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州美食系列 . 猪尿泡
作者：王玉宏
猪尿泡应该是猪身上最肮脏的部位，没有之一。它似乎是猪身上最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更没有之一。但我老家的人，却赋予猪尿泡更多的价值，可以让它成为一种美食，也可以成为一种孩童的玩具。
那个虬髯圆目的杀猪匠，有一幅结实的身板。腊月里，带着他年轻的徒弟，带着屠宰年猪的所有工具，开始逐户杀年猪，迎接新年的到来。
退毛，剖膛，清理内脏，分割猪肉，杀猪的过程总在热气腾腾和人声鼎沸的气氛中进行。猪尿泡被杀猪匠熟练地摘除、清洗，装在自己的工具包里。等到杀猪的工作完毕，杀猪匠会拿出那只猪尿泡，憋足了劲，将那只猪尿泡吹成一只气球模样，将自己的脸颊涨成酱紫色。然后用线扎口，带回家，给自己的孙子做气球玩具。据说，杀猪匠的儿子不能生育，那对双胞胎孙子其实就是杀猪匠的种，他就拿那一对孙子当宝贝呵护着。
有时候，杀猪匠也会心血来潮，将吹成气球样的猪尿泡随手交给围观的小孩，看他们拿着猪尿泡满院子追逐，或者用猪尿泡做*器武**，敲打对方的头和脸。这时候，也许会引发一场小小的争斗。有多事的女人就会制止或数落这种用猪尿泡击打自己孩子的小儿游戏。因为我老家的人有一句歇后语“尿泡打人，疼倒不疼，骚气难闻。”意思是猪尿泡不干净，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引申为伤害性不大，*辱侮**性极强，这在以面子为天大的中国文化里，可是一件不小的事件。在山野乡村，更是一件关乎家族颜面的事。如果用猪尿泡彼此游戏而饱受击打的孩子的母亲们，都是那种极要面子而不省事的女人，有时就会爆发一阵争吵或者争斗。这时候，虬髯圆眼的杀猪匠就会睁圆了双目，用一些粗俗不堪的玩笑话，来搅黄或平息这场争吵。原本想看着女人们彼此争斗而增添些生活乐趣的围观男女就有些悻悻然，在寒风中散去，空留一些失意在各自的脸上、在腊月的寒风里。
当然，有一些人家会要求杀猪匠留下猪尿泡，做一剂能够治病的美味……糯米蒸猪尿泡，来治愈自家孩子常年尿床的毛病。猪尿泡清洗干净，将清水里浸泡约半个小时的糯米塞进猪尿泡里，用线扎紧猪尿泡，放在锅中蒸熟。然后逼着自家那个一直尿床的半大孩子，吃完那个混合着尿骚味和糯米香味的糯米尿泡。不过，这个由老中医推荐的中药食疗方子，似乎并没有多么显著的疗效。因为那些吃过无数只糯米尿泡的孩子，依然在尿床，依然饱受大人的责骂，依然深陷在无尽的自卑中。
住在村头石碾子旁的那个瘸子，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据说是打过日本鬼子的国民*党**老兵。因为那道狰狞的疤痕和瘸腿的缘故，瘸子一直一个人住在碾子旁边，那座靠近汉江河坎的老槐树下的破茅草房里。他没有女人，也没有亲人。每当谁家杀猪的时候，他会恬着脸，向主人家和那个杀猪匠讨要一只猪尿泡和一条筋络一样的猪鞭（猪的生殖器），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茅草屋，做一顿美味。他把猪鞭切成段，用慢火煲汤。把猪尿泡切片，加入红红的辣椒，炒成脆脆的红椒尿泡片。
那个茅草屋黑黝黝的，没有大人愿意去，但那猪尿泡炒辣椒的咸腥味道却吸引了不少孩子的脚步。他们看着瘸子吃一口猪尿泡，抿一口自酿的包谷烧酒，脸上的那道伤疤泛出淡红的光。他们等着瘸子用筷子夹起一只薄薄的猪尿泡片，塞进自己的嘴里，品尝那种咸辣中带着淡淡尿骚味的美味。这时候，自汉江河道上吹来的风凛冽而强劲，似乎要掀掉瘸子的茅草屋顶。但身处茅草房中的瘸子和一帮孩子，浑身都是热辣的温暖，温馨的气氛弥漫着小屋，全然无惧冬日寒冷的风。
那个虬髯圆目的杀猪匠早已作古，他的两个孙子因为经营猪肉买卖，早已富甲一方。那个瘸腿老头和他的茅草屋早已不见踪影，那棵老槐树也死于一场雷雨。被闪电劈开的老槐树，成了空心的朽木，根部却生出新的枝叶。散落的乡村早已成为了记忆，猪尿泡的尿骚味早已淡去，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王玉宏，网名一羽。供职于税务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