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玉门为什么不是西出玉门 (西出玉门31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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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玉门

昌东认识这人,也是业内的,叫孟今古,原本诨号“金属”,因为锰、金、钴都是金属,但由于他自命风流,男女关系错综复杂,“有色金属”这个绰号反而喊得更响,他知道了也不生气,反以为荣,放话说:男人不好色,那还叫男人吗。

跟昌东认识是在一次沙漠越野赛上,两人同时挑战“沙梁翻越”,这是沙漠行车的高技术活,简单来说,就是上沙梁时一路加油,近顶时收油,但不能刹车,等车身三分之二过了尖顶,车头往下栽时,再猛踩油门冲下坡。

这对玩家的心态、技巧、掌控力要求都极高,刹车猛了后劲不足,容易沙地陷车;车速过快了车就会从沙顶飞出去,跟飞跃黄河似的;还有人车头往下时把不准角度,车头倒栽进沙堆里,轮胎空转,如同栽了个萝卜。

孟今古那次就飞车了,外加断了条胳膊,但昌东几乎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还刷新了速度记录。

这让他引为奇耻大辱,从此勤加训练,就想和昌东再赛时掰回一局。

谁知道等他把“沙梁翻越”玩得有模有样,再找到昌东,昌东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收心了,不玩了。”

孟今古打听了一下,小道消息大概是孔央看过了赛场视频,红着眼圈跟昌东说了句:“谁也不敢说次次运气好,这次折了胳膊,下次呢,万一你撞到头,或者伤的是脊柱……”

昌东于是收手。

孟今古觉得女人真是麻烦,背后怼昌东说:“本来是个牛人,怎么有了女人,就成熊了呢。”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全部交集,谈不上太熟,更没熟到他能允许孟今古坐他的车前盖。

昌东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孟今古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跟前:“昌东,真是你啊,我在探险大群里看到消息,说你重新走线,我都不敢相信……两年了啊,其实事情也不能怪你,鹅头沙坡子我自己都住过好几回,天灾嘛,谁撞上谁玩完,哎,当初我还发帖帮你说过话呢……”

“有事?”

孟今古还真有事。

“想问问你,你既然是从玉门出的,那就是走横线——接下来,是不是要往上去?”

这事瞒不了人,罗布泊大是大,但安全的线路就那几条,同时间跑穿越的人,如果大方向相同,一路上会一再偶遇。

“是。”

孟今古松一口气:“我也是,能搭个伙吗?车多点,互相也有个照应。大群里昨晚刚出的警告,这两天那头天气不太好,沙尘暴说来就来,尤其大……”

他压低声音:“有在龙城扎营的哥们说,早上起来,看到营地旁边有狼脚印,还不止一行……所以大家都在想办法搭伙走,你没看镇上这么多车呢。”

孟今古说的不全是实话。

大群里传来的消息要严峻得多:据当地人说,好多年没有过这么差的天气了,搜星信号不好,也有可能是罗布泊磁场的影响,多个gps出现失误,有个五辆车组的车队,沙尘暴里走着走着,发现押后的两辆车都丢了,现在还没联系上……

群里一片感叹,都在怀念有“沙漠王”之称的赵子允,赵老还在世的时候,被称为罗布泊活地图——现代探险对电子设备的依赖实在是太高了,一旦设备失灵,人人都成了睁眼瞎……

这样的气氛里,难得有人为昌东说了句话:昌东对方向的敏感度,确实是这些年来最好的……这种天气还敢走、并且能走的人,除他没谁了。

末了群里出了公告:安全第一,行程没开始的话就取消,建议已经进罗布泊的车队,要么从南线返回,要么就地找避风港,客户不理解的话,尽量劝说,挣钱虽然重要,命更珍贵,谁都不想在罗布泊失踪名单上添一笔吧?

孟今古有苦难言,他这趟带的,是个杂志外拍的小团队,一共六个人,总监叫,为人极其挑剔,带了个艺术家气质浓厚的摄影师、一个跑腿小弟,一个兼管服装的化妆师,还有两个盘正条顺的平面模特,说要出一辑主题是“楼兰公主”的大片。

大概背后有金主捧,不怕花钱,所以这一趟给孟今古开出的酬金极其丰厚,合约里讲明:我们不要去那些是游客就能拍个到此一游照的地方,我们就是要去那些别人都没去过的地方,出让人惊掉下巴的大片。

孟今古满口答应。

签约的时候有疑虑:“听说那里天气不是很好啊……”

孟今古心里有数,这个时候的罗布泊,是一年中天气最好最平顺的时候,为了拔高自己,同时不让合约黄掉,他故意夸大艰难险阻:“万一遇到这种情况,别人是肯定走不了了,但找我就对了,你放心,大风沙里出的照片,那绝了,特效都做不出。”

想想也是,当即签了字。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罗布泊变起脸来,也是让人防不胜防,孟今古入行以来,没遇过这么糟的天气,他尝试着去和沟通。

说:“你不是说遇到什么状况,你都能走吗?”

“但是风沙有点大……”

“大风沙里出的照片,不是效果绝了吗?”

最狠的是把合约复印件扔到他面前,提醒他看违约条款:“不进去也行,双倍赔付,我们说好了的。”

孟今古一狠心,答应继续走,不就是刮大风嘛,刮起来又不会没完没了,指不定刮累了,风也停了呢。

不过为了心理安慰,他决定多买两斤萝卜压阵,真是老天开眼,居然在街面上见着昌东的车了。

昌东听完了,沉吟了一下,问他:“那你会去拜祭余公吗?楼兰去不去?小河呢?还有太阳墓?”

孟今古觉得有门,马上点头:“去,去,一个点我们都不会漏。”

昌东点头:“那挺好。”

孟今古喜形于色——

“可惜我不去,我往上,是走白龙堆,没法顺路,不过我这个朋友想去,”昌东把肥唐推过来,“你们可以搭个伙,互相照应一下。”

——

回到宾馆,叶流西刚洗完,正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整理行李,看到只昌东一个人回来,有点奇怪:“肥唐呢?”

昌东翻理洗澡要用的东西,顺便跟她说了一下。

叶流西有点不忍心:“你就这么把肥唐给扔了?”

那个小瘦猴儿,一路西来,出钱出力,有心贪她的兽首玛瑙,摸都没摸上两下,整一个吃力不讨好,让人唏嘘。

昌东说:“什么叫扔了?孟今古想多拼点车有个照应,我就把肥唐推荐给他;肥唐想逛景点,我就把他推荐给孟今古。两个人求仁得仁,不是很好吗?”

他进洗手间,里头新浴的半温味道不散,沐浴露的香味之间,总觉得萦绕女子身上的气息,昌东忽然觉得尴尬,想退出去,反显得不磊落……

犹豫了一下,才把门关上。

——

昌东给肥唐指的那条明道,说是镇上有路直通哈密,指的就是哈罗公路。

这路有一半的里程是就地取材,拿盐土压平了堆积成的,车速倒还凑合,但怕水,有的路段特脆弱,一泡尿都能泚出个洼坑来。

业内常讲的“龙城雅丹”,是个大概念,严格意义上说,以哈罗公路为分界,左边是龙城,右边是白龙堆。龙城因为靠近楼兰、余公幕、土垠,造访的人相对多些,车辙子都能轧出路来。

白龙堆则更偏、更凶险,也更苍凉,古籍上提到这里,都说是鬼怪出没之地——很多过哈罗公路的人能轻易拍到白龙堆的照片,但那其实都是在边缘,进入中心腹地的人寥寥无几。

从孔央的那张照片判断,昌东更倾向于白龙堆才是目的地。

路上,他给叶流西打预防针:“那里风力很大,说‘雅丹群’是小看它了,完全是个雅丹城,听说不好扎营,我也没住过,据说是比龙城可怕多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流西说:“早知道,把那个孟什么还有肥唐都带上呗,人多,好歹壮个胆。”

昌东看了她一眼:“我们要做的事,虽然大家没说开,但心里都清楚不是什么好事——真好意思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拽上?”

叶流西说:“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好意思。”

——

日暮时分,车子缓缓驶入白龙堆腹地,昌东沿路都插下旗标,以免找不到出来的路——风还没起,四周安静到死寂。

这里的土台,有的覆盖盐碱土层,有的直接披着晶盐,还有些成分是白膏泥,土台高大,蜿蜒曲伸,每一道少说也有百米之长,真像是蜷伏着的巨大龙身。

照例,昌东把车在一处背风的大土台前停下,这土台有十来米高,像一堵结实而又厚重的墙。

叶流西带着望远镜,爬到高处看了会风景,整个白龙堆在暗下去的暮色里泛森白的冷光,天空连鸟都没飞过一只。

而触目所及,土台的形状虽然怪异,但并没有任何一座上嵌了人。

也许是进得还不够深?

昌东试图扎营,但这里的盐碱地层太硬,帐篷的地钉打不进去,他试了两次放弃,抬头招呼叶流西:“下来吧,晚上要睡车里了……先做饭。”

叶流西应了一声,转身朝土台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什么,蓦地回头。

地上一行滴滴拉拉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蹲下身,掀开裤筒去看,果然又渗血了。

叶流西皱了皱眉头,她上来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几乎没有用到伤的这只脚,居然还是流血了。

她瞄了一眼土台下的昌东:他正捡拾地上的土石块,试图搭出一个简易的火台。

算了,不跟他说了,否则他又要怪她有脚伤还爬上爬下……待会自己处理一下好了。

她小心地爬下土台。

暮色更重了,光亮完全隐没下去的时候,那些被土台洇干的血迹,忽然滋滋翻沸了两声。

第22章 皮影棺

叶流西头一次拿矿泉水煮排骨汤。

昌东从附近捡了几截枯断的胡杨木当柴火,借叶流西的刀劈短劈细,汤煮沸很容易,肉要煮烂却很难——反正这种地方信号全无,也没别的消遣,两个人分坐左右守着锅,给火台里添柴。

怕中途起风,昌东在火台前围了挡风板,想火大,就多加两根柴,想火小,就撤两根,水很快翻沸,带出肉香,小锅盖被蒸汽拱推得支棱响。

昌东尤其喜欢这声音,有一种急不可耐又进退无门的感觉。

叶流西专心加柴,有一句没一搭地跟昌东说话。

“你说今天晚上,还会有皮影人出现吗?”

昌东回答:“有也不稀奇啊。”

他的女朋友被嵌在未知的黄土垄台里,而她是从吊着的绳套里醒过来的,遇到再多怪事好像都合情合理。

“如果这一趟根本找不到孔央怎么办?”

“两年了,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人死了,不把她安葬,总觉得事情没做完,”昌东掀开锅盖,拿勺子撇去脏沫,“你呢,这趟如果没收获,可就又回到原点了。”

叶流西冷笑:“我又不着急,急的是害我的人。”

“为什么说有人害你?”

叶流西掰折手里的木段,一截截往火里扔,跟抛着玩似的:“难道我会自己跑去上吊?我这种人会去寻死?当然是有人把我吊上去的。”

“我那时候昏迷,想杀我多容易,一刀就行,不杀,就是想让我活着。”

“也可以让我活得一无所知,清场就行,偏偏留下个包,包里放一些让人起疑的东西,明摆着想让我去找——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一年多以前的事,现在才追查吗?我故意的,不紧不慢打闲工,我就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先沉不住气。”

她吁了口气。

对方一点端倪都没露,真他妈千年王八万年龟的性子。

“通过孔央的照片知道山茶事件,然后找到你,现在又到了这,难道不是一步一步,往人设定好的圈套里走吗?”她耸耸肩,“所以我说,如果真的一无所获,急的也不是我,应该是背后的人。他把我当蠢鸡,当然会不断往我面前撒米作饵,我先吃着呗。”

“如果走到最后,发现结局很凶险呢?”

叶流西揭开锅盖,麻利地给山药去皮,然后直接块块砍落进锅:“凶险就凶险呗,都死过一次了,现在是拿借来的命看风景……你不也一样吗?”

昌东不说话了,细细一想,觉得自己还没她透彻洒脱,但这洒脱里有蹊跷:什么样的环境,会生出她这样的性格呢?

起风了,这里的风一惯起得怪,当地人叫“风头”,大风凭空冒头,肆虐一阵再缩脖子回去。

叶流西抓紧时间舀汤:“吃吧,别一会锅被风刮走了。山药生吃都行,死不了人……”

昌东接过塑料汤碗,吹了吹,正要低头去喝,忽然又放下。

他俯下身去双手撑地,耳朵贴地听了会,然后站起来掸了掸手,向来路走了几步。

有车来了。

——

这声响,来得还不止一辆。

先到的是车灯光,大老远打过来闪人的眼,昌东避到一边,光近的时候,音乐声也近,歌手撕扯着嗓子吼“你到底爱不爱我”,用力太猛,昌东都替他累。

头车到近前,驾驶座上的人揿下车窗,语气不无挑衅:“呦,昌东,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孟今古。

后头跟着的那两辆不用说了,估计是外拍队的人,昌东一声不吭地退回去。

他选的地方位置好,土台合围,能最大限度避风,孟今古他们显然也看中了,三辆车开过来,就停在不远处,大声嚷嚷着下车扎营。

什么总监、模特、摄影师,都是干力气活指望不上的,孟今古一力承担,抱着折叠帐篷经过时,忽然看到叶流西,眼前一亮:“呦,有美女啊。”

他把东西都腾到左臂里搂着,右手在裤子边擦了擦,然后伸过来:“跑这条线的,都是朋友。认识一下吧,我叫孟今古,叫我金属就行。”

叶流西一向对自来熟的人没什么好感,她双手捧着塑料汤碗,不冷不热答:“我没手。”

孟今古声音低沉:“没手,真的是个挺独特的名字。”

叶流西仰头喝了口汤,盯着孟今古看了会,腮帮子一鼓,头一偏,吐了块汤骨头出来。

再不知情识趣就有点蠢了,孟今古讪讪的:“美女真是……挺有个性的。”

他抱着帐篷走了。

叶流西抬头看过来的昌东:“怎么回事啊?”

昌东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车辙印,还有我插的旗标……跟过来的。”

“那怎么办?”

“都过来了,难道赶人走吗?白龙堆又不是我造的……”

话到一半,他怔了一下,再次转头。

又有车来了。

——

这辆好认,隔大老远就看到小海盗旗在微弱的标杆灯光里迎沙飞舞。

昌东倒不惊讶,有孟今古当然会有肥唐,毕竟白天是他把两人硬凑成堆的,这么快就散伙的话说不过去。

肥唐没好意思跟昌东打招呼,车子直直开过他和叶流西身边,但也没跟孟今古抱团,停在稍远些的地方。

叶流西觉得肥唐孤零零的:“要么把他收回来吧,跟着孟今古遭嫌,跟着我们也遭嫌,那不如跟着我们,一客不烦二主……”

她忽然住了口。

渐大的风里,又传来车声。

靠,今天是白龙堆赶集吗?

她想起身去看,昌东说了句:“别看了,明早有煎饼吃了。”

——

第三拨的头车是辆陆风X9,后面跟三辆车,除了前一晚参与劫道的那两辆外,还多了辆拉给养的皮卡。

又见灰八。

一时间,偌大空地,三拨人,二十多口,罗布泊镇的人口密度0.13,人迹罕至的白龙堆,瞬间创下了密度新高。

灰八一下车就过来跟叶流西打招呼,没等她问,他已经巴拉巴拉把话说完了:“做那事也没大赚头,我们临时决定今年提早撤……可巧,路上遇到你们小兄弟了,就一起搭伴走……”

估计是早把话编好了。

这地扎不了营,孟今古那头也做出了上车睡的决定,灰八的人却更有因地制宜的变通智慧:他们把车围在四边,中间搭大帐,帐篷的立杆都拴在车身上,反而更结实。

搭完了,电灯拉起来,没过多久,又是一片吆五喝六的斗牌声。

晚上十点多,风开始转野,所有人进帐的进帐,上车的上车——白龙堆魔鬼城名不虚传,风声凄厉,无孔不入,哪怕是缩在这样避风的地方,车窗都被撼得嗡嗡作响。

昌东一直留意灰八那边大帐的动静,终于看到畏缩了一晚上的肥唐攥着裤带出来,急急往不远处的土台背后跑。

他马上下车跟了过去。

——

肥唐的尿撒得艰难,大风推得他立不定脚,沙粒子直往人脸上打。

他速战速决,放完尿小跑着往帐篷跑,刚转过拐角,被人迎面摁住脑门,一路硬推回来。

肥唐说:“别……别……哎……东哥……”

脚下没跟上,仰跌下去,地块坚硬,这一跤摔得生疼,肥唐也不是没脾气的,坐在地上越想越恼火:“干什么啊你,两句话不说就上手,什么人啊。”

昌东蹲下来:“你知不知道灰八是干什么的?”

肥唐梗着脖子没吭气。

昌东冷笑:“如果不是因为大家认识一场,你跟他烂一堆我都不会管——肥唐,路是自己选的,灰八身上背了案子,迟早玩完,你要想跟他一块淹死,那你继续。”

说完起身就走,才刚走了两步,肥唐忽然撒泼了。

“我干什么了我,啊?我干什么了我?”

收音带了点哭腔,昌东心里一软,迈不了步子了。

“你跟西姐两个就是人精,知道我贪东西,就不说,一路看我作妖,我真偷了吗,啊?我就是想想,又没付诸行动,想想也犯罪?你看女人性感照片,没想过把她睡了?想想就成强奸犯了?”

昌东说:“你有事说事,别扯我……”

肥唐越说越憋屈:“什么叫我跟灰八混在一起,你没吃过他煎饼,没睡过他帐篷?怎么我跟他有点关系就成了迟早玩完了?鲁迅先生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我跟你说,鲁迅先生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思想阴暗,自以为是!”

昌东:“……”

“我干什么了,”肥唐抹了把鼻涕,“我就是跟灰八交换了个号码,跟他说我是做古玩的,以后他要有硬货,可以联系我,然后我一听说你要来白龙堆……”

白龙堆是公认的古丝绸之路最危险诡谲的路段,据说曾是古战场,死人无数,但同时也是最容易发现古*物文**的地方,什么开元通宝、布帛残片、帽盔古剑,那都是随便捡捡。

“反正灰八也拔营了,跟我们一个方向,我就想着,有人带路,不如多叫点人捡,要是捡到个七七八八的,不比劫道强?谁知道你比人贩子还狠……”

越说越气,整个人往地上一躺,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当街就把我转手了,有没有考虑过人家的自尊?你没看你当时那表情,就跟我是鼻涕似的,恨不得马上甩出去……现在还跑来教训人,就你聪明,就你牛,就你一身正气……”

他拿手捶地,痛心疾首,只恨没人围观,不能在多点人面前拆穿昌东的真面目。

昌东说:“……行了,你起来吧。”

肥唐不起:“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像一发贴地的喷气式炮弹,呼啦一下子,滑出去十几米远,然后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第23章 皮影棺

这一下猝不及防,昌东懵了有一两秒。

他谨慎地朝肥唐的方向走了几步:“肥唐?”

顿了顿,肥唐终于有动静了,他抖抖索索从地上爬起来,牙齿打战的声音隔这么大老远都能听到。

和昌东对视了几秒之后,他的鼻翼剧烈地扩张收缩,再然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东哥,有鬼,有鬼啊……”

——

昌东一路半拖半拽,把半瘫的肥唐拖回营地,肥唐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一时哭一时笑,中途还拼命往昌东身上爬,干嚎说:“不能挨地,脚不能挨地啊……”

这阵仗,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灰八他们莫名其妙地把肥唐迎进大帐,昌东嫌他沉,刚进帐就把他扔到地上——肥唐不敢挨着地,手脚并用,浑身哆嗦着爬到毡子上坐着,腿不敢伸长,拼命往身边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抬眼看,周围好多人啊,叶流西进来了,孟今古和那个Simon也凑过来看热闹,至于灰八手下的人,早把他围了个密实,七嘴八舌问他:“出什么事了啊?”

有人就好,这让他有安全感。

昌东在他面前蹲下来,竖起食指,说:“看我手指。”

肥唐盯着看,昌东手指晃到东,他就看到东,晃到西,他就看到西。

这么反复几次之后,昌东说:“挺好,没傻。”

说完递给他一张纸巾,肥唐接过来,狠狠擤鼻涕,边上有人递上热水,他咕噜喝完,胸腔处终于热起来——这热向冷冰冰的四肢发散。

昌东说:“现在我问你话,别多想,照实答。刚刚你躺在地上,正说着话,忽然滑出去十多米远,是你自己滑的吗?”

围着的人有听明白的,脸上微微诧异,也有没听明白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这地滑吗,我没觉得啊。

肥唐拼命摇头。

“那是被推的,还是拽的?”

肥唐声音打颤:“拽,拽的。”

“看清谁拽的了吗?”

肥唐声调都变了:“没,没有,当时那里就我们两个,周围没别人。”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事情不大对,灰八小声嘀咕了句:“见鬼了。”

昌东继续往下问:“感觉是什么东西拽的?手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肥唐说不清楚。

“拽的哪?”

肥唐咽了口唾沫,伸手指自己的右脚。

昌东低头去看,又把他裤脚掀开,周围有人倒吸凉气:他脚踝上,确实有一道勒痕。

经过这番对答,肥唐缓过来了些,终于能说句全头全尾的话了:“东哥,这地方邪乎得很,能不能别住了,咱们赶紧开车走吧,啊?”

说完,求助似地看周围的人,想博个响应。

灰八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啊?”

他在罗布泊待的时日不算少,邪门事儿听了不少,但那确实都是故事——这肥唐嘴上没毛,咋咋呼呼,总觉得他话里估计夸张的成分多。

昌东说:“这样,我建议大家……”

他站起身,面向众人:“白龙堆这个地方,的确不适合扎营,这两天天气持续不好,又出了这么奇怪的事——我觉得,宁可信其有吧,百公里外有个盐田县城,可以住人,大家辛苦一点,多开个两小时路,睡到宾馆里不好吗?”

没有预想中的响应。

灰八头一个就嫌麻烦:“这太麻烦了吧,刚安顿下来,这一拔营一收拾又要一两个小时,黑咕隆咚的风沙天,平时两小时的路,要开四小时不止,到了盐田,天都快亮了,还折腾个人仰马翻,照我说,管它娘的,先将就一夜吧。”

他的手下也纷纷附和:

——哪那么邪乎,真有鬼,早把你弄死了,还拽着你玩?

——莫睁眼,被子拉过头,睡一觉就过去了嘛……

——大不了放夜尿别出门,往矿泉水瓶里尿呗……

看来是说不动灰八,昌东看向孟今古。

孟今古冷笑:“别,我先问你,让我们去盐田,你去吗?”

昌东一时语塞。

“你不去,让我们去,这有点那什么吧?再说了,现场就你们两,没第三个人看到……”

他摁掰过肥唐的肩膀:衣服后幅确实蹭磨得厉害。

“……发生了什么,还不是随你说?谁知道是不是你把他拖了十几米,然后回来唬人?”

昌东说:“我是真的觉得这里不太对……”

孟今古鼻子里嗤一声:“照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怕淹死也不能不喝水啊。带线想平安,靠的是经验阅历,不是靠感觉,你觉得不对……你直觉要是准,当年山茶也不会……”

蓦地刹住,觉得揭人过往太没品。

于是自己找台阶下,回头招呼Simon:“老板,咱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拍时尚大片呢。”

……

——

一时冷场,时间也不早了,灰八催大家赶紧把铺位收拾出来,昌东只得叮嘱肥唐捱过今晚再说:这大帐人多,你就往人群最中间挤,真出什么事,也是别人先遭殃。

交代完了,掀开帐门出来,忽然听到叶流西说话:“可怜哪,好心没好报,苦口婆心说那么多,没一个人听。”

昌东转头,看到她正倚在门边,受伤的那只脚虚搭在另一只脚背上,眼梢微吊,似笑还嗔的,怕是故意守在这看他笑话的。

“我是没能劝走他们,你有更好的办法?”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今晚上,好像人人都牙尖嘴利,就他嘴笨。

昌东转回正题:“带上手电,去肥唐出事的地儿看看吧。”

——

手电光里,一道十来米长的拖拽痕迹,笔直。

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那股拽力一定大且突然,否则肥唐会不断在地上挣扎,痕迹扭曲如有了身孕还要拼命挪爬的虫子。

叶流西蹲下身子,伸手在地面上叩了叩。

地块坚实,不管是什么怪东西,一定不是从地下出来的。

她抬头看昌东:“你怎么看?先说好,别什么事都往鬼身上推,它要真有那能耐,早统治地球了。”

昌东用手电把周围照了一圈:“肥唐脚上的勒痕,粗细来看,像绳子,但绳子不会自发做这事。”

叶流西想了想:“如果是蛇呢?”

昌东沉吟了一下:“罗布泊有蝮蛇,但是又细又短,肥唐再瘦,也是百十斤的分量,蛇没这个力量把人拖那么远。”

那就是没头绪咯?叶流西把手电的揿钮推上又关,看光柱起了复灭,反复几次之后,忽然冒出个念头:“那这样……”

她走开几步,站到空地中央,两腿和双臂都张开,整个人像瘦且变形的“大”字,头一仰,头发在风里乱扬:“管它什么东西,能找上肥唐,也能找上我,如果它也来拽我一下,我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了。”

风那么大,推得她身子站立不定,昌东让她设想得头皮发麻,紧走几步拽住她胳膊:“别胡闹,上次它是停下来了,所以肥唐没事,万一这次不停呢,白龙堆这么大,谁知道会把你拽到哪去?”

叶流西说:“那这样。”

她站到昌东对面,想了想又往前迈了一步,和他隔了约莫半步远:“你身体反应速度怎么样?如果这个距离,我突然间飞出去,你能迅速抱住我吗?”

昌东点头:“能。”

“我也能。我们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它可能相中你,也可能相中我,那这样好了,我们不要落单,如果你中招,我会抓紧你,如果我中招,你也要抓住我——这样就不存在谁找谁的问题了,石头砸下来,咱们各顶一半,怎么样?”

昌东说:“你这个人,玩得太疯了,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他恐怖片没少看,想象力也还算丰富,总结经验是人要想活命,胆子还是小一点好。

就比如现在,肥唐一定比他们安全。

叶流西说:“怕啊?怕就站一边。”

“站一边了,谁抓住你啊。”

叶流西笑起来,伸手想理头发,刚理完又全乱了。

风好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昌东低下头,伸手压住帽檐,怕它飞了。

——

两个人,就这样在深夜的大风里面对面站着,开始时还不觉得,站久了就觉得有些不自在,离这么近,互相都没法无视,但又没什么可聊的话题。

又一阵大风狂卷而过时,叶流西吸了吸鼻子。

昌东问她:“冷吗?”

“冷。”

冷也没办法,他穿的也不多,尽量帮她挡风了,但这里八面来风。

过了会,叶流西又开口。

“早知道,我们应该穿得厚点。”

昌东说:“也是。”

但谁也没回去穿外套,穿了再来,显得蠢。

……

又过了会,昌东抬腕看表,表盘是夜光的,已经12点过几分了。

叶流西盯着表盘看:“感觉今晚好像不会再出事了。”

昌东说:“我也觉得。”

谁也不提先走的话:走了,一无所获,这一晚白冻几个小时,显得蠢。

……

再一次看表,12点过半。

营地里,大概早就睡得呼哈一地了。

叶流西说:“其实有时候,你越怕的事越会发生,越盼的,反而不会发生。”

昌东说:“没错,这叫墨菲定律。”

……

快一点的时候,两个人回到车里。

身子差不多都冻得麻木了,车门关上,反而瑟瑟发抖。

昌东给叶流西递了感冒药,叶流西帮他拧开了送药的矿泉水。

两人都没提挨冻的事。

第24章 皮影棺

大概是因为前一晚作的,两人都睡得死沉,直到被外头沸反盈天的吵架声吵醒。

昌东一起身,就觉得有点鼻塞,吸了两次鼻子之后,无意间看到后座的叶流西,她正拿夹子抓拢头发,做洗漱前的准备,且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昌东说:“怎么了?”

“没什么。”

她动作利索,牙膏挤上牙刷头,纸杯里倒了点矿泉水下车刷牙,一条腿都挨地了,身子又探回来,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昌东,你这体格不行啊……看着精壮,外强中干……你晚上可以跑个步,或者做做俯卧撑。”

昌东:“……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你跟我相处久了就知道,我这人心好。”

昌东看周围,想找点能砸过去的东西,门已经关上了。

——

一夜肆虐,风头小了很多,但还没有全然偃息,能见度不算高,半空像蒙了土黄的雾——也幸亏这里气候干燥,要是湿热,脏东西沾在汗里,发粘发痒,又不能洗澡,那才是要了人命。

叶流西一边刷牙,一边听人吵架。

是孟今古那头一个模特跟灰八这边的人在吵,两边都有人或拉架或帮腔,女人的声音既韧又细,在一群男人嗓音里穿透力极强,口头禅是:“我乔美娜……”

刷着刷着,叶流西听明白了:乔美娜和两个女同伴睡一辆车,早上被惊醒,居然看到个猥琐的男人探身进来,而且拉掉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乔美娜气疯了,她穿的低胸睡衣,沟都被人看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被摸,更何况对方还长那么挫。

叶流西哗啦漱了口,然后过去。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男女的地方就有颜色:桃色和黄色。

到的时候战况升级,乔美娜伸手想抓那个男人的脸,那男人一躲,被乔美娜揪住衣领往上薅,内衬的衣服从头上脱出了大半,脸都埋在衣服里——乍看上去,像男人没头,只从衣服深处传出怒吼声:“*你干**娘,老子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孟今古有点束手无策,想拉架,架不住乔美娜气势汹汹,Simon也不知道站哪边的:“放手放手,好好讲道理……”

灰八手下则是看热闹和撺掇的居多:“又没怎么着,还上脸了,这种模特,都不知道跟有钱人睡过多少回了……”

乔美娜怒目圆睁:“谁,谁他妈嘴里放屁?”

混乱中,叶流西说了句:“我要是你啊,就不会吵这个架。”

两拨人都转头看她,乔美娜气势不减:“你什么意思?”

叶流西说:“这不明摆着吗,吵架、打架、玩命,都要拼个实力。论人数,你们才几个?能打的也就他吧……”

她示意了一下孟今古。

“再看看人家那头多少人,你们带的是相机、镜头、反光板,人家是铁锨、镐头、斧头——你现在声音能飚那么高,是他们让你飚,万一他们发狠,让你们失个踪也行啊……”

乔美娜说:“我乔美娜怕过谁啊,信不信我报警……”

叶流西冷笑:“可以啊,去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再算算警察几天能找到这。”

她转身往灰八的营地走,身后传来灰八手下的哄笑声,而乔美娜那头,再没声音了。

——

这边的营地正起大锅,今天没煮粥,换烧土豆粉丝汤。

灰八迎上来,笑得有几分狡猾:“豁牙个没出息的,吵半天了,听得我头疼,心说再不行,给他们点颜色看——还是西姐厉害,三两句话打发了……西姐,早饭没吃呢吧,我这边好了,给送两份过去?”

叶流西说:“行啊,让豁牙送。”

她溜达着,又回到昌东车边。

昌东已经洗漱完了,正凭着印象,在册子上画白龙堆的地形图,计算今天能扫哪个区域,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维和大使回来了?”

叶流西没理他,拖了张折叠帆布椅出来,舒服地躺进去。

过了会,豁牙拿板子托了两份餐过来,叶流西这才看清他面目:之前劫道时,给昌东点火的那个。

豁牙不知道是叶流西指名让他送的,还以为就跑个腿,板子放下了,转身就想走。

叶流西说:“等会。”

她端起汤碗,低头慢慢吹凉,好整以暇问他:“早上怎么回事啊?色打眼了?”

一说到这事,豁牙就来气:“真没!那女人,奶还没我婆娘大,我看得上她?”

昌东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人说话粗鄙。

豁牙的说法里,他是早上出去大号,回来的时候从孟今古他们的营地抄近路,忽然看到有辆车的车门开着。

“时间早嘞,都没人起,我就好奇,过去看——昨晚上听说有模特,大家都想看怎么个漂亮法。”

他鼻子里嗤一声:“不就那样儿吗,小鼻子小眼,身上没肉,屁股又小,这样的女人不能生,送我我都不要……”

叶流西说:“说正事。”

“奇嘞,一车的人还在睡,那个女人靠车门,毯子都挂到车下头去了,我就伸脖子看了一眼,结果她忽然醒了,好家伙,凶起来吓死人……”

“真话?”

豁牙梗起脖子,拍了拍胸口:“我要说谎,叫我让车给碾了!要不是八爷说这两天要消停,我早把她嘴撕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中途,迎面走来肥唐,神情委顿,那孬样子,豁牙一看就来气:“挺胸抬头,别走路像个娘们!”

肥唐像个充不进气的耷皮气球,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又垂了下去。

他一路瑟缩着走到昌东身边,求他:“东哥,咱们今天能不能走啊?”

叶流西懒得看肥唐那黏糯劲儿,几口把汤喝完,过去找乔美娜。

——

Simon这头也在吃早饭,边吃边讨论今天的拍摄计划,几个人看到叶流西都挺客气,觉得早上多亏她提醒——事后想想都后怕,那什么灰八一伙,凶神恶煞的,都不知道干嘛的呢。

叶流西把乔美娜叫到边上问了点事。

乔美娜不发脾气时,倒还挺通情达理,她比叶流西略矮了点,长得蛮好看,但模特这行比较拼辨识度,这种柳眉杏眼轻薄唇的长相,想在一众美女里出头,挺难。

她说起话来,条理挺分明:“是没把车门锁死……昨晚金属哥提醒过,但我们三个女的,车上一聊一闹,就给忘了……晚上没人起夜……早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再加上凉飕飕的,一睁眼可把我吓坏了……”

叶流西说:“行,明白了,你忙吧。”

如果豁牙没撒谎,乔美娜也没编,那事情就蹊跷了:谁开的车门呢?真有人想*腥偷**,也得手脚干净,不能放任车门大开吧?

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心中一动:车门既然没锁死,外头施个力就能拉开,这开车门的,跟昨晚拽肥唐的,会是一个东西吗?

直觉很像,有共同点,而且都没伤人。

正琢磨着,Simon高谈阔论的声音传来:

“……哪怕给我们一个柠檬,我们也要榨汁,不错,今天天气是不好,但我们要有发散性的思维,你们看这黄沙蒙蒙的,有没有末日的感觉?今天就拍一辑末日楼兰,楼兰人民面对末日时,那种空旷、凄凉、无助的感觉,都要在照片里展现出来……”

昌东过来找叶流西,叶流西随口问他:“肥唐找你有事?”

“他吓破胆子了,想让我带他走,我走不开,给他画了详细的地图——他只要循着我昨天的车辙印和旗标出去,顺着哈罗公路一直走,就没事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一心二用,还在听Simon的侃侃而谈。

“化妆师要注意,今天模特的妆一定要重、要浓烈,这还不够,道具设置要有一种强反差冲击力,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比如……”

昌东说:“我是想问你,我今天会开车出去,按片区搜找,你是跟我一起,还是留……”

叶流西想听那个让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下文,她竖起食指,示意昌东先别说话。

“比如,刚刚说的,场景设置好了,模特妆也上好了,她眼神冷峻,这个时候,你们一般会想到什么道具?别尽拿个枪啊、刀啊,那都太俗了,我抛砖引玉一下……”

“她可不可以拿一个鸭脖子,像拿一瓶充满了诱惑的香水?对,这就是亮点!”

叶流西觉得自己跟时尚无缘了——

“现在的时尚圈,流行强反差,什么叫强反差?一个冷艳、高贵的美女,出现在绝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肮脏的巷子、挖煤的矿坑,做着不该她做的事,比如扫街、铲煤……无限留白,牵引出观者无穷的想象,这就是天生的时尚!”

叶流西顿悟:“这说的不就是我吗?他们还费这心思跑来拍照片,我整个人生都是时尚,随便截一张,都是大片……”

昌东:“……憋尿也算?”

叶流西半天没说话,想反击得体面漂亮,一时没找到词。

顿了顿说:“昌东,你知道你将来怎么死吗?”

“不知道,你还会看这个?手相?”

“对,手相,手拿过来。”

昌东打量了她一眼,确信她没带刀,不会手一伸过去就挨剁。

他伸手。

叶流西托起来,低头去看。

他手掌宽大,指节修长,掌心温热,有薄茧,摸上去略粗粝,食指上指节处也有,大概是总拿刻刀磨的。

难得的是干净。

昌东垂眼,她头低得有点过,脑后覆着的头发旁拂开,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脖颈,曲线好看极了,一路延进衣服里。

颈后靠发缘处,有细软的短碎发,柔褐色,和边上的黑发完全不同,小时候大人说,女孩儿头发颜色这么浅的,都叫黄毛丫头……

叶流西一抬头:“被我弄死的。”

意料之中,昌东问:“有什么化解的法子吗?”

“有,每周请我吃三次保命饭,桌上荤菜不能少于三个,每个月交保命钱给我,见我面就鞠躬,逢年过节磕头,不磕响不行……”

昌东抽回手:“那早点弄死我吧,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他把她撂在当地。

叶流西鼻子里哼一声,原地站了会,百无聊赖看周围——

Simon他们在往车下搬摄影器具,“末日楼兰”的大片大概要上演了。

灰八把手下分成四组,每组两三个人,正大声训话:“四个方向,路上作记号,别摸错了回不来,眼要毒,看见什么都别放过,想发财就要胆肥,别像有些人……”

说到这,他嫌弃似的回头去看。

肥唐的车,正慢慢驶离这个大营地。

第25章 皮影棺

灰八的人早走得不见影了,除了铁锨镐头,每组都带了麻袋,怕不是以为有多少金银财宝等他们捡呢。

Simon那边也器材就位,光反光板就用了两块,两个模特的妆浓得看不出五官,叶流西已经分不出哪个是乔美娜了——孟今古还睁眼说瞎话,拍马屁说:“太漂亮了。”

有个模特娇嗔,回:“你这人坏死了。”

看来有色金属会再添光泽。

昌东检修完车子,把工具包扔进后车厢,随手拉下厢门,招呼叶流西:“可以上车了,我们……”

叶流西忽然叹气。

顺着她的目光,昌东看到:肥唐的车又回来了——在远处歪斜着急刹停住,人几乎是从车门里扑跌出来的,踉踉跄跄朝这头跑。

昌东站到叶流西身边,有点奇怪肥唐怎么连走个回头路都会出状况。

叶流西说:“想撇撇不掉,这都第几次了?我跟你说,三次撇不掉,那就是一辈子都撇不掉了,你还是试试能不能爱上他吧。”

说话间,肥唐已经到了面前,脸色苍白,嘴唇都是青的:“东,东哥……我找不到路,旗……旗标都没了。”

昌东猜到了:“昨晚风那么大,可能是被风拔了。”

肥唐嘴唇嗫嚅着:“不,不止,车辙子……车辙子也好怪。”

——

肥唐记得清楚,昨晚进来时,虽然也弯弯折折,但是没回头路——今天开车出去,好多大折向的拐弯,明明该往前,车辙印一扭,转过一个土台,又往回开了。

几次之后,肥唐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发现自己好像在绕圈子。

更恐怖的是,开到末了,那两道车印子在一处雅丹土台前没了。

肥唐壮着胆子下车看,忽然发现一件事:一般的车,看到前方有土台,开得再逼近,辙印和土台边缘也会留点距离,但这两道车印,平直无碍,似乎是压在土台下面的,又或者说,车子开着开着,蓦地被土台给吞了。

四下无人,死一样寂静,土雾飘在身周,仰头看土台,心理作祟,觉得这怪形怪状的玩意儿,会突然一俯身,张嘴把他给叼了。

肥唐脑袋轰一声,掉头就跑。

——

深夜被拖拽、乔美娜的车门莫名其妙打开,到怪异的车辙印,第三件事了。

肥唐都有点神经质了,絮絮叨叨地重复:“东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真出不去了,困在这了……”

昌东虽然烦他,又觉得他确实懦弱可怜:“你先歇着吧,要么看他们拍照片……我开车出去看看。”

又转身招呼叶流西:“过来,说点事。”

叶流西跟着他走到车子另一边。

昌东斟酌了一下,觉得也不用怕她心慌:“早上我看过GPS和卫星电话,都搜不了星。”

叶流西嗯了一声:“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正常。待会我去看一下车辙印,顺便搜找孔央的线索,你留在营地吧,这里这么多人,得有个能镇场子的。”

叶流西说:“行啊。”

昌东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转身想走,她又补充了句:“那你小心点,你要死在外头了,我想找个靠谱的人商量事情都没有。”

——

昌东把车开走了,除了肥唐蹲缩在一边像个瑟瑟发抖抱窝的鸡,营地的气氛一片祥和:模特渐入佳境,摄影师一迭声的“好”、“对了”、“就这样”,然后快门一起,咔嚓。

叶流西躺在帆布椅上,刀插在一边,手里翻一本刚从那头借来的时尚杂志。

肥唐忽然起身朝她走过来,到了跟前,蹲跪下身子,手哆嗦着扒住帆布椅的边沿:“西姐。”

叶流西漫不经心:“有事?”

“我上次偷进你的车,其实是想偷东西。我早知道你有兽首玛瑙,监控里看到的……进罗布之后,我还想下手,就是没机会……”

他狠狠掴自己的脸:“我脑子抽,不该生坏心。”

叶流西把杂志扔到一边:“有话直说。”

“西姐你能不能帮我?我不想死,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他畏缩了一下,声音都小下去了,“有问题,处处都邪乎,肯定要出事……”

叶流西打断他:“就是要我罩着你呗……那你能给我什么?”

肥唐咽了口唾沫:“随便你说,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就当我是个跟班,有什么都让我做。”

“为什么找我啊,这里这么多人,论关系,你跟昌东更熟吧。”

“我都看过了,灰八人最多,但就是抖抖威风,空架子;孟今古是个老粗,没什么脑子。靠得住的,就你和东哥,但东哥,我知道他的能耐,你的我不知道……押一个,我就押你。”

叶流西盯着肥唐看: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又冷汗津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居然也没耽误心机谋算。

她笑起来:“这样,肥唐,我点拨你一下。”

说着,伸手示意了一下几个营地:“这里这么多人,万一出事,只能选一个带出去,我会选昌东,不是因为我跟他多有情分,而是因为他最有用。”

“我有七成活命机会的话,再加上他,可能会提到九成。”

“你说情愿当我的跟班,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啊,不是*辱侮**你——如果现在安全太平,养条听话的宠物狗当然挺好,处处顺你心意;但如果危机四伏,你也希望自己脚边跟着的,是满嘴獠牙的狼狗吧?”

“你看看你自己,像只没爪子的鸡,对我有什么用?排个序的话,昌东之后,我选灰八,他够狠,灰八之后,我选孟今古,他至少有力气,你呢?”

她伸出手,拍拍肥唐被掴得微肿的脸:“我也觉得这个地方会出事……也许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肥唐喉结滚了一下,身子都僵了。

“不过也不是没希望,想突破狼群,得比狼更狠,不想死的话,就拼命把牙长出来——到那个时候,你不用投靠我,也许我还要挖空心思去拉拢你呢。”

——

近傍晚的时候,Simon团队的拍摄告一段落,灰八的四组人也先后返回。

看灰八的人归来如同看戏,麻袋瘪着出去,又瘪着回,回来一组垂头丧气,再回来一组骂骂咧咧。

唯有往西去、豁牙领队的那组,虽然麻袋也是空的,但几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微妙,人也成了锯嘴葫芦,不声不响就进了帐篷。

昌东回来得最晚,车子开进来,正是饭点:灰八的营地大锅烧灶热气腾腾,孟今古那头则是城里人式的气罐小灶……

至于叶流西,她根本没做饭的打算,裹着棉衣坐在帆布椅上,边上亮着营地灯。

下车一问,才知道灰八来过了,还是照例,待会会差人送饭过来。

昌东的这一天,两三句话就向她交代了:“没什么收获,肥唐说的车辙印我也去看了,他没撒谎。另外,有件很怪的事他没看出来……”

之前,昌东觉得自己进来时的车辙印是天然的路线,只要循着走,就不会出错——然而事实是,往外开了一公里多,他的车辙印就已经没了。

“肥唐大概没细看,觉得车轮胎印都一样,但我的胎是定制改装的,胎纹不同——开出没多远就断了,断得很突然,一点痕迹都找不出,剩下那些绕弯的车印,我感觉……不属于这个营地任何一辆车。”

暗影里,有个人忽然颤了一下,昌东细看才发现是肥唐,团头抱脑地缩在营地灯的背光面——昌东起初还以为是块石头。

他没好气:“你缩那干什么,不会坐到亮点的地方吗?万一再被拽走了,都没人看到。”

肥唐也不吭声,一副任人呵斥的样子。

叶流西权当肥唐不存在,她示意了一下灰八的营地:“他们今天应该有大收获。”

“灰八告诉你的?”

叶流西摇头。

她问过灰八,他回答说:这一天白忙,一枚古钱都没捡到。

但叶流西多少了解灰八的脾气,如果真的一无所获,早就骂娘骂得全营地都听到了,现在非但没骂,心情还挺好,这会是没收获?

更何况,她问灰八今天吃什么,他回答,开荤,煮胡萝卜羊汤。

开荤呢。

昌东沉吟了一下:“如果他们找到的是钱也就算了,就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不承认,我也没办法。要不然晚上把他揪出来,我打到他说。”

昌东苦笑,到叶流西这,好像没什么是“打”解决不了的,他说:“这样也不太好……”

但怎么样才好,他也没具体的想法。

倒是肥唐,干坐了一会之后,不声不响起来,拎了行李,又往灰八的帐篷去了。

刚到门口就被灰八的人拦下了,豁牙的声音最响:“呦,你还在啊,我以为你回家找你妈抱抱去了呢,就你*娘的他**蚊子胆,滚远点吧。”

众人一阵哄笑。

昌东听见了,犹豫了一下,想把肥唐叫回来,叶流西没让:“别,随他,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就听肥唐扯着嗓子吼:“怎么了啊,是不是我给你们指的道让你们来的,啊?胆儿小怎么了?我一个倒腾古玩的,我他妈会看就行了,就这双眼,随便一个东西拿过来,我认得出是哪朝的、值多少钱,你能吗?”

豁牙居然没话说了,过了会,不知道里头的人说了什么,帐门掀起,肥唐居然被放进去了。

——

跟前一晚一样,吃完饭不久就起风,风一起,所有营地立马不见人,进帐的进帐,上车的上车。

车里空间逼仄,不适合刻皮子,昌东拿册子垫了纸,用描线笔细细起稿。

叶流西闷坏了,离惯常的入睡时间还早,她又没消遣,除了间或打击昌东。

——你整天刻、刻、刻,有这功夫,不能锻炼身体吗?

——昌东你没什么朋友吧?也是,人孤僻,爱好也古怪。

——一个皮影3000多刀,你已经近视了吧?等你老了,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昌东任她说,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真是无聊至极,一会盘腿,一会躺下,后来终于安静下来,自己拿个眼线笔在那描眼线。

描好了,凑到昌东面前,手拨开头发,头往边上一侧,说:“你看。”

她居然在眼角处画了只蝎子,行笔纤细,螯足高举,整只蝎子随着她眼睫的轻眨微颤,简直像是真的。

习惯使然,昌东下意识说了句:“蝎尾有勾针,再勾长点,会更好看。”

“是吗?”叶流西顺手把眼线笔递给他,“勾。”

昌东接过笔,眼线笔是液体的,刷尖吸饱了墨色,勾画不能手抖,否则痕迹会歪拖。

他低下头,看到她长睫根根翘起,睫根水润。

车窗上忽然传来笃笃敲声。

揿下窗,居然是肥唐。

他冻得哆嗦,衣领竖起,一张脸恨不得埋进去:“东哥,灰八他们今天,挖到个棺材……”

也不是挖,据说是豁牙和同伴一语不合打起来,拿铁锨互砍,一个失手,铁锨把灰白色的雅丹土台硬生生豁下一块,里头黑黝黝的,居然露出棺材的一个角!

“说是人手少,挖得进展太慢,回来合计了下,连夜又去了……还给我看了手机拍的棺材上的画,问我是什么年代的,我偷偷拿蓝牙转过来了,风格看,有点像汉代的画像砖……”

他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递给昌东看。

图片一放大,像素就嫌渣,这种画法,人都是轮廓古朴的墨块,没有细节勾勒表情,一切情态只能用肢体表达。

昌东依稀辨出,画的是行路图,上头的人个个身披枷锁,有人艰难前行,也有人……扭曲着倒地。

第26章 皮影棺

白龙堆的怪事,一定不是无关紧要的,昌东问肥唐:“灰八他们都去了?”

“都去了,悄悄走的,不想让人知道,大帐里留了两三个人看家,我说我撒尿,溜出来的……东哥我回去了。”

昌东叮嘱了句:“晚上要小心点,这里不是很太平。”

肥唐嗯了一声,缩着脖子走了,没敢看叶流西,被她教训了之后,他总有点怕她。

昌东转头看叶流西:“看看去?脚好走吗?”

叶流西已经提了刀在手上:“不好走又怎么样?你又不会背我,我自己克服吧。”

昌东想笑,又觉得她说得也对:谁大半夜的跟踪别人,背上还背一个啊。

——

晚上不比白天,不好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灰八他们走了有一阵子了,出了营地,一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昌东说:“你等我一下。”

他环视了一下身周,几步冲到一个土台边,长臂上攀,脚下借力,身子轻得很,几个纵窜,就站到了土台顶。

叶流西仰头,看到他往各个方向查看,然后放低重心,很快滑窜下来:“这边。”

灰八他们走得并不快,一路晃晃悠悠,没几分钟,两人就吊上了尾,并不靠近,只远远跟着。

叶流西这才问他:“练过?”

昌东没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叶流西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往上的动作,说:“咻……”

“玩过一阵子跑酷,说到打架的功夫,只是二流,比不上全国三届武术冠军。”

全国三届武术冠军……

叶流西觉得挺耳熟的,她肯定在哪听过。

灰八他们停停走走,偶尔在土台边找记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里的风更猛,雅丹群间穿梭回流的怪声也更诡异,叶流西几次回头去看,冒出个想法,心里毛毛的,觉得光吓自己不好。

“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昌东紧盯着前头的人,随口应了声:“嗯。”

“有一男一女,深夜去跟踪一队人,男的速度快,女的落在后面,跟着跟着,女的突然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但男的不知道,还一直往前跟……”

昌东猝然停步,叶流西没留意,险些撞上他后背。

她啧啧:“是不是怪吓人的?还有更吓人的,就是男的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还以为是那个女人,但其实不是……”

“手。”

“哈?”

昌东伸手出去,和她掌心对覆,然后握住:“我胆小,我怕待会身后跟的真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流西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说到手,我又想到一个,就是男的一直拉着女人的手,其实……”

昌东狠攥了一下她的手。

她终于不讲故事了。

……

走了约莫半个来小时,到达目的地。

风大,昌东带叶流西避在临近的土台后,探头去看,大致数了数,连灰八在内,九个人。

土台群里灯光乱晃,一切都粗糙,但井井有条:几柄铁锨顶上绑了揿开的手电,挨靠在不同位置,把场子照得雪亮,灰八是监工,安排了两个人爬到高处放哨,剩下的三人一组,分了两组,轮流干活。

一时间,除了风声,只剩下铁锨劈砍土台的声音,以及灰八时不时的呵斥:“慢!慢点,别把棺材面划拉坏了,没看到有小画儿吗?有画就是艺术品,值钱!”

昌东看得分明:那个所谓的棺材,位置在土台半腰,深嵌进去,得一点点往外凿挖。

叶流西有点奇怪:“这不叫棺材吧,棺材应该是埋在地底下的,这算是地上了吧?”

没错,离地差不多半人高,都算不上“入土为安”。

昌东低声说:“还有,这个棺材面真的就是木板,这跟当地的墓葬习惯不太一样……”

就拿小河墓地来说,棺木大多裹牛皮,专家解释说,是现场宰杀活牛,然后剥皮包裹棺木,下葬之后,牛皮因为干燥,会不断收缩,而沙子又会把血以及所有水分吸干,这样可以尽量完好地保存尸体——古人迫于恶劣的环境想出这个法子,但的确实用,后来发掘墓地的西方探险家都对此颇为赞叹。

这棺材没有做类似的保护措施,是否说明下葬者并不十分上心呢。

昌东觉得灰八可能会空欢喜一场。

挖棺的进展不太乐观,都换了三四组人了,连灰八都操锨上阵,忙到夜半,也只把土台半腰处挖出一个狭长的凹口,露出约莫三分之二的棺身——那棺材插在土台里,像嘴里横亘的舌头。

豁牙拎着绳圈过来:“八爷,拉纤吧。”

灰八也顾不上艺术品的棺材面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套上,人呢,都过来,拉!”

电池蓄力不足,电筒光有些暗下去了,一通忙活之后,棺材被五花大绑,两边各站四个人,圈绳上肩,拉纤一样,闷吼着:“一、二、三,走起!”

灰八则继续铲挖以作辅助:看哪头有松动,就往哪头加两铲。

也不知道算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过了几分钟,棺材嵌在土台里的末端突然松动,又加上被大力拽拉,几乎是滑脱出来——站在最前头的两个人避之不及,被重重撞飞出去,脑袋正撞上斜对面的土台。

棺材轰一声落地,沙尘四起,旋即被大风吹散。

一时间乱了套,嚷嚷什么的都有,混乱中,有人说了句:“八爷,人不行了,头都撞这样了……”

刚还活生生的,忽然间连折两个,昌东心里有点不忍,叶流西说了句:“这可不是好兆头,还没开棺呢。”

灰八大吼:“都别嚷嚷,先把人抬到边上去。”

他的话向来有威慑力,顿了顿,豁牙领头,带人把两个同伴抬到一边,其它人在旁看着,想到不久前还同吃同住,脸色都有些复杂。

灰八说:“我这人,讲义气,没说的!陈三和马蜂为咱开了路,这棺材里的东西,他们分一半!”

大家默立了会,豁牙领头炸锅:“八爷,这不合适吧,多给点就行了,他们分这么多,兄弟们只能嚼渣子啦。”

其它人也纷纷不满:

——是啊是啊,人都不行了,给再多他们也享受不到了……

——便宜了家里的婆娘,最后还不是便宜别的汉子了?那还不如兄弟们分多点。

灰八看手下的情绪从刚刚的恐慌复又昂扬,满意地和豁牙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怎么分回头再说吧,先开棺。”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又围到了棺材边,剩下那两具被撂在一边还没死透的尸体,在大风里慢慢变凉。

虽然早知道灰八不是什么好货,但这种赤裸裸的翻脸无情在眼前上演,昌东还是止不住心寒。

豁牙忽然大叫:“八……八爷!这不是棺材吧,根本没上钉啊。”

其它人也陆续吵嚷开了。

“看这边!有合页!我爷家有个旧箱子就是这种的,一掀就开了。”

“是像箱子,但这形状,是个棺材啊……”

……

灰八骂:“这么多屁话,掀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手搭到棺材盖上。

就在这个时候,风忽然大起来,那些听惯了的怪声里,隐隐好像有声音传来,仔细听,是低低的哼唱。

灰八皱眉:“你们听到没有?”

那哼唱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灰八听了好大一会,才依稀辨出几个字来:“玉门关……进关……”

昌东也凝神去听,但那声音被风搅得太散,他只模糊听到句“你金屋藏娇”……

叶流西笑起来:“我看这事,跟我有点关系。”

她越过昌东,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

灰八冷不丁见到土台背后有人出现,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再看清来的是叶流西和昌东,一颗心顿时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叶流西为什么会上册子,但看她做派,觉得确实不是好惹的人,所以一直本着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的原则——她现在深夜里突然出现,眼角处还画着那么鬼魅的一只蝎子,似笑非笑,像是变了身。

灰八干笑:“西姐……不带你这么唱歌吓人的……”

叶流西说:“听清楚了,是我在唱吗?”

不消她提醒,灰八刚说完,就发现是自己想错了:那声音起初幽咽,后来就如同天边荡荡叠叠的海潮——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灰八的人渐渐都听明白了,个个面色煞白,连豁牙都双腿发抖,灰八咽了口唾沫,忽然发怒,吼着:“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

说着,挥起手里的铁锨,向着黑暗处狠狠扔了过去,铁锨头锋利,加上他使的力大,锨头居然有寸许斜插进盐碱土里,但站不住,颤巍巍地要倒。

灰八脸上戾气横生:“西姐,我一路对你客气,可不是怕你,给个明白话吧,你是不是来截货的?凡事有先来后到,我这里见了血死了人,叫我让给你,我心里可不痛快。”

叶流西笑笑:“想多了,我就是看看热闹。”

灰八有点不相信,但既然她作态,他也就绝不翻脸:“那感情好,不过我也不是不上道的人,万一真是满箱的好东西,西姐,见者有份,你多挑两件都行……”

他俯下身,伸手将棺盖用力掀起……

叶流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棺材里有什么,忽然听到有人惊呼,又听到破空有声,她迅速回头——

有什么东西横舞而来,末了咣啷一声,砸在不远处的土台上。

是那柄灰八丢出去的铁锨。

豁牙头一个跳起来:“谁!谁在那?弟兄们抄家伙,别他妈被人算计了……”

一声闷响,是刚刚被掀起的棺盖又落下去了。

这一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灰八还保持着刚刚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衣服灌满了风,头顶的一撮头发被吹得摇摆不定。

豁牙壮着胆子过去,半蹲下身子去看他:“八……八爷?”

微弱的光照下,灰八圆睁着眼睛,脖颈上有血线丝丝渗出。

第27章 皮影棺

豁牙吓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着往后腾挪,又一阵风过,灰八的尸体终于倒下去。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干人完全乱了套,有人打摆子一样哆嗦,也有人突然崩溃,没命般往外跑,豁牙这才反应过来,大吼:“别跑,回来!大家得待在一起!”

喊破了嗓子,还是跑掉了两个。

昌东手足发凉,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有人死在眼前——山茶那次,虽然惨重,到底是天灾,瞬间失去意识,没有见到鲜血淋漓。

他有点反胃,下意识退开两步,听到叶流西对豁牙他们说话:“你,还有你,过来把人抬走。”

豁牙愣了下,居然照办了。

叶流西朝昌东要了强力手电,先过去看那柄飞过来的铁锨:因为用得勤,铁锨的月牙弧尖锋利到发亮,想想也是,连盐碱地都能插,断喉确实也就是分秒之间。

但怪的是,铁锨又不是飞刀,以灰八刚刚俯身的那个角度,想从几米外挥过来一把铁锨,还要准确割喉……这他妈谁能做得到?

是那个夜半拖拽肥唐的东西吗?它似乎不想让人开棺,现在它去哪了,是一击而退呢,还是窥伺着准备再次出手?

叶流西站起身,一时有点怔忪,直到昌东招呼她过去看棺材上的画。

这画比肥唐转的那张照片要完整多了,画上是长长的行进队列,大多数人都披枷,骑在马上的士兵凶悍地挥舞长鞭,似乎是嫌队伍行进得太慢。

所有人,都向着一个高大的关门而去。

这就是玉门关吗?

昌东的注意力不全在画上,他忍不住问叶流西:“你对死人这种事,一点都不在意吗?”

“在意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啊。”

昌东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这种反应,以前应该不止一次见过死人的场面。”

可能吧,但眼下,她更关心棺材上的画:“这画的……是玉门关吗?”

昌东说:“有很大可能是,刚刚那首歌谣,提到‘金屋藏娇’,这是关于汉武帝的典故,而且玉门关本身也是汉武帝通西域、建河西四郡的时候设立的,肥唐又说这画是汉代画像砖风格——感觉画的是汉朝的时候,流放了一批罪犯的事。”

再具体的,昌东也说不出了:“可以去问肥唐,他对古玩相关的历史,还都挺了解的。”

叶流西屈起手指叩了叩棺盖,板材挺厚实,不像瓜那样,敲敲皮就能知道内里虚实。

她沉吟了一下:“那首歌谣,我之前也哼过,这棺盖,我应该能打开。”

昌东下意识瞥了一眼灰八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前两具尸体旁边了,片刻之前气焰还各有高低,现在一样长短,一样披天枕地。

叶流西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没事,我吊在绳套里都没死,将来真要死,也会死得很特别——被铁锨削喉这种事,我不大能接受。”

她站起身,一只手掰住棺盖边缘。

风又大了,眼角边的那只蝎子在她的乱发里呼之欲出,昌东的心跳得厉害,直觉她不该出事,又害怕会再有状况。

叶流西反而不在意:“昌东,猜猜看,这棺材里,到底是金银财宝呢,还是孔央的尸体呢,还是一掀开……躺着另一个我呢?我比较喜欢最后一个,那样会很刺激。”

她用力,一手掀开棺盖。

触目所及,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很好,我果然能开棺。

第二个念头是:这灰八,死得也太不值了。

——

昌东也没想到,棺材里叠放的,居然会是皮影人。

穿着真正衣服鞋帽的皮影人。

说是皮影人又不太确切,为了方便耍线,皮影人一般都不大,常见的30公分大小,他见过最大的是青海的牛皮娃娃,那也没到一米。

但眼前的皮影人,几乎和人等高,眉眼是陕西东路皮影风格,面目各有差异,躯干和四肢却简单到粗糙,只有个大致的胚子形状,关节处有缀结,可以摇摆活动,不过身后并没有挑线用的皮影杆。

昌东翻检了下,一共九个,都是男性,穿的是袍衫,头上或戴帽或裹巾,脚上蹬皂靴——但因为身体是薄薄的“片”,衣服鞋帽却是正常形制,所以塞穿进去,极其怪异。

叶流西都瘆得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衣冠冢吗?”

昌东摇头:“衣冠冢里,没听说过还要放皮影人的,而且还叠放了九个……再说了,这个真不像是棺材。”

如果不是外形和尺寸实在和棺材太像,他会觉得是个皮影戏箱。

风头小下去了,诡异的哼唱声渐渐消歇,豁牙大着胆子朝棺内张望了一下:忙活了这么久,还死了人,不看一眼不死心。

大失所望。

他嗫嚅着说了句:“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万一再出事……”

这一下提醒了昌东,棺材这么重,搬走不现实,放回原处又没那个人力,而且这种穿衣戴帽的诡异皮影人,他也不想沾惹——他请叶流西帮他打手电照亮,自己掏出手机,把棺材内外以及皮影人都拍了下来。

拍完照片,昌东合上棺盖。

豁牙长舒一口气,呵斥剩下的几个人:“还不走?等死呢?”

那几个人早没了主心骨,哆嗦着拔腿想跟上他,昌东厉声喝了句:“给我站住!”

他指灰八几个人的尸体:“这尸体就不管了?”

豁牙僵了一下,看手下几个人的面色,觉得话说得不周全,自己很难服众:“不是不管,现在人手不够,让弟兄们背死人回去,三更半夜的,谁有这个胆儿啊,留守的人还不知道出事了,总得回去合计一下,明儿再来收吧?”

马上就有人响应:“是,是,明天车开进来再收吧。”

“赶紧回吧,这里太他妈邪乎了。”

昌东冷笑:“那还有人呢?你们跑了两个人,准备怎么办?”

“也天亮了再找,白龙堆的路跟迷宫似的,这么黑咕隆冬的,弟兄们路也不熟,我总不能硬逼他们去。”

昌东走到豁牙身边,手拍压到他肩上,看似无意地说了句:“希望说到做到啊。”

豁牙甩脱他的手,齿缝里迸出字来:“走!”

昌东冷眼看他离开,叶流西跟过来:“有必要这么好心吗,死了的要管,跑丢的也要管,人家是自家兄弟,都没当回事呢。”

昌东回答:“动动嘴皮子,又累不着。”

他回头,看向那三具并排的尸体,然后捡起地上的麻袋张开,盖在他们的头脸。

在叶流西和孔央的那张照片出现以前,他一直觉得“黑色山茶”是天灾,孔央他们的尸体,已经被黄沙深埋,但说不准哪一次沙暴,又会被翻出来,暴尸荒野。

他希望那时,如果有人路过,即便嫌麻烦不想收尸,也至少给死者些许尊严,就像他现在做的这样。

——

营地倒还安稳,没什么状况发生,豁牙他们先到,没立刻提灰八出事,只说工程太大,要赶夜工,他们先回来休息,明早再去换班。

昌东把肥唐叫出来。

肥唐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对,低声问:“东哥,是不是出事了啊?”

昌东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豁牙带回来那几个人,跟我昨晚上一样一样的,眼神飘,冷不丁还会打摆子。”

昌东说:“是出事了,没回来的,一半死了,一半失踪。”

肥唐脑壳一凉,硬生生僵在了原地,昌东也不等他,过了会肥唐小跑着跟上来,上了车之后坐定,才发现小腿一直发抖。

叶流西正一张张翻看手机里的图片,见肥唐过来,把手机递给他:“能看出什么,给我们讲讲。”

肥唐嗯了一声,强自镇定着点开第一张照片:“这个,是汉代画像砖风格,这种风格的画,墓室里见得多,跟祭祀的关系很大……”

翻了几张,看到棺内的皮影人。

昌东问他:“这些人穿的衣服,也是汉朝的?”

肥唐仔细看了看,非常肯定:“不是,唐朝的。”

叶流西奇怪:“等会,我捋一下,你这意思是:我在现代无人区的雅丹土台里,发现了一个汉代画像砖绘制风格的棺材箱子,然后里头的皮影人,穿的是唐朝的衣服?”

肥唐急于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西姐,这个我绝没看错,我来自西安,名字都叫肥唐——你看啊,这个袍子,圆领窄袖,长度到膝盖下,不拖地,方便行走,这是受胡服影响,再看这张,这个人还把它穿成翻领,唐朝人爱赶时髦,常这么穿,还有这个是戴浑脱帽,这个裹幞头……朝代肯定没错。”

叶流西看向昌东:“我以为那歌唱的是汉朝的事,闹半天是唐朝?”

也不对啊,唐朝盛行汉代画像砖风格的绘画吗?

肥唐没听明白:“什么歌?”

昌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致把事情讲了一下:这种情势下,隐瞒真相,让人以为一切太平,无异于帮凶。

肥唐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拿手死掐自己腰侧的肉,逼着自己冷静:不能怂,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有价值才会被看重。

他一遍遍想着那首歌谣,电光石火间,有个念头闪过。

“西姐,这个歌,有点奇怪啊。”

叶流西看他:“怪在哪?”

“如果说罪犯是流放到玉门关外的,这不符合史实。汉武帝的时候置郡,玉门关外叫西域,皇帝对关外一无所知,才会派张骞出使。”

“流放罪犯,是流放到边疆做苦工受罪的,想起来了再召回来,怎么可能赶出关呢?关外当时都是匈奴,汉武帝又不傻,白白把这么多人赶出去给匈奴使唤,不是给对方增加劳动力吗?”

有点道理,叶流西点头:“你继续说。”

得她认可,肥唐振奋:“‘出关一步血流干’,这可以理解,汉代认为玉门关外是凶险之地,出去了就没命了,但后头又说,‘哪管我进关泪潸潸’,说明他也不想进关……”

让肥唐这么一说,昌东也反应过来。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这首歌谣,初听顺溜,细琢磨自相矛盾:出关没命,进关又泪如雨下,“哪管”两个字,愤慨之情溢于言表,说明绝不是感动落的泪。

不想出关,也不想进关,到底在恨什么呢?这是想上天吗?

第28章 皮影棺

肥唐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只要是自己想到的,而眼前这两位没想到,他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没别的事了,肥唐想回大帐,昌东说:“还回去干什么?豁牙那群人,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肥唐巴不得听到这样的话,可昌东只说“离他们远点”,没明确说“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他当然可以顺势再粘上昌东,但那只是将就,为长远计,被人请回来才有价值。

“没事,万一他们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人在那,也好打听消息。”

他下车走了。

昌东问叶流西:“觉不觉得,肥唐这两天有点怪?”

叶流西蜷躺进后座,把睡袋盖在身上,她不喜欢钻进睡袋里,觉得人进去了像蚕被茧裹住,束手束脚,万一出状况,逃跑都不方便。

“谁不怪?你不怪吗?还不让他有点怪?”

昌东失笑,顺手关掉车内灯。

前座的空间比后座局促,他身长腿长,蜷着不太舒服,眼前黑成一片,很多事反而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穿着怪异的皮影人,流了那么多血的灰八,还有叶流西那句“过来把人抬走”。

“流西?”

叶流西顿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跟你很熟吗?”

昌东说:“叫你叶流西的话,每次都要说三个字,太累了。”

叶流西居然觉得这个理由并不牵强,就像“昌东”这名字,叫起来是比“孟今古”要方便。

“有事?”

“有些话,想说给你参考一下……我觉得你不像是长在正常社会环境里的。”

叶流西翻了个身,朝向他的方向,尽管并不能看到他。

车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声,沉稳的和轻柔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触碰,又归于沉寂。

“我从小到大,接触过性格不同的异性,有文静温柔的,也有大方泼辣的,彪悍的也有,不止一次把老公打哭……”

“但所有这些人,不管个性多独特,一举一动,都还是在一个框架里,不会出格。”

“拿那旗镇那件事来说,整治下药的嫖客,把对方*光脱**了挨冻,我不少异性朋友也做得出来,甚至会拳打脚踢——但没有人会窗户大敞一走了之,因为这样很可能导致对方丧命,法律意识就是一个框架,但你没有,或者说,你有,但你无所谓。”

“你习惯用*力暴**解决问题,敦煌那次,我付钱请你帮我解决麻烦,你直接要跟对方打;灰八隐瞒真相,你说要‘打到他说’,这同样不是我熟悉的准则框架——还记得乔美娜跟豁牙起冲突吗,一开始骂得不可开交,然后要报警,我不敢说这流程规范,但至少正常。”

“现代社会,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式,动手最直接,也最后患无穷,但对你来说,这甚至不是选择,而是第一反应。”

叶流西静静听着。

“还有今天晚上,灰八暴死,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你若无其事说了句‘把人抬走’。普通人再大胆,也不能对死人无动于衷。”

正常社会环境里长大的人,不会有她那样的性格,但又不能说她和社会脱节。

……

昌东渐渐睡去,顿入黑甜的那一刻,脑子还萦绕着那首歌谣。

——出关一步血流干……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到底是要出关还是进关呢?

……

黎明时分,他陡然睁开眼睛。

车窗外平静极了,没有风,晨曦渐渐泛起,少有的好天气。

——

叶流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笔尖划抹纸面。

她艰难地睁开眼,勉力撑起身子:昌东低着头,正拿笔在册子上画画。

叶流西躺回去,有点不耐烦:“你不困吗?一大早的,画什么皮影啊。”

只要他是那个姿势,她就总觉得他在刻皮影,抑或在做和皮影相关的事。

昌东把册子递给她。

叶流西叹气:早知道不吭声了,不吭声,还能多睡会。

她懒懒接过来,只睁开一只眼睛看画:“什么?”

依稀看明白了,是手绘的极简疆域图,细细几笔迤逦开的线条是分界轮廓线,东边写“西汉”,“几”字形的黄河边角处,同心圆标出长安,亦即今天的西安,西边写“西域”,交界线上,矗立一座高大的关城。

叶流西喃喃:“又不是没去过玉门关遗址,就是个黄土台子,画这么认真干嘛?”

昌东俯身过来,在册子上画了条箭头线,从“西汉”打向“西域”,说:“这是出关。”

是啊。

他又画了个反向的箭头,从“西域”打向“西汉”:“这是进关。”

叶流西斜乜他:“有问题吗?”

“我们都有点先入为主,一直以来,我们生活在内地,想当然地觉得,出关是往外走,进关是往里来——但是,如果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已经以关外为盘距地,那么,以自我为参照,他们口中的出关和进关,跟我们是正好反过来的。”

叶流西消化了一会,心里蓦地一动。

她坐起来,细看册子上的图。

昌东说:“这样的话,那首歌谣就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和棺材上的画,也能匹配了。”

那歌谣,是以那群人的口吻唱的,追忆画上那段往事。

他们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被逼迫着披枷出了玉门关,东返无望,久而久之,只能把异域当家。

出关一步血流干:我再也不能出关回到大汉了,回去就没命了。

哪管我进关泪潸潸: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想进来,但皇帝只顾自己风流快活,根本不管我泪流满面。

这样一想,玉门关好像是个牢狱啊。

但肥唐不是说了吗,流放犯人,没有流放到边界之外的,而且汉武帝治下,疆域不可谓不广,他干嘛巴巴的,在玉门关外建一个牢狱呢?

——

走了灰八,来了豁牙,风格果然不同:太阳都老高了,还没有开灶的意思。

倒是孟今古营地一片欢腾:今天天气太好了,这种光线,绝对能出大片。

连今天这一辑的主题都想好了,盛世楼兰。

他催孟今古去找昌东取经:“你不是说你那朋友对白龙堆很了解吗?问问他哪里景观最好,我们过去取景。”

孟今古满心不情愿,又不好回绝,磨磨蹭蹭到昌东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营地那头忽然有人暴跳如雷。

昌东觉得奇怪,这倒正好给了孟今古开口的机会:“那个摄影师老钱,脾气可暴躁了,动不动就骂助理,打光不对也骂,机子没调好也骂,艺术家都这样,难伺候。”

但今天这难伺候的程度似乎尤其高,连摔锅的声音都出来了。

昌东说:“过去看看吧。”

他知道孟今古只是听差,真正拿主意的是:正好过去劝劝他,营地外不安全,不适合外拍。

刚到跟前,就看到拼命拉住老钱,跟他对峙的居然是乔美娜,手臂张着,护住身后的摄影助理,那助理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老实巴交的,一脸苦相。

另一个模特和化妆师站在边上左右为难,这不比和豁牙吵架立场明确,自家营地,不好站队。

乔美娜很不客气:“有事冲我来,别怪小冯。我让他帮忙的。”

老钱吼:“你懂个屁!长脸不长脑子,你知道那机器多少钱吗?”

昌东看老钱长得粗壮,却跟乔美娜一个姑娘家赤眉白眼,觉得有点好笑,对说:“别拦着他,你松开,他不敢打人。”

又看乔美娜:“怎么了啊?”

乔美娜眼圈一红。

事情得从昨儿跟豁牙吵架说起,她虽然被叶流西说得不吭声了,但是心里头愤恨难平,老钱脾气不好,所以她临睡前去找小冯,问他有没有什么设备可以夜拍——万一豁牙狗改不了吃屎,拍下来也是个证据,现在治不了他,出了白龙堆也不迟啊。

小冯是公司这一趟配给老钱的助理,多的是机会开老钱的几箱器材,他想在美女面前讨表现,答应找找看。

一番倒腾,夜拍的设备没有,倒是让他翻出一台形状挺新奇的摄像机,小冯没操作过,心里好奇,玩了两把又放回去了。

还以为是小事,没想到早上老钱检查器材时发现了,立马炸锅。

有昌东这个外人在,老钱脾气已经压下去不少:“要是普通机子也就算了,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这种超高速摄像机,价钱海了去了,能拍*弹子**穿墙,懂吗?我留着是拿来拍特效大片的,你用来拍沙子!这种沙暴天,机子坏了怎么办?卡沙怎么办?”

小冯差点哭出来:“钱老师,对不起,我就是抬起来试了下机子,很快就关了,我以为没拍到东西……前后最多几秒钟。”

老钱冷笑:“你不知道什么叫超高速摄像机啊,哪怕一秒钟,转换成标准视频都要好几分钟。”

昌东心里一动:“钱老师,一秒钟能转成这么久?”

老钱见他刚还对自己不屑,现在态度有转变,心里有几分自得:“要不能叫超高速吗,说白了就是拿速度换时间,一秒钟,你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人家相机已经哒哒哒拍了几千上万张了,转换出来,那就是一段长视频——只要是镜头里的,蛛丝马迹,一丁点都不放过。”

“我能看看吗?”

老钱愣了一下:“看机子?”

“不是,小冯拍的,可以转成标准视频让我看一下吗,麻烦您了。”

——

转视频倒不麻烦,老钱器材都有,软件毕备,就是小冯明明是胡拍,转换出来真是有损他超高速摄像机的威名。

把电脑屏幕让出来给昌东的时候,老钱还忍不住絮絮叨叨:“他都是胡拍,晚上光也不好,你看全是糊的,要是技术好光照好,你都能看到沙粒在空中怎么个飞法……”

确实是糊的,画质也渣,昌东只能看到明暗的转移,深色从两边慢慢往中间合拢,聚成浓重的一道之后,又从中间往两边缓缓发散,末了定格成一片模糊的黑。

整个过程时长3分多钟,期间,孟今古他们都来看过,瞥了几眼就放弃了——黑乎乎的一片,到处都是噪点,想不通昌东为什么能这么无聊,坚持着从头坐到尾。

昌东心头发冷。

如果一切都是几秒钟内发生的,那么就很容易解释了:

——肥唐躺在地上撒着泼,什么都没看见,忽然被拽飞出去十几米远;

——乔美娜的车门莫名其妙被打开;

——铁锨忽然从远处横舞而来,割断了灰八的喉咙……

他和叶流西提起时,总说“那个东西”,觉得它像只看不见但活动自如的手。

这手,就是白龙堆随处可见的风和沙吗?

第29章 皮影棺

昌东顾不上和说什么,直接回来找叶流西。

她果然对什么都是一副“我可以接受”的态度:“就是风沙作怪?”

昌东从车上拿了个风瓶下来,是个细颈的空啤酒瓶子。

他把它正放在叶流西面前,然后随手推倒:“刮风,倒了瓶子,很正常。”

再来一次,正放,然后掉了个头,瓶口朝下,颤巍巍倒立起来:“刮风,把瓶子吹成这样,你觉得是见了鬼。”

叶流西嗯了一声,昌东没说最后那句话时,她确实是想说:见了鬼了。

“其实都是风,只不过跟我们常规的认知有差异,我们觉得风就是把大扫帚,哗一下扫过来。等风过去了,树都该往一个方向折腰。”

“但这两天在白龙堆,起的风极不正常,大风里有卷风、小股风、以及快速出没的乱流,沙粒没有自行运动的能力,它们只能被风卷带,迅速聚合成类似触手,就像……”

昌东想起关于玉门关的那个传说:

——有那么大一个城,玉门关,都被风吹化了,成了沙子。

——整个沙城都被吹上了天,在沙暴里,重新集结成城。

——有人说,你在深夜沙暴里隐约看到的黄土方城,其实是玉门关的鬼魂……

和这两天一再遭遇的“触手”一样,如果被吹上天的黄沙要重新集结成城,一定要有各个方向的作用力,这样才能相抵相依、达成平衡,塑出飞翘的檐角、弧形的门洞、平直的城墙……

否则那些沙子,就只是随着大风向而动的沙子。

叶流西催他:“就像什么?”

昌东回过神来,正想说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车声。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营地。

所有的车子都在。

——

再过了会,车声越来越清晰,来路腾起烟尘,确实是有车来了。

孟今古乐了:“呦,这两天白龙堆可真热闹啊。”

话音刚落,一辆大切诺基狂飙进来,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探出半个身子,激动地一直朝营地挥手,声音洪亮:“哎呀妈,可找着友军了。”

豁牙他们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见有新人进来,心叫糟糕,灰八他们的尸体还没收拾呢。

肥唐是知道端倪的,心里有点懵,不明白这辆吉普什么来路,看昌东时,昌东略点了点头,示意看看再说。

只有孟今古心无旁骛,大笑着迎上去:“欢迎欢迎,打哪来啊?”

“东北的。”

那人话匣子开了就住不了:“我们自驾游,三辆大切,跟gps走的,也没请向导……本来都不敢进白龙堆,后来看到车辙子,我心说跟着走走看呗,所以开进来探路……感谢兄弟啊,旗标都插上了,老贴心了……”

车辙子?旗标?

昌东的心忽然猛跳,抬眼看,豁牙正悄无声息往帐篷后溜,边走边打手势示意几个手下赶紧跟上。

——

没过多久,另两辆切诺基就跟进来了,豁牙的大帐几乎没人,昌东这头又不热情——孟今古的营地俨然成了外联中心,新来的女驴友已经拉着乔美娜她们探讨起干燥环境里的护肤心得了。

昌东试了gps和卫星电话,搜星都已经恢复正常,他留叶流西和肥唐在原地,自己开车出去了一趟。

没有走很远,就看见了自己进来时沿路插的最后一根旗标,依然抵死在一处土台的凹处,杆身略弯,但上下都牢靠。

又在周围找了找,前一天看到的那些弯折的车辙、两道碾入土台下的诡异胎印,都没了。

回到营地,豁牙那群人已经回来了,居然正在拔营,动作粗暴,大掀大翻,扬起的土尘甚至波及孟今古营地。

东北驴友加入之后,乔美娜觉得己方人多,气焰明显高涨:“喂!能不能小点动静?有点素质行吗?”

豁牙跟没听见一样,只是嘶哑着嗓子吼:“快!快点!”

昌东看向叶流西,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昌东下了车,大踏步向豁牙走去,豁牙跟没看到他一样,血红了眼,脖子上条条青筋梗起:“快点,别他妈磨叽!”

昌东攥住他胳膊,大力把他拖到一边:“是不是没找到灰八的尸体?”

豁牙僵了一下。

“是不是?”

豁牙抬眼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顿了顿嘿嘿干笑起来:“是,没找到,三个人,都没找到,昨晚留下的记号也没了,血也没有,棺材也没有,也没有那个挖开的土台,都没有。”

“看在大家一个锅里捞过汤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赶紧走吧,再不走,下一个稀里糊涂没的,就是咱们了……”

他搡开昌东,一扬脸,面色重又凶悍:“收不完就算了!带上命就行!”

昌东退开几步,看之前人气最旺的大帐瘫成一片狼藉,东西迅速装车,四辆车,来时满座,现在人数少了近一半。

车子缓缓驶离,豁牙坐头车,临出营地时又刹住,揿下车窗,狠狠冲着营地吼了句:“老子这次做件好事,提醒各位,赶紧走,别他妈以为这儿是度假村!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了一挥手,车子绝尘而去,没再回头。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营地里有片刻安静,过了会,孟今古纳闷地看:“哎,老板,是我看错了吗?他们人是不是少了好多啊?”

昌东心里有了打算,他大步回到车边,让叶流西上车,又吩咐肥唐:“马上收拾东西,开车跟我走。”

肥唐毫不迟疑,小跑着奔向自己的车。

眼见第二拨人紧跟着拔营,孟今古真慌了,也顾不上和昌东一直不大对路,小跑着过来,硬扒住半开的车窗:“怎么回事啊?前两天又刮风又刮沙的,现在难得遇上个好天,怎么都走了?”

昌东说:“豁牙刚不是说的很清楚吗,你有那个胆子,你留。”

说着踩下油门,孟今古见车要加速,赶紧撤手,呆呆站在一边,在车后视镜里越去越远。

昌东舒了口气。

叶流西有点奇怪:“怎么了?”

“灰八他们的尸体不见了,棺材也不见了,或者说,昨晚我们到过的那个地方,整个儿不见了。”

叶流西明白了:“你想让人离开那个地方……他们会跟出来吗?”

“会,孟今古不喜欢担责任,习惯搭伙做事,又好跟风,两拨人都突然走了,他会走的。”

——

不知道豁牙他们是往哪走的,昌东出了白龙堆之后,直接续上哈罗公路,走了一段搓板路之后,路面渐渐平稳。

肥唐一路大气都不敢喘,死盯前车,生怕一个走岔就和昌东失散——

直到他突然发现,路边出现了s235省道的里程碑。

到省道了!

肥唐激动地差点哭出来,暗色的省道路面在戈壁盐碱滩间延伸而去,白龙堆雅丹还在,但渐成一抹越来越淡的背景,肥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那待了两天,而且囫囵着走出来了。

他眼睛都有点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又擤鼻涕,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近中午时,昌东停车,肥唐从手台里听到他的声音:“要捡戈壁玉吗?这趟不能让你空跑。”

很多人把罗布之旅称为“探险探宝集于一体”,说探宝是找古城遗迹,那其实是开玩笑,更确切的,是指去戈壁滩上捡玉石。

近些年戈壁玉热销,不少人专门开车进戈壁滩捡宝石,譬如宝石光、金丝玉、蛋白石,光网上总结出来的捡石路线就有十六七条之多,甚至还有口诀,什么“xx村往南17公里,左拐3公里有玛瑙,右拐2公里有化石”。

昌东既然说了不让他“空跑”,必然是把他带到了好地方,肥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捡!捡!”

他手忙脚乱倒空了一个手提包,挎在肩上就冲下了路基。

——

昌东下了车。

天尤其蓝,大朵的白云压得很低,远处黑褐色的戈壁山色泽分明,像视觉冲击力极强的油画,横亘于一片无人的死寂之中。

昌东倚住车身,指远处肥唐欢欣雀跃的身影:“肥唐够贪的啊,我心说他能捡个一两块,赚个万八千就可以了,结果他背了那么大一个包。”

叶流西坐到地上,舒展了一下腿和手臂,在车上窝得时间太久,浑身不舒服。

昌东看到她脚上的白色纱布:“伤口怎么样了?”

“还行吧,早上我又换了一次,没再流血了,但也没好的迹象,伤口还是湿漉漉的。”

“正常,养着吧。”

叶流西抬头看他:“现在出来了——我就问你,你还回去吗?”

昌东不动声色:“你呢,你回去吗?”

叶流西笑:“当然回,别忘了,我哼过那首歌,也开过那口消失的棺材,白龙堆不管发生多么可怕的事,在我看来,都是在引我回家,倒是你,连孔央的影子都没找到……”

她忽然想到什么,纠正自己的说法:“也不对,你只搜找了一小片区域,也许继续找,会有收获的。”

昌东摇头:“未必。”

叶流西奇怪:“为什么?”

昌东在她身边坐下,车侧有影子,恰罩住上身,腿却伸在外头,太阳直晒——两个人都是一半阴凉,一半烫热,一半晦暗,一半明亮。

“一直以来,罗布泊盛行很多恐怖故事,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套路:神秘的失踪,夜晚行车时忽然发现多了一辆,在绝不该有人的地方发现了村子,下次再去,再也找不到了……网上一搜,到处都是。也有人给出各种解释,说得最多的是平行世界,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信了?”

昌东斟酌着该怎么切入。

“你觉不觉得,我们进入白龙堆之后,两天风沙、两天和外界失联,又发生了很多解释不了的怪事,其实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另一个白龙堆,姑且把它称为2号。”

他用手在地上画了个圈:“这是我们的营地及周边就近,它没有发生改变,1号和2号白龙堆,都是可以和它完美衔接的外围环境。”

说完美衔接也不确切,应该叫粗暴衔接,他第一次查看车辙时,曾经发现自己的胎印在距离营地一公里处忽然断掉——那里或许就是接缝处。

“我们进白龙堆的当晚,起了沙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所有人、整个营地,已经身处2号白龙堆。”

“但今天早上,天气晴好,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1号。所以2号环境中发生的一切:被挖开的雅丹、装着皮影人的棺材、灰八的尸体以及地上的血……都不见了。”

“孔央被嵌进黄土垄堆里的尸体如果真实存在,那一定也是在诡异的2号环境里,但我想不通的是,那个2号白龙堆,为什么会出现?”

叶流西沉吟了一会:“你忽略了一件事,诡异的并不是白龙堆。”

“为什么?”

“你太把自己局限在白龙堆里了,怪事不是在白龙堆才出现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灰八营地住的第一晚,见到了鬼火和大帐上的皮影人,那时候,我们距离白龙堆……还远得很呢。”

第30章 皮影棺

肥唐捡了一手提包的戈壁玉,最初他还仔细分辨,看颜色看油性看裂纹,后来突然想到:昌东和叶流西都不捡,单他捡,他可不能忘乎所以,在这慢吞吞挑拣,拿客气当福气。

于是抓紧时间,眉毛胡子一把抓,只要是好看的、颜色不错的,管它是不是,都搂进袋子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拎包回到车边,他也大致猜到彼此的合伙到此为止了:逛了无人区,拣回一条命,还能发一笔小财,也不算一场空忙。

但他没想到的是,昌东和叶流西要再折回白龙堆。

肥唐心里直冒凉气:“东哥,你不怕啊?这次咱们是运气好,要是……”

不敢想,会打哆嗦。

但也知道这两人主意大,自己说话没分量。

他眼巴巴目送两人开车离开,要么说同患难容易生出感情呢,心里居然怪不是滋味的。

车子开出十来米远,忽然又停下了,叶流西从车窗里伸出手臂,向他招了招。

肥唐把包扔在当地,小跑着撵过去。

叶流西递给他一个卫星电话:“戈壁玉哈密就有渠道脱手,我估摸着呢,你如果从这上得了甜头,短期内不会离开的,还会再来捡。”

肥唐脸颊发热,他的确牢牢记下了附近的那个省道里程碑数,就是为了下次再来。

“保持联系吧,哪天请你帮个忙送个物资什么的,”她似笑非笑,“不会不来吧?”

肥唐攥紧卫星电话:“不会,只要我没走,肯定来。”

叶流西笑起来:“不用怕,真请你帮忙的话,送到入口就行。”

——

近傍晚时分,两个人重新回到白龙堆。

没人,没风,安静沉寂得像月球表面。

孟今古营地收拾得很干净,塑料袋都没有留下一个,但这环保意识并不惠及他人——豁牙的地头像垃圾场,全是没带走的废料。

昌东把垃圾收拢了烧掉,黑烟腾腾地直窜到高处,在无人区,垃圾如果不能带出去,这么做也算差强人意。

晚饭随便吃了点,拢了篝火,扎下帐篷,虽然地钉还是打不进,但因为没风,不怕被吹走,可以用自身的重量压住,或者在边角镇几块石头——睡在车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昌东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酸背痛,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睡前这段时光,昌东又拿皮影出来消遣。

叶流西都懒得打击他了,如同劝昌东的那句“赶不走肥唐就试着爱上他”,既然昌东油盐不进,并不吃她冷嘲热讽,她就改变策略,试着发掘一下皮影的过人之处。

万一来日重新摆摊卖瓜,兼耍皮影,说不定收入还会翻番。

她把他戏箱里的东西样样拣出来看。

昌东仔细刻皮,偶尔目光旁落,看到她翻拣的东西,会给她讲讲。

“那是皮料,世上决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料子,有白净灰暗、细腻粗糙的分别,我们拿好料子刻才子佳人,不好的刻武将、丑角,最次的刻砌末,就是道具……”

叶流西冷笑:“刻个皮都看人下料,势利眼。”

“你刻一个细皮嫩肉的长工,也不像啊。”

叶流西哼一声,又拿起一本纸页都泛黄的册子。

“那是起稿,你刻人也好,动物也好,得想好它能怎么活动,能动的地方就是缀结的地方,所以头、四肢都得单独起稿,就像你想刻蝎子,不能一气呵成地画,得先分后合……”

叶流西找茬:“就是非得大卸八块呗,心真狠……”

最后实在无碴可找,只能托着腮,看昌东刻皮。

三千多刀的皮影人,每一刀都刻板,并没有太多花枪,过程也单调,叶流西喜欢看他吹散皮子的碎屑——每次都是略低下头,指腹习惯性地在皮面上轻轻拂过,吹得很小心,仔仔细细。

叶流西觉得他没准真的能得金刀奖,以如珠如宝的态度去做事,鲜少不成功的。

“昌东,你是真的很喜欢刻皮影吧?”

“不是。”

叶流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

“如果你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又没人救你,你不想自己废掉,就得找东西来分心、填补、转移注意力,随便什么,酒、色、皮影,都可以。”

“现在还撂不下,是因为还没挣扎出来?”

“是因为习惯了。”

叶流西叹气:“那看来我是不需要学这个了,我没什么好痛苦的。”

“从来没有吗?”

“没有吧,”叶流西看渐渐暗下去的火堆,“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连眼泪都没流过……”

她突然身子一凛,厉声喝了句:“什么人!”

——

昌东转头去看。

借着营地的灯光和火光,他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土台边缘处,有个人正畏缩地藏着——藏得有些拙劣,身子一直在晃悠。

叶流西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没燃尽的,狠狠扔了过去:“滚出来!”

柴火砸在那人身边不远,橘红色的火星子四溅。

那人还是没出来,身子依然在晃,像个不倒翁。

昌东拢了根刻刀在手心,向叶流西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提上手边的刀,和昌东一前一后,呈左右夹击式,慢慢挨过去。

那人没逃,也没露面,只是似乎知道他们过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忽然不动。

叶流西有点紧张……

下一秒,一个脑袋突然探出来,嘴里流涎水,冲她嘿嘿笑。

叶流西大骂了一句:“操!”

居然是个傻子!

那傻子见她吓到,笑得更欢了,嘴里咿咿呀呀,脑袋抵在土台上,又开始左右晃荡起来。

叶流西正没好气,昌东已经认出来了:“这人眼熟,是不是灰八的人?”

叶流西细看了下。

还真是,灰八那边的掌勺,头天摊煎饼,第二天烧胡萝卜羊汤。

叶流西反应过来:昨晚上,灰八的死吓跑了两个人,这个掌勺的,就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以为,他们跟灰八和那口棺材一样,都神秘消失了,没想到还在。

她语气有点不屑:“还以为跟灰八混的人,多少得有点胆子……这就吓傻了?不过挺能耐的,还能摸得回来。”

昌东想了想:“昨晚他们那么乱跑一气,是很容易迷路。可能是我刚才烧垃圾,他看到黑烟,循着方向回来的。”

他把那个掌勺的硬拽到篝火边坐下:跑丢了两个人,那就是还有一个在白龙堆里迷路,明天他出去搜找的时候,得多留点心,饥饿、温差,还有脱水,两三天时间,足以报销一条命了。

那掌勺的并不安分,左手握拳,右手慢慢往上推,推到个高度,嘴里“咔嗒”一声,然后左手成拳端起来,长吁一口气。

叶流西莫名其妙:“他在干什么?”

昌东回答:“打伞。”

仔细一想,那一连串的动作还真像,叶流西在掌勺面前蹲下来:“打伞干什么?又不下雨。”

掌勺说:“嘘……”

他神神秘秘:“下沙子,都埋起来了,不打伞,会被埋了的。”

“谁被埋了啊?”

“八爷……”

昌东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他回过棺材那!”

叶流西也想到了,一颗心砰砰跳,她尽量语气温和:“怎么埋的啊?”

掌勺拿手指天:“下沙子,一条线,咻咻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流西皱眉:“那棺材呢?”

掌勺的把“伞”略移开些,眯着眼睛看天,又赶紧把“伞”罩回头上,嘴里又悄声念叨开下沙子、打伞、收衣服之类的话来。

——

怎么安顿这个掌勺的,昌东很头疼:不能放他乱走,走丢了很麻烦,想关进车子里,又怕他乱摸乱摁,乱踢乱叫。

跟叶流西一说,她都没当回事,走到掌勺的跟前,一掌切向他后颈——

掌勺的哼都没哼,软软瘫边上了。

昌东居然没领她情:“就这做派?不觉得太粗暴了吗?”

叶流西斜乜他:“怎么着?我该哄他睡觉?”

昌东半蹲下身子,拎提起掌勺的双肩,把他软塌塌的身子挂上自己的肩膀,一个用力挺身站起来。

“我是觉得,作为女性,你至少该温柔体贴些。”

他转身朝车子走,叶流西忽然说了句:“慢着。”

昌东停下,这一百大几十斤的份量,压肩上本来就很沉,停下来更重——

他动了下肩颈,把掌勺的身体往上蹴了蹴。

叶流西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使劲拍了拍,然后递给他:“他伞掉了。”

昌东掉头就走。

——

经历了两晚车上住宿的蜷手蜷脚,终于能躺直躺平,再加上外头没有风声,分外安静。

原本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但昌东总觉得心头盘亘了点事,像野外钻木生火时那个迸出的星子,他要是不赶紧拿草絮棉料去烘引,这火头就出不来了。

叶流西的帐篷紧挨着他的,能听到他在里头辗转反侧:“还在想白龙堆2号?”

这一下忽然提醒昌东了。

“流西,你有没有发现,如果真的有白龙堆2号,它不收活人。”

“掌勺的不一定是灰八死的时候被吓傻的,他后来重新回去了,再次目睹了一些事,也许还看到了那些东西如何从眼前消失的……但他没被带走。”

也就是说,死人被消失,活人被留下。

“不收活人”这种话,太过吓人,叶流西头皮微麻:“你想到什么了?”

昌东低声说:“我们一连几个晚上遭遇过怪事,这几个晚上有共同点,都起了大风沙。”

沙漠腹地流传着一个说法:深夜,刮大沙暴的时候,机缘巧合,你会看到玉门关的鬼魂。

灰八死的时候,那首歌谣像天边的海浪,层层叠叠,如同无数游魂哼唱:“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

“一家村”里那个口齿不清,就着盐碱水洗衣服的老婆子说:那个玉馒(门)关,早就活了,半夜里,你不要到野地里头哈走,会走到馒洞洞里去……玉门关,又叫阴关嘞。

叶流西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路以来遇到的怪事,都是因为那个早就风化的玉门关?”

昌东回答:“绿色的鬼火,打在帐篷上的驼队,沙暴里的怪手,皮影棺材,还有那首歌谣……你不觉得,所有的事,都能跟玉门关扯上关联吗?”

叶流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昌东才听到她耳语一样的声音:“那我,会是关内人吗?”

昌东沉默。

也许是,她提起过,说自己好像是个拉货的,总是开着大车,拉着不同的货:鞋子,衣服,书,甚至明星海报……

而每一次,总是一进戈壁,就再也不记得了。

……

但是,关于玉门关的一切,都是传说。

而那些货,是真真切切的。

那些货,是拉给谁的?

第31章 皮影棺

后面的几天,昌东按照原计划搜找白龙堆。

叶流西和掌勺都随车,她在掌勺脚踝上绑了绳,另一头系在车里的防撞杆上,停车时,她和昌东会四处走走看看,间或爬高观望,掌勺受困于绳长,只能在车附近晃悠,不管怎么引他说话,他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下沙子咯,一条线,咻咻咻,打伞,八爷被埋了。

间或会小心翼翼地挪开“伞”,似乎是观察“雨势”,然后哆嗦着又把“伞”罩回头上。

……

真正行动起来,昌东才发现设想的还是太乐观:白龙堆很多区域根本无路可走,油料耗费得很快;多了掌勺,也就多了张吃饭的嘴,物资也一天天见少。

第三天,他默认另一位走失者死亡。

第五天,油量到了警戒线。

五天下来,再雄伟瑰丽的罕见奇景也成了见惯不惊,白龙堆只不过是灰白色的盐碱土台群,风蚀出的垄槽。

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有人迹,昌东有时会站到土台高处,拿出孔央的那张照片四面对比着去看。

照片内外很像,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他:是泾渭分明两个世界。

——

第五天的晚上,昌东觉得该给肥唐打个电话了:再没物资进来,他们就该撤了。

没想到肥唐反而先打来了。

声音很兴奋,先向他致谢:“东哥,多亏你了。”

昌东猜到几分:“发财了?”

肥唐嘿嘿笑:“也没有,好多是被人二三十块钱收走的,但有一块油性糯性都好,卖了九千……东哥,你们吃的和油还都够用吗?要不要给你们捎点?”

叶流西果然没猜错,有甜头赚的地方,肥唐一定会被绊住,昌东也不跟他客气:“可以,到时候我折钱给你。”

正事说完了,肥唐支支吾吾地还不挂。

卫星电话资费不低,昌东提醒他长话短说:“你要是磨叽个一两小时,抵一块九千的石头了,虽然话费是我出,能不能给我省点?”

肥唐吓了一跳,语速顿时就快了:“是这样的东哥,我这两天在城里,没事就上网搜罗布泊鬼故事……”

他没法不好奇,毕竟自己曾经被拖拽过十多米远,如今安全了,忍不住就想找同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经历只自己有吗?

搜出来很多,不少都是段子手编的,难得肥唐一篇篇都看下去了,非常牵强地捋出几点总结:

——怪事发生的地点不确定,遍布罗布泊及周边沙漠。

——一般都是风沙天出怪事。

有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还在帖子下评论说:编,再编!你们写的怪事,都是脑子里进的沙。

——怪事都比较套路化,比如黑夜里开车,尾随着前头的那辆,跟着跟着,并没有见到岔路,而那辆车不见了;又比如一辆车跑荒野,开着开着,近侧突兀地冒出另一辆来;再如扎营的时候明明把帐篷门拉好的,但起床的时候发现门被拉开了……

只有一个人的经历跟肥唐有点像,那个人在盐碱滩上扎营,晚上上厕所,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点进那个帖子,时间是两年多以前,题目是“好男儿走四方,七天横穿死亡之海”,还是个热帖,盖了上千楼,一路图文兼备,不少驴友追捧。

有关诡异经历的那一楼,打头是这么写的:“说来惭愧,咱好歹也是精壮青年,体力居然还不如人家美女货车司机,在帐篷里听见车声,伸出头一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巾帼不让须眉,孤身顶着风沙开夜车啊!不禁自惭形秽,准备撒泡尿缓解心情,哪知道这一路最恐怖的事就在这里发生……”

肥唐给昌东解释:“这人路上看到有个美女司机拉货,不过货车慢,他就超车了。后来夜半扎营,那辆车又撵上来了。”

昌东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一节:“然后呢?”

“那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女司机长得很漂亮,就*拍偷**了一张,但是怕被发现,只拍到背影。东哥,这要搁着从前,我肯定认不出,但是吧,那女司机的穿着打扮,跟灰八册子上的那张西姐,很像……”

明白了。

圆领白T,下摆塞进牛仔裤,高到小腿肚的牛皮靴,藏式宽沿皮毡帽,相似的身形,货车司机——这么多巧合,没谁了。

——

和肥唐定下交接物资的时间地点之后,昌东把事情跟叶流西说了。

叶流西也觉得是自己,她窝在帆布椅里看昌东:“所以呢?”

昌东说:“我在逐步缩小范围,想找出怪事发生时,有哪些共通的元素——之前是风、沙,现在可能还得加上你。”

“我加上风和沙,就可以召唤出玉门关,地点不限,罗布泊范围就可以,时间……多半是深夜,是这意思吗?”

也不是很确切,昌东犹豫了一下:这几天,白龙堆的天气虽然总体平和,但有两个晚上,还是刮过风沙,然而都没什么异样,安然度过。

他说:“可能还缺些什么,我们都回忆一下,怪事出现的当天,你身上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叶流西冷笑:“我们这些天都在一起,我身上哪有发生什么特别的……”

她没好气地翘了个二郎腿。

昌东目光下垂,正落在她翘起的脚踝上,那里,白色胶带纱布隐约可见。

叶流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顿了顿才说:“这也算?玉门关是苍蝇吗?闻到血腥味就往我身上扑?”

“也算。”

——

想让叶流西出点血容易,又很难。

容易的是她一口就答应了。

难的是,她不愿意往自己身上下刀,又嫌把旧伤的伤口撑裂了太疼:“要不你气我吧,气吐血了不疼。”

昌东没理她,急救箱拎出来,翻出一次性抽血针头和针管:“手拿过来。”

叶流西没话说了,左手伸过来:“快点。”

昌东执起她的手看,她皮肤白净,血管比较细,属于不容易扎针的类型,在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也不见明显,叶流西好像也猜到了:“昌东,你要是敢戳了又戳,我就……”

昌东伸手环住她腕,用力一攥,她手背上的主血管因为血液末梢流动暂阻,立时稍稍凸起。

“右手握左腕,像我这样攥住,让你松你再松,不然戳了又戳,都是你自找的。”

叶流西攥住手腕,叹了口气:“昌东,你挺烦的。”

昌东低下头,拿酒精棉球擦了擦她手背,仔细找准入针点,动作尽量轻地下针:“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

针头很细,像被轻蛰了一下,并不很疼,叶流西松手,看自己的血慢慢被针管抽入。

他抽得不多,很快拔针,拿了干净的棉球让她摁住针口,叶流西看那小半管血:“这样血的味道不好散出去吧?你可以煮一煮。”

“前两次你煮了?”

“没……不过血滴到地上了。”

昌东摁了下推阀,针头沁出几滴血,滴到了地上。

两个人盯着地上看,血很快被盐碱地面洇干,不远处,掌勺撑着“伞”,左走右走,总也摆脱不了脚踝上的套绳,嘴里一直低声喃喃:“埋了……一眨眼,八爷就被埋了……”

叶流西有点无聊:“玉门关都没了几千几百年了,怎么可能……”

血迹处,忽然滋滋翻沸了一下。

叶流西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翻沸之后,再无动静,叶流西回过味来,觉得兴许是血液和盐碱的化学反应也说不定,正想建议昌东要么也放点血试试,昌东忽然“嘘”了一声,两手撑地,上身尽量压低,跪伏了下去,目不转睛,盯着血迹周围看。

到底看什么?叶流西百思不得其解,几次俯下身去看,都不得要领,最后一次时,昌东抬头,似乎是嫌她捣乱,伸手抓住她手腕,带着她往下。

叶流西只好也趴跪了下去。

还是看不出什么,她学着昌东那样侧着头,脸颊几乎贴到地面:“看什么?”

昌东转头,她头发半长,这么一趴伏,好多都贴了地,他想也没想,顺手帮她把头发顺到耳后……

叶流西侧头看他。

昌东手一顿,指腹擦着她耳廓缩回:“……头发拖下来了,弄脏的话没水洗。”

他手拢起,指腹末梢微微发烫。

叶流西说:“你到底看什么?”

昌东伸手覆住她发顶,帮她把头转了个角度。

看到了,现在没风,但血迹旁侧有一些沙粒,正在笨拙地翻动,像是被蚂蚁吃力地顶起——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幅度太细小,也难得他能察觉到。

叶流西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的喘息带动起了沙子:“这是什么?”

“再看。”

过了会,沙粒不再迟滞,有了轻微的旋动,像最微型的龙卷风,倏忽绕起,又蓦地落下,但显然的,这动静的范围像看不见的涟漪,悄然延开。

昌东低声说:“风是自然现象,冷热不均,空气流动,现代人都知道,但古人不这么认为。”

“罗布泊里有个很老的说法,叫‘风头水尾’,他们认为,水和风都是活的,水在这里断流干涸,是因为到了‘水尾’;而风在哪里最肆虐,哪里就是‘风头’,风的源头,源源不绝。”

“流西,我们现在可能看到风头了。”

不是因为有风、沙还有她就能召唤出玉门关,而是因为她的血滋养出了风头。

风头就在他们眼前壮大、生长,自几颗沙粒开始,渐渐燎原成肆虐百公里的沙暴。

而和她息息相关的玉门关城,将在这沙暴里显形。

第一阵风开始扑面。

昌东拉着叶流西从地上站起来。

当地人说,罗布泊的365天里,有200天在刮大风。

昌东进出罗布泊多次,遭遇沙暴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沙暴在眼前,活生生地长起来。”

叶流西回答:“我也是……吧。”

第32章 司马道

风沙越来越大了。

昌东把帐篷收起,所有人进到车子里,掌勺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昌东翻出强力手电、面罩、夜视风镜、都是事先按三人份备好的,还有两件软壳防风衣,黑色。

叶流西戴好面罩和风镜,把软壳拈起了看:“哪件牌子好一点?”

“袖子上有臂袋的那件……”

她拿过来穿上。

昌东看了她一眼,叶流西真是挺颠覆他的认知的:从前带队,他挺烦那些先己后人的人。

但对她,他好像都习惯了。

叶流西拿圈绳把头发拢起,示意了一下掌勺:“他呢?带还是不带?”

“留下吧,车上比较安全。”

叶流西想了想:“要么带上吧,如果这趟出去能发现皮影棺和灰八的尸体,也许他现场受点刺激,能说出点新东西。”

昌东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挺残忍的。

叶流西总有歪理:“反正他都傻了,再吓傻点也没差别,说不定歪打正着,负负得正,又吓正常了呢。”

——

下了车,昌东带路,叶流西绑了掌勺的双手,拿绳子牵着跟在后头。

掌勺的比较喜欢昌东,他话不多,也从来不对人讲重话,叶流西不一样,她没什么耐心,稍有违逆,一瞪二骂三踹,掌勺的被踹了两次之后,老实得跟圈养的鸡似的。

昌东努力回忆那一晚跟踪灰八时走过的路线,且走且停,手电一遍遍在沿路的土台半腰处逡巡:如果没记错,灰八他们当日,是循着记号走的。

又一次手电光过去,昌东忽然看到一个刷在土台上的红漆箭头。

他心里一跳,脱口说了句:“出现了。”

豁牙撤走的时候,明明跟他说“记号都没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那跟着走吧,看看那个皮影棺还在不在。”

昌东也是这想法。

三人继续循着方向走。

掌勺一路都不吭气,只中途忽然赖在地上死活不走,叶流西踹了他两脚也不奏效,叶流西没办法,喊昌东帮忙,把掌勺往前拖拽了十来米远——大概是在地上磨得太疼,掌勺又乖乖爬起来自己走了。

再走了一段之后,昌东觉得有些不大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记号了。

叶流西也是同样的疑惑:“那天晚上,我们跟踪灰八,没走这么久吧?”

昌东看表,那一晚跟了半个多小时,但现在,走了近一个小时了。

他仔细回想这一路,忽然盯住掌勺:“刚刚他耍赖不走,是多久之前?”

“十五……二十分钟这样吧。”

“往回走,应该就在他耍赖的地方。”

——

果然,往回走了一段之后,掌勺再一次撒泼,这一次闹得更厉害,抱着昌东的腿死活不放,昌东手电打向前方,还能看到不远处刚刚拖拽掌勺时留下的那一行长道子。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掌勺,叶流西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眼前的土台分布跟那一晚几乎完全不同,昌东觉得奇怪:“是这儿吗?”

叶流西拿手电光示意了一下地上:“是。”

昌东看到一个长方的凹印。

没错,这样的盐碱地,或许很难留下脚印,但那天晚上,皮影棺重重落地,以棺材的重量,留下的凹痕会像车辙印一样,长时间内很难消除。

昌东闭上眼睛,以这个凹痕为方位基准,脑子里勾画出那一晚棺材的位置、人员的站位、以及灰八三个人尸体的摆放处。

他再次睁开眼睛。

那一晚被挖开的雅丹垄堆,现在非但已经恢复完整,而且形状发生了改变:先前是个塔型,现在像个蹲伏的兽身。

灰八他们的尸体处,原先是空地,现在是小型的雅丹土台,和就近的雅丹连缀在一起,臃肿但平常。

难怪他和叶流西经过时没有认出来:土台的形状和路道宽窄都已经变了。

但掌勺不同,他知道“八爷被埋了”,亲眼见过这里变了样,知道又到了可怖的地方,所以死活不愿意再走。

昌东沉吟了一下,走到多出的那个小型雅丹的缀结边缘处,拿手电的底侧朝着台面上狠狠砸击,掌勺避得远远的,忍不住朝这头看。

叶流西奇怪:“你砸什么?”

“我记得,当时靠墙放着有铁锨……”

话音未落,土台豁开了一处,结块的砂砾纷纷滚落,露出铁锨的柄头,昌东握住,向边上用力一拽,土台的台面裂撑开,铁锨被硬生生拔拽了出来。

他举起铁锨,向着印象中皮影棺所在的那个位置铲了过去……

铁锨头锋利,硬插进了一小半,锨面带着柄横在半空,被风一吹,颤巍巍上下晃动。

叶流西奇怪:“你到底想干什么?光凭我们,挖不出皮影棺的。”

昌东说:“不是,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突然抬头:“你还记得肥唐说,灰八的人是怎么发现那个皮影棺的?”

记得,很偶然,说是豁牙和同伴一语不合打起来,于是拿铁锨互砍,一个失手,砍中了灰白色的土台,豁下了一块,于是露出棺材黑黝黝的一角。

昌东说:“如果我没记错,白龙堆雅丹的主要成分是砂泥岩夹石膏层,风蚀水蚀,可以带走疏松的沙土,但剩下的部分硬度不低,怎么会让铁锨一砍,就豁下来一个角呢?”

说完拔下铁锨,走到临近的另一个雅丹土台边,劈了过去。

金石相碰的铿锵之声,虎口震得发疼。

昌东回头看叶流西:“这个藏皮影棺的土台,混在了雅丹土台里,但它不是雅丹,只是硬土的土堆。”

——

一个硬土的土堆,怎么会混到雅丹土台里呢?

这就好像丹霞地貌里,硬生生长出一块太湖石一样突兀。

还有那个连缀出的小型雅丹土台,昌东试了一下,土质也是硬土土堆,他没有再挖,如果下头真的埋着灰八他们,下锨等同于挖人的坟,他做不出来。

他招呼叶流西:“先回去吧,晚上看不出什么,白天可能会多点线索。”

再回到营地,差不多已经是半夜,昌东带着掌勺坐前排,把后排让给叶流西睡觉。

这算是很照顾她了,叶流西心里差点要生出感激来,不过太困了,阖上眼睛就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有亮,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掌勺睡得四仰八叉,像只蜘蛛仰在副驾上,车内大灯其实已经关了,昌东不知道在组装什么,驾驶台上亮着一个光线很弱的小夜灯。

叶流西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往上拉了拉盖毯,昌东察觉到了,脸略向后侧了下,然后伸手把小夜灯关了。

叶流西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刚光线隐去的刹那,昌东微侧的脸部轮廓。

昌东刻的那些皮影人,虽然精美,但她不太喜欢,女的清一色的“弯弯眉,细细眼”,男的是“眼眉平,多忠诚;圆眼睁,性情凶”,千篇一律,描摹不出那些刹那浮现的动人情态。

将来她要是临刻皮影,就拿昌东当范本。

他脸部轮廓不错,清隽里带硬朗,可堪描画。

——

早上起来,风沙小了许多,白天确实给人安全感,哪怕依然身处诡异的境地。

叶流西终于明白昌东昨晚上在干什么了:他行前租了一个航拍飞行器,昨晚在组装和熟悉操作。

这玩意儿,她只听说过,没见过,看它长得张牙舞爪,一动起来几个螺旋桨叶虎虎生风,就觉得怪有意思的。

昌东试飞的时候,她仰着脖子看,总想一个蹿高把它扑下来。

昌东问她:“没玩过吗?”

“我穷。”

昌东:“……”

……

食品剩得不多了,早餐只喝了烧热的矿泉水,啃了半块压缩饼干。

卫星电话和GPS失灵,和肥唐也失联了——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昌东希望不要太久,毕竟白龙堆不是个适合野外生存的地方,一旦断水断粮,两三天后,大限也就来了。

不敢再开车,剩的那点油要留着开出白龙堆,昌东给掌勺脚踝上拴了绳,另一头绑在车上,确保他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又不会走丢。

叶流西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带上航拍器,昌东没正面解释,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

头一次在白天看到皮影棺所在的土台,跟自己预料的差得不大,昌东轻轻吁了口气。

他指点叶流西看:“晚上看不出来,但白天有差别,发现了吗,白龙堆雅丹多盐碱和石膏泥,颜色呈灰白,甚至有些是银白,但是这个土台,颜色偏黄。”

叶流西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掌勺的说,天上下沙子,灰八被埋了,这个土台是沙土夯的?”

昌东说:“有可能……我其实是想知道,这样的皮影棺土台,在白龙堆到底是一个呢,还是有很多个。颜色的分别,你站在就近很难分辨,但是离得远些,就很好办了。”

他带着叶流西爬上就近的一个雅丹土台,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操纵航拍器起飞。

航拍器渐渐升高,走得很稳,渐至两三百米左右,白龙堆雅丹的土台多在20米以下,这个高度,已经能看到视角比较广的俯拍景,图传屏上的图像很清晰。

叶流西忽然看到了什么:“这里,这里也有一个土台。”

昌东轻摁推摇杆,航拍器呈直线方向一路向前。

两人渐渐屏住呼吸。

又有一个,再一个……

每一个相隔都在一公里左右,呈笔直延伸状,倘若有笔,按照点缀结的话,就是一条直线——而且不止一条,是对称的两条,距离他们身侧百余米处,还有一座这样的土台。

图传最多只能支撑7公里左右,昌东操纵航拍器返航。

叶流西有点怔忪,直到航拍器降落,她才问昌东:“那些土台子里,也会有皮影棺吗?”

昌东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两个人来到百余米开外的那座土台处。

昌东将铁锨的锨面铲入土台半腰处,用力一撬。

结块的砂砾碎土随着锨面的拔出纷纷落下,土尘四起,泥灰呛人,昌东退开两步,看到……黑黝黝的棺材一角。

第33章 司马道

两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把这个棺材给弄出来,也就无从得知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昌东顺着图传屏上的飞行轨迹往里走了一公里左右,找到第三个土台,铲豁开一看,又是一口棺材的角露头。

航拍器的图传距离有限,昌东执拗得很,一定要把这片区域的异常土台分布给找出来,他带着航拍器往不同的方向走,每隔两三公里就爬到高处去拍俯视图。

叶流西先还跟着他走,后来嫌累,自己随兴停下来休息:能者多劳,一直以来,昌东办事,只有比她更仔细,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确保两人都在彼此视线范围内,不会走失就行。

快中午时,两人停在一处雅丹土台下休息,昌东凝神拼接合成之前拍到的不同照片,叶流西则仰着头,喝光了自己带出来的唯一一瓶矿泉水。

瓶口朝下,倒了倒,眯着眼睛看最后一线细流顺着瓶壁往下流……

昌东头也不抬,把自己的那瓶扔过来。

白龙堆中心腹地的积沙比外围厚,踩上去像一层厚毯子,多是因为风带沙时遇阻沉积,雅丹土台边缘处积得更厚,天然形成个斜软的小沙坡,不讲究的话,可以当靠背倚。

瓶口倒栽进沙堆里,只留瓶子屁股在外头。

叶流西把矿泉水瓶拔出来,又扔回去:“还没渴到那份上……我就是不想浪费。”

低下头,无意中看到刚拔出瓶子的地方,薄浅的沙面下,似乎有纹路……

她伸手想去拂,昌东忽然说了句:“好了。”

他把自己合成好并加了标记的图拿给叶流西看。

这图做过颜色对比加深,土台用星号标记,一列土台之间以红色虚线相连,看得分外清晰。

灰白色的背景里,中心处有两条近乎平行的红线,有起有终,并不无限延伸。

昌东说:“像一条路,土台像路灯一样,路两边对称分布,横向路宽在百米左右,纵向是每隔一公里有一个,我数了,一边十个,一共二十个。”

那就是有二十个……皮影棺?

叶流西皱眉:“说是路又不像,像是从路上截下的一段,不知道哪边是头哪边是尾,而且它通往哪呢?会不会是个摆出来的阵?”

也不确切,中国古代摆阵,好像不是八卦阵就是七星阵,很少这样平行的两条。

昌东看叶流西:“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叶流西之前,他没接触过失忆的人,但电视里不是常演吗,失忆者在见到关键性的场景或者信息时,总会记起些什么……

不然剧情没法推进。

叶流西失个忆,居然还能失出成就感来:“没有,我不是普通的失忆,‘锯齿状’,很难恢复的。”

她怎么说都行,网上都搜不到这名目,估计全球就她一例。

昌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流微凉,顺着喉咙下去,并不能给焦灼的心头降温。

再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目前的线索似乎都集中在皮影棺里,怎么把棺材弄出来是个大问题,这需要更多的人力,但昌东不愿意把无关紧要的人牵扯进来。

叶流西一句话就解决了:“你的车加满油之后,开进来,撞它。防撞杆派什么用的?不会连个土台都撞不塌吧?”

……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他想看看这“玉门关”是怎么消失的。

他在沙面上圈圈画画,示意给叶流西看。

“第一次,你白天被盐壳割伤,流了很多血。我们半夜在灰八营地看到了鬼火和帐篷上的皮影像,之后再无异常,第二天一早离开。”

接着顺利去到了罗布镇,在镇上购物洗澡,还遇到了孟今古一行。

“第二次,是进了白龙堆。你说血滴到了地上,包扎过的伤口,即便流血,血量也不会很多——从当天半夜,肥唐被拖拽开始,怪事一直发生。第二天白天,出去的车辙消失了,豁牙他们发现皮影棺土台。第二天半夜,灰八和两个手下横死。”

到了早上,一切再次恢复正常,东北驴友的大切诺基狂飙着开进了白龙堆。

昌东说:“加上这一次,目前只有两次半,我们试着从里头捋些规律性的东西出来。”

“你的血,的确是类似媒介,召唤来的是不是玉门关,现在还不敢下断言,但至少是会出现异象。”

叶流西点头,她亲眼看到风头,想否认也难。

“异象都自半夜开始,第一次持续的时间很短,第二次,从肥唐被拖拽到灰八死亡,至少24个小时。”

“第一次出现异象,离你滴血的地方其实很远,因为你被盐壳割伤后,我们还赶了一段路,半夜又开车转移到了灰八营地,中间辗转百十里是有的。”

“但后两次,你的血都滴在营地附近,我能不能假设,血的距离可以影响一些事,比如异象的激烈程度还有持续时间?”

叶流西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在白龙堆的这两次,异象的持续时间应该差不多?”

按照24小时计,只要在这里等到半夜,理论上可以看到眼前这个“玉门关”的消失。

叶流西提醒他:“你确定吗?掌勺可能看到过这个过程,然后他疯了。”

昌东说:“如果我疯了,你就不用管我了。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叶流西想不明白:“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你想给孔央收尸,来也来过了,找也找过了,什么玉门关、皮影棺,早超出你想象了,不会知难而退吗?”

换了普通人,知道事情不是人力可以左右,早打退堂鼓了。

昌东问她:“退到哪去?”

“回去重新开始啊。”

昌东沉默。

顿了顿说:“我小时候写作文,有个强迫症,一段写完了,一定要加个句号,才能另起一行。”

“孔央这件事,我原本以为完结了,收尸只不过是个执念。你找到我之后,我才发觉可能没完,到了这儿,才知道远远没完。”

“现在让我退,我头顶上会一辈子悬个问号,退回去不是重新开始,是没完没了折腾自己……还是自找的。”

“想重新开始得有诚意,就别在前头留烂摊子,有个句号,也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叶流西静静听着,手下意识地把边上的沙子捻拢成堆,又推倒抚平。

昌东忽然说了句:“别动。”

叶流西一愣,昌东把她的手拿开,又拨开地上的浮沙。

沙子掩盖下的,是一个……胎印的凹陷辙纹。

昌东心念一动,让叶流西起来,自己用力将沙子旁拨,过了一会,辙纹更加明显,胎印宽远超一般小车,凹陷也更深。

叶流西想说什么,昌东已经先开口了:“全钢丝子午线,货车胎常用。”

他拨开雅丹边缘处最后一抔沙子。

这个胎印直直碾入、消失在雅丹下方。

昌东吩咐叶流西:“大货车轮外胎间距两米多,你往左,我往右,找另一道,除非是独轮车,不然一定在这范围。”

叶流西很快找到,两人将这一大片的盖沙都扫开。

两道车辙印,一道被雅丹土台压在下方,另一道擦着土台外围。

这算什么?一辆车,大半部分从雅丹土台里穿了过去?

叶流西的心砰砰跳:“会是我开的那辆车吗?”

昌东提起手边的铁锨,砸向雅丹土台。

咣啷一声,这可不是沙土夯的。

他看向叶流西:“很可能是,但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车辙印是在雅丹土台下的,沙土土台下呢,也有吗?”

——

两个人一连试了三个沙土土台,手脚并用着扫踏开地上的沙子——

沙土土台里有皮影棺,但土台下没有车辙印。

雅丹土台下有车辙印,但以它的成分和硬度,里面应该没有皮影棺。

叶流西自己都糊涂了:“好端端的,我不会开车去冲雅丹啊,难道冲进雅丹土台,出来的时候是在另一个时空?”

电影里倒是有,《哈利波特》里,有个什么几分之几的月台,撞进去了,就进入到魔法异世界。

昌东提醒她:“车辙印在土台另一端延伸出来了,也就是说,你确实是‘穿过’,而不是‘冲进’。”

叶流西惆怅极了。

昌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做个迷一样的女人吗?”

叶流西说:“我迷住别人就可以了,迷我自己有意思吗?”

……

天渐渐黑下来。

白龙堆昼夜温差大,加上有风,体感温度更低,两个人离着那个被铲豁开的沙土土台不远,尽量避在就近的雅丹土台后头,还是没法全然避过风头。

叶流西几次拉昌东挪位置:“往这边点。”

昌东怀疑她是用自己来挡风:“你老拉我干什么?”

“挡风。”

昌东差点气笑了,低头看到她脖子都快缩到衣领里了,又有点心软,身子侧了侧,尽量承尽可能多的风。

叶流西一旦自己待得舒服了,就特别照顾同伴的精神文化生活。

“昌东,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啊。”

“不用。”

“还要等挺久的,不说点什么,多无聊啊。”

“我不无聊。”

他确实不无聊,一低头,透过夜视风镜,就能看到她无聊得发慌的样子,一会拿手指抠身后的土台,一会两手插进软壳兜里,还有一次,歪了嘴吹脸颊边拂下的头发。

她一定会忍不住讲话的,就像他刻皮子的时候,她一定要讽刺他两句,她生就一副让人想把她打死的性格,之所以至今还活着,他推测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她好看,二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打不过她。

果然,又说话了。

“昌东,如果你待会真吓疯了,我不会不管你的。”

“到时候我拿根绳把你拴着,我卖瓜,你就在边上耍皮影,我烤串,你就给我扇火……你做不好我也不会说什么,会耐心跟你沟通……”

昌东说:“我求你还是别管我了……”

话音未落,叶流西忽然“咦”了一声,右手下意识攥住他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

昌东回头。

一缕细的沙柱,正自上而下,丝毫也没有被风沙倾扰,簌簌洒落在那个沙土土台上。

像是半空中有个大沙袋,底下泄了口,沙子正从那里漏下来……

昌东循着沙柱慢慢抬头。

灰黑混沌的天幕上,正有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沙子就从渐渐翕开的眼皮间倾泻而下,扬扬不绝。

第34章 司马道

如果只是天幕上撕开的一道罅缝,昌东不会这么毛骨悚然。

但显然不是,撕撑开的罅缝之间,实在太像一个眼珠子了:它由深浅不同的沙黄和灰黄混成,带诡异的微弱亮色,如同人的目珠自带神采。

叶流西低声说:“好像是一只眼睛,会有很多只吗?”

她想象了一下头顶的夜空布满巨眼的场面,如果一同睁开,那实在……太瘆人了。

昌东说:“只是像,不一定是,也可能只是一个漏口,和眼睛形似而已。”

隔得有些远,看不大清,叶流西看他:“靠近点看?”

昌东点头。

两人后背贴住雅丹土台,尽量轻地慢慢挪到视角更好的一面:这里正对着沙土土台,那只“眼”里的流沙正自土台顶端簌簌流下,挂过那个铲豁开的口子,像帘洞前不息的瀑布。

看了一会,叶流西蓦地喉头发紧:“昌东,你看那个沙……”

昌东看见了,那个露出一角的皮影棺像是对流沙有吸附力,本应自由下落的沙子在经过那个豁口时,忽然全部凹吸了进去,渐渐补堵上缺口……

下落的沙子渐渐稀疏,眼前的明暗似乎有微妙的变化,昌东警觉地抬头——

那只眼睛,本来是往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翻起,那个眼珠,居然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下一刹那,那眼珠子突然不见了。

昌东直觉这绝不是闭上了眼,他一把推开叶流西,吼了句:“小心!”

笔直的沙柱喷冲而来,堪堪擦过两人,直击在雅丹土台上。

再抬眼,那眼睛已经瞬间明灭了一次,第二股沙柱向着昌东直冲而来。

昌东就地翻滚避开。

他大致摸清楚了:你以为这眼睛闭上,看不见它的时候,其实是因为有大量的沙子喷出来,虽然沙子这玩意没什么好可怕的,但出自那么诡异的眼睛,他不想沾上半分。

叶流西似乎也看出门道来了:“昌东,躲到雅丹后面去!”

她的位置更靠近雅丹,昌东因为刚刚那一滚,反而离得远:“你先,我马上。”

他盯着那只眼睛看,在它又一次隐没的刹那,疾步冲向雅丹——

眼睛明灭的速度显然更快了,倾斜的沙柱忽然封住前路,昌东身子急转,几步踏上雅丹台面,飞身从斜侧落下,刚一落地,右腿小腿后侧忽然一沉。

有沙扑堆到他腿上了。

昌东也不管它,抬脚就奔,整个人忽然失去重心,差点摔倒。

他的右腿居然拔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昌东一下子想明白了:这流沙确实跟普通的沙子不一样,它一旦附着到有形的物体上,会很快浇筑,如同胶夯的土台。

抬眼看,刚直击在雅丹土台上的那一股,现在已经凝起,像长出来的土瘤。

叶流西不懂昌东怎么突然站住了:“你怎么不动啊?”

“黏住了。”

话音未落,又一股沙柱喷冲而来,昌东一条腿拔不出来,只能觑着来势就地翻避,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叶流西,她提着刀斜冲进来……

人有急智,昌东左腿使力,狠狠踹向围堆住自己右腿的土堆,浇筑的时间不长,尚未凝固得足够坚实,居然让他踹开了豁口。

昌东瞬间得脱,撑地翻起。

叶流西正冲到跟前,没提防他居然站起来,收步不及,昌东只来得及搂住她腰,就被她带翻了出去,好在两人反应都奇快,一个就地翻滚,几乎没有先后,都窜躲进雅丹背面去了。

刚才那几下子,猝不及防,极快又极猛,两人都气喘不匀,甚至顾不上说话,尽量后背紧贴雅丹:那只眼睛里喷出的沙子好像只能走直线,“视线”既然拐不了弯,所藏的位置应该就是安全的死角。

两人都不动,心跳如鼓,一时间不敢再出去探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息。

昌东低声问叶流西:“你刚刚提着刀,出去干什么?”

叶流西觉得他问的是废话:“救你啊。”

“我知道你是救我,我就想问,那刀,是砍沙台的,还是砍我腿的?”

以她想都不想就要拿越野车撞塌皮影棺土台的性子,昌东觉得有必要问个清楚。

叶流西说:“……这个,要看事情的紧急程度。”

昌东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叫她:“流西?”

“嗯?”

“咱们先定好: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险情,尽量照顾一下我身体完整,除非是我主动要求,不然别帮我的腿或者胳膊做决定,它们不归你管。”

——

晨曦渐起。

清冷的鱼肚白色多少给了人安全感,昌东示意叶流西待在原地,自己向雅丹外围走了两步,然后抬头。

天空就是天空,低矮、绵延而又静谧,昨晚上的那只眼睛,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两人绕到另一面。

眼前所见,平常而又……怪异。

叶流西脱口而出:“那个有皮影棺的土台不见了!”

是不见了,不用去看,不止眼前的这个,昨天发现的那些呈纵列的,应该都不见了。

但这消失在这里并不突兀,就如同密林中少了几棵树,花丛里丢了几朵花。

昌东想到了什么:“去看看货车车辙印!”

也不见了。

这算什么呢?

之前他设想过白龙堆2号,觉得可能是版块的拼接,营地外围的版块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置换,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叶流西也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连地上的车辙印都不见了,我就不信了,难道是地被抽掉了一层……”

这一下忽然提醒了昌东。

他问叶流西:“见过透明的胶片吗?可以在上面写字,作投影显示的那种。”

叶流西点头。

“两张尺寸一样的透明胶片,我在其中一张上画湖,湖岸、垂柳,在另一张上画船,然后叠加到一起,就是湖上有船,是吗?”

叶流西想了想,然后摇头:“也不一定,除非你画之前就设计好了湖和船以及岸的相对位置,不然叠加了之后容易出错:船可能会跑到柳树上,也可能会在湖底。”

昌东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所以车辙印会碾进雅丹土台的下面去。”

叶流西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想明白了:“你是说……叠加?”

“叠加。我假设你的血召唤出的,就是玉门关,鬼火也好,皮影棺也好,现实生活里并没有,它们只存在于玉门关。”

“风头起的时候,现实世界和玉门关在白龙堆这个方位交叠。”

“现实世界里,有白龙堆雅丹,有我们,玉门关里,有鬼火、皮影棺土台,还有车辙印,你想像一下,两相交叠,是不是就是一种很诡异的情态?”

而当玉门关一旦抽离、撤去,所有的事情,就都恢复正常了。

昌东从包里拿出航拍机的图传屏,给她看昨天合成的那张照片:“仔细看,现在换个角度,把白龙堆忘掉,抽掉白龙堆,去想象那个玉门关是什么样子。”

——

那里,会有一条宽逾百米的大道。

大道两边是埋有皮影棺的土台,两两对称,延伸数十里之遥。

皮影棺上,有汉代画像石风格的绘画,绘制的是一群苦役的罪人披枷进关,如果仔细听的话,风沙呼啸之下,会传来层叠荡涤如海浪的歌谣:

——“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金屋藏娇自快活,哪管我进关泪潸潸……”

皮影棺里,叠放着穿着古人衣裳的皮影人,那衣裳也许是唐代的,也许不仅仅局限于唐代,九人一组,静默无声。

周围的广袤荒郊,会出现幽碧色的鬼火、以鬼火为载体的皮影驼队,还有不知道为数几许、行踪诡谲不定的风沙触手。

土台上方,天空高处,有诡异的眼睛,而触手和眼睛,似乎都在保护着皮影棺:

——灰八想开棺,被铁锨削了喉;

——那只眼睛里泄出的沙,其实是重新修补浇筑了被破坏的皮影棺墓。

叶流西曾经开着货车从这条路上经过,不止一次。

那些车辙弯绕,所以她车开得并不规矩:有时在道上,有时在道下,但绝不会撞到那些皮影棺土台。

她车上装的货物,衣服、鞋子、碟片、书、各种食品,乃至明星海报,那是给人用的。

可是罗布泊被称为死亡之海,无人之地,现实中,这里没有居住的群落,除非……

——

昌东问叶流西:“你听说过《桃花源记》吗?”

晋代的时候,有个渔夫走了一段极弯绕的路,先沿着溪水,后进桃林,末了从极狭窄的山口钻进去,最后才得见桃源。

里头的人自述说,是为了避秦时战乱,所以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问今是何世,乃不知道有汉,无论魏晋”。

这个渔夫出去的时候,沿路也曾做下记号,但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叶流西说:“你觉得玉门关是一个类似的地方?”

昌东点头。

如果是他自己来,他不可能误入玉门关,因为没有叶流西的血,养不出风头,玉门关也就不会出现——但一旦出现了,那些恰好在左近的人,他也好、肥唐也好、豁牙也好,都能得窥一二。

那个渔夫,也许就是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借他人的东风,进了桃花源,但巧合没有二次,所以不管他沿路怎么留下记号,出来后都再也进不了了。

玉门关也许比桃花源更进一步,桃花源的人是隐居了就再也不出去,“不复出焉”,但玉门关会派人出关,了解关外的情况也好,输入关外的物资也好……

但问题在于,人呢?他和叶流西这两次,算是进了玉门关吗?为什么一片荒芜,人迹都不见分毫呢?

第35章 司马道

没了沿路的记号,两人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回到营地。

远处看,只有车,没有掌勺,昌东一愣,紧走几步,近了才发现,掌勺缩在车底下蜷成一团,睡得正熟,还没醒。

昌东有点过意不去,昨天走的时候,怕掌勺进到车里乱摸乱摁,他把车门给锁死了——没想到两人会在外头耽搁一夜,掌勺一定是晚上风大,觉得冷,实在没处去,才缩进车底下的。

人哪怕没了神智,趋寒就暖的本能倒还在。

他把掌勺喊起来,开了车门,第一时间查看卫星电话,搜星已经恢复正常,肥唐显然打过不少电话了。

昌东回拨过去,和肥唐说了几句,然后回头招呼叶流西:“走吧,出去再说。”

——

越野车的油还算给力,支撑着车上了省道,还跑了不短的一段——熄火之后,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左右,肥唐的车疾驰而来。

昌东这两天和叶流西沙里翻地上滚,见惯了彼此的狼狈模样,倒还不觉得什么,现下走来个肥唐,衣着鲜亮,头发都拿梳子梳得整整齐齐一边倒,立时对比出两人有多么灰头土脸了。

昌东拍拍衣领上的灰沙,觉得眼下最急需的不是物资,而是洗个热水澡。

肥唐也确实有点小聪明,近前第一句话就是:“东哥,我打几个电话都没通,还是不同时段打的……是不是又跟上次一样?”

“是。”

“没出什么事吧……”

他忽然瞪大眼睛:咦,车里除了叶流西,怎么好像还多出一个人来?

昌东把掌勺的拉下来,肥唐的煎饼羊汤算是白吃了,愣是没认出来:“这人谁啊?”

“豁牙落下的人……你在大帐里混过,有没有交上朋友?”

说交朋友算不上,但的确有人跟他互换了号码,以便以后有“生意往来”。

这都被昌东料到了,肥唐有些尴尬:“认识一两个。”

昌东松了口气:“你尽量联系一下,看这人有没有老乡朋友什么的,好把他送回去。”

解决了掌勺的事,昌东从肥唐车上拎下备用的油桶,请肥唐帮忙搬到车顶上,又拿了胶管插进桶里,自己在胶管另一头用嘴吸出油,将出未出时,马上拿手指堵住管口,然后插入油箱口——现在很多车的油箱口都有防盗装置,只有油枪才能进油,他就是考虑到自己的车子在野外无油枪用油的机会多,所以把装置拆了不用,以便用这个虹吸的法子随时过油。

边上,叶流西给肥唐看那张航拍器合成的照片:“这样好像路一样的,两边还有皮影棺土台,你觉得像什么?”

肥唐头皮发麻,他咽了口唾沫:“皮影棺……两边都是?”

“都是。”

肥唐庆幸现在是大白天、远离白龙堆、只让他看照片,没逼他现场去看实物。

“这看不出来啊,就一条路,头也没有,尾也没有,没参照。”

叶流西说:“你不会发挥想象力啊?你就想着,这条路是单拎出来的,别往现代的路想,往汉朝啊、唐朝去想,这样的一条路,像什么?”

肥唐不敢不想。

他盯着照片看:“这个……路,秦代有驰道,隔三丈栽棵树……那人家也没放土台子啊……皮影棺,又没死人,要是皮影人都立起来……”

他忽然脱口说了句:“像司马道。”

昌东控住手里的胶管,问他:“司马道是什么?”

肥唐说:“东哥,你这都不知道……你好歹是住在大西安的,乾陵没去过啊?”

“没。”

肥唐没词了,过了会悻悻的:“就是武则天和她老公合葬那地方啊,一进去就有条司马道,又叫神道,通往陵冢的,四公里多长呢,路两边好多石人,又叫石翁仲,哎,对了,石翁仲是十对,正好二十个。”

说到翁仲,肥唐就来劲了:“古代帝王还有大臣的坟前头,经常放石翁仲,分文武,文持简武持剑,我在陕博里还看过介绍……这皮影人是躺在棺材里的,如果立起来……活脱脱皮翁仲嘛。”

昌东说:“石翁仲符合常理,石像耐磨不易损,上千年风吹雨打下来还能保存——弄个皮翁仲,还穿上布料的衣服,往那一摆,经得了一年吗?”

肥唐顺口来了句:“所以放在棺材里,还造了土台埋起来啊。”

歪理也是理,听起来居然还有几分逻辑。

昌东看向叶流西,两人目光相触,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如果真的是司马道,道路通往陵冢,那么玉门关,岂不是一个大的陵墓?

——

昌东决定暂时撤离几天。

一是两人这几天摸爬滚打,确实也需要休整;二是这两次也算有了经验教训,再进的时候,得准备些工具。

和叶流西一说,她没异议:“那我是可以去取车了吗?”

她的绝大部分资产,那辆破面包车,还丢在库姆塔格大沙漠里。

昌东一句话就让她梦破了:“不是,沿哈罗公路直到哈密,两个方向。”

当然也可以下撤去罗布镇,但哈密比罗布镇大得多,物资也多,和内蒙、甘肃都接壤,进出更便利些。

叶流西叹了口气,重新上车之后,她窝在副驾上,翻出包里的钱,仔细数了数。

七百不到。

不知道会在哈密停几天,住宿、饭钱,再加上买些东西……

昌东专心开车,间或看她,顿了顿说:“到了哈密,我帮你把住宿费付掉。”

“为什么?”

“你本来也从不住旅馆,一直住车里,我让你把车留在沙漠的。”

叶流西想了想,说:“这倒不用,车留在那,我多了住宿钱,但同时省了油钱,抵了。不过,你每天应该请我吃一顿饭,最好有肉。”

昌东斜乜了她一眼:“为什么?”

“你再进白龙堆,不需要放我的血吗?献血还能得钱呢。”

“好啊,那以后中饭一起吃。”

叶流西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戈壁山的脊线绵绵叠叠,和压低的云团间只隔掌宽的间隙。

这样一来,她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昌东将身侧的车窗放出一条缝,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吹来的风都合人心意。

——

下午到了哈密,找了家酒店住下,这里酒店不贵,性价比都挺高。

昌东原本还头疼,觉得自己可能得带掌勺的住一屋,谁知道肥唐过来找他,说是联系过了,掌勺的老乡恰好就在本地,住玉石市场附近,自己要去把新捡的石头出手,可以顺道把人给送去。

挺好,总算能得个清静了。

送走掌勺,昌东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热水直冲,别提多爽了,洗完了出来烧水喝,水壶大概有问题,半天都不沸,昌东打电话给前台,那头赶紧道歉,说马上给换一个。

五分钟不到,外头有人敲门,昌东正打满剃须泡沫刮胡子,顺手打开。

叶流西抱着烧水壶站在门口。

昌东关掉剃须刀,看了她半天:“又找到工作了?”

“兼职,明天这一层我做房,顺路给你送壶。”

她径直进来,拐进洗手间给水壶加满水,然后找到插座插上,昌东剃完须,洗掉脸上的泡沫,又拿毛巾擦干。

等了一会,电水壶正常运行的嗡嗡声传来。

叶流西麻利地收起旧水壶,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要洗衣服的话,楼下有洗衣机,公用,洗衣粉洗衣液都有,就是得自己操作。”

——

昌东自己把*裤内**袜子给洗晾在屋里,剩下的大件衣服,拿洗衣袋拎了下楼。

洗衣房位置很偏,问了前台,才知道要进工作间,在一条走廊的尽头拐弯处——大概是当初造酒店时规划得不好,留下这不尴不尬的空间,所以做了自助洗衣房。

灯光很暗,里头只有一台滚筒洗衣机,旁边有几张摞着的塑料凳,角落的台子上放洗衣粉洗衣液,搁着几本杂志,另有一个室内的晾衣架,上头晾了几件工作服。

昌东把衣服塞进滚筒,揿了自动洗衣,上一个客人设置的洗衣时间是45分钟,他默认了沿用。

算算时间,回房再下来取太麻烦了,不如出去转一圈,等衣服洗好了再回来,顺路带上楼。

他信步出了酒店。

夏季来的时候,这里会有夜市,很热闹,不输给回民街和敦煌夜市,但现在,空气干燥,一连走了几条街,都安安静静。

遇到个还在开的水果档,买了点葡萄和香梨,店主一个劲地向他推荐哈密瓜:“一瓣也可以卖啊,甜甜香香的,或者帮你削成块,装一盒,牙签插着吃。”

昌东买了一盒。

回到酒店,看看时间,还差了七八分钟,忽然觉得烦,不想再等:大不了把洗衣机给关了,衣服捞出来拧拧干就行。

他在走廊尽头拐弯,忽然看到叶流西。

她坐在塑料凳上,抱着一洗衣袋的衣服,很专注地看滚筒里的衣服翻来翻去,刚洗好的头发湿漉漉的,很服帖,头发的尖梢处还有水珠滑落。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白色的洗衣泡沫打在玻璃面上,又很快被新一轮的翻洗给卷走。

上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的表情,还是在她炖汤的时候。

叶流西这个人,一安静下来,会显得特别寂寞,昌东倒情愿她闹腾些。

他走过去,拿过两张塑料凳,一张自己坐,一张搁买的水果。

“吃水果吧。”

又示意了一下洗衣机:“我衣服快洗好了。”

叶流西嗯了一声,从葡萄上掰下个岔串,每一颗都细细拈剥掉皮,然后送进嘴里。

灯光昏暗,洗衣机的滚洗节奏单调沉闷,昌东洗好了,在晾架上把衣服晾起,又帮叶流西设置,她用不来这种触屏的洗衣机,问她时,她不想等太久,选了15分钟快洗档的。

反正时间不长,昌东陪着她等完,出来的时候,路过前台,透过落地玻璃,昌东看到停车场,下意识说了句:“肥唐还没回来呢。”

叶流西嗯了一声,说:“大概发财了吧。”

第36章 司马道

昌东一觉睡到近11点,感觉前些日子的劳累,都在这觉里补回来了——不过也不算太晚,时区的关系,这里比北京时间差两个小时。

他觉得早饭可以免了,洗漱之后,再略一磨蹭,连午饭一起吃了吧。

洗完脸,听到有人敲门,叶流西的声音。

“做房。”

高级一点的酒店会喊“house keeping”,没星的小旅馆不等你走不会来人收拾——这家酒店,将将就就吧。

昌东开门,叶流西倚着客房清洁工作车站着,手扶着车侧袋里插的扫帚柄,那神采飞扬,不说他还以为倚的是豪车。

做房不是扫个地那么简单,很多酒店甚至有一长条单子列明规范:比如洗手台右侧摆什么、左侧摆什么,水壶电源线要卷好,不能随便耷拉着……

一个卖瓜的想上手,怎么着也得培训个一两天。

昌东问:“你会做房?”

“刚有老服务员带我做了两间,很容易……我自己做了几间,临走时问客人,满意吗?大家都特别满意,还有人朝我要了号码,说我做服务员太憋屈了,要给我找工作……”

她感慨:“人才真是在哪都不会埋没的。”

昌东把门推到全开:“那人才进来吧。”

“昌东,有些有素质的客人,一开门,你问他,要打扫吗,他会说,不用了……”

昌东说:“我素质一般,房间需要打扫。”

“需要”两个字,着重语气。

叶流西进来了。

她手脚还算麻利,也没有消极怠工,很快帮他理好床,拍松枕头,整理桌子时,看到上头横七竖八的刻刀和各色头茬,就知道他又刻皮子了。

又看到翻开的图册,画的是白龙堆的那一幕:绵延数十里的司马道,对称的土台,还有正在泻沙的眼睛——那眼睛惟妙惟肖,看得她有点不舒服。

往前翻了翻,发现有手绘图,也有字,类似手账,但并不花哨,风格刚硬冷峻:路线图做得很仔细,有每天的行驶距离、住宿地简绘、要点记录,也有打了问号待推敲的条条设想。

难怪每次都觉得他分析问题一语中的,从不拖泥带水。

昌东过来,把刻刀和半成品的头茬收回戏箱,叶流西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再回白龙堆?”

昌东说:“回白龙堆,只要沿着哈罗公路再往下走就可以,但关键是,如果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土台、皮影棺、车辙印,我们怎么往下继续呢?不断地用你的血进进出出吗?”

他觉得需要新的突破口。

叶流西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吧,实地的线索要找,但同时也要设法向外打听,关于玉门关,总会有人知道点什么的。”

如果披枷进关是从汉朝时开始的,到今天,少说也两千多年了,玉门关要作怪,早不知多少次了,总会留下点传言吧。

——

时间差不多了,叶流西把工作车送回布草间,跟昌东一起出去吃饭。

经过停车场,昌东留心看了一下,肥唐的车子还没回。

他在酒店附近找了家主打大盘鸡的店,可能还不算当地的饭点,店里人很少,两人坐了角落的靠窗位置,点了中份的土豆青椒大盘鸡、两份肉拌面,凉菜要了酸辣面筋和醋浇秋葵。

本来还想再点的,叶流西拦了不让,说:“够了,比我平时吃的多多了。”

这实在不算什么丰盛的午餐,但她一脸满足。

饭菜端上来,两人分别开动,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笼在她身上,她扬起的发丝都带金色。

动筷不久,肥唐就来电话了,昌东漫不经心接起:“喂?”

那头却不是肥唐,声音沙哑、粗、听起来尤其苍老,但中气并不弱:“是昌东吗?”

昌东慢慢搁下筷子:“哪位?”

叶流西也停下了,筷子上还捞着面。

“姓柳,柳七。”

“灰八跟你什么关系?”

柳七笑起来:“真是敞亮人,灰八是我老乡,算起来,还沾带点亲戚,有事我照应他,他发财,也会捎上我沾沾光。”

昌东嗯了一声:“那找上我是为什么?”

柳七话说得很稳:“兄弟,别多心,就是想找你聊聊,问点事——灰八下头的人,废物多,人死了,尸体没带回来,给我编一堆瞎话,我不爱听,想找脑子清楚的人问问。”

“没为难我朋友吧?”

“没有没有,客客气气请他来的,就是他有点激动,自己磕碰出点什么,不赖我们。”

“哪儿见?”

“大东关,汽修厂对面,有个棋牌室,叫天杠地胡,一问就知道,今儿下午,我都在。”

昌东看了一眼叶流西:“过去是独杆儿呢,还是能成双?”

“兄弟随意,只要不带警察,来一麻桌的人都行。”

“那回头见。”

昌东挂了电话,示意叶流西:“先吃饭。”

叶流西这才把挂凉了的面吸溜进嘴里:“肥唐受罪了?”

“给掌勺找老乡,没打几个电话,老乡就蹦出来了,还恰好是本地的,早该想到没这么巧的事。”

“棘手吗?”

“对方很稳,我们也稳着来。”

——

大东关。

汽修厂今天不当工作日,安静,街道也安静,只“天杠地胡”厚重的玻璃门一开,忽然人声鼎沸。

哗啦啦骨牌混洗声不绝于耳,服务员端着果盘穿梭其中,好多桌边都有穿着俗艳的女人在磕瓜子儿,这叫“喜姑”,陪人说话,也可上下其手,赢家高兴了,会塞点喜钱,万一看对眼了,就换个环境深入沟通感情。

有人领着两人穿过大堂,进入包厢区,走廊最尽头的那间。

推开门,里头的牌桌刚撤,桌面上铺白麻布,只放了一个茶杯,杯里的水新倒,正冒袅袅白气。

桌边坐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姿很垮,两腿盘在椅面上,裹黑色的老头棉袄。

他示意两人:“坐。”

听声音,应该就是柳七,原来人并不很老。

昌东坐下,四下看了看,屋里除了柳七,只有两三个手下。

“我那朋友呢?”

“就来了。”

等了会,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昌东回头,看到肥唐进来。

鼻青脸肿,嘴边还裂开个血道子,走路一瘸一拐。

这伤可不像是自己磕碰的,昌东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流西已经推开椅子迎上去了。

肥唐眼圈一红,嗫嚅着叫了句:“西姐……”

叶流西说:“你个没出息的,听好了啊,我现教你。”

“遇到被野狗追这种事,先要看清形势,你打得过它,就往死里打,打不过,你就要装孙子,赔笑脸,等它放松警惕了,你就一砖头过去,再往死里打,懂吗?”

肥唐不敢笑,脸上的肌肉抽抽着,无意间牵到嘴角的伤,疼得直嘘气。

叶流西坐回椅子上,骂:“没出息,丢我的脸。”

一抬脸,朝柳七笑得温柔:“不好意思,见笑了。”

柳七打量了她一会:“是叶小姐吧?我很多年不跑道了,册子上有人上榜,我也不大关心。”

“这两天打听了一下你的来路,听说你早几年开东风货车,遇到过三次劫道,收走三根手指头,放话说再有盯你车的,你就收人头,下手够狠啊。”

叶流西怔了一下。

柳七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无人区嘛,你一个女人一台车,那些人向你下手,存了什么心思很明显,被收了手指头也不冤枉。但这里可是市区,咱们做事都得规矩。”

叶流西没听进去。

收走人家手指头吗?她当年,可比现在狠哪,都不是没法律意识,是完全没有吧。

忽然听到昌东叫她:“流西?”

她看向昌东。

“帮肥唐清一下伤吧,待会出去,知道的是肥唐自己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儿的人打的呢……七爷,不介意我们借个药箱吧?”

柳七笑了笑,示意手下去拿。

昌东单刀直入:“灰八的手下,加肥唐,这么多张嘴,事情应该都讲清楚了,还找我聊什么?”

柳七把茶杯搁回桌面。

“说是从雅丹里挖出个棺材,灰八去掀盖儿,被飞来的铁锨给削了,这你能信?话又说回来,叶小姐掀盖儿就没事,怎么偏偏灰八掀了盖死了呢?”

昌东苦笑,这事说出来,听着的确挺荒唐的。

“更离奇的还在后头,问尸体为什么不带回来,说是没了——白龙堆这个地方,我不是没去过,早些年我玩蛇,罗布泊有蝮蛇,我进出过几次,要么诨号叫柳七呢。”

昌东这才反应过来,旧时候,梨园、*院妓**还有盗墓这一行,会供五大仙,尊称为“爷”,比如黄鼠狼叫黄大爷,狐狸叫胡三爷,而蛇,就是用柳七来指代的。

“那地方,别说蛇了,天上连鸟都不过一只,去年的车辙子,今年去还能找着,尸体摆在那,最多成干尸,过一夜就没了,这不是笑话吗?”

昌东也不去反驳:“所以七爷觉得,是发生什么事了?”

柳七拢了拢身上的棉袄:“依我想啊,是挖出了什么好东西,这种事我见多了,人心一贪,就容易坏事。”

昌东想说什么,柳七向下压了压手,示意还有话没说完。

“但也说不通,豁牙如果做掉了灰八,干嘛不跑呢对吧,还巴巴回来向我报备。以他的脑子,完全可以编个更圆乎点的故事,还有你们这位朋友,跟豁牙八竿子打不着,不至于串供。现在又请到二位,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

“所以我得出结论,这事是真的。”

昌东不动声色:“既然是真的,我们可以走了吗?”

药箱子送进来了,柳七说:“不急,叶小姐不是还要给这位肥唐小兄弟上药吗?我给你们讲个事儿。”

“这事儿,发生在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在罗布泊抓蛇呢,有一天,遇到个灰头土脸的人,背上背着个麻袋,麻袋里装的可不是吃的喝的,都是本子、纸头,这人说,他就喜欢往偏僻古怪的地方跑,记录一些诡异的事儿。”

第37章 司马道

柳七初见那人,其实没存好心,那年头都这样,无人区,没人管,两相遭遇,各怀机心,很少称兄道弟——一般都是我搜刮你,你算计我,弱肉强食,末了江湖不见。

那人一头卷毛,戴个白线缠腿的框架眼镜,麻袋里除了本子、笔就是烤馕咸菜,说话还文绉绉,一副穷酸样,自我介绍叫神棍,生平志向是走遍大江南北,遍访奇人异事,做灵异世界第一人。他上一站在青海,说是要找什么村子,哪知道那里跟*疆新**接壤,稀里糊涂绕过阿尔金山,就到了库姆塔格大沙漠。

这大概是脑子有病,柳七起了同情心,就放过他了,神棍浑然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还乐滋滋跟着他说:“柳朋友,大家一起结个伴呗。”

结就结吧,一个人抓蛇也怪寂寞的,多个人说话也好。

于是两人从库姆塔格,一路往北走进了罗布泊,最后在哈密盆地分开了。

那时候,罗布泊里偶尔还能遇到当地人村落——不是搭架子旅游卖票的那种村寨,是真的有人住,居住点散落在咸水井和偶尔能淌出水的河道附近,半荒半废日渐离稀。

人都不多,最多的一个“村”,只住了两家人,以念旧不愿挪窝的老人和打猎的居多,年轻人受不起这罪,都迁出去了。

柳七不跟人打交道,不管住哪,东西撂下就去找蛇,神棍不同,本子夹胳膊底下,耳朵上夹笔,满脸堆笑找老人家打听故事去了。

当地话不好懂,上了年纪的人口齿又不清,柳七都不知道神棍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居然能密密麻麻记一大张回来。

问他记的什么,答:诡异故事啊。

得,有钱吃肉喝酒搂小姐,没钱的就睡沙地听故事吧,长夜漫漫,也算有点娱乐。

所以每晚临睡前,柳七都撺掇神棍讲一段——神棍这人也好这口,一说向他“请教”,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必然滔滔不绝。

那天晚上,柳七记得很清楚,他的压蛇竿断了,正拿白胶布裹呢,神棍神秘兮兮凑过来,说,柳柳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些人,就是不能给他脸,开始还规规矩矩叫“柳朋友”,现在就成“柳柳儿”了,听着跟陪酒小姐似的,柳七想发火,再一想算了,跟一神经病计较什么呢,再说还听他讲故事呢。

——

神棍说:“你知道汉武帝吗?”

柳七回答:“这哪能不知道啊,我就是张掖人啊。”

张掖原先不叫这名,汉武帝北击匈奴,通西域,置河西四郡之后,觉得自己“张国臂腋(掖)”,功劳不小,所以把郡名起成张掖了。

神棍挺高兴的:知道啊,知道就不用他做背景介绍了。

“说是这个汉武帝通西域之后啊,可热闹了,往来的驼队商队,那是络绎不绝,每天大门一开,一队队地来啊,没办法,国家强盛。”

柳七说:“那是,到了唐朝,更强盛。”

神棍压低声音:“但是啊,有个传言随之兴起——有人说,这往来的驼队里,混了支鬼驼队。”

柳七看了眼左近,都是黑洞洞的戈壁滩,这么大晚上的说鬼,有点瘆。

“说是这鬼驼队,一行九个人,只从玉门关进出。其它的商队路上怕遇到土匪,都会和别的客商结队,它从来不结,独来独往,出手阔绰,都是黄金玉石。入了关之后,也不花天酒地,买货以外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做完了生意,就不声不响出关。”

柳七说:“这就叫鬼驼队啊?人家可能都性格内向吧。”

神棍白了他一眼:“我没讲完呢。”

“这鬼驼队的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之久,版本大差不差,汉唐的时候传得最多,大概那时候河西这边贸易兴盛,后来明朝闭关锁国,再后来经济重心往东往南移,这里就很少有人关注了。”

神棍很是唏嘘:那时候首都都在长安呢,河西走廊可不得兴盛嘛。

“有货行老板问他们打哪来,每次答得都不一样,什么大宛、乌孙、波斯……不过那时候信息闭塞,你就算答是纽约来的,老板也不知道是哪。当然这也不算怪,人家可能隐私意识比较强,不愿意泄露个人信息。”

“怪就怪在,次数一多,有些远来的商队就犯嘀咕了,说是只在玉门关和白龙堆这附近范围见过他们,再往西的地方,从没见他们出现过。于是就有传言,那里有个鬼门关的入口,驼队就是从里头出来的。”

懂了,那时候的玉门关是丝绸之路的北线关口,白龙堆只不过是路途中的一处凶险地,连歇脚都不适合,一进这范围就消失,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柳七问:“真是鬼啊?”

神棍说:“比鬼复杂,据说好事者观察过,这驼队,人人都有影子。”

“有一回天气不好,白天遇到大风沙,一般这种情况下,应该骆驼跪倒,人在后头躲着——有一队出关的胡商,大概想赶路,顶风直奔,半路上遇到这九人驼队了,发现只有骆驼趴了一地,没有人。”

柳七咂嘴:“然后胡商把骆驼给牵走了?”

神棍点头:“那些胡商就起了坏心,去牵骆驼,无意间发现,骆驼底下有衣角露出——胡商心说人在底下,不压死也闷死了啊,哪知道伸手一摸……”

怎么形容呢,衣服里平平的,又硬,像穿了个硬纸板,抖抖索索翻过来一看,穿在衣服里的,居然是牛皮刻的人!

如果是个假人也就算了,但据说那牛皮人被翻过来之后,眼眶里的眼珠子,忽然滴溜溜转了一下,眸光诡异,跟人的眼睛没两样。

那队胡商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大风沙中失散了,其中有个人晕头转向不辨东西,风沙过去之后,居然又转回了原地。

他看到,那些骆驼背上都已经骑了人,吆喝着整装待发,身上的衣服装饰,俨然跟先前见过的那些牛皮人是一样的。

那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偷偷跟了上去。

很快就到了晚上。

起了很大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人跟着跟着,忽然毛骨悚然。

那一长串的九人驼队,就在他眼面前,不见了。

柳七因为这最后一句话,窜起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他催神棍:“然后呢?有什么说法?”

“说法多了去了,说有个看不见的入口,通往遍地黄金玉石、但不产物料的古城——要么那些驼队,总得出来买东西呢?还有人说,那古城是汉武帝建的,他不是见过西王母吗?预先知道了大汉会灭亡,所以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运出去,好留给后代子孙东山再起……”

神棍眉飞色舞:“怎么样,很有意思吧?中国古代的民间传说,真是文学的宝藏,哎,你说,我将来出书,要不要给传说故事专门写一本?”

柳七没吭声。

他也觉得,没准真有宝藏。

不过这宝藏,跟神棍口中的“文学”宝藏,不是一个意思。

——

昌东听完了,不置可否:“这种传说故事,听着玩玩就好,七爷还真信啊?”

茶有点凉了,柳七朝手下招了招手,示意换一杯。

“原先也不信,这么多年了,都快忘了,直到灰八出了事,忽然就想起来了——豁牙跟我说,那皮影棺打开之后,你翻了数过,也是九个?”

这事赖不掉,昌东默认。

柳七唏嘘:“你看看,多有意思,原来十多年前我就跟这事攀扯上了,我要还当它只是个故事,是不是有点迟钝啊?”

昌东说:“这么费劲,又是扣人又是打电话把我们请过来,估计不是为了讲故事——这样,七爷,两头开天窗,你想干什么,直接把话撂上秤,我掂掂斤两,能做的话,咱们就交朋友,不能做,就按规矩办,摆酒、找人说和、或者划场子,你看怎么样?”

肥唐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一颗心咚咚跳,再看叶流西听得入神,没半点帮他清伤的意思——估计是指不上她了,他开了药箱,撕了酒精棉片,自食其力。

柳七嘿嘿笑起来,他声音本来就难听,这一笑,真如刮锅挫锯驴叫唤,叶流西止不住皱眉头。

“灰八的尸体要收,出来混,得讲道义;真有硬货,我也有份拿。”

昌东不动声色:“那可没人拦着七爷,哈罗公路往下走,我进出白龙堆的车辙印还在呢,七爷要是不清楚路线,我还能帮忙画一张。”

柳七摆摆手:“我活了这岁数,脑子是清楚的,我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跌打了,而且……”

他话里有话:“我觉得吧,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皮影棺的。”

昌东说:“那要叫七爷失望了,说实在的,我们也是偶然撞见了皮影棺,它连同灰八的尸体一起消失,我们也觉得奇怪……”

柳七清了清嗓子,伸手进老棉袄里掏,掏出一本册子来。

昌东眸光一紧,旋即又松。

是他放在房间里的手账。

他话说得压制而平静:“七爷,这事不地道吧。”

柳七很抱歉:“对不住啊,习惯了,喜欢摸人家的底。不过也是给两位上了一课,做事要小心,别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叶流西冷冷插了句:“我的房间也被搜了?”

柳七再次伸手往棉袄里掏:“叶小姐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掏出来的,赫然就是那个兽首玛瑙。

肥唐紧张极了,脑袋嗡嗡响,他看着叶流西眼神渐转狠戾,慌地连吞几口口水,总觉得她下一刻能硬生生把柳七的脖子给扭了——

柳七把兽首玛瑙搁到桌上:“做高仿的古玩,没什么出路,尤其别仿这么有名的……这册子呢,我看得半懂不懂,但能看出来,两位是本事人,和本事人合作,得有诚意,我说个法子,你们看行不行得通。”

“我出钱,你们出力,我要求不高,一,帮灰八收尸,二,真找着货了,算我一份。”

昌东回过味来了。

柳七这是不愿意涉险,又不想财走空,准备拿钱投资,吃个回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叶流西说:“好啊。”

她走过来,拿过桌上的兽首玛瑙,吹了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向着柳七莞尔:“我就喜欢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第38章 司马道

柳七做事老派,要留三人吃晚饭,说是事情既然谈成了,大小细节,酒桌上过,这样方便拉近感情。

酒楼在棋牌室附近,叫天山客,也是柳七的产业。

离饭点尚早,柳七还要忙点杂事,昌东他们先过去,服务员得了柳七吩咐,引三人进了包厢,里头装修有点旧,俗得富丽堂皇,好大一张圆桌,可以当床。

服务员怕他们等得无聊,上了茶水之后,还送过来两副扑克。

昌东对打牌没兴趣,他仔细看自己的手账,那些图确实不好抵赖,那条司马道上,他甚至标出了灰八被埋的位置。

但好在文字部分的推理,他都写得简略,譬如“血、风头、玉门关”,难怪柳七说看得半懂不懂,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人,很难看明白。

看完了,他把那几页撕下,扯成条,拿过桌上的火柴,划火点着了,扔进烟灰缸里。

叶流西看着白色字纸在焰头吞吐间瞬间变灰:“字和画都怪好看的,就这么烧了,多可惜。”

昌东说:“人家都给你上课了,这个教训得吃。”

悟性高的人少,大多数人都是吃教训,然后学精,错越犯越少,位越登越高。

烧完了,屋子里散开微温的烟火味,昌东问叶流西:“真拿柳七的钱?”

叶流西觉得他问得多余:“不拿白不拿咯。”

“有些钱拿了烫手,你不能只看眼前,得想想万一。”

“万一什么?这是柳七在投资,真的一无所获,那也是他选错了股,投资眼光差,关我什么事?”

她总是一堆歪理,事情要真能这么轻易就好了。

昌东沉吟:“柳七这样的人,做事周全,他不会只出个钱任你花这么简单。”

待会酒桌上的大小细节,可能都是苛刻条件。

叶流西回答:“火烧眉毛就洗把脸,到时候再说呗。”

昌东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好,心这么大。”

叶流西纠正他:“这不是心大,这是自信,说明不管什么状况,我都能解决。毕竟……”

她手托着腮,朝他眨眼:“呼风唤雨这种事,我能做一半呢。”

昌东无言以对,只能喝茶。

肥唐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西姐,什么叫呼风唤雨,你能做一半?”

叶流西提示他:“仔细想,要从字面去找。”

肥唐说:“呼风唤雨,做一半,西姐你是会……呼唤?”

昌东一口茶全喷了。

——

晚9点开正席,菜在这之前陆续摆上,什么大盘鸡、烤羊排、馕包肉、手抓饭,餐盘和餐量都巨大——昌东没心思吃,肥唐不敢吃,连叶流西都表示,她光看餐盘子就饱了。

这一桌菜,难免沦为陪衬、气氛、背景板。

9点一过,柳七就到了,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娇小,穿超短裙、渔网*袜丝**、短皮衣上无数铆钉,浓妆,头发乱抓个髻,有几撮染紫,眼睛周围又是亮色眼影又是睫毛膏又是熬夜的黑青眼窝,进来之后,还先于柳七落座,先打个哈欠,又挑了一筷子皮辣红吃。

柳七皱了皱眉头,说:“没规矩。”

另一个是个寸头的精壮男人,二十五六年纪,皮肤有点黑,耳廓上方钻挂了环,挽起的袖口处露着的纹身,居然是丛瘦伶伶的细骨梅花,这让他的整体气质突然就从街霸流氓的形象里跳脱出来,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感觉。

相比那小姑娘,这个男人很规矩,帮柳七拖椅子,然后负手站在边上,目不斜视。

柳七朝昌东他们笑笑:“介绍一下,这个呢,是我干女儿,丁柳……小柳儿,把烟掐了!”

丁柳正点烟,听到柳七的话,顺手就把烟头摁在桌布上,然后一抬脸,眼睛没焦点,也不知道看谁:“幸会啊,我帮我干爹照看歌厅的场子。”

柳七又指身后的男人:“这个叫高深,帮我做事的。你们几位我就不介绍了,来的路上,都跟他们说过了。”

“我呢,是这么考虑的,大家刚认识,互相还不怎么信任:我这钱出去了,你们胡天海地造掉了,回来跟我说,七爷,什么都没找着,我这心里头啊,会不平衡。”

“所以我这头也出两个人,放心,都是能帮得上忙的,不会给你们拖后腿……小柳儿年纪轻,帮我看了三年场子了,没人敢闹事。”

昌东说:“灰八什么下场,七爷也知道。想派人盯着,可以理解,但把干女儿都送出来,是不是太舍本了?”

柳七笑笑:“我老啦,这两年,想把手头上的事给分出去,交给小柳儿,太多人不服,她缺历练,心又浮——玉不琢还不成器呢,得找件凶险事磨磨她,现在刚好有这么个事儿,闯出来了,算她的,折在外头了,就认命,反正不是亲生的。”

昌东忍不住看向丁柳。

她面不改色,不过脸上涂那么厚脂粉,改了色也看不出来。

昌东考虑了一下:“两人去可以,分清主次,我可以要帮手,但不要头头。”

柳七满脸堆笑:“这是当然,你们尽管放手去干……这位兄弟,我会帮你们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肥唐身上。

肥唐打了个哆嗦,这酒桌上,就他份量轻,他满以为,自己会是从头到尾都不被想起来的那个……

他嘴唇发干,仓皇地看左右,昌东皱了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叶流西忽然叫了声:“昌东!”

她把餐碟递出去:“帮我夹根羊排,我够不着,要大的。”

昌东欠身,拿筷子帮她拈了一根,大的羊肋排骨,洒满了颗粒孜然和鲜红的辣椒粉。

叶流西接回来,一手餐刀一手叉,切肉剐肉,刀叉碟子碰得咣当作响。

这一桌子,只她一人动餐。

吃得旁若无人,后来嫌刀叉费事,索性上手拿。

肥唐看出点端倪来了,觉得叶流西是不想昌东帮他讲话。

“西姐……”

叶流西头也不抬:“叫我干什么?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自己长嘴自己说,自己都不吭气,别人上赶着着什么急?还没吃呢,就撑着了。”

说到这儿,斜乜了一眼昌东。

昌东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嘴角,她伸出手指去揩,全是辣椒粉,顺势舔了。

一桌的人,都知道她话里有话。

肥唐也知道,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柳七,说:“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不动声色:“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肥唐头皮发麻,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再看到叶流西拿餐巾擦手,忽然就来了勇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吼:“不要你照顾,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目光一冷。

高深脸色一沉,手攥成拳,胳膊上肌肉贲起。

丁柳斜着眼看肥唐。

而昌东看叶流西。

叶流西放下餐巾,慢条斯理:“七爷,肥唐确实不适合待在这。”

“你既然喜欢摸人的底,那摸过他的吗?肥唐生在西安,古玩世家,破铜破瓦,到他跟前,看看样式,掂掂轻重,就能说得出朝代、值多少钱。我记得……”

她看肥唐:“你是西安*物文**鉴定评估委员会的高级会员是吧?”

肥唐说:“去年……才加入的。”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抬头:他头一次听说西安还有这么个委员会。

叶流西看柳七:“七爷不是想找硬货吗?这一趟如果没有行家,就是一队瞎子出马……到时候,我们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当破铜烂铁扔掉,捧回一堆花哨但不值钱的,七爷可别怪我们啊。”

……

柳七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来来来,喝酒,酒肉朋友,不喝酒吃肉称不上朋友,咱这就算谈妥了……”

昌东打断他:“七爷,还有个事。那个叫神棍的,你现在还有联系吗?”

柳七说:“那怎么可能啊,就他一个人,神经还不正常,能走出罗布泊,那是亏得有我一路同行,他要真作天作地,又去那些凶险的地方,指不定死多少年了。”

“那分开的时候,就没留什么联系方式吗?”

毕竟一路同行的交情。

“留了,到了哈密之后,说是为了纪念这段旅程,拉我专门去照相馆拍了张照,他没手机没电话,在照片背面给我写了个QQ号码,我没加过,不过照片还在。”

“那麻烦七爷帮忙找一下,我试着联系一下,他记了那么多故事,未必全都给你讲,也许关于鬼驼队、皮影棺,还能问到点什么。”

……

酒到中途,昌东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叶流西也在洗手台前洗手。

昌东过去,开了另一个龙头,又往手上搓了点洗手液,低头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叶流西抽了张纸巾擦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你呢?”

老酒楼,除了包厢,其它地方的灯光都昏暗,灯下看人,还是在模糊的镜面里,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柳七还是挺照顾丁柳的,那个高深随行,应该是专门保护她的。”

叶流西嗯了一声:“高深跟丁柳的关系不一般。”

昌东抬头,目光和她的在镜子里相触:“怎么看出来的?”

“高深进屋之后,基本目不斜视,只有几次例外,都是去偷瞄她,不过丁柳好像根本不在意,看肥唐都比看他多。”

“偷瞄能说明什么?”

“管不住心,都是从管不住眼开始的。”

……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个没人的包厢门口时,昌东忽然止步,然后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叶流西噤声。

这包厢门半掩,里头一片黑,明显没人,却有淡淡烟气飘出。

顿了顿,有人说话,是丁柳的声音。

“你觉得,这两人难搞吗?”

有个男人回答:“七爷说,都是厉害角色,让你客气点,别乱来。”

昌东直觉这应该是高深。

丁柳鼻子里嗤笑一声:“我干爹嘴上说得好听,我才不信他会让别人从他碗里分饭……那个昌东,和那个女的,是一对吗?”

高深沉默了一下,说:“可能吧。”

“是一对就好办了,想让情侣反目,太容易了。”

第39章 司马道

出发定在三天后。

柳七有足够的人手,哈罗公路下去这一段路又好走,昌东画了地图,在白龙堆附近一处要了补给点:水、汽油、食品等,每周补一次。

这样就把越野车从物资载重里解放出来。

昌东在车里加多了水箱,另外装了加热器,配了车载淋浴头,只要节约用水,基本能解决洗澡问题。

肥唐的车不太实用,好在哈密距离柳园不远,请柳七的人帮忙退了车,另要了辆江铃,除了驾驶座,车里几乎拆空,装了车床垫,车内顶安了拉索挂环,可以用隔帘按需要拆隔出空间。

工程就在酒店隔壁的汽配店进行,昌东带着肥唐长时间驻场,叶流西则像个领导,每天都来看进展,且越跑越勤,昌东估计她是闲的——拿到柳七的钱之后立马不打工了,人生的意义简直失去了一半。

第三天中午改装收尾,昌东拿她给车子做检验。

布帘拉下,示意她躺平:“舒服吗?”

叶流西躺了一会,她右手边靠车,左手边是布帘:“我左边睡谁?”

“我。”

她提建议:“我们俩之间,应该焊个铁栅栏。”

昌东伸手拉她:“给你买个铁笼子要吗?”

叶流西借力起来。

又去试淋浴器。

莲蓬头从车里递出来,管上有吸壁,可以固定在车上。

一揿开关,水头哗哗的。

“多久能洗一次?”

“一周,一次不能超10分钟。”

叶流西想了想,没找茬:在那种地方能有这样的用水,很奢侈了。

……

中午,在酒店餐厅订了简餐自助,肥唐让两人先去,说是自己先回房洗澡,迟点到——他一上午钻了几趟车底,脏得不能看。

昌东和叶流西坐了张四人桌,食客不多,隔得都挺远,偶尔传来刀叉相碰的声音,不扰人,倒挺悦耳。

叶流西先吃完,刀叉一搁,长长叹了口气。

昌东眼皮略掀:“怎么了?”

“食不下咽。”

昌东抬起头,目光在她面前的碗碟上一一扫过。

“流西,食不下咽多用于心里有事吃不下饭,你这种吃撑了的,用这词不合适。”

叶流西身子一歪,以手支颐:“我们就要被拆散了,你还没事人一样。”

昌东说:“我们跟柳七也好,丁柳也好,都是初步接触,没什么了不得的矛盾,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计划什么步步为营的阴谋。”

“丁柳是小姑娘,看到柳七给我们脸,心里不舒服,想在干爹面前求表现,自以为什么都能做成,她想搭台唱戏是她的事,我们不搭理就行……”

说话间,肥唐托着餐盘过来了。

昌东看着他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联系上神棍了吗?”

三个人里,只有肥唐玩qq,柳七号码给过来之后,理所当然交给他跟进了。

不说还好,一说肥唐一肚子气。

“发了几遍朋友申请,太高冷了,都没通过。”

“是不是弃号了?”

“不是!”肥唐连连摇头,“有一回搜他,我看到头像亮来着。”

他发牢骚:“签名也怪里怪气的,什么‘为了解放不吃鸡’,东哥,这人是不是活在旧社会啊,咱们都解放多少年了。”

“也可能是号码易主了……你好友申请怎么说的?”

“就说我是柳七的朋友啊。”

昌东沉吟。

这神棍,如果真如柳七所说,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奇人异事,那这么多年下来,经历的奇事和积攒的故事都不会少,柳七当年,不过是个捉蛇的,对神棍来说,还真算不上特别,他未必还记得。

“这样,你再发一条,就说你在玉门关外,白龙堆里,挖到一口棺材,里头是穿着唐装的皮影人,一共九个,再把那首‘披枷进关泪潸潸’的歌谣也发过去,一条写不下就分两条发……他再不回复,就算了。”

十多年了,难说一个人的爱好会不会发生改变。

但如果神棍还是一如当年,有着为了一个传说故事就跟老人家比手画脚交谈一整天的耐心的话,应该……会回复的。

——

第二天早10点,两拨人在天山客酒楼门口汇合。

丁柳那头两辆车,一辆是吉普指挥官,这车身躯庞大,线条锋利,在某些玩家眼里,仅次于悍马,另一辆车普通,只是跟过去认路,方便后续送补给。

昌东车子开近,并不停,只揿下窗子,手臂招了招示意跟上,然后直接掉头上路。

肥唐紧跟而上,后视镜里,对方的两辆车明显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驶上来。

叶流西看昌东:“都不说下去打声招呼?”

“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累。”

他专心开车,目不斜视,帽檐在眼睛周围打下阴影,下巴周围,仔细看,有淡青色的胡茬微冒头。

叶流西说:“你该刮胡子了。”

昌东伸手摸了一下下巴:“今天刮,明天长,男人胡子比头发长得快……看起来别扭吗?”

他转头看了叶流西一眼。

叶流西摇头,目光下意识避开,感觉有些微妙:她觉得这样刚刚好,不知道摸上去什么感觉,应该会微扎,如果蹭磨脖颈的话真是要命……

她有点不自在,伸手去理头发,指腹蹭到耳根微烫,赶紧拨头发盖住。

车里忽然有点闷,叶流西说:“停一下吧,下去透口气。”

昌东靠边停车。

叶流西下了车,拿手扇风。

头车一停,后面一长溜的都停了,那辆吉普指挥官这才找着机会往前超,估计一路前不前后不后的,憋屈坏了。

肥唐从车窗里探出头:“西姐,怎么停车了?”

叶流西没好气:“热!”

“不热啊。”

叶流西摸起块石子,作势要扔,肥唐的脑袋倏地缩回去了。

吉普指挥官跟昌东的车并肩停,叶流西听到开车门的声音,转身去看,愣了一下。

里头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皮肤白净,清汤挂面,眼睛细而略弯,眼尾稍长,笑起来挺勾人,穿白色粗针毛衣,黑色牛仔裤,脚蹬白色板鞋,头发上还别了个带黄小鸭头的亚克力边夹。

和周围的一切,荒凉的公路、贫瘠的戈壁山,还有粗犷的车驾,格格不入。

她跟昌东说话:“东哥。”

居然是丁柳。

昌东嗯了一声。

“早上怎么都不停一下?我干爹还准备了鞭炮,我们这儿的习惯,出大远门前放挂鞭,吉利。”

“赶时间。”

丁柳倒是知情识趣,看出昌东冷淡,笑了笑,缓缓关上车门,叶流西注意去看高深:他明显松了口气,舔了下嘴唇,又拿手背蹭了蹭人中。

昌东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搭台唱戏,戏里戏外都起波澜,想不搭理还真挺难的。

她坐回副驾,昌东候着她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手台里忽然传来肥唐的声音:“东哥,停停停……神棍回消息了。”

——

神棍的消息其实回得挺早,但估计是这一路信号不大好,收发有延迟,加上肥唐一门心思开车,没怎么看手机,所以直到现在才看到。

那条消息是:别管它。

肥唐有点忐忑:“东哥,什么叫‘别管它’啊?”

昌东说:“问他为什么。”

“没法问啊,这里信号不好。”

“你上我的车,咱们往回倒车,哪信号好在哪问。”

神棍一定知道点什么,否则不会回答“别管它”。

头车忽然又掉头,高深有点恼火,探出身子时,昌东的车恰好和他擦身,速度放缓,以便肥唐上车。

昌东揿下车窗,说了句:“想省事就在这等,我们还回来;不放心就跟着,你随意。”

高深咬牙,正想打方向盘,丁柳说了句:“这是玩儿我们呢,就在这等,我们又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她嘴里衔了根烟,低头,咔哒一声,火苗自手里的打火机里窜起,舔着了烟头。

高深在后视镜里看见,犹豫了一下,说:“小柳儿,你少抽点烟。”

丁柳吸了口烟,过了会慢悠悠吐出:“关你屁事。”

——

昌东一直退到土屋铜矿附近,这里的柏油道黑蛇一样在褐灰色的戈壁里延伸,矿区深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剥采矿石腾起的烟尘像绽开小型的蘑菇云。

灰土太大,昌东把车窗都关死,隔着玻璃,能看到泥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车前盖上飘落。

又一条消息进来:很危险。

昌东拿过肥唐的手机,编辑消息发送。

——可以电话说吗?

那头回过来一串手机号码。

昌东很快拨过去,点了外放。

他先提了柳七,十多年前的罗布泊捉蛇人,又说起皮影棺。

神棍一直听着,末了问:“有什么可以证明这是真的?”

昌东一怔,肥唐提醒他:“照片,东哥,我手机里有皮影棺外观的照片,就是当初拿蓝牙传的那几张。”

昌东把手机还给肥唐,让他操作,自己又传了两张皮影棺内部的照片过去,请他转发。

电话一直没断,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时轻时重,过了会,神棍说:“你们等一下,我要翻一下我的笔记……记下来的东西,更精确一点。”

昌东吁了口气,也说不清心头是更轻松些了,还是更沉重。

等了很久,那头才又传来声音。

“我记过一些事,都是当传说故事记的,不以为是真的。但是如果你们确实挖出了皮影棺,那就很值得探究了。”

“除了柳七给你们讲的,我还记过一个说法。”

“说是玉门关建成之后,起了三天的大沙暴,整个天空都成了土黄色,隔着一丈多远,就看不清人了。而且这沙暴的范围很大,不止敦煌,甚至一路往东蔓延,几乎遮蔽了整个河西走廊。”

“这三天里,沿途很多百姓听到车马声、脚步声、哭号声,也有兵卫拿皮鞭抽打人的呵斥声,老百姓不敢靠近,偷偷从门缝里瞧,隔着沙雾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队队,披枷带锁,往西而去,于是猜测说,可能是流放罪犯去戍边的。”

“三天之后,天气放晴。有些原本戍边的士兵觉得奇怪,因为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自己的工作应该变轻松啊,怎么一点也没见人手增加呢,而且地上的车辙印,深且杂,表明有很多大车经过,罪犯戍边,没听说过要这么多大车随行的。”

“于是有人就起了好奇心,跟着那些脚印车辙一直走,走到玉门关外,发现所有印迹,从此断绝,就好像被一刀截了去。”

“当时的戍边军中议论纷纷,后来有道密令传开,渐渐就没人提了。”

“那道密令是:天子功德,非议者殊死。在汉代,‘殊死’就是斩首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三天发生的事,是汉武帝的大功德,不准妄加揣测,否则格杀勿论。”

第40章 司马道

但再问是什么大功德,神棍就不知道了。

“有的传说,越传知道的人越多,但这种的,越传越少,就像罗布泊常说的水尾,水流流到尽,说绝就绝了。我记的这两页,就是从水尾抢下的最后两滴水,估计现在都没知道的了。”

这语气,听着挺骄傲的。

昌东问他:“为什么让我们别管,又说太危险?”

神棍说:“首先,没两把刷子,别碰这些事……”

叶流西在边上哼了一声。

“其次,有个说法,说玉门关和阳关对生,本应叫‘阴关’才对。那些披枷进关的人,再无踪迹,其实是进关之后,阴阳断绝,再也没有人能够出来。”

昌东说:“那皮影人……”

神棍强调:“请注意我的重音,落在这个‘人’上,皮影人能叫人吗?关内的真人是出不来的,出关一步血流干呢,而且,如果最初设这个关口的用意是隔绝,你觉得外人可以随便进吗?”

“哪怕是机缘巧合进去了,能出得来吗?反正我打听了那么久,从没听说过后来有谁再进去过。这说明,有两个可能:要么进不去,要么进去了,再没出来。”

“这还不危险吗?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朋友了,我可是有很多朋友的。”

肥唐在边上撇了下嘴:这人这么高冷,又不讨喜,居然还自称“有很多朋友”,他的那些朋友也真是口味很重。

神棍能提供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不认识你们,但既然通过柳七找到我,也算有点缘分,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我能问一下,你们想干什么吗?”

昌东没吭声,倒是叶流西,忽然凑过来,字正腔圆:“进关。”

神棍说:“那怎么可能……”

叶流西一手揿掉了电话。

昌东和肥唐都看她。

叶流西奇道:“干嘛,这人拽得二五八万的,我一听就烦。再说了,他不是说,知道的都跟我们说了吗,肚里都没货了,还跟他废话干嘛。”

昌东说:“你就这么确定……以后不会再要他帮忙了?”

肥唐也紧张地盯着手机看:“是啊西姐,买卖不成仁义在啊,好不容易才通过我好友申请,别把我给踢了。”

叶流西说:“……多大点事,申请个新号再加呗。”

——

继续上路,昌东一路都沉默,和丁柳他们重新汇合之后,他放肥唐下车,然后和叶流西换座:“你帮忙开一段,我要想点事情。”

叶流西坐上驾驶座,低头扣紧安全带,随口问了句:“开车不能想吗?”

“开车要专心。”

叶流西没敢提自己经常一边开车一边听戏还同时忙东忙西的事,心里觉得他太死板,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人挺给人安全感。

黑色山茶这事,真的挺毁昌东的,他其实足够仔细,一点都不大意。

但估计洗不清了,不是因为没底气,而是因为那些对他口诛笔伐的人,早不关心这事了。

落井下石容易,只要扔块石头,捞起来却要弯腰涉水,所以很多人不捞,只当没扔过,反正有水盖着。

叶流西叹气。

手台里,肥唐在放歌,自己还跟着哼。

“喜羊羊,美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叶流西没好气:妈的,把他从宠物狗往狼调教,现在才坦白自己是羊。

昌东关掉手台。

“我说,你听,不用看我,看路就好。”

叶流西斜乜他一眼:“我没准备看你。”

这路景单调,一成不变,看多了让人想打瞌睡,有人聊个天挺好,提神。

“我刚仔细想了想柳七说的,还有神棍讲的……到了司马道,可能还不算进了玉门关。”

叶流西点头,她也有这感觉:“那司马道算是什么?”

昌东说:“古代想进个城,不是一推门就能进的,要爬金銮殿,还得走几十级台阶。司马道也许是进玉门关的必经之路,好比走廊、前院,说什么都好,总之是个界定模糊的过渡地带。”

“记不记得,肥唐上网搜过,有个*拍偷**你背影的自驾车司机,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也被莫名其妙推了一下——按照时间推算,恰好是在你开着货车经过之后。”

叶流西有点回过味来了:“也就是说,他之所以遇到怪事,是因为我在附近?”

昌东点头:“确切地说,是因为你打开了风头……我们假设你每次进关,都要经历血、风头、沙暴、司马道这几道固定的程序。”

“血的味道在于吸引或者召唤,类似于叩门。”

“风头生出沙暴……你注意到没有,哪怕你是白天流的血,沙暴也是晚上才发生,这其实是障眼法,黑夜的沙暴里,人很难看清,丢了人、丢了车、迷失了方向、发生了怪事,都好解释。”

“那个鬼驼队,在胡商的眼皮子底下,一晃就没了——可不可以解释为,风沙太大,那个胡商迷了下眼,或者低了下头,只这瞬间功夫,驼队进了关门?”

“再说回玉门关,上次我们聊过,玉门关出现的时候,覆盖了现实世界的某些区域,类似两张胶片叠合在一起,难保有些人恰好就处在这个敏感的区域里,比如那个自驾车司机,再比如恰好和你一起扎营的我们。”

叶流西忽然想到了什么:“肥唐被触手拖拽,那个司机被推,还有乔美娜的车门被拽开……”

昌东嗯了一声:“像不像是某种保障机制,驱赶那些误入的人,让他们害怕、离开,甚至口口相传,提醒后来人避开这些诡异的地方?”

像,肥唐被吓得屁滚尿流,隔天早上就想跑,只不过没找到路而已。

昌东沉吟:“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关门在哪,不过可以确定,如果以关门为中心的话,我们的营地在外围,因为那里只是偶尔发生怪事,并不激烈;而司马道已经算是重要区域,那里埋着皮影棺,还出现过奇怪的眼睛,只攻击我,不攻击你。”

叶流西笑:“因为我是关内人吧,不管是触手还是眼睛,都对我网开一面。”

昌东不置可否:“还不能下断言,神棍说了,设置关口的用意是‘隔绝’,歌谣里也说‘出关一步血流干’,截止目前,关内出来的人,我们只知道皮影人……如果你真的是关内人,一定也很特殊。”

叶流西说:“不一定啊,也许我是进化过的皮影人呢,今晚睡觉,我准许你看我,摸也可以——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成了衣服里硬纸板的牛皮人,眼珠子还会转。”

昌东说:“你应该不是。”

叶流西瞥他:“为什么?”

“皮影人不吃不喝还有钱,为人低调又内向,你哪条都对不上。”

——

下午,车近白龙堆,补给车确认了物资接收点的位置之后,掉头折返。

昌东带队,循着早已杂乱的辙印,又进白龙堆腹地。

丁柳第一次看到灰白色的魔鬼城,觉得满目莽莽苍苍,分外新奇,忙着自拍,拍完又跟高深发脾气:“怎么没信号?发不了朋友圈,随身wifi呢,也用不了吗?”

叶流西觉得,高深真是上辈子欠丁柳的,陪着小心,再怎么被训斥都默默消化。

肥唐则多少有点战战兢兢,昌东不想他这么提心吊胆,觑了个空子把他拽到一边:“不会有事的,出事前我会通知你。”

肥唐瞪大眼睛:“东哥,这都能提前知道?”

昌东嗯了一声:“还有,你尽量待在营地吧,这里比较安全,不用跟我们出去。”

肥唐瞥了一眼丁柳那边:“那两个呢,会跟你们出去吗?”

昌东默认。

当然会,她们是“资方”代表,又存心生事,必然亦步亦趋,很难甩脱。

“那……我一人留营地啊?”

没两全的法子,昌东不想多说:“你自己选吧。”

——

三辆车,虽然离得近,但泾渭分明两拨人:昌东这边捡石块垒火台生火做饭的时候,那头在吃饼干、牛肉干、喝啤酒,不说还以为来郊游的。

吃完饭,肥唐坐在营地灯边看书,他事先知道进来会无聊,特意带了几本,密切结合这一趟的需要,什么《中国古代金银首饰》、《民间服饰》、《汉唐西域与中国文明》。

昌东照例打开皮影戏箱,给已经缀结好的皮影人装杆,这算是最后一道工序,装毕一挺杆,这皮影人才算是活了。

眼角余光瞥到叶流西过来,就知道势必又要被她挖苦。

果然。

“为什么都是皮影人,刚刚那个杆装在脖子后面,这个要装在胸后面?”

昌东耐心解释:“这个是旦角,杆装在胸后面,胸线会挺,更好看,但那个是生角,装在脖子后面,昂头,比较精神……”

“都什么人,就喜欢看女人挺胸。”

昌东:“……因为男人挺胸不好看。”

叶流西忽然瞥到不远处的丁柳:低着头,像在玩手机游戏,但总忍不住看这头。

她凑近昌东:“我在这,小妹妹不好意思过来,我给你们挪地方。”

她拍拍屁股起身,转场去肥唐那待着,肥唐有点怵她,看书看得更认真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正在努力求知”的光芒——

唯恐她挑自己的刺。

昌东没吭声,继续忙自己的。

过了会,丁柳果然过来了,拿着洗漱杯,头发随意地用抓夹夹起,脸颊边挂下几缕,问昌东:“可以借点热水吗?凉水洗太冷了。”

怯生生的,礼数周到,小姑娘家,戏也挺多。

昌东起身,倒了热水给他,丁柳道了谢,又走了。

肥唐看书看得眼涩,一抬眼看到这一幕,说:“呦,又换造型了。”

叶流西斜了他一眼:“印象挺深刻啊。”

“是啊,前后有反差,容易吸引人注意,开始狂野,然后*生妹学**,现在挺可爱的,其实西姐,你也应该……”

叶流西阴恻恻的:“应该什么?”

肥唐终于意识到说漏嘴,舌头有点撸不平了:“换……换点造型,会让人耳……耳目一新……”

叶流西说:“我不用换造型,我亏就亏在长得美,换任何造型,人家都只会看到美,懂吗?”

肥唐不敢说话,过了会抓牙杯:“西……西姐,我出去洗漱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是全国三届武术冠军,她美,西安还有*物文**鉴定评估委员会。

叶流西瞪着肥唐走远,目光收回,看到昌东过来,手里还拿着抽血针头和胶管。

妈的,又来抽她血,非得刁难他一下……

昌东忽然扔了什么过来,叶流西抄手捞住,送到眼前一看,是单粒装的和田红枣,个头有小鸡蛋大,暗红色的枣皮带光,应该是新枣,卖相好看,不皱巴。

她眼皮微掀:“干嘛?”

“给你补点血。”

叶流西撕开包装,拿出来咬了一口,肉厚,瓷实,软甜里带香。

于是把手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