了人爱笑、很是活道的张金梁叫到一边,说:“你弟兄两个每月利用一个星期天,把灶上的炭渣用架子车拉着倒在城外,就不用交六块钱了,跟其他同学一样,每天两顿饭可吃一碗玉米糁稀饭,调节一下生活,老是吃红苕咋行。”
张金梁想也没想,高兴地回答:“行!谢谢姜老师!”
星期六要放学了,张金梁给张金柱说:“哥,咱俩不回家了,我给咱俩明天找了个事。”
张金柱说:“你能有啥正经事?我要复习功课。”说完走了。
张金梁落了个无趣,咋办?答应姜老师了,岂能食言?他不干,我一个人干,用架子车拉炭渣又不是一个人干不成的重活。
学校灶的炭渣堆在灶房的后边,张金梁从来没有去过堆炭渣的地方。星期天他从学校门口的人家借了架子车,拉着架子车过去一看傻了眼,我的妈呀,这大的一堆,啥时候能拉完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下势干开了。一个人又装又拉又倒,拉了五六架子车就腰酸腿疼,浑身是汗。
张金梁正坐在架子车辕上歇息,听见姜老师和别人吵架,循声望去,姜老师和一个推自行车、自行车后架上带着鼓囊囊蛇皮袋子的人边走边吵。
姜老师说:“你这人咋这不讲信用的,我给你一斤玉米把两毛八的价出上了,你把发霉的玉米带来了,玉米糁叫学生咋吃?”
推自行车的人说:“是学生吃哩,又不是你家里人吃哩,差不多就行了,你要求高的。”
姜老师说:“你说放屁的话,万一把学生吃出麻达(方言:问题)了,你人在哪里?”
推自行车的人满脸涨红,走了。
姜老师送走推自行车的人,看见张金梁,问:“金梁,咋是你一个人干?金柱呢?”
张金梁说:“他有事。”
姜老师说:“你别急,慢慢干,炭渣积攒得多了,不一定一天拉完。”说着从身上掏出一沓玉米糁稀饭票,递给张金梁。
张金梁接过饭票,激动地说:“谢谢姜老师!”
姜老师说:“谢啥哩!这是你的劳动所得。”
姜老师走了,张金梁把饭票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装进衣兜。
把炭渣拉到中午时分,张金梁的肚子饿了,他跑回宿舍,从馍布袋里拿出剩的一个冷红苕,大口吃起来。呀,今天的红苕咋这香的?连红苕皮也没剥就吃完了,真是不饿不知道香!吃完红苕,喝了几口凉开水,张金梁带着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激动和兴奋回家了。
张金梁走到离村子不远的斜坡上,看见一个人坐在路上,旁边倒了一个自行车,自行车旁有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他是同一个村子的王朗雄。
张金梁问:“朗雄叔,你这是咋了?”
王朗雄揉揉右脚腕,说:“哎,借了个自行车,想把家里的玉米粜了给你婶看病,多年没骑过自行车,下坡滑倒摔了一跤,你看倒霉不倒霉。”
张金梁一边扶王朗雄起来一边问:“你把玉米粜了吃啥呀?”
王朗雄叹了口气,说:“还有红苕,看病要紧。”
张金梁问:“又不逢集,你去哪儿粜?”
王朗雄说:“好娃哩,就是逢集你还敢上集?寻着叫干部没收?偷着在背巷子粜哩。”
张金梁脑海里突然闪出了姜老师和推自行车人为玉米质量吵架的情景,问:“叔,你的玉米好不好?”
王朗雄说:“留的口粮么,咋能不好?”
张金梁解开袋子口看,玉米黄灿灿的,一粒赛过一粒,问:“你要粜啥价?”
王朗雄揉揉脚腕说:“一斤上了两毛钱就粜,等着用钱哩。”
张金梁说:“我给你去粜。”
王朗雄疑惑地说:“你个学生娃,知道玉米咋吃,哪知道玉米咋粜?”
张金梁说:“我知道咋粜。”
俩人说了一阵,王朗雄被张金梁的诚恳所感动,说了玉米的斤数,让张金梁替自己粜玉米,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王朗雄只有一个女儿,出嫁多年,老两口相依为命。老婆常年有病,卧床不起。她坐在前院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木凳子上晒太阳,鼻胀眼肿,脸色蜡黄,花白的头发上苫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等着老汉粜了玉米回来给自己看病。
前门开了,王朗雄跛着进了门。
老婆问:“你腿咋啦?”
王朗雄说:“下坡自行车倒了,摔了一跤。”
老婆责怪地“嗯”了一声,把喉咙里的痰带出来,“噗”地吐了,问:“自行车、玉米哩?”
王朗雄说:“金梁替我粜去了。”
老婆说:“你咋这会寻人的,金梁是个有名的溜光槌,看把你的自行车和玉米弄得不见踪影了!”
王朗雄没有接老婆的话,问:“半瓶烧酒在哪儿搁的?”
老婆说:“在炕头的木柜子里。”
王朗雄走进去拿出酒瓶和一个小碗,坐在院子的地上,把烧酒倒在碗里,点着擦红肿的脚腕。
张金梁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学校,把自行车靠在灶房前的树上,探头往姜老师的房子一看,门开着。张金梁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报告”。
姜老师应声而出,问:“金梁,啥事?”
张金梁擦擦脸上的汗,怯生生地说:“咱灶上不是要好玉米么?你看我带的玉米行不行?”
姜老师似乎要问啥又没问,放下手里的账本,用眼睛示意张金梁把袋子取下来。张金梁抱下袋子,姜老师解开扎绳,手指在袋子里一拨拉,抓起一把玉米一看,说:“要。多少斤?”
张金梁答:“八十五斤。”
姜老师口算:“五八四十,八八*四六**,二五一十,二八一六,总共二十三块八,给你二十五块钱。”
张金梁喜出望外,姜老师没问玉米的来路,就把钱给了自己。他激动地出了学校大门,一路飞车。
快进村子了,张金梁脑子里一闪念:朗雄叔说一斤两毛钱就粜,这二十五块钱全给他?自行车放慢了速度,他最后下了车,停下思量:一斤两毛钱的价,是朗雄叔自己说的,我按他说的价钱把钱给他,他也不吃亏,那我拿了多出的钱合适不合适?张金梁摇摇头,上了自行车,走了一会儿,又下车,又摇摇头,又上了车。经过一阵纠结,他最后决定按两毛钱的价给王朗雄十七块钱,多余的八块钱自己落下了。
八块钱装在衣兜里,让张金梁既惴惴不安,又激动不已,他一会儿掏出来看看,一会儿隔衣服捏捏。
学校下课要开饭了,张金梁把从灶上取的蒸熟的红苕给张金柱,张金柱接过红苕要走,张金梁从身上掏出几张玉米糁饭票,说:“去领玉米糁稀饭。”
张金柱问:“你哪儿来的饭票?”
张金梁笑着说:“你先领饭去,一会儿没饭了。吃了饭我给你说。”
张金柱接过饭票去领饭,领了饭刚蹲在一个台阶上,香香地喝了一口,看见两个和自己不对劲的同学从身旁路过,听见一个给一个说:“你的饭票丢了,该不会是张金柱偷去了?听说他家穷得连老鼠都不去,哪来的钱买饭票?”
张金柱一听,浑身的不自在,端着盛玉米糁的搪瓷缸子思量起来:就是的,这饭票该不是金梁偷的?张金柱吃不下去了,端着缸子到处找张金梁。
张金梁吃完饭正在水池边洗缸子,张金柱把他叫到一边,劈头盖脸问:“你给我的饭票,是不是偷同学的?”
张金梁满腹委屈和怨恨,顿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不客气地说:“玉米糁叫狗吃了,狗还给我摇尾巴哩!”说完就走。
张金柱凭自己的判断,张金梁不给自己说,肯定是饭票的来路不正。一时冲动,他把一缸子玉米糁泼在了张金梁的身上。热腾腾的玉米糁顺着脖子流下去,张金梁一阵尖叫。同学围拢过来,帮张金梁脱掉上衣,擦粘在他身上的玉米糁,他的脖子周围烧红了一大片。同学推张金柱离开时,张金柱看见张金梁正在抖落的衣服里掉出了八块钱,他又马上断定,张金梁不光偷了饭票,可能还偷了钱。
事后明了,是张金柱把张金梁冤枉了,张金柱给张金梁回话道歉多次,张金梁嘴上虽然说“你还是为我好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内心始终没有原谅张金柱。他觉得张金柱在人前*辱侮**了他的人格,不是回话和道歉所能化解的。
双胞胎,亲是亲,伤了情,也生分。这次挣钱和受辱经历,在张金梁的脑海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从此以后,弟兄两个年纪轻轻的心里就有了芥蒂。
张金柱、张金梁在读高中期间,国家已关闭了高中毕业直接考入大学的大门,学得再好,都要回农村锻炼三年后才能经推荐上大学,这就等于直接剥夺了青年人上大学继续深造的机会。
面对新形势,张金柱、张金梁各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选择。张金柱的想法是现在好好学习文化课,在农村锻炼时表现突出些,争取被推荐上大学,将来就能有出息了。张金梁却显得无所谓的样子,没有一个成形的想法。
俩人高中毕业回家,正赶上培养年轻接班人的政治气候,贫农出身,又有高中文化程度的张金柱、张金梁,自然进入了公社领导的视野。有人竟然出了个点子,叫张金柱、张金梁弟兄两个,一个当大队*党**支部书记,一个当大队革委会主任,一下就出彩了。公社的王书记在当时的大队书记张宽升的陪同下,走进了张金柱、张金梁家的门。
父亲张积育见来了客人,让正干活的两个儿子端凳子、倒水。王书记看着双胞胎兄弟,好奇地瞪大了眼,笑着问:“谁是老大,谁是老二?谁叫金柱,谁叫金梁?”张金柱、张金梁一一答了。
王书记屁股一挨凳子,就讲起了年轻人要紧跟新形势,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闯一番大事业的道理,听得老实巴交的张积育一头雾水。
趁王书记喝水的时候,张宽升给张积育说:“公社王书记来想跟你商量个事,想让你的两个儿子在咱大队挑大梁哩!”
张积育没有听明白,翻着白眼。
张宽升说:“当干部哩!”
张积育一怔,说:“瓜瓜的两个瓜娃,当做啥的干部?”
王书记把水杯搁在桌子上,说:“你这是老脑子!年轻人接受新生事物快,有闯劲!”
张积育转眼看着两个儿子,低声说:“过下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家里连个屋里人(方言:女人)也没有,还有啥心思当干部。”
听了王书记的话,两个儿子各有表情。看表情,张金柱是热血沸腾,张金梁是无动于衷。
王书记摆摆手,示意张金柱、张金梁坐下。
张金柱蹲了。
张金梁坐了。
王书记问两个人高中毕业回来的想法。没等张金柱开口,张金梁说:“过穷日子么,还能有啥想法。”
张金柱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嫌张金梁没有回答好。
王书记说:“金柱,你的想法是啥?”
张金柱激动地说:“王书记这么看得起我弟兄两个,我弟兄两个一定要……”没等他说完,张金梁用手扯了一下张金柱的衣角,张金柱感觉到了,把没说完的“好好干出一番事业,给领导争气”的话咽到肚子里去了。
公社王书记和张宽升一走,张金柱和张金梁闹开了。
张金柱说张金梁:“你的脑子叫门板夹了?这好的机会,你拿脚踢哩?”
张金梁说:“你说是好机会,你干!我要管大,还要管姑,看咋挣钱过穷日子呀!”
尽管让双胞胎兄弟一个当书记、一个当主任的计划没有实现,公社还是让张金柱突击入*党**,接了张宽升的班,当了大队*党**支部书记。而张金梁整天思谋着挣钱过日子。双胞胎兄弟,在特定的政治气候下,因人生理念的不同而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张金梁在牲口*市黑**正忙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牛惊了!牛惊了!”张金梁扭身一看,一头牛腾着四蹄,摇着尾巴,向人群冲去,人们惊叫躲避。眼看牛把一个提着鸡蛋篮子的老婆撞倒在地,篮子里的鸡蛋全摔碎了,粘了一身一脸。牛的前面还有两个碎娃,人们的心揪在了空里,惊怵地直喊,情况非常危急。张金梁跑了过去,追赶狂奔的牛。他跃身跑到牛的前面,一边向两个碎娃喊“快躲开”,一边伸开双臂拦挡。牛气势汹汹,喷着鼻涕,和张金梁对峙着。张金梁弯腰在地上抓起一把青草,摇晃着,慢慢向牛走去,走到牛的跟前,把草塞进牛的嘴里,拍拍牛的头,用软办法把惊牛降服了。认识张金梁的和不认识张金梁的人,都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牛主人手里拉着另外一头牛,走到张金梁面前,说:“不是你帮忙把牛拦住,牛把人撞死了,这牛就白养了。”
就在张金梁牵着牛,心神不定地往回走的时候,董双奇正为生产队的牛吃的青储饲草而发愁。
胭脂岭的自然条件很差,生产队的大田和社员的自留地一样,一年种一料正茬小麦,还只能种武功农学院给渭北干旱地区培育的抗旱小麦品种“武农741”。亩产可怜的也只有二三百斤,一缴公粮,生产队分的口粮加上自留地打的粮食加在一起,全队没有几家够吃的。生产队就大面积栽种耐旱的红苕。从种麦前就开始挖红苕、分红苕,一直到秋播结束了还挖哩、分哩,弄不停当。
家家户户分的红苕把红苕窖搁得满满的,搁不下了就把红苕切成片片儿晒,晒干了储藏起来,红苕成了救命度饥荒的主打粮食。吃红苕变出的花样,多得数不清,什么红苕饸饹、红苕剁剁、红苕麦饭、红苕凉粉、红苕粉条。浑身泥土的农民,竟有如此智慧,把一种食物开发得令人惊叹,简直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人吃红苕吃得反胃吐酸水,拉稀屎,骂红苕把人害的,实际上还多亏红苕救了命。红苕不会说话,红苕如果会说话,肯定要给自己讨个公道。人没啥吃,给人贡献力气的牛就更可怜了。几个饲养员给队长董双奇建议,生产队种几亩玉米,玉米秆可以和红苕蔓一起搞青储,好在冬季喂牲口。
青储就是挖个几丈见方的坑,把红苕蔓和玉米秆稍微晒一下,铡短倒进去,上面用干土盖得严严实实,到了冬春时节打开,红苕蔓和玉米秆经过发酵,散发出一股酒香,牛非常喜欢吃,连有酒瘾没钱买酒的人也跑到坑边吸鼻子。有青储饲料拌搅吸引,牛冬季能多吃些,蓄精养锐,不至于春耕用牛的时候,牛卧在圈里起不来。董双奇摇头,怕咥上任队长的活,不想弄。
上任队长搞青储,没把铡短的红苕蔓和玉米秆踏瓷夯实,上面盖的土层下陷,雨水渗了进去,红苕蔓和玉米秆臭在了里头,一下子叫男女老少开了眼界,从来没闻过那么酸臭酸臭的气味。风一吹,整个胭脂岭都成了臭的,臭到了路断人稀的地步不说,妇女们整体呕吐,闹了个妇女集体怀孕的笑话。
几个饲养员给董双奇说他们自己干,保证能干好,董双奇就接受了饲养员的建议,在村外种了五亩玉米。陈黑顺和刘翠花的“尿尿流氓事件”就发生在玉米地边。
玉米长得倒是像个玉米,腰里别棒棒了,棒棒吐金黄色的缨缨了,只是玉米得了“矮子病”,多数只有半人高,少数高不过棒槌。男人们知道玉米结的棒棒没颗粒,不去打啥主意。婆娘们扛不住诱惑,想偷着掰几个回家给娃烧熟吃,趁没人的时候跑进地里,麻利地剥开几个玉米棒棒的包皮,没有颗粒,失望而去。碎娃们更是把玉米地当成了甘蔗地,成群结队跑进地里,把玉米秆折断尝尝甜不甜,后来嫌折断费时间,干脆弯腰咬一口,“滋”地一吸,就知道甜不甜了。本来就长得七岔八豁的玉米,被糟蹋得没情况了。董双奇对青储打了退堂鼓。
不搞青储了,总得把玉米秆拔了赶上秋播种麦。董双奇打了上工铃,站在巷道口喊:“挖玉米秆去了。”
刘翠花听见上工铃声,出门一问是挖玉米秆,折身进了家门,她不想去伤心地干活挣工分。
陈黑顺却不管这些,照样去干活。到了地头,有人跟陈黑顺开玩笑,说:“玉米地里有一股尿骚味。”大伙齐笑。
陈黑顺抡起镢头,追打戏耍他的人,说:“我的尿又不是黄河水,五亩玉米地都有尿骚味?”
在一片嬉笑声中,社员们挖开了玉米秆。
张金梁拉着牛向村子走来,要路过玉米地时,突然听见人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见离自己只有两畛(方言:块)地的玉米地里站满了干活的人,便拉着牛娃,绕到村外另一条小路上去了。
张金梁摸摸牛的头,给牛说:“你的来路,可不能随便给别人说。”说着“吭”地笑了,自嘲道:“别人给牛弹琴,我是给牛训话。牛的来路自己不给人说,难道牛会给人说?牛的嘴只吃草,不是人的嘴,哪会说闲话。”牛时不时抻着缰绳,把嘴伸向路边的青草,撅一口,有滋有味地嚼着。
张金梁看见王朗雄拉着一个架子车,在前面走着,他扬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牛四蹄加快,赶上了王朗雄。
张金梁问:“朗雄叔,你拉架子车弄啥?”
王朗雄说:“我老婆胃病犯了,我把她送到我女儿家去了。你姑的病好些了没有?”
张金梁说:“好些了,你咋知道我姑病了?”
王朗雄说:“全村人都知道了。”
张金梁问:“全村人咋知道的?”
王朗雄说:“你哥在会上说的。你咋还拉了一头牛?”
张金梁说:“我买的。”
王朗雄停住脚步,说:“别人养个猪、养个羊,都说是长‘资本主义尾巴’,今儿割哩明儿割哩,你买了牛,也不怕……”
张金梁在牛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看你说的,养牛又不犯法,怕啥?”
王朗雄说:“按如今这政策,就是犯法了,但事看谁办哩,法看谁犯哩,你哥当书记哩,肯定会给你……”话没有说完,他摸摸牛的头,拍拍牛的背,深情地说:“其实,农民和牛是一家子,农民离不开牛。我就想不通,种个自留地,人变牛马拉犁、拉耧,政府咋就不让农民养牛?唉,我给生产队当了多年饲养员,闻惯了牛粪味,见了牛就想摸。”
张金梁说:“你家后院得是有个牛槽、牛棚?”
王朗雄说:“有。还有副牛轭头、曳绳,一个牛笼嘴,一个单铧犁,多年没用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
张金梁说:“我家里暂时也没有个地方养,你先替我养一段时间,我马上盖牛棚。”
王朗雄说:“行么,那有啥说的。你都帮叔粜过玉米,叔帮你是应该的。”
张金梁因曾从空里落了八块钱,见王朗雄说粜玉米的事,感觉浑身的不自在。俩人走村口进巷道,顺手把牛拉到了王朗雄家。攒得好,一个人也没碰见。俩人进了门,张金梁把牛拴在后院的一棵树上,帮王朗雄收拾牛圈。
王朗雄家的后院很大,院子的东南角有一个简易牛棚,年久失修,牛棚上苫的树枝条和麦秸草已经腐烂,漏雨了。王朗雄搬来梯子,叫张金梁把墙根下的一张烂炕席苫在牛棚顶上,用四个砖块压住四角。接着俩人把牛棚里搁的农具和杂物搬走,把牛槽支了起来。
王朗雄拍拍身上的土,说:“这不对了?”
张金梁笑道:“嫽扎了(方言:好)。”
王朗雄说:“我给牛剁些麦秸草,家里有麸皮哩,你就不用管了。”
张金梁走到门口,又折回身,说:“人问是谁的牛,你就说是你买的。”
王朗雄说:“除非是干部问,等问的时候,我就照你说的说。”
张金梁从王朗雄家出来,回家。
张金梁进门。
张金柱出门。
张金柱冷着脸问:“这几天,你干啥去了?”
张金梁淡淡地回答:“咱姑病了,我去给姑看了个病。”
张金柱说:“咱大说他心慌,我把大送到姑家去住几天,姑给我说,她就没见你的人影么。”
张金梁来气了,说:“你当个烂怂书记,还把我给管住了,有生产队长管我哩,要你隔桌子抓馍?我干啥去了非得给你说?”
张金柱问:“那你给队长请假了没有?”
张金梁说:“懒得跟你说!”
张金柱拿出当哥的架势,伸手要打张金梁。张金梁跑进院子,抓起镢头,朝着张金柱抡了过去,问:“你凭啥打我?”
张金柱抓起凳子遮挡,镢头“咵”地打在凳子上,说:“你哥当书记哩,你给你哥下巴底下支砖,你还不该打?”
张金梁说:“你当的狗屁书记,是全村人的灾,是全家人的害!”
张金柱说:“你再胡说,看我扯烂你的嘴!”
张金梁说:“我还把你说错了?你整天神神叨叨,满脑子的阶级斗争,今儿批判这个,明儿批判那个,全村人就剩下你和民兵小分队的几个二杆子是好人?”张金梁说着,把镢头一扔,蹲在地上。
张金柱扔掉凳子,说:“政策是这样,我有啥办法?你给我说实话,你这几天干啥去了?”
张金梁说:“在集市上当黑经纪,倒贩牲口挣钱去了。”
张金柱说:“陈黑顺还真没说错,你干投机倒把的勾当去了。”
张金梁说:“大看病没钱,家里的粮不够吃,我不去倒腾,喝西北风呀?”
张金柱没有接话,稍停片刻又说:“还有,你和刘翠花再不要胡黏了。”
张金梁说:“我要娶刘翠花,咋叫胡黏?”
张金柱说:“陈黑顺和刘翠花的事,已经上批判会了。”
张金梁问:“陈黑顺和刘翠花能有啥事?我去问陈黑顺和刘翠花去!”张金梁眼射凶光,两拳紧握,冲出了门。
张金柱猛喊:“金梁!金梁!”张金梁头也没回。
张金梁跑到村口,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一看是陈黑顺,走了过去。他满腔怒火,冲着陈黑顺发泄:“我叫你去跟我一块儿挣钱,你不去还罢了,你咋能给我哥说我干啥事去了,把我出卖了,你还是人不是人?”说着,一个飞拳,把丝毫没有防备的陈黑顺*倒打**在地。
陈黑顺一边反扑一边说:“是你哥把我逼急了,我才……”
没等陈黑顺说完,张金梁又骂道:“你明明知道我和刘翠花的关系,你还打她的主意?你给我老实说,你把刘翠花咋了?”
陈黑顺一时急火攻心,把对张金柱的气出在了张金梁的身上,话里充满了挑衅,说:“咋没咋关你的屁事?你哥说我给刘翠花耍流氓了,我就耍了,还能把我吃了?”
张金梁说:“哼,耍流氓了?等我见了翠花再说。”
陈黑顺说:“见了你能把我的球咬了?你弟兄两个,一个给我栽赃,叫人批判我,一个劈头盖脸打我,逼得我还有活路没有?我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张金梁急乎乎来到刘翠花家门口,看门上挂着锁子,怏怏离去。刘翠花会去干啥?他寻思着向村外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一棵树下,他掏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一股青烟喷射而出,在眼前缭绕,被风吹乱。张金梁眯着眼,望着青烟随风飘去,又猛吸两口,把烟在树身上一捻,用脚猛踢树,将无名火发泄给了不谙人间恩怨情仇的树。树身摇晃,树上的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了。
陈黑顺挨了张金梁的打,脸一直在发烧,张金梁走了,他还站在原地,觉得这打挨得太窝囊了,气愤不过,一时又想不出啥招还手,便朝村外转去。他看见张金梁在不远的一棵树下和扛着家具的雷桂香说话,雷桂香指着东岔沟的方向。他闪在墙后,隐约听见雷桂香说羊呀草呀的话,估摸刘翠花去东岔沟给羊割草去了。张金梁向东岔沟的方向走去。陈黑顺眼珠子一转,寻求报复张金梁的机会。
东岔沟离村子不远,是胭脂岭每年盛夏时山洪宣泄的一条沟。东岔沟的一条主沟由北而南,两丈多深,沟底五六丈宽,沟崖的慢坡上长满了枣刺和蒿草,沟底顽石裸露,乃杂草的世界。四条东西走向的支沟和主沟相通,支沟的断头处,是碎娃们打土仗的地方,地面上到处是碎娃们扔的枝条和垒起来的顽石。主沟往北走,沟崖上有一个人猫腰能进去的洞子,冬暖夏凉,因为常有蝎子出没,名叫蝎子洞。
刘翠花在东岔沟里,手里拿着镰刀,弯腰割草,割一把放进草笼里,站起来提着草笼,向另一片青草走去,放下草笼,又弯腰割草。
张金梁走到东岔沟边,一眼就看见了刘翠花。他刚要喊,又没喊出声,向沟底望去,刘翠花活脱脱一个美人儿!那头饰,那脸型,那身段,都是那样的得体,连她平时走路的姿势、一笑一颦,也不自觉地在张金梁脑海里闪现,都是那样的入眼。丧夫的不幸,贫苦的生活,世俗的白眼,丝毫没有打磨掉她身上吸引男人的少妇魅力。同情之心和爱慕之情猛然在张金梁的胸中升腾,加上刘翠花两口儿救过自己的命,即便刘翠花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自己也不会记恨她。张金梁的心跳加快,脸酣耳热,向沟底扑去。
“呼”的一个人影伴随着碎石和灰土扑下来,把刘翠花吓得惊叫一声,抡起镰刀和草笼自卫,失声大喊:“狼!狼!鬼!鬼!”
张金梁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刘翠花,说:“不是狼,也不是鬼,是我!”
刘翠花把张金梁一推,说:“你把我吓死了!”
张金梁又紧紧把刘翠花抱住,说:“我把你吓死了,我也死,咱两个死也要死到一块!”
刘翠花扔掉手里的镰刀,紧紧地抱住了张金梁,两股眼泪顺颊而下,落在了张金梁的身上。
刘翠花问:“你这几天干啥去了?”
张金梁回答:“当牛经纪,挣钱去了。”
刘翠花说:“我差点喝老鼠药死了,又怕死了落个不清不白的名,把你见了,把事说清,我死了就不背黑锅了。”说着哽咽起来。
张金梁松开手,给刘翠花擦眼泪,说:“多大的事么,值得你这样?”
刘翠花擤了一把鼻涕,把看见陈黑顺尿尿和上批判会的事情说了,说:“你说我倒霉不倒霉?你说黑顺瞎不瞎?你说金柱怪不怪?你说批判我的人损不损?”
张金梁沉默不语,见了刘翠花按捺不住的激情在内心已是地崩天裂般的爆发,把躯壳快要撕裂了。
刘翠花说:“人受了这大的委屈,你连句话也没有?铁石心肠!”
张金梁没有回答,猛地把刘翠花抱起,顺沟向前走去。
刘翠花双手抱住张金梁的脖子,问:“你要干啥么?”
张金梁说:“还能干啥?你看我是铁石心肠么!”
凭刘翠花对张金梁狂野性格的了解,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事,说:“人都快瞀乱死了,你一见面就……”
张金梁说:“我这是在瞀乱事中寻不瞀乱的事哩,有天大的窟窿,就有地大的补丁,不这样想,还真会把人瞀乱死。”
刘翠花说:“就在这野沟里?”
张金梁说:“前面有个洞子。”
刘翠花说:“洞子里有蝎子,我怕。”
张金梁说:“蝎子有啥怕的。”说完,抱着刘翠花,不避枣刺,踩着乱石,到了蝎子洞口。
张金梁把脚下的石头踢开,把枣刺踏平,将刘翠花放在地上,喘着粗气,慌乱地脱掉刘翠花的上衣,刘翠花并不反抗。两个饱满的*子奶**像两只受了惊吓的兔子“嘣”地跳了出来,张金梁用手摸,用嘴吸,口水流了一肚皮……两只黄鼠被惊扰,倏地顺沟跑了。
销魂时刻有了意外。
陈黑顺戴着墨镜,神气地从蝎子洞里走了出来,站在俩人的面前,故意咳嗽了两声。
张金梁狼狈不堪。
刘翠花花容失色。
张金梁结结巴巴地问:“陈黑顺……你?”
陈黑顺摘下墨镜,甚是得意,说:“我在蝎子洞里捉蝎子,听见奸夫淫妇的浪笑声,出来看一下,你两个干得好热火。”
刘翠花羞愧地爬起来,整理衣服,欲走。
陈黑顺说:“站住!我在村外的地头尿尿,叫你看见了,你骂我是流氓,害得我上了批判会,你在荒郊野外被人弄得哼叽哼叽,算咋回事?”
刘翠花满脸羞红,想不下反驳的话。
张金梁缓过了神,开口了:“陈黑顺,你少可憎,我两个是一个情一个愿,马上就是两口子了,想干啥就干啥,要你管?”
陈黑顺说:“我倒不想管,只是光我一个人看了不过瘾,我要叫全村的人知道,东岔沟有一个露天电影场,刚刚上演了一场黄*电影色**!我当场抓住了一对奸夫淫妇!”
张金梁抓起一个石头砸了过去。陈黑顺一闪,石头砸在了空里。张金梁和陈黑顺挽拢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一会儿张金梁占上风,一会儿陈黑顺占上风,两个男人像两头公牛一样斗红了眼,又像狗咬狗两嘴毛。陈黑顺感觉嘴里有腥味,一摸,是血,更来了劲,一个飞脚,踢在张金梁的裆里,张金梁疼得直咬牙。刘翠花吓得拉拉张金梁,扯扯陈黑顺,可嗓子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张金梁和陈黑顺还是不停手。直到俩人都打得筋疲力尽了,才跟两头死猪一样,长摆摆地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刘翠花看着两个衣服被撕烂,脸被抓破,浑身沾满泥土的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她提着草笼,捡起镰刀,腿像绑了石头一样沉重,回家了。一路上,后怕的感觉时不时袭上心头:我的妈呀,一个人要一个人的命就是一时三刻的事!陈黑顺和张金梁这样较劲,如果没完没了,我这日子咋过呀?
张金梁和陈黑顺缓过气以后,缓缓坐起,无言对峙了一阵,各自离去。
地上打斗的痕迹像疯牛踩过一样。
在村口,一副狼狈相的陈黑顺碰见了急匆匆的张金柱,也不嫌丢人现眼,上前拦住了张金柱的去路。
张金柱吓了一跳,指着陈黑顺问:“你这是咋了?”
陈黑顺擦擦嘴角的血,说:“我过会儿再告诉你我咋了,我先问你,张金梁搞投机倒把的事调查清了没有?”
“基本调查清了。”
“调查清了就调查清了,啥叫基本调查清了?”
“我知道你问的啥意思。”
“知道了就好,啥时候给你兄弟开批判会哩?我等不及了。”
“正在筹备。”
“哼,吆喝几个狼狗上会乱咬一通就行了,还用筹备?”
“你嘴里放干净点。”
“干净咋了,不干净又咋了?”
“你再犯上作乱,有你好受的哩。”
“书记大人,不至于枪毙吧?”
张金柱要走,陈黑顺又把他拦住了,说:“你刚才问我咋了,我现在告诉你,是张金梁把我打成这样的,这打我不会白挨!”
张金柱问:“金梁平白无故打你咋哩?”
陈黑顺说:“刚才,张金梁和刘翠花在东岔沟真刀实枪地干见不得人的事,叫我抓了个现行,张金梁就把我打成这样。”
张金柱无言以对,憋了半天,说:“你……胡说啥么!”
陈黑顺说:“我胡说,叫嘴生疮,舌溃烂,牙掉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批判我给刘翠花耍流氓,你是保护你兄弟媳妇哩!”
张金柱灰着脸,瞪着眼,甩手走了。
陈黑顺朝着张金柱的背影“呸呸”唾了几口唾沫,跳着喊:“我尿个尿,你上纲上线,你兄弟强奸妇女,你视而不见!真是把眼瞎了,叫你这号人当书记哩!”
张金柱挨了辱骂,心里不是滋味,来到大队部,一脚踢开了办公室的门,把在办公室等候他的大队治保主任梁明吓了一跳。
张金柱问:“找我啥事?”
梁明说:“南队队长*党**西胜来找你,说是社员惠军把土粪往自留地里拉,他挡着不让拉,惠军把他打得住院了。”
张金柱问:“不要紧么?”
梁明说:“三根肋骨被打断。”
张金柱听得情绪烦躁,坐立不安,说:“你先不说这事了,你给我把张金梁叫来,我问他个事。狗东西,气死我了。”
梁明刚出了门,张金柱又喊:“先不叫了,你通知所有大队干部和民兵小分队成员参加会议。”
张金柱临时动意开的会议,分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做了三项决议:一,由书记张金柱坐镇,在北队给张金梁开批判会,开会之前由张宽升做好张金梁的工作,让其接受批判,罚不避亲,以便服众;二,由民兵小分队队长畅亮带领民兵,铲除南队社员惠军撒在自留地里的土粪,以儆效尤,刹住歪风;三,鉴于陈黑顺顶撞大队干部,犯上作乱,影响恶劣,担心他给牲口投毒,不让他再给生产队出牛圈,用改造“四类分子”的办法改造陈黑顺,由陈黑顺接替“四类分子”担水茅。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张金梁的批判会开得很顺利。张金梁承认了旷工五天去牲口市场当黑经纪挣钱的投机倒把行为,接受了扣十天工分的处罚。
要给张金梁开批判会的事传到了刘翠花的耳朵里,她吓得六神无主,偷偷找到张金梁,说:“陈黑顺到处扬摆,说把咱两个在东岔沟的事给书记告了。批判你肯定又要把这事拉出来批判我了,要是这,我喝老鼠药,不活了。”
张金梁安慰刘翠花,说:“保证在批判会上不提这事。”
刘翠花不相信,说:“陈黑顺尿个尿叫我看见了,都上了批判会,你把……把我都……都……全都叫陈黑顺看见了,还能放过?”
张金梁怪笑了一下,问:“那你准备啥时候喝老鼠药?”
刘翠花说:“你问这话是啥意思?不相信我会喝老鼠药?”
张金梁说:“我的意思是,你等我的话,如果真的在会上提这事,我和你一起喝老鼠药。你买了几包?够不够咱俩喝?”
刘翠花的眼泪急出来了,在张金梁的胸前砸了两拳,走了。
张金梁望着刘翠花的背影喊:“等我见话,可不敢提前喝老鼠药。”
刘翠花扭头,把张金梁瞪了一眼。
在给张金梁开的批判会上,如果说先得意后失望的是陈黑顺,从头到尾最紧张的人就数刘翠花了。
尽管张金梁给刘翠花说你放心,批判会上绝不会提俩人在东岔沟的风流事,但刘翠花咋能相信张金梁呢?张金柱明明就是一个敢掰长虫嘴、敢摸蝎子尾的人,啥事做不出来?会还没开始,刘翠花蜷缩在会场的一个角角儿,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浑身瑟瑟发抖,做好了承受奇耻大辱的思想准备,即便如此,她再也不逃离会场了。逃也是白逃,上次就是证明。刘翠花逃出会场,几个虎狼干部把她从外面往会场拉,不知道哪个淫心重的狗东西在她的裤裆里狠狠抓了一把,抓得她钻心地疼。回到家里,刘翠花从后院抓来一把麦草,在针线活蒲篮里取出一条绳子,扎成一个麦草人,搁在院子中间,拿扫帚拍打着骂着:“*你日**妈的,屄把你想疯了?把你老娘糟蹋成这样子!把我往会场拉哩,我有的是胳膊、腿,偏要在胸前和裤裆挖抓?”骂完把麦草人踩在脚下狠狠地踏,麦草人成了扁扁的。刘翠花“噗噗”唾了两口唾沫,再踢了一脚,似乎还解不了心头之恨,把麦草人塞到灶膛里烧了。
批判会开完了,真的没提张金梁和刘翠花在东岔沟野合的事。一散会,刘翠花的脸上有了血色,腾腾腾跑回家,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是呀,三四天了,饭不思,水不想,睡不着,心里慌,折腾美了。刘翠花走进灶房,要做自己平时最爱吃的干面,香香地咥一顿!她麻利地和面、烧水、炒葱花,饭做熟了,咋这么多?两个人的饭。要是张金梁来吃,该有多好,不知不觉给这死鬼把饭做下了。
像是有心灵感应,刘翠花想张金梁,张金梁就来了。
刚开完批判会,张金梁一个人跑到村外没人的深沟边,扯着嗓子,没句头地乱喊一通,连自己也不知道喊的话是啥意思,但一喊出来,听了沟里的回声,心里不憋气了,心情也好起来了。心情好了,他就想去找刘翠花。
张金梁一进门就喊:“翠花,把你买的老鼠药叫我看一下。”
刘翠花刚给自己调好了一碗干面,闻声从灶房端出,双手一拱,说:“先把这碗面吃了,饭能按住你的嘴。”
灶房闷热,刘翠花的上衣胸前浸汗的部分紧紧贴在身上,最上面掉了一颗扣子,露出了雪白的脖颈,乳沟清晰可见。她被烟熏得微微含着泪水的眼睛稍眯,汗渍把凌乱的头发吸吮得毫无秩序地贴在脸上,腰间一条红花绿叶蓝底的围裙搭配,浑身散发着成*女熟**人的魅力。刘翠花一笑,张金梁的心醉了。
张金梁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刘翠花的手在围裙上一搓,说:“开会前你说不提咱俩在东岔沟的事,我咋能相信,把人没吓死。都是你猴急,在荒沟里发野,叫陈黑顺抓住了把柄。”
张金梁“吭”地笑了,把一嘴的饭喷了出来,抬头问刘翠花:“面里咋有老鼠药味?”
刘翠花假装生气夺碗,说:“有老鼠药味,你别吃!”
张金梁一闪,又大口吃起来。
刘翠花看张金梁吃得香的样子,心里甜甜的。
张金梁问:“我吃了,你吃啥?”
刘翠花努嘴说:“我吃你,到灶房看去!”
张金梁端着碗进了灶房,喊:“你就给我做饭着哩?”
张金梁从灶房出来成了空手,做着鬼脸,走到刘翠花跟前,一把抱起她,进了房子,说:“我这么大个人,你那么大个嘴,我看你咋吃我!”
刘翠花说:“你的手没有鸡爪脆,你的脚没有猪蹄香,我才不吃哩,更不说你的一身膘了,我还嫌肥腻,我只吃……”
张金梁问:“只吃啥?”
刘翠花的手在张金梁的裤裆里抓了一把,说:“只吃两个红苕蛋就一根生葱。”说完“扑哧”笑了。
张金梁也笑了,说:“你不仅饭做得好,还会吃得很,来,你吃吧。”
刘翠花说:“前门开着哩。”
张金梁把刘翠花搁在炕上,说:“管它哩!”
刘翠花耍起大来了,下了炕,把张金梁一推,说:“回回不能由着你了,你先把衣服脱了。”
张金梁不解地问:“你还有啥阴谋诡计哩,脱了就脱了。”说着,上炕把衣服脱了,露出了精壮的肌肉来,尤其是胸前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充满了力量。*处私**也暴露无遗。
刘翠花的眼睛盯着张金梁,哧哧笑,笑弯了腰,笑出了泪。
张金梁迷糊了,说:“你笑啥哩?”
刘翠花说:“我笑你的样子好看的。”说完,她去了后院的厕所,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人影。
刘翠花进来了,指指自己的*处私**,说:“你月嫂还没走。”
张金梁没有反应过来,问:“月嫂,啥月嫂?”
刘翠花在张金梁的屁股上拧了一下,说:“你连月嫂都不知道是啥,我要是跟你结了婚,连歇的日子也没了?”
张金梁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月嫂”是啥,说:“那就等月嫂走了,看我咋样收拾你。”
刘翠花说:“还有脸说收拾哩,你上回在东岔沟弄的伤还没好利索哩!”
张金梁不再吭声,拍打自己的头,败兴地穿衣服。
在土里滚爬的农民,吃着粗茶淡饭,穿着粗布衣衫,他们的情爱有些狂野低俗,缺少了高雅的情调,却原汁原味,滋润着自己的生活。
张金柱接到反映,北队出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有人长出了新的“资本主义尾巴”,王朗雄竟然私自养牛。这还了得!加上王朗雄嘴长,爱给干部提意见,他就成了下一个批判的对象。张金柱正坐在大队部办公室,给王朗雄想招数时,民兵小分队队长畅亮正带领十几个民兵,拉着架子车,手拿着锨,铲除惠军撒在地里的土粪。
惠军的命不好,早年丧妻,老年丧子,独自一个人过活。生活的磨难给惠军留下了暴戾的脾气,门框碰了头,也要踢三脚,走路总是戳天日地的,动辄就和干部较劲,把“我早都活得不耐烦了”的话吊在嘴上,威胁干部。他的自留地在村子南的沟垴垴,是个不等四边形,因为有些斜坡子,本来只能分八分自留地,生产队把一亩二分地全给了他。他往自留地里拉土粪的时候,有人劝他不要拉,他把眼一瞪,说:“我就拉了,看他还能把地皮铲了!”惠军拉最后一车时,队长*党**西胜去挡,惠军从粪车上取下手锨,猛地朝*党**西胜的腰里一抡,*党**西胜“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腰疼得站不起来,拉到医院一检查,三根肋骨被打断了,住院。其他社员见状,立马不给生产队完成土粪任务了。如果不把惠军的拉粪歪风刹住,南队的社员都不完成土粪任务,生产队有一半的地见不到土粪,没钱买化肥,只得种“卫生田”了。南队的拉粪歪风势必吹到北队,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张金柱别无选择:铲地皮,刹歪风!
大队组织的铲地皮民兵小分队,拉着架子车,扛着锨,在社员们鄙夷的目光和惊呼声中,向惠军的自留地走去。
民兵们站在地头,每人手拿锨,表情严肃,就像要参加神圣的战斗。
畅亮数了一下撒粪后留下的粪堆印,说:“惠军的资本主义思想严重,在没有给生产队交够土粪的情况下,不顾劝阻,把六架子车土粪拉到了自留地里,今天,我们要把这六架子车粪铲除,撒到生产队的大田里,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民兵有使劲儿铲的,也有做样子的。
惠军根本想不到,自己随口说了句“把地皮铲了”的气话,大队真的组织民兵小分队铲地皮了。犟怂人也有服软时。惠军跑来了,绊倒在地头,又爬起来,挡挡这个,拦拦那个,声嘶力竭地喊:“不敢铲,不敢铲,我一个孤寡老人,一年的口粮主要靠这一亩二分自留地哩,铲了熟土,地里几年都不长庄稼,叫我可咋过呀?!”一声声呼喊撕心裂肺。
惠军的呼喊没有制止住铲地皮的行动,他跪在畅亮的面前,抱住他的腿哀求道:“畅亮,你就发话吧,不敢铲了。”
畅亮挣脱惠军的手,说:“谁叫你先不给生产队完成土粪任务!”
惠军说:“我哪里是不完成土粪任务?我一个老汉,上了年纪,屎尿本身就少,没养猪没养羊,靠拉屎尿尿柴草堆沤,一年就攒了六架子车土粪,队长说给我家的土粪任务是十架子车,交了六架子车土粪,照样按不交扣工分……”
畅亮打断惠军的话说:“你不要说了,这是大队的决定,你有意见,去找张金柱书记。”
铲完地里的土粪后,畅亮回大队部给张金柱汇报战果。
张金柱问:“情况怎么样?”
畅亮说:“任务完成。”
张金柱说:“好,我知道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