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岱:短篇小说《狼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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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岱,本名戴升尧,资深媒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青岛市首届签约作家,在《青岛文学》《山花》《广州文艺》《时代文学》《山东文学》《天津文学》《中华文学》等刊物发表选登作品若干篇,著有长篇小说《钱商》、中短篇小说集《堕落成人》、《戴升尧短篇小说集》,散文《心存一份感动》、《菩提树下》、《伽蓝之美》、《斯里兰卡一一心灵之旅》、与人合著《雪域圣境一一最后的香巴拉》等多部文学作品。

夜深了,山村夜幕降得早,那时候,又没有电灯,村里人,便早早地吹灯入了梦乡。

午夜时分,山村似乎被黑暗融化了,整个山谷漆黑一片,只有秋虫啁啾地鸣叫。

就在这个时刻,一声声嚎叫划破夜空,撕心裂肺的,凄厉厉的呼救声,男人的声音,他的嗓子似乎已经破裂。

徐三爹惊醒了,一家人都醒了,竖着耳朵听着。

门响了,院子的门。那时候,山村人家穷,盖起了房子,垒不起院墙,便拣来一块块的碎石堆砌成人高的围墙。门也是砍了槐树用粗铁丝拧紧绑成。

徐三爹起身趴在窗上,撩开方格布的窗帘往外看,一个黑影进了院子,接着屋门被拍得啪啪地响,一个男子哭咧咧地大声喊救命,喊三爹救命。

徐三爹回身蹦下炕,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冲到外屋。徐老大躺着没动,徐老二跟着起身,徐三娘一把压住了他,压着嗓子喝斥道:“老实,躺着!”徐三娘随即起身穿衣服。

徐三爹冲到外屋门前,随手抓过顶门的杠子,厉声问:谁,你是谁?外面像疯子一样拍打的砸门声止住,“我,我是中树……三爹,快救命。”

徐三爹拉开门栓,中树一头扑进门。“狼,狼,有狼!”他歇斯底里地叫着。徐三爹让过他立在门口往外望,屋外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动静。他撤身将门掩上,关紧,插上门栓。

徐三娘点亮油灯。“狼,狼,有狼!”中树惊恐未定。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几片,满身是血污,手臂处被撕破了一道几公分长的口子,鲜血还汩汩地往外冒。

徐三爹将他让进里屋,吆喝着。徐三娘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撕成条,把他手臂上的伤口缠裹好止住血。

中树的脸色煞白,他接过徐三娘递来的茶缸端着,手直颤抖,抖得茶缸里的水溢了出来。他咕咚咚地饮了大半缸子水,抬起左臂,抹干唇边的水,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讲述他死里逃生的经历。

春节刚过,经亲戚介绍,中树相中了浮山后村的女孩王玲。两个人越谈越热乎,越处越难舍难分,三天两头地见面。浮山后村在中树住的山村的东部,相距六里路,全是山路,中树每天歇了工,家里没事,便翻过村东的山去和王玲约会。王玲家里有三间瓦房,中间是堂房,东间父母住,王玲姐妹俩住西间,妹妹还念书,晚上不出门。王玲和中树约会,便只好去村外。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沿着村西的一条路来回地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即使不说话,也没有一点点拘束和冷场的感觉。路边的河里,流水的哗哗声,似乎在诉说着他们心里的话语,有时,他们会寻找有石板的地方坐下,听河里的流水声,看河里映着的月亮。

这一天,中树收了工,草草吃了点饭,一路小跑翻山越岭赶到浮山后,满头冒了汗,王玲一听见开门声便迎了出来,也不让中树跟家里老人打声招呼,拉着中树的手就往外走,一边埋怨着,怎么这么晚才来。中树一边说着理由,一边随着王玲往村外走。

王玲突然兴奋地说我领你去场院(打麦场)吧,然后,不由分说,她拉着中树往村西北走去。

打麦场的地面,被石柱滚得硬邦邦的,脚踩在上面,似乎在城里的马路上。麦场上堆着一个个圆形的麦秸草,被风雨吹打着散发着成熟的香气,这种味道与周围花草的芳香混杂,散发出一种陈香的味儿。王玲拉中树坐在横放在麦场中的一块石柱上。

王玲穿了一件浅紫色细花衬白底的衬衣,头上扎着一对刷子似的辫子,显得很神气。中树伸手搂住她,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中树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气,王玲的秀发散出香味,他感觉心痒痒的,便伸手抚弄王玲的发丝,王玲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他的胸膛很宽阔,结实而有弹性,王玲感觉这是可依靠的胸膛,她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吻她的发,她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相遇,闪着灼灼的光亮。他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他们的唇碰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

中树贪恋着王玲的身体,缠绵着不觉已近深夜。王玲从中树怀里挣脱开,整理好衣服,站起身,说太晚了,你好回去啦。

中树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盘手表,时针已指向十一点钟。

中树把王玲送回家,出了村,急匆匆地沿着山路往回赶。

夜色浓重,伸手难见五指,中树沉浸在与王玲缠绵的回味中,心飘飘然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路上,不觉已翻过了山岭。

一阵风吹过,路旁,黑魆魆的山林里,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中树的心不由得一紧,头发竖立起来,他一下子从幸福的回味里醒过神来。他警觉地向四周探望,夜茫茫的,视野里没有一丝光亮,路左边,黑魆魆的山,像一片乌云一样压过来。他知道山的那边是一大片墓地,他不信什么鬼神,但是却感到有一种恐惧像黑乎乎的山一样压过来,他放开脚步,小跑似的往前赶。

再过一道深沟,就是他住的山村啦,他已经转到山的侧面,黑魆魆的山势的压迫已经消失,但是,他的心依然紧缩,头发梢也紧张得竖立着,一种阴森森的感觉缠住了他。以前,也在夜晚从这里走过,只是没有这么晚,从来没有这种恐怖的感觉,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这样想着,心里的恐怖似乎又增加了几分,他想大喊几声,给自己壮壮胆,但是喊不出来。

突然,前面几米远,路的中间出现了两点光,绿色的,阴森森的。中树的头发、汗毛都竖立起来,头皮也麻酥酥的,他立住脚步,大气不敢喘一口,定定地瞅着前方,他仔细辨认,他认出来了,眼前蹲在路中间的是狼,饿狼,他听村里的老人讲述过,狼的眼睛在夜晚会发出绿色的光,狼轻易不伤人,只有在饿极了的时候才会攻击人,吃人。中树意识到,自己今晚遇上饿狼了。危险真正降临到面前,中树却冷静下来,他知道怕没有用,狼要吃人,怕它更要吃。他沉静地盯着狼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等待着饿狼的进攻。他从小习武,懂得闪展腾挪的技巧。狼没有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阴森森的,他也没有动,凝住双眸,死死盯住狼的眼睛。双方僵持着,他正准备猛一跺脚,大喝一声,吓破狼胆……突然,他感觉两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搭在肩上,刺得他的肩头一阵剧痛,他紧咬住牙忍住痛,他明白这是狼的一种致命的攻击方式,他听村里的老人讲述过,狼喜欢从人身后攻击,它把两只爪子搭在人肩头,人一吃惊,回头一望,它顺势便会将一对利牙插进人的喉管。中树没有回头,他悄悄抬起双手,一把抓住狼的双爪,猛地一发力,一个大背,将身后的狼摔出四五米远,狼发出一声惨叫。

前面的狼箭一样扑上来,中树躲闪已经来不及,慌忙运足了气,用左手臂去挡,那狼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利牙刀一样插进肉里,疯狂地撕咬,中树挥起右拳猛击狼的眼睛,又飞起一脚狠踢狼的阴部,狼松了口,跳向一侧。中树拔腿便跑,狼在后边追赶,多亏遇上了个大下坡,中树大步流星跑出老远。狼受了伤,又感觉中树难以征服便没再追赶,很恼怒地仰起头,张开大嘴朝着夜空叫了两声,那声音撕破了夜的宁静,在黑夜笼罩着的山谷回荡,久久没有消失。

中树感觉狼一直在追赶自己,连滚带爬拼命狂奔。衣服被树丛钩破,裤子也被摔破,狂呼着救命跑进村里……

中树和王玲没过多久便成了家,只是,中树绝不允许王玲一个人回娘家,自己陪王玲回娘家,也绝不走夜路。他固执地认为:狼只有在夜幕下才会攻击人。白天人多,狼也怕人。

徐三爹一家似乎跟狼很有缘。

又过了五年。徐老二十三岁了,和山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徐老二自幼习武,体格练得硬邦邦的,他发育得又早,个头跟他家刚拆掉的围墙一般高,一看就是个壮汉的苗子。

山村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村的名字新中国成立前叫中山村,“*革文**”的时候改了名叫红旗村,“*革文**”后,村里的头头们和人民公社的领导们都觉得“红旗村”这个名字太假太空,村里的头头们便提议仍然称“中山村”,人民公社的领导们态度坚定一致反对。后来,人民公社的领导们费尽了脑汁,召开了几次讨论会,足足想了一百八十多个名字,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再后来,人民公社的领导心烦了,书记更烦,他说,就那么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小村子,动那么多脑子干什么,村里的人口,姓徐的占了一大半,就叫徐家村。书记的一句话便盖棺定论了,小山村从此有了新名字——徐家村,这个名字一直延续至今。

也算歪打正着,书记起的这个名字十分符合这个村的现状和历史,现状是这个村有七十三户人家,其中三十七户姓徐,另外,两个大姓人家是姓曲的、姓戴的,姓徐的是绝对大姓。这个村的历史,也是姓徐的祖辈先在此居住的,那是明朝初期的事,皇帝派大将扫北杀鞑子,杀错了地方,昏头昏脑地把山东地域错认为鞑子之地,挥刀舞剑,把当地人杀光。大片的土地荒芜,富饶的齐鲁大地竟成了荒蛮之地,皇帝急征云南百姓,遣送至山东,徐家的祖先便是其中之一。他们被押送到山东后,兵吏们便撒手不管了,他们成了难民,流浪至此,发现此处三面环山,树茂林密,又有不少可开垦的土地,感觉这里既可避战祸,又靠山吃山可以生存,便搭建茅舍定居下来。

由此可见,徐家村这个名字,既体现现实状况又符合了历史。既有现实意义,又有历史价值。村子里姓徐的长辈带领几十号子人,敲锣打鼓地欢呼,感谢公社*党**委的英明,齐声称赞公社书记水平高,学问大。村里的头,生产队队长,虽然姓曲,对徐家村这个名字心里疙疙瘩瘩的,嘴上却不能说什么,见了书记的面,还得借机奉承几句。

名字有时很重要,一个人的名字会影响一个人的命运,一个村的名字,有时也会影响一个村的发展。徐三爹住的这个村,自从改了名字,命运随之改变,因为名字是公社*党**委书记起的,徐家村引起了上上下下领导的重视,特别是管辖这个村的大队领导的高度重视,徐家村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先是大队书记亲自上阵带领全大队的*党**员、民兵和徐家村社员们挥动镐头、镢头、铁锨,将原先狭窄的山路扩修成能够并排行驶两辆拖拉机的马路。路,全长三公里,从徐家村一直修到大队部;紧接着村子里通了照明的电。又过了一年,推土机和挂着坦克履带一样的压土机,一辆辆轰轰隆隆地开到村后,村北面的深沟沿上插满红旗,秋风吹过红旗舞动,当地人称这条沟为北沟,宽约二百米。雨季里,河水从不同的山谷里流下,汇聚于此,激流翻涌过了雨季,山谷干涸,北沟里的河道也杂草丛生,为了蓄积雨季的水,用于灌溉农田,公社和大队的领导们决定在这里筑坝,修建蓄水防洪的水库。

修水库的场面是宏大的,热火朝天的,上千人的大军,白天晚上的忙碌,徐三爹、徐三娘和村子里所有的青壮年男女社员全靠在了工地上,坝一天天高了,山村的巨变也在一天天临近,水库建成以后,徐家村将不再种粮食,改种蔬菜和水果。

徐老二跟村里的孩子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大坝上到处插着红旗,人像走马灯似的推着车子跑,推土机老熊似吼叫着推来推去。孩子们很兴奋,徐老二也跟着兴奋,不过没几天,兴奋劲便过了。徐老二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场所,也不喜欢推土机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更喜欢山里蝈蝈发出的鸣叫,每个周末,他会找上小伙伴到村东的山上逮蝈蝈、抓蚂蚱,有时,他们会翻过尖顶山,走几里山路到浮山去逮蝈蝈。

这一天,徐老二一个人就逮住十二只蝈蝈,他用路边生长的蓑衣草系了活扣,套住蝈蝈的脖颈,将草的另一头拴在一条芙蓉树枝上,不足半米长的芙蓉树枝爬满十多只蝈蝈,有的似乎忘记被拴着了,吱吱叫着旁若无人。

徐老二到家时,天已傍晚,他摇开院门门栓。

看家的大狗黄黄摇着尾巴迎上来舔他的裤角,撒着欢儿跑前跑后。

家里没有人,徐三爹两口子和徐老大都在修水库的工地上挑灯夜战。

徐老二将套在蝈蝈脖子上的草叶扣儿一个个松了,蝈蝈们一蹦老高,四散而逃,有的到影壁后小花园的花草上,有的顺着东墙上的扁豆藤蔓爬到墙外。墙外一米半左右处有一道与院墙平行的沙粒土坡,两米多高,陡直,坡上是一片梯田,满地的地瓜藤叶交织,茂密地遮住了土地。

徐老二开了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一进门靠西墙用砖头和水泥垒了一个锅灶,铁锅的直径约有一米,上面盖了一高梁杆编的锅盖。徐老二敞开锅盖,空着,他赶紧拿了瓢,舀了两瓢水添到锅里,又放井字形锅架,从枣木的饭橱里端出一个黑泥饭罩,饭罩似一个遍体圆孔的泥盆,里头盛着熏得微黑的玉米面饼子,他将饭罩放到锅架上,又端来一盘小咸鱼,盖了锅,到院子里抱了草点了火煮饭。

徐老二煮了饭,等了半天,徐老爹两口子和徐老大才收工回家,他们洗了手,徐三娘将一张小饭桌放在正屋的中间,端上饭,一家人急溜溜地吃饱饭,徐三娘收拾碗筷,徐三爹端着烟锅吸了两袋烟,一家人便关了门,上炕,关了灯,呼呼地入了梦乡。

徐老二、徐老大睡在西间,窗外是看家狗黄黄的窝,狗窝垒得很简单,用砖垒了半米高,上面盖了一块水泥板,又堆了些杂物,窝深有半米多,遮风又挡雨十分安全。

大黄狗是一只本地狗,不高大也不威猛,但是,从小翻山过岭的,生得很壮实,有一股山野的粗放与硬朗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