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黎
田村卡夫卡(以下检查卡夫卡)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心智尚未成熟、灵魂尚未定型的少年,成为《海边的卡夫卡》(以下简称《卡》)一书的主人公,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是罕见的。
而这个罕见的少年必然拥有其独一无二的经历。
卡夫卡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人。
其实这样形容还太空洞了,具体地说,他是一个被亲身父亲诅咒的人。
“你迟早要用那双手杀死父亲,迟早要和母亲交合。”
这是背负着在卡夫卡身上的诅咒。并且一一应验了。
但是,背负并且应验这种诅咒的少年,最后却得到了救赎,开始了新的人生。
我在为他感到庆幸的同时,也不得不寻思,他从迷茫到自我放逐再到得到救赎的过程中,是什么在其中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纵观全书,我想,和这个人有重大关系。

01让自身的一部分融入生活,使自己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卡夫卡离家出走以后,幸运地遇到了可以充当他精神导师这一角色的人物,大岛。
大岛和我们想象中的精神导师不太一样。
他不会对卡夫卡说教,而是引导卡夫卡独立思考,并且将他自身的生活智慧以感同身受的形式灌输给卡夫卡,让他吸收。
卡夫卡作为一个只有十五岁的未成年,离家出走被警察逮到的话会被遣送回家。
而大岛不但没有像一般大人那样对他说一堆他根本听不进去的废话,而是站在他的角度理解他的思想和行为,并且帮助他理清自己的思绪,让他自己做出判断,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在卡夫卡没有工作没有住处的时候,大岛开车将他送到森林小屋,给了他一个有房顶的住处。
路上,他们谈论《D大调奏鸣曲》,谈论舒伯特。
他们就音乐的单调性和厌倦性进行讨论。有如下一段对话:
“如何,单调的音乐吧?”
“的确。”我说。
“舒伯特是经过训练才能理解的音乐。刚听的时候我也感到单调,你那样的年龄那是当然的。但你很快会领悟。 在这个世界上不单调的东西让人很快厌倦,不让人厌倦的大多是单调的东西。 向来如此。 我的人生可以有把玩单调的时间,但没有忍受厌倦的余地。 而大部分人分不出二者的差别。”

卡夫卡带着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在树林小屋生活了三天,感受到了自由自在的肆意和欢快。
第四天早上,大岛来接他离开这里时,看出了他对这里的迷恋。
他极其自然地说:“在大自然中一个人孤零零生活的确妙不可言,但一直那样下去并不容易。”
卡夫卡只是扣上安全带,保持沉默。
大岛继续说:“理论上不是不可能,实际上也有人实践。但大自然这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不自然的,安逸这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带有威胁性的,而顺利接受这种悖反性则需要相应的准备和经验。所以我们姑且返回城去,返回社会与人们的活动中。”
大岛以他的方式无时无刻不在将他的智慧灌输给卡夫卡。
他将卡夫卡带到小屋,给了他独处的机会,思考的机会,又在适当的时机——第四天早晨——来接他“返回社会与人们的活动中”。
这个过程隐喻着大岛将一个一心想封闭自己的人,以温和而非生拉硬拽的方式,拉回现实世界,给予重新开始的机会。
整个过程不露痕迹,就连读者在阅读这一片段的过程中,稍不注意就会忽略大岛的行为对卡夫卡的重要性。
而把这种行为放大到整部小说中来看,也预示着卡夫卡终将被救赎,返回现实世界的美好结局。
这代表着他从内心接受的这个世界,愿意融入这个世界。
我想这也是村上想要表达的一种观点:在独处的时候记得挖一个洞与外界相连,让自身的一部分融入生活,使自己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02同性恋也好,女同性恋者也好,真正难以忍受的是空虚的东西作祟
除了这些,大岛最高明的一点在于他对卡夫卡意识的尊重。
在大岛知道卡夫卡的父亲田村浩一死了的时候,卡夫卡表示他没有回东京的意愿:“我不想向任何人做任何解释,不想回东京的家不想返校。”
由此可见他对父亲的死的无动于衷和对家、学校这些青少年习以为常场所的厌倦。
而大岛的回答确实不像一般人的回答:“那是你自己决定的事。你有按自己的意愿生活的权利,十五岁也罢,五十一岁也罢,都跟这个无关。但遗憾的是,这同世间的一般想法很可能不一致……”
而当他听到卡夫卡对父亲的死所发表的态度时,他的反应也很的“大岛式”。
卡夫卡说:“……但就真实心情来说,遗憾的莫如说是他没有早点死去。我知道这样的说法对于已死之人很过分。”
大岛却摇头说:“没关系。这种时候你更有变得诚实的权利,我想。”
大岛对卡夫卡的包容和理解甚至感同身受,让二者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而大岛的智慧和包容对于这个本来就不那么善良的十五岁少年,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在卡夫卡四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带着姐姐离开了家,唯独留下了他和内心*力暴**血腥的父亲生活,以至于他成为了一个身心极其不健全的少年。
可以说在卡夫卡十五年的人生当中,大岛这一类似精神导师,在我看来更类似母亲的角色是缺失的。
而在他十五岁之际,在他的性格和灵魂都处于摇摆不定状态之际,遇到大岛这一人物,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转机。
在卡夫卡自我救赎的过程当中,大岛功不可没。
但你可能没想到的是,大岛是一个患有血友病和性同一障碍的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以下是大岛的一段自述:
“以性嗜好来说,我喜欢男性。就是说,我尽管是女性,但不是变性人。阴道一次也没用过,*行为性**通过肛门进行。阴蒂有感觉,乳头几乎无动于衷,月经也没有。”
面对前来书店找茬的两个女性,大岛极其平淡的将自己的是“阴阳人”这一事实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听得那两人目瞪口呆。包括一旁的卡夫卡。
但若不是曾经经历过一种极其痛苦的自我认知,最后达到和自己和解的过程,他无法以如此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这番话。
他确实也经历过作为一个“不正常人”所“理所当然”受到的歧视。

而到书店找茬的两个女性口头上虽然说是在为女性争取公平的权益,但是她们的行为却是从女性自身蔑视女性。
大岛一眼看出了她们的虚伪和做作,并以一系列妙语连珠回应。
在那两位女性离开之后,他对卡夫卡说出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受歧视是怎么一回事,它给人带来多深的伤害——只有受歧视的人才明白……同性恋也好,女同性恋者也好,常规异性恋者也好,女权主义者也好,法西斯猪也好,共产主义者也好,克利什那也好,是什么都无所谓。无论打什么旗号,都与我毫不相干。我无法忍受的是那些空虚的家伙……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自以为是的命题、空洞的术语、被篡夺的理想、僵化的思想体系——对我来说,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东西……”
从中我们也不难看出他曾经的心理变化过程。
从受歧视的痛苦到醒悟,大岛是一个经历过大彻大悟的角色。不仅对于卡夫卡而言,对全书而言,对所有读者而言,他都在担任一个智者、启迪者的角色。
村上将他作为作者本身想要对读者表达的东西,绝大部分集中到了大岛身上。
由大岛本身的“特殊性”引出对男同性恋、女同性恋等社会歧视问题看法——即那不过是头脑的空虚作祟——从而起到开导卡夫卡,警示读者的作用。

03对于自由的独到见解:“某种程度”上的不自由,对于他们来说,是更重要的存在
而以大岛的特殊经历来说,可与卡夫卡的“杀父奸母”的诅咒人生媲美。
所以,他具有成为卡夫卡“精神导师”的权利。
他说的这些话不管是对卡夫卡而言还对读者而言,更具说服力。
而以大岛的状态而言,在卡夫卡处于人生重要卡点的时期,他已经经历过了类似的痛苦过程,并且完成了自我救赎。
村上安排这样一个人作为卡夫卡的引路人可谓用心良苦。
而这样一个拥有常人没有的经历的人,似乎对人生的其他问题也能有不一样独到见解。
我们从卡夫卡独自背着行囊远离家乡中,不仅可以看出,卡夫卡对家对父亲的反感,还能看出他对自由的向往。
这一点,从他在森林小屋的生活状态中也能看出。
在安静的早上独自做早餐,沐浴着晨光看书,在下大雨的时候直接裸奔进雨中洗澡。
身体的反应体现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对自由的向往,还有对孤独渴求。

大岛看懂了他。
所以当他看到卡夫卡背着行李健身回来的时候,直接而犀利的指出这一点。
因此有了如下对话:
“那个背囊对于你好比自由的象征喽?肯定。”大岛说。
“ 大概 。”
“较之把自由本身搞到手,把自由的象征搞到手恐怕更为幸福。”
“ 有时候 。”
“有时候。”他重复一遍,“倘若世界有什么地方有‘简短回答比赛’,你肯定能拿冠军。”
“ 或许 。”
“或许。”大岛愕然说道,“田村卡夫卡君, 或许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不追求什么自由,不过是自以为是追求罢了 。一切都是幻想。假如真的给予自由,人们十之八九不知所措。这点记住好了: 人们实际上喜欢不自由。 ”
“你呢?”
“呃,我也喜欢不自由。当然我是说在 某种程度 上。”大岛说。
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在这一段对话中,卡夫卡基本上回以“大概”、“有时候”、“或许”等不确定的词汇,这也不难表达他当时的心境,正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对世间万物的不确定,对人生走向的不确定,对自由的不确定,对孤独的不确定。
他也许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更渴望自由还是更渴望约束。
对卡夫卡而言,自由象征着一个人孤独的生活,远离社会、远离责任、远离这个世界;而约束却代表着有人关爱,有人说话,融入世界,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而早已有过切身体会的大岛,看懂了卡夫卡的孤独,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的疑惑,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某种程度”上的不自由,对于他们来说,是更重要的存在。

04自由的灵魂也不止一个模样
所以,从大岛和卡夫卡这一对角色中我们可以看出,无论是对自由、对孤独、还是对歧视而言,人们需要的是灵魂的自由。
不管你是自由主义者,还是孤独患者,亦或是承受过,或者正在承受社会歧视的“特殊人”,请问自己一个问题:你的灵魂是否自由?
那些歧视、那些不理解、那些自以为是、那些无知的苛刻、那些无理的要求不过都是空虚的头脑在作祟,都是空洞的思想所造成的丑陋的表面。
如果我们的灵魂是自由的,那么还有什么语言、什么行为、什么表情、什么思绪能够伤害你呢!
这个世界上之所以有那么多孤独的人,是因为他们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而孤独的形式多种多样。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
但,自由的灵魂也不止一个模样。
作者:大黎,*今条头日**签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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