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房之乐(十五):柔软里的力量

在男人的较量里,*欲情**和力量有着不动声色地合谋。就像“铜雀春深锁二乔”一样,折戟沉沙的代价里有着*欲情**的原始冲动,这种渴望与权力的消长一致,常常赋予一个男性极大的行动力,曹操如是,曹丕亦如是,所以当曹氏父子破邺城,入袁府,曹丕就急不可耐地夺取了袁熙的妻子甄宓。

溯流而上,被曹氏父子窃夺的汉朝是刘邦打下的天下,他从市井泼皮成长为开国之君完美诠释了一个男性的铁血艺术,谋略、征伐、掠夺、占有,如同画板着色一般,一点一滴地成就了他的江山世界。

站在刘邦对面的是项羽。这个男人一生有太多破绽,“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是司马迁对他的评价,鸿门宴一念之仁而错放汉王,围刘邦于荥阳却中离间计与范增离心,他在对自我力量的迷信里慢慢消解了自己的力量。虞姬或许就是这样出现在他自我的狂热里,她从哪里来?因何出现?我们不得而知,也不必强作考证,很多清晰的前因后果并不如美丽的局部有吸引力。

闺房之乐(十五):柔软里的力量

毫无疑问,自信会给一个人带来光明的品格和独特的魅力。项羽或许破绽太多,但唯有虞姬是这破绽里美好的存在。历史告诉我们,英雄美女的故事里,美女往往是英雄们争夺天下的道具,唯有霸王别姬被人们演绎成为悲剧故事里的爱情经典。

今天通过司马迁的笔迹可以看到楚汉相争画上了怎样的句号。垓下之围,西楚霸王被汉军围困数重,兵少食尽的困境正在折磨他。我想,那个夜晚应该是项羽一生中最黑暗的夜晚,一生纵横天下,号令诸侯,而现在,从黑暗中四面弥漫而出的楚歌如无数无形的兽正啮噬他蓄积多年的信心。信心的溃散是必然的,他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在命运黑暗的河流上,项羽身侧唯一鲜艳的应该就是虞姬了吧。刘邦们、曹操们,女人天下或多或少都给予他们莫大的行动力,不知虞姬对项羽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反正可靠的史料总会在女性身上出现漏洞,虞姬扮演怎样的角色我们无从知晓。“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这是《史记·项羽本纪》里意义深远的简洁,形式的构建只是为内在的表现做准备,同时给文学性预留了想象的空间。骏马美女是英雄的标配,她/它们被英雄珍爱,甚至性命相托。

闺房之乐(十五):柔软里的力量

虞姬鲜艳的色调是不具体的,与骏马并列,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骏马”之骏,暗示了虞姬形象的可能性方向,古典世界里关于女性的形容词尽可以充分调用,虞姬历史性的成功就在于她提供给了我们巨大的开放。好吧,我们可以就此看到那不断变更地方的将军营帐里,有一朵鲜艳时常出现男性的力量世界里,她是对比的色调,又深刻地参与其中。白日里杀伐果决的项王,在她面前,释下铠甲,感受生命温柔的部分。一个英雄始终需要温柔的部分,不管他有多么坚硬的质地。这是温度,也是弱点,但会给予一个英雄饱满的人格底色。

奔波在战场里,随行在血雨腥风里,对虞姬来说却是幸运的,她会拥有很多女性不曾拥有的愉悦和荣耀。项羽所展现的男性力量可动山海、可转乾坤,但她属于项羽,项羽也有一部分属于她。不难想象,刘邦一个“妇女无所幸”就引起了范增的警惕,其背后暗示了征伐之下女色掠夺的必然。而虞姬似乎不曾有这样的尴尬,骏马驰骋于疆场,虞姬幸从于营帐,她免去了女性肉体过剩时的勾心斗角,而对一个美女来说,勾心斗角一定是对美的一种伤害。

简而言之,她拥有了一个英雄。这种拥有是一种感人的信任。

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史记·项羽本纪》)

项王无可奈何的歌唱,再次向我们确认虞姬获得过的幸福。一个男性可以放心地出示自己的软弱,把破绽毫无顾忌地显露,背后必有深情在。《垓下歌》向我们证明,骏马和美人已成为项羽的两个生命符号,它们一外一内,一表一里,乌骓马是战场,是征伐,是功业千秋;虞姬是温柔,是慰安,是不可或缺的情感补充。项羽兵败,这两个生命符号陷入困局,骏马已失去腾跃的力量,暗示着项羽心力的衰竭和自信的瓦解;虞姬则暴露了他生命里全部的破绽,我们将看到这个强势生命里一直有着根深蒂固的优柔在。项羽因此而败,也因此获得了比刘邦更大的成功。

闺房之乐(十五):柔软里的力量

谁也没有想到,虞姬这个柔软的部分会突然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力量,尤其是在男性变得软弱的时刻,她将一个弱女子的形象*翻推**。张爱玲写小说《霸王别姬》,将虞姬生命故事里缺失的部分做了合理的补充。

“噢,那你就留在后方,让汉军的士兵发现你,去把你献给刘邦吧!”

“虞姬微笑。她很迅速地把小刀抽出了鞘,只一刺,就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胸膛。”

在这里,虞姬的形象与项羽的形象出现了一个翻转。傲视群雄的人已经走入绝境,他强打的信心只是等着乌江自刎的到来,而作为男性世界里一个柔软的部分,她却微笑着用刀雕刻刚烈。

要么优美,要么毁灭。虞姬在柔婉的领域里迸发出的力量像在历史深处射出的暗箭,不断击中那些搦管操觚的文人,他们必将心情复杂地写下诗文,遥想追慕,以示怀想。

刘邦得到了天下,可他拥有的天下了里并没有一个叫做虞姬的女子,在他男性荷尔蒙巨大的行动力里,他遭到了一个女性的强大拒绝和一场深刻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