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回到老家,都是同一个感受。土狗,是越来越少了。
土狗的生存现状,是整个中国农村在凋零的缩影。甚至,是整个中国和所有中国人困境的缩影。
土狗的日少,源于偷狗的猖獗,和养狗之家害怕被偷而抛售的恐惧。而这一切背后,是人的欲望在主导。欲望是个亘古的存在,却没有任何时代像这个时代一样,全面波及到土狗的身上,让土狗拿自己的命和族群的繁荣为我们买单。
当欲望主导了人心,土狗都变成了枯骨,我们失去的便不只是一种景象,而是一种文化、一个梦想、一处归宿。
中国文化曾经为中国人织出的梦境,一个叫山水,一个叫田园。当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成为一种奢望,山水的梦便已失去。当中国农村砍掉那些生长了多少年的各种大树,换上一茬茬长得快的经济树种,吃掉在土路上溜达、院子里吠叫的土狗,我们的田园梦,也正在失去。
那曾是多么美好的一场梦。“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是老子的理想,“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是陶渊明的满足,“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是苏东坡的痛快……他们都做过这样一场梦,我们却已没有入梦的资格。
当单身狗、累成狗、日了狗、虐成狗,加班狗成为人们普遍乐于自嘲的词汇,我们开启的已是一场波澜不惊却漫长难耐的恶梦。
农村的狗还是很多的,只是换成了那些杂乱到都不知品种的外国狗,只因长得小、吃得少,没人偷、没人吃。我们老家管它们叫“小玩狗”。当我们故作深沉反思自己失去了根、正被外来文化侵蚀与征服的时候,却不曾看到这个隐喻,已经背在了土狗身上。
猪狗不如、狼心狗肺、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娘狗**养的……这些自古流传下的恶语,记的是我们欠土狗的旧账。旧账未销,更大的新账又已记上。这账上,还流着这个时代以虐狗、虐猫为乐的黑血。

当我们以所谓理性将狗划入畜生,我们就放弃了懂得还有一种超越物种的关系叫伙伴的权利。当我们以为狗任我们打骂也在摇尾巴是因为我们赏了它们口吃的,就自然丢掉了在万年相守中那种融入基因里的感情。当这个时代我们只是出于利益卖它们、吃它们,我们便已没资格自称高等。
无情的,一直是我们。我们凌驾于狗之上,不过是因为它们弱、它们低,如同我们对同胞同种的同样欺凌,就像那个摸尼姑头的阿Q。孔子说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我们对土狗也如是而尤甚。
土狗的遭遇,确是这个时代之变迁的符号与缩影,为它们抱不平,并不矫情。当我们自诩为强者时,我们也正在招致应得的反噬,从身心的扭曲、人情的冰冷、家园的凋零。欠下的,始终是要还的。
那些洋品种的狗,并非不该接受。和合、包容、兼收、并蓄本就是中国文化的底色,我伤感的只是狗种的多元,是以牺牲土狗的生存空间为代价。如同文化失去了自己的根,那么越多元越繁荣,便越意味着被征服。
希望,也正在这里。

国庆回乡,依旧难见土狗的影子。品种并不名贵的小玩狗之外,也开始见到金毛、泰迪、拉布拉多等的影子。看到那只金毛和拉布拉多,我突然释然,看到了希望——金毛的毛色并不金黄,拉布拉多的耳朵也没那么长,我看到了土狗基因的影子,它们是杂交。
这让我想到祖祖辈辈的中国人,他们也曾历经磨难和*杀屠**,可是从未*国亡**灭种。反而是那些曾经的征服者,在历史之流中被汉民族同化到失却自己族群的样子,无论是外貌还是精神。我们这个民族得存续,凭的是怎样顽强的生命力。
一直追随在中国人身边的土狗,大概也继承了这点。它们生存艰难,却在通过那些外来的狗,传递自己基因的种子,努力于生生不息。
中华田园犬,这是我们赠给土狗的体面名字,也许善意却显得滑稽而悲凉。它们曾经只有土狗、草狗、笨狗等小名,如同从前村里的狗蛋、二妮、石头。这份土气曾经有着紧贴地气的诗意,如今却已成为耻辱与悲哀,进步与退化的距离在这个时代,是如此的近。
我们今天对土狗做的,无异于上个世纪我们的先辈所经历的苦难,演绎着那个永恒的悖论——弱者的反抗,只是为了成为可以欺压弱者的强者。而土狗的愿望,却只是安稳追随在我们身边,繁衍生息。
据说,这一切都在改变,至少已喊出要变。只是不知,未来,到底有多远。
【转自:公众号“京博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