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森林 (速生绿化树)

重读《绿化树》

我的童年里缺乏书籍,最好看的不过是一些破旧不堪的小人书。20岁左右,中国虽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文化市场还是一片萧条,走进城里,地摊上摆着的满是赤身裸体封面的黄色书刊,令人不堪入目,加之自己家里没有钱,看书也就成了一种奢望。想进新华书店,那也不过是过过眼瘾而已——书店的柜子里放着些好书,但顾客的面前是一道宽厚的“矮墙”——柜台,几个面无表情营业员呆坐在椅子上,等你耐心地询问,若看你不像买主,不好意思,他们才懒得跟你答话,更别提给你递一本书过来了,因此连新华书店也就不敢去了。

20年前,我成了一个在校师范生,竟然意外地得到了一本张贤亮先生的作品集,于是没日没夜地看了下去。书名记得好像叫《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好古怪,竟然感觉有点像色情文学的样子。这个书名给我的印象之深远胜过她的内容,倒是另一篇叫《绿化树》的作品看得我内心里一片酸涩,两只眼睛里憋着团团转的泪水。

“我”——章永璘落寞在时代的悲剧里,于是认识了马缨花,于是有了后来的绿化树。章马的爱情悲剧于是从此上演,但限于我的年龄以及认识上的不够,当时颇为生动的情节,后来也渐渐忘却,内心里只记得一些主人公好像青春期发育的生命的搏动,那也是我当时所拥有的,因而倍感深刻,至于那些穿插于全文的马克思理论,特别是时不时冒出一些高深莫测的《资本论》,令人头大,晕眩,不忍卒读,实在影响了我的感官,仿佛那是老先生故弄玄虚一般,因而读到最后,竟然觉得老先生不知所云,连马缨花跟章永璘巨大的爱情悲剧竟然没有品读出来,现在想来,实在是对不起老先生的一片创意和苦心。

前些日子,闻听老先生去世的消息,心下顿时一惊:我知道人总有这么一天,老先生也不例外,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在我的心中,老先生还是一个25岁的什么犯人,在那片荒凉之地进行着改造,他在那个农场里等待着爱情的回归,等待着马缨花的意外出现,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78岁的老人,他的用力的臂膀不仅能把那些马粪挑到车上,完全可以像海喜喜把他举起来一样,能把海喜喜举起来,一举投到马粪堆上。没想到,老先生已经行将就木,竟然离开了这个对于老先生来说,内存了无限遗憾而也无限美丽的世界。

那天,我的眼睛是润湿的,对于一个已入不惑之年的人来说,眼睛里还能渗出那么一点可怜的泪水,真是个奇迹。我怀着对老先生巨大的哀恸,从书柜里摸出那本后来买到的《张贤亮作品集》,轻抚了好久,仿佛在抚摸着老先生厚重的心灵。

我开始读那些灵性的文字,于是,《绿化树》再度出现在我的视野,当马缨花三个字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时,我的眼眶里再次打满了泪水,禁不住为老先生的人生和爱情悲剧感叹唏嘘。

我是一个出生在*革文**快要结束时代的人,人生的经历跟老先生没法比,但相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我那时的饥饿恐怕也可以上书上报了,于是,人生的冷暖被老先生的文字唤醒,有了作者与读者的共鸣,对于章永璘也好,对于海喜喜也好,对于谢队长也好,那一串串鲜活的生命也永恒在我的头脑当中。我不禁掩卷沉思,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那是一个怎样的人间悲剧之场,多少苦悲的文字才能把这些人生书写?

合上书页,我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那个过去有我自己的童年,有我懵懂的爱情,有我饥饿时在寒冬腊月田野里找胡萝卜的身影,有我冒着丢人现眼去学校管理室偷饭票的不堪……无数的回忆涌上我的心头,那是跟老先生多么相似却永远无法相比的过去时光啊!

马缨花去了,章永璘去了,两颗等待得破碎的心就这么分道扬镳,不知所终。这是人生的悲剧,是一个国家的悲剧,是一个伟大的民族的悲剧,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是,又有多少这样的悲剧在上演,而我们后人却无法知道,也悲哀得不想去知道呢?

重读《绿化树》,以此缅怀我尊敬的张贤亮老先生!