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宇芽和沱沱居住的66楼房间的窗户往外望去,嘉陵江穿重庆城而过,商业中心高楼错落,陈旧斑驳的渔船摇晃在码头边。沱沱经常把这些画面拍下来,发在微博上。
11月25日后,他的微博不再更新。家中,也没人再住。暗红色的大门上,留着几个脚印,不知谁踹上去的。他的邻居哪怕在家,也不理会外面的敲门声。
那几天,重庆笼罩在阴云之中,持续下着绵绵不断的雨。
没人再见过沱沱。
11月28日,重庆市江北区政法委发布消息称,他已经被行拘,时间是20天。
此前,沱沱女友宇芽在微博发长文和视频称,自己遭到沱沱5次家暴。视频里,沱沱拽着宇芽的脚,直接把她从电梯里拖了出去。“过去半年,我可以说每天活在噩梦当中。”
愤怒的网友涌入沱沱的微博下面,辱骂他为“畜生”“垃圾”,有冷静的也指责他“太坏了”“请你立刻去世”。辱骂最狠的评论,得到最多点赞。
但是,在沱沱的微博中,完全看不出*力暴**的影子。认识沱沱的人,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原名陈鸿,职业标签是画家、编剧和摄影师。他画笔下的重庆,充满光怪陆离的故事和烟火人情味。
这是很多家暴事件常被人忽视的一面,那些施暴者,其实就是个普通人。他们很少对旁人施以*力暴**,甚至表现得温文尔雅。沱沱颇有才华,还在《读库》出了自己的书。但为何,像沱沱这样看起来并不*力暴**的人,会对自己最亲密的人挥拳相向?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9月4日0点,沱沱还没睡着。他拿着苹果手机,发了一条微博。“小桔灯终于长成大桔灯了”。配图是宇芽抱着一只橘黄色猫的照片。
下面评论里,有一位坐标重庆的网友问他:“和好了?”
没有回应。
此时,距离8月21*他日**从电梯里把宇芽拖出去,已经过去近半个月。那次家暴后,两人确实和好了。“他又甜言蜜语地哄我,跪下求我,并发誓不会再对我动手。”宇芽回忆道,自己心软,原谅了他。
结果,一周后,家暴再次发生。
8月29日,他们在外面吃饭。据宇芽回忆,期间,自己问沱沱,是否强迫学生给朋友拍照片。回家后,沱沱爆发,“把我使劲摔在地上,当时我无法站立”。
第二天,沱沱发了一篇公号,标题是《重要的事情总是很难的》。内容同步到微博上,有网友留言,他还去回复,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暴戾的人。
“他们给人的感觉,不可能是一个施暴者。”婚姻家事律师、北京家理律师事务所创始人易轶接受本刊采访时分析道。
因为工作原因,她接触过很多家暴案例,多数施暴者都是外表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高知分子,家庭环境和经济状况良好,甚至头顶笼罩着大学教授、银行经理的职业光环。

2016年1月5日晚,嘉峪关市发生一起家庭*力暴**事件,当地民警出面调解(东方IC 图)
一度,在宇芽眼中,沱沱也是个这样的人。他不停向宇芽强调自己是一个创作者,并不看重世俗的东西,灵魂非常纯粹。
事实似乎也在佐证他的才华:出版的绘画集得到好评,他一度成为当地一张名片,也曾参与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的海报设计。
“所有美好优秀的品质都在他身上。”宇芽说,“我一开始信了,觉得这么完美的男人,我能遇到是我的荣幸。”
“人们对施暴者的固有印象都是未受教育、蓝领……也就是那些社会地位比较低的人。”美国家暴问题研究者、咨询师兰迪·班克罗夫特在《有一种伤害,以爱为名》中写道,这是人们对家暴问题的一个巨大错误观念。
家暴与学历水平并无关系。
1987年开始,他对有施暴倾向的男性进行单独或者群体辅导。
据他在书中披露,很多施暴者是医生,其中两个还是临床医师;也有不少成功的商人,其中不乏大公司的拥有者和管理者;有十几个大学教授;好几个律师;一位前途无量——声音非常磁性——的电台主播;有神职人员;还有两位著名运动员。另一个是国际*权人**组织的公众代言人。
“多数的施暴者看上去真的不像是施暴者。”兰迪·班克罗夫特写道,如果认识他们的人了解了他们的无情和破坏性,都会被震惊的。
那些对伴侣施以*力暴**的人,“有很多优秀品质,包括善解人意、待 人温和,还富有幽默感,特别是在交往的早期阶段,施暴者的朋友甚至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完全不符合人们对残忍或者有威胁性的人的印象。”

童年记忆
在沱沱的回忆文字中,“小时候憋屈的事情很多”。
父亲经常把他提起来,从楼梯上扔下去,有次父亲在街上打母亲,一边打一边撕母亲衣服,最后撕得一丝不挂,打得遍体鳞伤,还追着给母亲伤口上抹生石灰。
母亲全家都曾咬牙切齿地对沱沱说:长大后一定要给你妈妈*仇报**。
沱沱父亲没有工作,不仅虐待妻子,对自己的母亲(沱沱称呼她婆婆)也如此。沱沱在文章中说,自己小时候就暗暗发誓:“等到我长大,而他衰老的那天,就是老子收拾他的时候。”
这段经历对沱沱日后的家暴是否产生了影响,很难说清。
事实上,很多研究已经表明,“经历了童年的虐待之后更容易虐待女性”的说法不太站得住脚。兰迪·班克罗夫特在与施暴者接触的过程中发现,很多施暴者甚至会主动自我剖析,将自己的*力暴**因子归于童年创伤。
这样一来,自己似乎就为家*行暴**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甚至把自己伪装成另一场家暴问题的受害者,转移家暴的责任。“当他发现这可以帮助他逃避责任时,施虐者可能会过分渲染自己童年时的经历。”
曾有一项针对儿童*虐性**者的研究:研究者问每一位施虐者,是否也曾遭到过性侵犯,67%的人给出了肯定回答,但随后用测谎仪将问题再重复一遍时,肯定答案降低到了29%。
这一结果让研究者意识到,施暴者在试图摆脱责任时,极有可能制造谎言陷阱。
反对性别*力暴**公益组织白丝带热线咨询部部长王大为也认为,*力暴**并不一定在代际间传播,关键是他内心对*力暴**这种形式产生了认可。
对包括沱沱在内的很多施暴者来说,“虽然人在理性层面不认可这种行为,但他内心隐密处已经认可了”。
沱沱在其文章中回忆道,16岁时,看到婆婆再一次被父亲打伤后,他将父亲按在沙发上,拿起茶几的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这下是替我妈的,这下是我婆婆的,这下是我的。”鲜血从父亲脑门流出,沱沱越来越兴奋,直到烟灰缸砸成了碎片。
他原以为父亲会攻击他,出乎意料,父亲抱着头,蹲在墙角痛哭不止。沱沱写道,“那天对我来说很重要。”
白丝带热线志愿者顾伟,也曾是一位施暴者。
他在网上看到宇芽事件时,第一反应是在炒作。看完视频后,觉得无比真实,他觉得沱沱的种种行为和自己很像:会因为很小的事情动手打人,每次都觉得是妻子犯了错触怒了他。
妻子怀孕两三个月时,他第一次动了手。两人睡前闲聊,妻子随口提出要保管顾伟的工资卡,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踹了妻子一脚。
顾伟童年也目睹了许多*力暴**发生。家族里的男性成员都惯于使用*力暴**解决冲突,他心里渐渐有了些变化,“觉得或许我也可以试一下(用*力暴**解决问题)”。
“不幸的童年并不必然会让男性成为施虐者,”兰迪·班克罗夫特研究了大量案例后认为,但是这段经历,“会使有施暴倾向的人变得非常危险”。

“不像一个男人”的恐惧
“他把自己拉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遇到)一些小事就对我各种贬低,不断向我灌输他的三观,否定我的工作和生活,给我*脑洗**不让我有正常的社交。”宇芽在视频中说,沱沱要她“在外面给足他面子,要学他最喜欢的姐姐,学人家漂亮能干情商高,会赚钱出手大方,容忍老公在外面瞎搞等等”。
“通过施暴满足男性气质,很多施暴者是完全意识不到的。”性学与性别研究专家、中国白丝带总召集人方刚解释道,施暴者将自己视为家庭的主人,女性只是附属品,毫无发言权,只能顺从他。
他曾接触过一个案例,一位男性发觉自己升迁无望,感觉没有获得权力,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被损坏。他将这种焦虑转嫁到妻子身上:不允许她和别的男*交性**流,不服从就对其施加*力暴**,以达到对妻子的绝对控制。
英国学者怀特海也曾提出“男性气质焦虑”一说:当男性自身气质受到威胁时,会产生焦虑和恐惧。这种“不像男人的恐惧”将道德感和同情心压倒,更容易产生*力暴**。
2011年,“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的妻子Kim,在网上放出自己遭到家暴受伤的照片,几经诉讼和庭审,她和李阳离了婚。
离婚前后,李阳多次公开对Kim恶言相加,毫无歉意。他在一场演讲中谈及此事时甚至还说,“我打老婆的事,我有没有羞耻感?脸红不红?一点都不红,为什么?正常的。”

2012年8月10日,北京
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因家暴离婚案第三次开庭(@视觉中国 图)
在心理学家看来,这种对“刚性和支配”男性气质的崇拜,如同是“铁板一块”,同样在伤害男性自己。
“很多人更容易设身处地对受害者产生共情,但对于施暴者,大家很难想象其实他也是个人,他也会有脆弱或者痛苦的时候。”王大为说,接受咨询过程中,很多施暴者最常用的表述是,自己并不想施暴,但不知道为什么拳头就挥出去了。
在王大为看来,这是进入了心理学上的激情状态,这种状态下,施暴者的理性已经降到极低,控制力已经消失殆尽,“好像听起来是在为施暴者洗地,但客观上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
前述白丝带志愿者、曾经的施暴者顾伟也回忆道,在妻子正式提出离婚前,岳父岳母曾登门就家暴一事和他严肃地聊过。
面谈结束,顾伟郑重地和岳父握了一次手,保证再也不动手打妻子,他将其视为“男人之间的承诺”。但不久,顾伟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拳头。

“人们会发现她才是虐待我的人”
2014年1月25日凌晨4点55分,一辆35吨重的砂石车朝着台湾地区领导人官邸冲了过去。这辆绿色的笨重卡车,嘶吼着冲上台阶,直接撞进了大门。大门被撞得稀烂,绿色的车头也扭曲变形。
这座官邸落成以来,第一次遭到如此严重的攻击。
开卡车的人,并非什么恐怖分子,而是一位普通的台湾男人。他叫张德正。之所以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是因为他要抗议司法不公。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台湾司法系统的诬判。
张德正此前遭到司法审判的,就是家暴案件,而他,是施暴者。法院因此判他40天的拘役。
张德正无法接受这一判决结果,认为自己的行为并没有错,法律系统和社会都在针对自己。他曾给台湾地区领导人、司法机构领导写信,强调自己没有家暴,无法接受官司败诉。
最终,他不惜用这种搏命的方式,以证清白。
台湾中山大学通识教育中心、社会系合聘教授唐文慧与屏东科技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助理教授廖珮如一直在做家暴问题研究,两人发现,很多家暴案例中,施暴者都与张德正类似,否认自己有家*行暴**为。
两人在与男性施暴者对谈时发现,他们的说法通常有两个重点:“第一,他们强调自己是顾家、爱家的男人。第二,他们认为‘*力暴**’与‘犯罪’的标签对他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认识宇芽前,沱沱有过三段婚姻,期间发生过多次家*行暴**为。
据其第二任妻子金秋回忆,两人2012年离婚后,沱沱曾发微博私信辱骂她:“你就是个吃里扒外,不知好歹,不守妇道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妇道是什么。”
至少从这些言语看,沱沱并不认为自己在婚姻中做错了什么,甚至认为是妻子的过错。他在重庆开了一家火锅店,有次,他在微博上晒出两本离婚证,并且发起一场免费吃火锅的活动,规则为:凡出示本人离婚证的全场免费,出示两张离婚证的可带新欢。
兰迪·班克罗夫特也发现,很多施暴者非但不认为错在自己,而且会极力诋毁受害者。
“施暴者希望看到的是伴侣不如他们聪明、不如他们有能力、不如他们有逻辑性甚至不如他们那么敏感。他总会很不情愿地承认她也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兰迪·班克罗夫特在书中写道,“多数施虐者的言语攻击都是贬低(受害者)。他们用最能引起女性困惑的泼妇、*女妓**和淫妇等词汇。”
相比而言,施暴者认为自己才是正常的那个人。
一个施暴者曾经对兰迪·班克罗夫特说,“除了她(受害者),我和所有人相处得都非常好。问问周围的人对我的印象,你就知道了。我是个冷静、讲道理的人。人们会发现她才是虐待我的人。”

施暴者是关键
今年12月,由12位演员自编自导自演的话剧《男人独白》将在北京首次上演。这出话剧模仿的是美国女权主义话剧《阴道独白》,作为话剧的策划者,方刚想借此话剧,从男性的角度来反思针对妇女的*力暴**问题。
顾伟在这部话剧中,本色出演一位施暴者。
此前,方刚在一个微信群里询问,有没有人想参加这部话剧,可以试着写写剧本。顾伟想了想,提笔写下自己的故事。
在话剧中,他穿着西装,还原生活中作为公司主管的身份与自己对话:“我能够改好吗,我不清楚,也不知道,别人也质疑我,我想试一下。”
除开话剧,顾伟接触到的施暴者不多。“施暴者的主要目的是控制,只要一切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顾伟说,他曾参与施暴者矫治小组,一组12人,10位施暴者,2位矫治心理师,“心理师会引导大家追溯自己的原生家庭,反思亲密关系,一步步引导我们去反省和察觉”。
作为亲历者,顾伟觉得要解决家暴问题,施暴者是关键之中的关键。
他认为,除开个别的*社会反**人格矫治难度极大,大部分的习惯性*力暴**可以通过矫治得到改进,这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耐心,甚至,矫治过程中出现的反复也很常见。但目前,中国还没有任何针对施暴者的教育及支持机构:“即使施暴者想向外求助,他去哪里呢?”
不过,方刚觉得,这是相对次要的问题。要抑制家暴的发生,最好的方法仍然是法律震慑,其次才是接受强制心理辅导。“曾有个受暴者的闺蜜是警察,穿着警服去她家里坐了半个小时,以后(她丈夫)再也不敢打她了。”
多年来第一次,沱沱因为家暴问题,被关进了看守所。身在铁窗之中,他到底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20天的行政拘留,并不是很长,是否能起到足够的威慑性?还很难说。
顾伟似乎走出了这个困境。妻子终于还是和他离婚了。
今年,他的孩子8岁。有时候孩子会问,妈妈去了哪里,顾伟则坦诚地向孩子承认错误:“爸爸做错了事,妈妈离开了,但爸爸妈妈依旧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