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小说）
作者：王嵋（山东)
一
睡梦中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我眯缝着眼，伸手摸索着从床头抓起手机，贴到耳朵上，闭着眼"喂"了一声。一个陌生的女声，怯怯地、小心翼翼地恳求我去人民医院……
接完电话，我睡意顿消，无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
我赶到医院，找到病房。病床上的人干瘪瘦削得让人恐怖。他抓着我的手，盯着我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看的出他心情激动。在经历了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之后，他睁大着眼睛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无法想象，眼前的死者，就是我高中时魁梧挺拔、活力四射的语文老师。那时我偏科严重，数理化老师都不待见我，只语文老师喜欢我。“以后别放弃写作。"他这样鼓励我。他只年长我5岁，我有时甚至把他当成了哥们。
我的偏科，也让父母愁得慌。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大学。原本语文老师，让我考文科，可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没等高中毕业，就进了班房。
二
那时，我的父亲因偷生产队的玉米，被抓判刑。这让我在班里抬不起头。有一天，我的前桌丢了5毛钱，他非说是我偷的。他在厕所里把我逼到墙角，非要我交出钱来。那时的5毛钱，可不是现在的5毛钱，那时3分钱能买一斤韭菜，但问题是，我没拿他的5毛钱。在他说我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时候，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一拳砸在他的腮帮上。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我当时是昏了头了，气得浑身发抖，打了他都不解恨。按说一拳也不至于死人那，可他居然就死了。如果剁了我的手，能挽回这一切，我甚至愿付出一只手的代价，然而，我获取的是十年的牢狱生活和无尽的悔恨。而我的前桌因我终止了十七年的生命，他的父母因我将在痛苦中孤独终老，撇下他的傻弟弟无依无靠。
我后悔，没能控制住自己而动手打他，尽管他冤枉我可恨。我觉得这辈子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而我又把所有这一切不幸都归咎于我的父亲。我在绝望中，时常想起语文老师亲切、温暖的笑脸和鼓励的话语，空余时间就看书或写点东西。只可惜我写的东西，每次寄出去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但我仍然没有停止写作。正像作家冯骥才说的:写作来自于沉重的心，写作是心的出路。唯有写作能释放我内心无法排解的痛苦，让心灵稍稍安宁。
我把自己用了3年时间写成的长篇小说，给了前来探视我的母亲，让她去学校转给我的语文老师，请老师帮我看看。
又过了5年，我刑满释放。
我拿着那篇花费了我3年心血、也是我最中意的长篇小说手稿，去了本市的一家杂志社，一位中年编辑说让我先放那儿，但我软磨硬泡求人家看看，哪怕只看一章。那编辑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我，问我有没有看过某某的小说ⅹⅹ，我说没有。他说，当然，我不能说你抄袭，只是语言、情节相似。
我背着稿子直接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xⅹ小说，急忙忙翻看。我做梦都不曾想到，某某是语文老师的笔名，我在书店里还看到了他写的其它4本书，他是本市的专业作家。我形容不出我当时的心情，我想去质问他，揭露他。可当我冷静下来时，我觉得没人会相信一个专业作家能剽窃他学生的作品，并且是个刚刑满释放、高中都没毕业的学生，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真是讽刺。
我不愿再把我的其它小说稿拿给别人看，我怕我费尽心血写的东西，改头换面就成了别人的劳动成果，我把它们装了满满一大纸箱，封存。
我没有文凭，没有光彩的历史背景，除了力气，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准备一边出苦力打短工挣钱，一边流浪远行。
三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我遇到了高中时的前桌，也就是被我一拳致命的倒霉鬼的同桌。她推着一板车山楂很是吃力，她请我帮她推回家。她在穿冰糖葫芦，往好几个学校的小卖部送。那时候，开商店做买卖的还不多。她请求我和她一起做。一年后，我们结婚。
我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上帝让我娶到了一个既有姿色，又善于经商并且不嫌弃我蹲过大狱的女人。而且她对我异乎寻常地体贴，让我冰冷的心体味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尤其是女儿的降生，让我尝到了做父亲的快乐。
我们从批发冰糖葫芦，到兼开小卖部，再到开了一家规模不太小的超市，我的幸福指数，随着财富的增长而不断增长，我甚至不再怨恨我的父亲和我的语文老师。心中没有了怨恨，心里就感觉格外的舒畅。我的人生是这么的美好，这是我之前不敢奢望的。
记得刚出狱那会儿，母亲曾一再央求我回家，告诉我家里刚包产到户那会儿的平板山坡地，都栽上了桃子、山楂，泥土好一点的地块栽上了苹果。母亲一再说，只要肯出力，是不会过穷日子的。见我无动于衷，母亲反复说，父亲不是坏人，他从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当然除了偷粮食那件事，每到说起这件事，母亲的脸就会红起来，不知是因为羞臊还是因为气愤。
我记不清在那个月夜，父亲是缘于什么回家晚，遇到偷粮贼的。但那个月夜发生的事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那画面总是那么清晰。
当父亲看到那个人蹲在生产队粮仓的墙跟下，就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谁？那人立马起身跑掉了，父亲赶过去，发现墙上卸下了两块砖头，从砖窟窿里，伸进去一把绑了长木棍的铁勺子，墙根下有半布袋玉米粒，父亲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似乎没有迟疑就蹲下身，用铁勺往外舀玉米粒。当时正值春天，青黄不接，几乎家家都断了顿，靠野菜团子充饥。父亲舀满布袋，抽出勺子，正准备把砖塞到墙上，就有好几个人大喊着捉贼冲过来把他围住了。
父亲受不住皮鞭抽身和昼夜不眠的轮番审讯，承认丢失的粮食都是他偷的，据说光丢失的玉米粒就有几百斤之多。
母亲说，那偷粮食的可能是生产队长，因为她去场院领派工时，经常早点去，顺路去队长家坐坐，为的是跟人家套近乎，能干点轻松的活儿。回回见人家都有粮食吃。母亲还说，父亲被捉，一准是那偷粮食的报的信，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刚准备起身回家就被那么多人抓个正着呢。
四
我还经常梦见语文老师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师母对我说的话:你老师那时真的是想帮你。他帮你修改眷写好稿子后，请他在杂志社的同学帮忙看看，同学误以为是他写的就以他的名给发表了。当时我们的孩子小，她从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跑医院。他在乡下教书，我在城里一人照顾孩子，两地分居真的很不容易。再加上他爱好写作很想调到市里搞专业创作，所以就将错就错……他心里一直很愧疚，晚上经常从梦中惊醒。
现在，我也经常从梦中惊醒。望着窗外的月光，再也无法入睡。我不再恨父亲，也不恨我的语文老师了，他们都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不管是法律的还是良心的。我经常想起他们曾经对我的好。"如果不是老师对我的作品进行了修改，说不定到现在也不能发表呢"我常想，若是我早早对老师说了这话，他会不会就不能在内疚不安中忧郁成疾，因胃癌英年早逝呢。
五
自从生活向我绽开了笑脸，我知足地感谢着上帝，然而，我不知道灾难片正要上演。
一天傍晚，我的妻子，那个给了我温情幸福的女人，在我家超市门前的马路上遭遇车祸。我浑身颤抖，抱着倒在血泊中的我最深爱的女人，急切地呼唤她，害怕她离我而去。她连连说着对不起，让我再找一个好女人，把她的日子一块儿给过下去，好好的过。她拼尽全力向我诉说她的悔恨，她的歉意，她把我那曾经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开来。
她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地诉说高中时那个普通而不幸的日子。
她说，那天，她的绘图铅笔掉到了桌底下，她低头去捡的时候，看到了搓揉在一起的5毛钱。她把5毛钱握在手里，心咚咚直跳。她昧下了那5毛钱。因5毛钱上演的生死大片，让她从此不得安宁。死去的同桌，蹲大狱的我，还有我和她同桌的父母家人，经常在梦里造访她。
也许是因为她对我说了太多的话，之后就一直昏迷，不管我怎么痛哭哀求，她都闭目不言。我每天握着她的手，诉说这么多年她对我的好，没有她，我不敢想象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日落西山，天渐渐暗下来，一点一点模糊了视线，模糊了一切。我木然地坐着，眼睛望着什么，抑或什么也没望。心里想着什么，抑或什么也没想。我就一直坐着，在无边的黑夜里坐着。我感到我的心，正在随着这个温暖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一起走向死亡。
感谢上帝，在历经了7个昼夜之后，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女人，终于活过来了。
她依偎在我的怀里，那么瘦弱无助，让我心疼不已。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是为了赎罪吗？"我问。
"起初刻意‘偶遇＇你，确实是为了帮你，但后来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我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把脸贴在我胸前，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而我也泪流成河。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昧下5毛钱的实情。当我遇到车祸的时候，我想我一定活不成了，是上帝在惩罚我。她脸上挂着泪，带着很重的鼻音说，我当时是多么地绝望不甘呵，我是多么放不下你和孩子呀……
我紧紧地、紧紧地搂着我的女人，闭
上眼睛，把脸贴在她的头顶，任泪水随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