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小
老骥
我从18年起就在证券交易所当学徒工,老板说我样子太傻,又不会看K线,怕侍候不了包间里的大客户,就在大厅里打打杂吧。大厅里的小散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大盘每每一绿便没有好脸色,少不了冲我骂骂咧咧,使我颇感烦闷。老板是一脸凶面孔,小散户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李大小到后,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记得。
李大小是站着看盘而穿西装打领带的唯一的人。他身材矮小,绿白脸色,皱纹间总是是笑非哭,虽穿西装,但似乎大了两号,显得不太合身。他对人说话,总是涨涨涨,买买买,别人嫌他不谈技术,总是猜涨,就如赌徒猜大小一般,加之姓李,便替他取一绰号李大小。李大小一到交易大厅,所有小散便看着他笑,有的叫:“李大小,你脸色怎么更绿了?”他不说话,对柜面说:“补仓”,便从口袋扣出几百块钱排在柜上。他们又故意高声道:“你一定又亏了吧”?李大小睁大眼睛说:“你怎能这样污人清白,我也赚过的”,“赚什么赚,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你老婆的裙子去卖,被你老婆追着打”。李大小便红了脸,脸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浮亏能算亏么?…浮亏…炒股人的亏,能算亏么?”接下来便是些难懂的话,什么二八法则,价值投资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听人家背地里说,李大小原来也风光过,押对过一次地球顶,变成了某证券的首席,但终究无真才实学,又不懂其他营生,弄得只能在网上卖惨度日。幸而生得一张好嘴口,一味看多,又创出各种底,脸皮又厚,所以获利颇丰,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教人炒股,自己也不停补仓,于是撑不了几日,便口袋见底,找他学炒股的人也没有了,李大小没法,便免不了偶尔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交易大厅,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手续费,虽然间忽没有钱,记在老板帐上,用不了多久,定会还清,老板从帐本上划掉李大小的名字。
李大小抽一支烟,涨绿的脸渐渐复了原,旁人便问道:“李大小,你当真会炒股么?”李大小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争辩的神气,他们便又接着道:“你会炒股怎么会亏得连裤衩都没了?”李大小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一层菜绿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全是些“地平线倒车接人,做好人买好股得好报”之类,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交易大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这些时侯,我也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李大小,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李大小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和我说话,有一回他说道:“你会炒股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会炒股我便考你一考,K线图怎么看?”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李大小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看吧?我教给你,记着,将来当老板的时候用到”,我暗想,我和老板的等级还远着呢,而且我们老板也从不看K线图炒股,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日线周线月线年线么?”,李大小显得挺高兴的样子,将两根手指敲着桌面,点头说道:“对呀,对呀,K线有四种走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李大小见我毫无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得极惋惜的样子。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帐,忽然说道:“李大小好久没来了,还欠几十块交易费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来了。一个小散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被打折了腿了。”,老板哦了一声,“他仍总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胡主办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么?加上前次他推荐胡主办买股,亏了一个宅子,这一次更不得饶他,先写*过书悔**,后来就是打,打了半夜,再打折了腿。”,“打折了怎么样呢?”,“怎样?谁晓得怎样?许是死了。”,老板便不再问,仍旧慢慢的结帐。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李大小,到了年关,老板拿出帐来说:“李大小还欠几十块钱呢。”,待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李大小还欠几十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来年开门红过后也没看见他。
我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李大小的确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