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与莲:杜牧珠帘美人的小说版|穿越晚明史:诗解*瓶金**梅第二回下

第二回诗解目录导读:

帘与莲:杜牧珠帘美人的小说版|穿越晚明史:诗解*瓶金**梅第二回下

1、 “金”天妙喻更励志(已发布);

2、雪与残酒、约法三章(已发布);

3、 帘与莲,帘与簾,帘与怜;

4、五顾茶坊:饮酒之前先饮茶

3、 帘与莲,帘与簾,帘与怜

金莲挑帘而立,是*瓶金**梅第一回给我们的惊鸿一瞥:

那妇人每日大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引勾**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辞,撒谜语……因此大郎在紫石街又住不牢。

美,就要亮出来,宋朝女子以三寸金莲为美,试想佳人坐于帘后抬望眼,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画?!浮浪子弟胡言乱语,跟金莲无关。只是,你看不到的是,这帘子背后的,有多少佳人的幽怨之情——

请看太白的《怨情》诗: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古代的“美人”不是一个普通词,与我们现在逢人就叫“美女”不一样。《离骚》里的“香草美人”指贤臣明君;《诗经》中的美人指容德俱美的年轻女子,“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美人卷珠帘”是指品性容貌都美好的闺中女子,李白诗歌的“含蓄蕴藉”是指诗歌中主人公情韵的婉转,而非指寄托兴寓,所以说它“直接国风之遗”。

“深坐颦蛾眉”。“深”的意思是有多层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幕帘无重数。”(欧阳修《蝶恋花》)女子所住的闺房在“幕帘无重数”的深院里,十分幽深,十分寂寞,这是第一层;

“深”还有深情的意思,所谓“美人卷珠帘”,古人思念亲人,总要登高望远,那是男子的做法,女子“养在深闺人未识”,不能抛头露面,只好“卷珠帘”望着离人去的方向以寄托思念之情,期待离人回来,这是第二层;

“深”的第三层意思便是“久”,指坐的时间很长了。颦是皱的意思,吴宫里的西施“颦”起来的样子比平日更加美丽,更加楚楚可怜,才有了东施的效颦。“颦蛾眉”更显出了“美人”之美。

“但见泪痕湿”,因为思念太深了,情太深了,所以不知不觉就流下相思泪。“湿”字说明是暗暗地流泪,情不自禁地流泪。联系到第二句的“颦蛾眉”,比“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怨情更重。

“不知心恨谁”,明明是思念,是爱一个人,却偏偏用“恨”。女主人公的心底是有点抱怨,离人去外地太久了,害她一个人在这深院里忍受着孤单寂寞,离人却还不回来。但这种恨,其实就是一种爱。爱一个人,总是恨对方不能陪伴在身边。

李白这首诗写的就是一个意境,一个孤独的女子的思念之情。几个动态的动作,捕捉得非常精妙。

这样一个很平凡的情景,结合潘金莲,却显得很不平常,甚至,让人独怆然而涕下——

金莲确确实实“不知心恨谁”,因为她无人可爱。(直到她认识了武松……)

所以,她也不会“但见泪痕湿”,因为无人可为之流泪,只能在“卷珠帘”、“颦蛾眉”的标准动作之后,干脆嗑瓜子儿露小脚。

笑笑生给了金莲这样一个场景特写,其实是反“珠帘诗”的,也看得出他对金莲深沉的悲悯之情。

哀莫大于心死。

哀莫大于心不死!

诗词史上,关于珠帘美人,笔触最风流的当属杜牧的《赠别二首》: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我们这里主要讨论第一首——当时诗人正要离开扬州,写诗赠别。“赠别”的对象就是他在幕僚失意时结识的一位扬州歌妓。所以第三句写到“扬州路”。唐代扬州经济文化繁荣,时有“扬一益(成都)二”之称。“春风”句意兴酣畅,渲染出大都会富丽豪华气派,使人如睹十里长街,车水马龙,花枝招展。歌台舞榭密集,美女如云。

“珠帘”是歌楼房栊设置,“卷上珠帘”则看得见“高楼红袖”。而扬州路上不知有多少珠帘,帘下不知有多少红衣翠袖,但再多也是“卷上珠帘总不如”。不如谁,谁不如,诗中未明说,含吐不露。

每次看到这首诗,我总觉得是诗人穿越千年时空,提前写给金莲的——

特别是这里“卷上珠帘”四字用得很不平常,它不但使“总不如”的结论更形象,更有说服力;而且将扬州珠光宝气的繁华气象一并传出。除了自比黄金的金莲,还有谁压得住这个场子?

杜牧不愧是所谓的小李杜(小李指李商隐),赞美人不用“女”字;甚至没有一个“花”字、“美”字,“不著一字”而“尽得风流”。杜牧是真懂女人。真懂佳人,与将潘金莲比作“金块、金子”的笑笑生可谓忘年知音。

杜牧这首赠别实在漂亮,千年来吸引无数粉丝和抄袭——比如说: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出自宋代秦观的《八六子·倚危亭》,这位大才子面对杜牧的名句,干脆就是直接拿来主义: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

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

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甚至包括当代冯唐的《春》:春风十里不如你——

春水初生,

春林初盛,

春风十里,不如你。

桀骜不驯的冯唐,面对杜牧这首赠别,也只能拜服、直接拿来,填到自己的诗句里。

3-2

说完帘与莲,就要说更关键更动人心魄的帘与簾了。

第一回作者特意提到,潘金莲将自己的钗梳给了武大,凑银买了四间房,“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

我们上一集也提到过,作者为何要强调第二层是楼?有楼,才有簾。此簾非彼帘。

簾子,多半是用细竹篾编制而成,在武大金莲所住的二楼,白天要用叉竿将簾子挑起来,掀挂在窗外的支撑点上,一般会有左右两边设置好的承接钩,才能方便日常采光通风。到了晚上,再用叉竿将簾子放下来,才能关好窗户。

所以,此时搬离紫石街出租房的金莲已经告别了帘子,每天开始面对的是簾子。

无论簾子还是帘子,武松临行前强调了“归家便下帘子,早闭门。”(约法三章之2),安全第一嘛。

作为兄弟,武松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放簾子,早闭门,绝对是一步妙招。奈何这世上偶然的事情太多:

有簾子就有叉竿,放簾子就要用到叉竿,用到叉竿就难免失手掉落,掉落就难免打到行路人。

雨打梨花深闭门,固然是非常美好的场景,其实不也是一种残忍么?特别你闭门面对的是武大……

这日金莲偶然失手,果然很偶然地打到一个行人。

这个人,大家都知道,就是西门庆。

潘金莲和西门庆就这样在这明媚的春日偶然相逢了:潘金莲第一时间赔笑;西门庆第一时间惊艳。无论如何,这是个美好的瞬间,是一首诗,一幅画,一支歌。

这是上天对金莲的眷顾,可谓莲与怜。

果然是一帘一世界。

这次喜相逢,只有《西厢记》里张生遇到莺莺的场面可以比拟:

“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话说三月*光春**明媚时分,金莲每天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她在望谁等待谁?

当然是望武松。虽然没去多久,对相思人而言,说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不算过分。

当然,也可能谁也不望不等。青春闲着也是闲着。

盼啊盼,等啊等。结果,金莲盼到的是路人西门庆,一见钟情,再看销魂。男人回了七次八次头,都不够;女人则是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慢慢地放下簾子……

西门庆楼下仰望潘金莲:这是*瓶金**梅继第一个大雪天,金莲倚门看着武松踏雪归来之后,第二个极其经典画面。更是对金莲26岁人生第一次礼赞。也是整个*瓶金**梅,最美的一瞬间。

一个女人的一生,至少需要有一次这样的礼赞。

只是,楼上楼下,无法对话;萍水相逢,有缘无分,这个缘分,又是如何续上的呢?

且看,楼下间壁有茶摊店。王婆的茶坊。

嘿嘿,又是隔壁。又是一墙之隔。

西门庆是怎么翻越这道围墙的呢?(此刻,花子虚家那堵未及翻越的墙,已被他抛之脑后。)

请看下集:饮酒之前先饮茶

4、五顾茶坊:饮酒之前先饮茶

帘与莲:杜牧珠帘美人的小说版|穿越晚明史:诗解*瓶金**梅第二回下

楼上楼下这惊鸿一瞥、一见钟情之后,接下来如何再续缘分?任务自然交给了西门庆。这回,不可能还是女生主动了对吧?

金莲显然是少妇打扮,西门庆总不能冲上门抢亲。

幸好楼下有王婆,幸好王婆家开的是茶坊:于是,有了西门庆两天内五顾茶坊。

茶酒不分家。但国人饮茶,是迟至隋唐时期才开始的风俗习惯,得益于佛教对茶的推崇(佛教在唐朝发展到鼎盛时期),饮茶开始流行:城里到处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茶,开始成了一项有利可图的大生意,于是就有了“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的千古感喟。

到了金莲西门生活的宋代,国人饮茶进入第二个高峰。明朝,则是第三个高峰。

西门如在两汉魏晋时邂逅她,神仙也没办法。

记得刘备三顾茅庐,拜访诸葛军师,前后拖了一年光阴;但两个人共同待在荆州,已有五六年时间。这五六年里,刘备肯定无数次听说了诸葛大名,可他一直迟迟不去比拜访孔明,不知道有什么道道。

即便如此,后来杜甫也是赞美得不行: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西门庆却是在邂逅之后,第一时间造访王婆的茶坊,应伯爵哥们那里也不去了,饭也不吃了,先来打听佳人概况,足见其诚意。

茶坊饮茶,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史上唯一一首关于茶的宝塔诗是这样的:

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碾雕白玉,罗织红纱。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唐代元稹这首茶诗,共七句:茶的本性,习俗,功用,都说到了。

其中第六句最为要紧:谈到饮茶,不但夜晚要喝,而且早上也要饮——如此这样,西门庆一天去几次王婆茶坊,也没人会觉得奇怪,对吧?

诗到结尾时,指出茶的妙处,不论古人或者今人,饮茶都会谈到精神饱满,特别是酒后饮茶有助醒酒。

美人如酒。大官人确实要多饮茶了:不为醒酒,只为越陷越深。

品茶是桩多美妙的事儿?请宋朝大诗人、书法家黄庭坚来告诉我们: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该词上片写碾茶煮茶。开首写茶之名贵。宋初进贡茶,先制成茶饼,然后以蜡封之,盖上龙凤图案。这种龙凤团茶,皇帝也往往以少许分赐从臣,足见其珍。下二句“分破”即指此。

接着描述碾茶,唐宋人品茶,十分讲究,须先将茶饼碾碎成末,方能入水。“金渠”三句形容加工之精细,成色之纯净。

如此碾成琼粉玉屑,加好水煎之,一时水沸如松涛之声。煎成的茶,清香袭人。不须品饮,先已清神醒酒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茶不迷人茶自香。

只是,西门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品茶客(固然口不能言,但饮茶确实已不能令其快活起来);王婆这茶坊也不是正宗茶坊:

不但卖茶,还卖各种甜食。但这些都是幌子,不赚钱。其实暗地里做的都是说媒一类的中介生意,主要利用信息不对称两边撮合,这个才赚钱。所谓风流茶说合。

王婆可不是一般的中介代理,实在有料之极。

西门一顾茶坊,早在王婆意料之中。毕竟,她是刚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目击者。街边卖茶,这点观察力和灵敏度还是要有的。同时,她也是对双方当事人都知根知底的人。人才难得啊。

面对西门庆的热切追问,这个看似寻常吃瓜群众的王婆表现可谓惊艳:

既会铺垫卖关子(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又懂包装卖前景(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那口才,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精彩之极,至于风险性(武大的兄弟是县刑警队长武松这一茬,却绝口不提——武松……要反思自己在街坊邻里中的存在感了)。

难度小,回报高,风险?一点都木有,直把大官人的*香偷**窃玉的胃口吊得不要太高——

简直让我瞬间联想到三国的蒋干,说客再现江湖!不,是战国时的苏秦、张仪转世重生!只可惜如今沦落到民间,西门成了她的座上宾、用武之地。

第一次来茶坊,试探为主,西门庆也没抱太大期望,连茶水都没点一个(忘了点?);临走时才想起关注一下王婆的儿子王潮近况。王婆这是要做赔本买卖的节奏么?

两个时辰不到,西门庆二顾茶坊。

他简直就是被王婆方才那番话勾来的。面对王婆的调侃:“大官人,吃个梅汤?”,他很有礼貌地进行了回应——再不消费说不过去哈。

嘿,你说这个王婆真是够老辣的,开茶坊的不请客人喝茶,却直接诱导目标客户喝酸梅汤。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不单适用大官人,更适用于王婆。

所谓梅汤者,媒婆汤也。看来,王婆这媒婆是做定了,就看西门出什么价了。可西门也是见过世面的大官人啊——

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哪讨得一个在屋里?”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

谁知如此明示,此番大官人诚意度依然不足:“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什么时候谢?谢多少?有点含糊。于是王婆随手推荐了一个半老佳人,九十三岁的人选给他,哈哈,真是个妙人儿!西门庆当然随即笑着离开了。

这一回合,双方在彼此进一步试探中结束、暂告一段落:王婆看似主动,实则淡定,请君入瓮开始铺垫;西门看似淡定,实则被动,投石问路收获不大。

此时夜已深,王婆都要打烊了,谁曾想西门还会三顾茶坊。

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径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晙望。

这个踅字很传神:在西厢记和水浒传里都出现过:

四野风来,左右乱踅——《西厢记》。这里的踅是盘旋的意思。

顾大嫂拿了两把大刀在堂前踅——《水浒全传》。这个踅是来回走的意思。与*瓶金**梅里的踅同义。也就是说,这一天工夫,西门庆不知已在武大门前来回走了多少趟?!

这,简直就是对晏殊《浣溪沙》之情境的世俗版、商人版: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既然如此,王婆当然要展开新一*攻轮**势:

“大官人,吃个和合汤?”

“和合”仍跟做媒有关。和合二神是古代婚礼奉祀之神。《周礼》曰“三十之男,二十之女,和合便成婚姻。”

王婆要西门庆吃和合汤,仍是逗引他求自己做媒。西门庆听懂了王婆的逗引,答:“干娘放甜些。”——却仍持币观望。

王婆也不着急,嘿嘿一笑,放长线钓大鱼。

次日清晨,王婆才开门,把眼看外,西门庆果然又来了!“早在街前来回踅走。”如此鱼儿,迟早咬钩!

好一个四顾茶坊。

昨个夜晚,西门庆肯定没睡好,用诗经的话说,就是: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既然如此,必须放大招了!

这次双方即将开始正面交锋,空中弥漫着*药火**味,让我蓦然想起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大战紫禁城之巅。

然而,大官人还是没有马上出招——

王婆打的算盘是,你这家伙赚全县人民的钱,今天落到我手里,肯定要你放点血!干脆欲擒故纵,装作没看见,也不出来问茶,不理他。

西门庆没了前两次主动献上梅汤和合汤的待遇,只好放下身段,主动和王婆打招呼,又邀请一起坐下来饮茶。这是要深谈的架势。也是西门试图掌握谈判节奏的信号。

西门庆只是淡淡地发出邀请:“干娘先陪我吃了茶。”王婆如何回应,她接招了吗?当然没有——

王婆回答:“我又不是你影射的,缘何陪着你吃茶?”“影射的”这里王婆用的是“情人”之意。可谓一语双关:您不是要找情人吗?还不赶紧请我出手?直接说“正事”!

僵持了一会儿(我觉得简直就是对峙中,气氛要窒息了……),西门庆终于忍不住了,把话题引到潘金莲身上,问的却是——

“间壁卖的是甚么?”

我呸!这是典型的明知故问,就像下雪天回家,武松第一句问*嫂嫂**“哥哥那里去了?”一样废话。

王婆不愧是语言天才,干中介的*江老**湖,她的回答不但不废,且极具*伤杀**力:

“他家卖的拖煎河漏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

这都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昨晚不是才说了武大卖炊饼么?

西门庆却全都听懂了这些满含情色挑逗的话。他只好回了句:“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

王婆可不是省油的灯,趁机话接话,抢白似的回答说:“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注:这里风,同疯,*瓶金**梅一书同音假借字甚多。下文不再一一注明。)

王婆意思很明白:那雌儿是有老公的,你想染指?你就得求我帮忙,得痛快掏钱!

呜呼,一代奸商,西门大官,只想空手泡娇娘!

他清楚亲自跟“雌儿”打交道成本最低,又提出要登门向武大定购炊饼,立即被王婆戳穿:你要买炊饼,在街上找他,何用上门上户?

姜还是老的辣,西门庆不得不服:“干娘说的是。”然后吃了茶,起身去了。

四顾茶坊,是这一回中最精彩的华章:这一轮4个回合直接交锋,青年奸商完败给老手王婆。

这里注意,王婆说了一大段黑话之后,回了西门庆一句,我不疯!

那么,到底是谁疯了?

历史上,真风假风的人都不少——

首先就是《旧五代史 后周世宗本纪六》里李涛。

有天,周世宗柴荣向张昭远咨询宰相的人选,张推荐李涛。世宗大惊:李涛本非重厚,朕以为无大臣体,卿首举此何也?张昭远有理有据地说明了李涛的才干。

世宗最后还是坚持:今卿言甚公,然此人终不可于中书安置——这位李涛也是当时一名人,尤其是他的黑色幽默。   话说李涛和弟弟李浣虽然向来和睦,“然聚语之际,不典之言,往往间作。”李浣为了攀门第,娶了礼部尚书的大龄剩女。

结婚那天,弟媳妇来拜见大伯子,李涛却抢先一步,趴在地上给弟媳妇磕了几个头。李浣大吃一惊,问:“哥,你疯了么?哪有这个道理?”

李涛回答:“我不风,只将谓是亲家母。”

李浣几乎气死。

权力富贵使人疯狂。

同样,危险、*制专**环境也使人疯狂。

再来看一下胡宗宪出事后,徐渭的疯狂表现。

陶望龄《徐文长传》说“引巨锥剚耳,刺深数寸,流血几殆。又以椎击肾囊,碎之,不死”,袁宏道《徐文长传》说“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槌其囊,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

如果了解明朝锦衣卫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就会理解徐渭的疯。

后来徐渭再度去北京,住在老友张元忭家,三观不一样,朋友间经常起冲突,于是徐渭又发了疯。

从北京回到绍兴老家后,他干脆六七年闭门不出,不见一人。那么多年闭门不出,书画出品却少了很多。

莫非,在闭门写*书禁**?

譬如《四声猿》——这个后来刊印了,被公认为明曲第一,可与史记、屈原、李杜诗篇并列,胜过王实甫关汉卿;

又譬如……*瓶金**梅?这个不确定。但没有深厚的戏曲底子写不了*瓶金**梅。

嘿嘿。

说回西门大官人四顾完败,别无选择,只有五顾茶坊。最后一次,自然是图穷匕见——

又过了良久,王婆在茶坊静观其变,却见西门庆又来到附近,徘徊了七八趟,终于进了茶坊。

请听西门的内心独白——

我,不在茶坊,就在去茶坊的路上!

这一次,王婆又改变了策略,主动搭讪:

大官人好久不见啊!

堪称五顾茶坊短兵相接中最妙的一句:

对于西门庆,见不到金莲,确实是度日如年!

不同于陈奕迅真的是好久不见,那种淡淡的忧伤:

我来到你的城市,熟悉的那一条街……

为何是短兵相接?因为王婆一句话就说中了西门庆的心坎上:耗不起就是他的软肋。

所以,西门笑了,当下很豪爽地付了一两银子的现金作为茶钱,接着开门见山谈条件:

你猜中我心事,我回报你五两银子;如果帮我搞定这娘子,报酬是十两银子。

够痛快吧!?不然:西门很痛,王婆很快。王婆是真的快:献计献策不在话下:金莲似乎马上就要入彀中了——

五顾茶坊,在西门庆是情之所至,让我们看到他又奸猾又可爱的一面:对钱财铿到了极点!对金莲也迷了极点!

五顾茶坊,对潘金莲的暗写到了顶点:什么佳人能把大官人迷成这样啊:

只因在楼下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不能忘记你容颜!

但即使迷成这样,西门也就付了一两银子作为定金;而区区一两银子,就让王婆启动了她的精心策划,未免卖得贱了——

我们来看看同时代吴承恩的出品《西游记》:

即使你唐僧师徒从东土大唐不远万里而来,也该留下点珍宝打点回馈座下弟子,毕竟因为大家都有子孙,都想过上好生活:

你看灵山传经的阿傩、迦叶索取人事时说的多直白:【“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师徒几人傻乎乎地告到佛祖面前,且看如来怎么说?  【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

这里无意间透露了两大信息:

第一,佛门铁律,剃发出家的和尚是不允许娶妻生子的,猪八戒入了佛门就得抛家退妻,孙行者敲打过他:  【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  但,正如“刑不上大夫”,这一规定只是让中下层的和尚来遵守的,升到菩萨、罗汉、佛等教内高层,就不再受这一戒律拘束。比如,毗蓝婆菩萨有个小儿昴日星官在玉帝朝中担任要职;佛母孔雀也有两个雏儿曾在凡间惹出事端(当然最后肯定没事,因为朝中有人。)

第二,《西游记》中的佛门并不脱俗,也重视财富传承,甚至到了贪婪的程度,作法事时超度亡者颂经一遍的出场费,是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这个是什么概念呢?

有学者专门请人按照米粒的大小,计算过三斗三升容积内大概会有多少颗米粒,然后按照一颗米粒大小黄金的重量,计算出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总体重量是402公斤。按照一克黄金260元的价格计算,八百斤黄金大约是一亿四千万元人民币。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昂贵的出场费了,利润远胜于贩毒和抢银行。如此敲诈你唐僧一个紫金钵算神马?

到佛祖层面,还惦记着留巨额财产给子孙,即未戒酒色财气也。境界还比不上大洋彼岸的比尔盖茨……

唐僧师徒辛辛苦苦赴西天取经,可在唐僧看来,不过是一桩生意而已。

嘿嘿,有趣,西游记真的是尊佛抑道么?

岂止西游记,千百年来一直重农抑商的主流社会,我们的传统文化里,却处处都在透露着生意的信息:上至“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的精英阶层,下至持“养儿防老、贫贱夫妻百事哀”等理念的普通百姓,无一不在证实司马迁这个老实人说过的那句老实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华夏民族,没有理由商业不发达啊?

佛祖菩萨如此,王婆也有儿子,为何不为他多考虑一下,狠敲西门一笔竹杠,索要一笔天价顾问费呢?

毕竟,王婆值这个价。金莲,也值这个价。

因为王婆太了解西门——西门是个商人,注重投入产出比;金莲才艺双绝,却是个穷光蛋;是故西门对金莲的渴望,只是偷情而已。西门注定不会为此投入太多金钱(感情倒可以多投入些,因为大官人的感情不值钱。)你能敲他竹杠,就不至于五顾茶坊啦。

至于后来炒股炒成股东偷情偷成老公,那是后话。

五顾茶坊,对王婆充其量只是区区一个热身赛(下一回的王婆才真是叫人五体投地),却奏响了金莲命运重大转折的序曲:

原本是一桩美妙的风流韵事,因为利欲熏心的王婆的加入与策划运作,却令整个事件的走向一下子复杂化了,阴暗了很多,让我不由想起莫扎特的《鳟鱼五重奏》,心情有些沉重:

“明亮的小河里,有一条小鳟鱼,

快活地游来游去,像箭儿一样……

那渔夫带着钓竿,站在河岸旁,

冷酷地望着河水,想把鱼儿钓上”

……

到最后,无辜的鳟鱼,还是被渔夫捕获网中……

那么,假卖茶真中介的王婆,又是如何帮助西门庆拿下潘金莲的呢?

请看下回解读:《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帘与莲:杜牧珠帘美人的小说版|穿越晚明史:诗解*瓶金**梅第二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