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故事
它的故事
气筒男孩
这个故事版本众多,我听到的这一版是一个落魄的公司职员告诉我的,那一天,他在雷锋修车摊。
气筒男孩最显眼的标志,是他两只横向生长的耳朵,耳背上全是硬茧。那是被许多欺负他的人日复一日揉按出来的。他们揪着气筒男孩的耳朵向外抻拉,以此取乐。硬茧越磨越厚,气筒男孩的耳朵演化了,耳郭卷曲起来,成为一个圆筒,渐渐还有了些包浆。这些恶人随之改变了游戏方式,他们用手攥住气筒男孩的圆筒耳朵,向下按压,气筒男孩的脖子就被按进了胸腔里面,然后他们再用力向上提,气筒男孩的脖子便又被拔了出来。如此往复,气筒男孩的胸腔里因为空气的运动、压力的改变,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恶人们称这个有声游戏为“打气筒”。
气筒男孩并不因此觉得他的世界很灰暗。他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不生闷气。那些因为按压拉伸脖子而在胸腔里积聚的气体,怎样才能发泄出去呢?放屁排气总是不太雅观的,也破坏了那股奇妙的韵律,气筒男孩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发现自己的小鸡鸡也开始了演变,它变得柔韧而绵长,成为了一根很耐用的出气管。这样,气筒男孩就在恶人的世界中,做到了既不为闷气所伤,又能发挥悦耳旋律的功效,治愈心灵的创伤。更令气筒男孩意外的是,他还因此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价值。通过他脖子的活塞运动,气筒男孩源源不断地在体内产生气,并通过他绵长的出气管给整个世界输气。他把出气管捅进皮球,脖子一伸一缩,那些皮球立马就气鼓鼓起来,在世界上“啪啪啪”地弹跳;他给轮胎连上出气管,脖子一伸一缩,那些轮胎立马就硬邦邦起来,在世界上“嗖嗖嗖”地翻滚;他把出气管竖起来,对准宇宙飞船,宇宙飞船就立马神气活现起来,在太空里“噗噗噗”地穿梭。气筒男孩羞涩地承认,有些皮球、轮胎、飞船里面还混入了不少他的精子,那些精子就在这个世界上“唰唰唰”地游弋,同时被一层橡胶或者铁壳保护着,永远不死。
在为世界做了许多无私贡献后,气筒男孩经营起了实业,他有了自己的雷锋修车摊。就是那些恶人们的自行车,如果亏了气,也还是要到气筒男孩的车摊来打气呢。
附耳
小 L 在车上睡着了。小 M 到小 L 后边的座位上提行李。小 L 从梦中醒来,感到自己的左脸向上皱着,哈喇子从左边嘴角挂下来,像是脸皮被揭开了一角。小 L 内心惊恐,惶惶然扭头看了小 M 一眼。小 M 没有什么异常,撅着屁股在行李中翻找物品。小 L 摸摸自己的脸,感到痛苦。
夜晚,小 L 睡在小 M 旁边,他俩脸互相贴着。结婚好多年,俩人睡觉的位置也固定了,小 L 的左脸贴着小 M 的右脸。选择这样的位置,是小 L 体贴小 M,方便她起夜下床。床的一边顶着墙。
夜里,小 L 又做噩梦了。他梦见小 M 贴着他的耳朵说话,那些话都是蝌蚪样子,在他的耳道内奋力游动。时间一长,蝌蚪发育了,长出四肢,蹦进了他的颅腔,站在他的眼眶上,吐着血红的小舌头。小 L 被吓醒了,他侧头看小 M,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左脸被揭开了。小 M 耳朵天生长了几根小*棒肉**,医学上叫作附耳,第一鳃弓发育异常的产物。平时,*棒肉**顶部是一个五棱小锤子的样子。此时,锤子沿棱绽放,变成了五根小手指,正揪着小 L 的左脸向上撕开,露出下层的肌纤维。
一动不动的小 L 就这样知道了自己的左脸一直在皱缩的原因。他忽然想起和小 M 谈恋爱时,玩笑似的和她说起,他俩名字的首字母放在一起,就是“摸脸”的拼音简写呢。那个时候的小 L,时不时地捏下 M 的小脸,以示亲昵,如今却不想被附耳撕了脸。难道是敏感而多情的附耳,一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出于对他俩恋情的嫉妒,才在他们婚后终于开始了报复吧。
他乘探空气球离去
他一挥手,就走了。广场上,卫兵森严,等待升空的探空气球现在还只是一个布口袋,瘫软在地上,像一口黏稠的痰。小 L 心中忽然动摇,他这所谓的新工作,真的就比过去的好么。被卫兵押解着,小 L 钻进了探空气球,他在球篮里坐好,在他旁边,还有几名参加试验的志愿者,都如同参禅一般地坐着。气球慢慢充盈起来。一阵摇动中,小 L 从观察口里看到球篮的底缘越过了大礼堂平直的房檐,恢宏壮阔的大建筑正在他眼中压扁为抽象的长条。“神圣的大礼堂啊,再见了。”广场上,卫兵变得邈远。一阵孤寂向小 L 袭来,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份与世隔绝的职业,在他头顶上,是黑暗寒冷的茫茫太空。他得从那里,向全世界发布天气预报。
被子
W 被邀请参加一个青年写作者的聚会,聚会唯一的要求是把自己的作品誊写在被子上。W 辛苦了一个白天,晚上就裹着被子出发了。聚会地是在一个大诗人家里,W 乘坐电梯,到了10楼。漆黑的楼道里飘溢着烟味,这让 W 想起大诗人最为著名的那张肖像——斜嘴叼着烟斗,脸上的横肉暗青。大诗人家里也如楼道一般昏昧,看不清有几个人参加这聚会。W 披着他的被子,站在圈子的外围,等轮到他展示写有自己作品的被子时,聚会已临近尾声。很多人早就走了,大诗人显然对 W 的展示失去了耐心,攥紧在胸前的拳头开始膨胀;W 渐渐看不到眼前的世界,只剩下巨拳。那天深夜,拖着被子行走在街上的 W 终于通过手机得到了大诗人对自己写作的评价,大约是这样两句话:“你写的作品怎么那么怯生”和“你的作品怎么那么不自信?”
恐龙鹦鹉
L 的家住在一个池塘边的居民楼里。池塘中水生植物长势茂盛,千屈菜、荇菜、槐叶萍、茨藻,密不透风地掩住水面,把水体颜色搅拌得如同浓汤。惨绿的味道,黏稠的听觉,我趴在近岸的草丛中,一边忍受蚊虫攻击,一边计数出现在池塘中的生物:蛙、蛇、蜻蜓、宠物龟、圆尾斗鱼、烟斗螺、沼虾、蠹蛾的幼虫……计数的间歇,我就抬起头,望着立在池塘边沿的那座居民楼,靠池塘这侧的二楼阳台上亮着灯,L 的妈妈在傍晚的光线中收拾晾晒的衣物。晚饭时间,我在 L 家中明亮的客厅里用餐。餐后,L 带我参观她的房间,她养了许多恐龙鹦鹉,一排排格子间一般的笼舍占据了一整面墙。这个品种的鹦鹉顾名思义,是都长成了微缩版恐龙的样子,但它们的嘴依然还是鹦鹉喙,适合嗑开主人奖赏的坚果。L 为我逐一介绍着,有时还让我伸手摸一摸它们的背。这里有些鹦鹉长得像三角龙,有些像梁龙,还有些,说不出是在拟态什么种类的恐龙。在参观的最后,L 从抽屉里又拿出了几个玻璃盒子,里面的鹦鹉更奇特,它们分别长成了三角形、正方形和椭圆形,L 伸手一摸它们的背,它们的背部就凸起墨色的疣点,好像要融化的雪糕。
隼击
潞河中学门口,中午正放学,学生们往校门外涌。老师都穿着深色的西装,分散在学生中间。快到校门时,我走到一个穿绿色羽绒服的女孩子身边。因为脸上长着胎记,同学们给她起了外号叫“青面兽”,而且她的名字里正好也有个“青”字,叫杨青。我跟杨青打了招呼,就一同向外面走。这时我发现,校长走在我们后面,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我心中暗叫不妙,大概恋情就此曝光。这时马路对面的中学也放学了,我的妹妹和她的一个好朋友走了出来。站在街上,她俩摇身变为两只阿穆尔隼,一飞冲天。同学们都仰头看天,我身后的校长也被分散了注意力,望着空中的表演。我也忘了杨青就站在我身边,可能她已经走了而我无法知觉。天上的两只阿穆尔隼在全力追着两只燕子!从街的这头——潞河中学——追到那头——我妹妹的学校——再追回来,就像四只往复运动的单摆。有几次,隼的爪尖都要掏到燕子的叉尾了,随即被燕子一个轻巧的回旋闪避。几轮追逐下来,两只隼一无所获。路人大多仰得脖子酸疼,早早去寻午饭了。此时暗忖,我的心腹大患——校长定是不能再有议论我恋情的兴致。我已忘却了杨青的去向。妹妹玩得累了,从空中下来,化身为人。这么久以来,我头一次笑得灿烂,上前感谢她,在关键时刻替我施了障眼法,转移了许多尴尬的注意。能变成隼在空中飞行,也是只有妹妹才能想出的急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